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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年上]玉碎宫门BY:月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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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武陵春
烛影辉煌,笙箫悠扬,玉篆香炉,人间富贵亦不过如此。 满室笑语,华宴竞奢,况有娇娃曲意相伴、浓香入怀。 宴会的主人更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
“刘大人,下官为庆大人六十大寿,特意精选一样寿礼,望请笑纳。”一个面生的官吏突地在老寿星身边冒出,一脸的阿谀奉迎。
“贵官是……”醉眼昏花的刘大人问道。
“下官江州刺史吴仁奉诏进京,恰逢大人六十华诞,特备贺礼一份。”
“是什麽……”刘大人不经意地问道。
江州刺史一介小吏,自是不在官高爵显的刘大人眼中,不过被他左一句寿礼右一句贺礼,倒也撩起了几份兴趣。
“大人一见便知。”
吴仁并不明言,只是含笑击掌数下。 灯烛倏地暗下,唯有清箫幽幽、古琴琮琮…… 一团红影不知从何处耀入人群眼中,随著琴箫之曲婆娑起舞。 云驭花曳,蛮腰轻旋,舞姿翩躚,犹如怒放的红牡丹夺人心魄,炽热了观者之眼,扣住了观者之心。
红影惊鸿般满场飞舞,娉婷娇躯似比春水更柔。
无论怎样的动作、怎样的跃动,那张应是花容月貌的脸庞始终被宽广的双袖遮掩住,不曾稍露分毫,令人有“不识庐山真面目”之叹,却也更令人心动。
乐音猛地停顿,但见纤臂轻移,那被覆住的俏脸缓缓展露……
所有的人不由自主地摒住呼吸……
好美、好美……
如此绝世姿容又岂是一个“美”字所能包涵?
乐声又起,绯红丽人之舞更是炽烈炫目。
“刘大人,下官这份薄礼,您老可满意?”吴仁在刘大人耳边悄声问道。
“啊?满意、满意、太满意……” 色欲熏心的刘大人犹未从惊豔之中回味过来,一双老眼紧盯著宴前舞动的红影不放。
“既然如此,大人不妨留下此女,以娱晨昏。”
“好、好……”
吴仁这般知情识趣,刘大人不由得对其凭添了几分好感。
曲终有尽时,红影飘然退去,空馀淡淡香泽遗人遐思。 灯火重现,但心中焰舞仍宛在目前,留下无数惆怅。 那些所谓的“风流才子”、“少年俊杰”,同情红颜白发之余,对刘大人的老来豔福皆是妒羡不已。 心,仿佛被那道焰影牵走了……
檀香绕室,锦帐低垂。 绯红丽人斜依牙床,粉颈微赧 刘大人步履踉跄地闯入室中。
“大人……”绯红丽人不安地轻唤著。
沥沥莺声传入刘大人耳中,不觉魂消骨酥。
“小宝贝,过来……”刘大人喷著浓浓的酒气,含糊不清道。
“是。”
绯红丽人轻移莲步至刘大人身侧,灯烛辉映,近观更觉豔丽无俦、风华绝代。
“好美……”
一把抓住绯红丽人的纤素柔荑,刘大人迫不急待地涎著脸将其拉入怀中。
“大人……”绯红丽人娇羞无限,略挣娇躯,清音微吐,“让妾身扶您上床安歇吧。”
“好、好……”被美色迷得神魂颠倒的刘大人,只是语无伦次。
如今暖玉温香抱满怀,想必在牙床之上更是风光绮旎。 绯红丽人搀扶刘大人上床,亲手为其宽衣解带。
未几,刘大人惊叫一声:“你……啊……” 被翻红浪,血溅牙床。
帐帷倏地掀起,绯红丽人跃出床外,胸口衣襟半敞,露出大片雪肌,本是勾魂的凤目闪著杀气,手中金钗兀还滴著血。
几条人影掠入,为首之人正是那位江州刺史吴仁,俯身向绯红丽人施礼:“十一王爷。”
“刘老贼已被本王结果性命。”绯红丽人放宽嗓音,露出原来的男儿英气,拉拢衣襟,摆手一挥,“回宫!”
“是!”
夜色正浓,时值深宵将黎明。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马蹄声踏碎了月光的清寂,帘幕低垂,见不到马车中人是男是女。 重重宫门开放,马车循门而入,直至崇光殿前,方才停下。 崇光殿内灯火通明,殿中一人正焦灼地来回踱步,听得外头喧哗,才眉头稍舒。 帘幕一动,那位绯红丽人敛衽俏立於夜色之中,并不经通报,径自步入殿中。
“皇兄。” 绯红丽人柳腰轻弯,盈盈拜倒。
“璎——”见他平安而返,已是喜上眉稍,不禁双手相搀,“你又替朕立下大功。”
“全赖皇兄洪福,臣弟只是略尽棉薄而已。”
绯红丽人顺势立起,偎入其怀中……
“那你要朕如何奖赏於你?”极自然地搂住柔若无骨的身躯,宠溺地道,“只要朕能办到的,什麽都可以哦。”
“臣弟什麽都不要,只要能长伴皇兄身侧便心满意足了。”
绯红丽人桃染粉腮,娇豔欲滴。
“那太容易了,朕什麽都可依你。”仰天长笑。
“真的?”
绯红丽人略擡臻首,灿然一笑,笑如百花盛开。
“真的……”
声音低了下去,吻住一点猩红。
五更三点,天子临朝。
不舍地放开怀中犹自好梦的丽人,眷恋地在晕颊上印下深情一吻。 起身下床,让近身随侍的太监为其更衣。
“不许吵醒十一王爷。”低声下令。
“奴婢领旨。”
太监们哪敢多言一句。
带著昨夜的温存,不再犹豫地步出寝宫,帐帷深处隐隐约约可见龙床上倦卧的人儿。
“皇上起驾——”
声音远远传去,灯火渐渐远去,东方透出曙色。
魂梦颠倒,不知是几时。
方一睁眼,一旁候著的太监立即殷勤上前道:“十一王爷醒了。来人,为十一王爷更衣;来人,传膳;来人……”
“本王问你——”打断了太监一连串的话,“现在什麽时辰了?”
“回王爷,现在卯时三刻刚过。”
“皇上还未下朝?”
“是。”
点点头。
“衣服留下,你们先下去。”
“是——”
众人领命退出寝宫。
缩在被中的身子尚觉娇慵无力,勉强坐起,擡起双臂看时,道道痕迹历历在目,被下身躯想必亦是如此吧。
“若是让众位妃嫔知道,昨晚皇上宠幸的人是我,不知会变色到何等地步?”
喟然长叹,认命地起身著衣。
刘大人被刺一事,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被其长期霸住的权位轻而易举地让皇上乘势收回,然後任命亲信接替。
江州刺史吴仁,吏部追查,并无此人。 绯红丽人,芳影渺杳,不知所踪。
反而因此案牵出刘大人种种劣迹,龙颜震怒,圣旨一道:家产抄没,府邸查封。 此案顿成悬案,不了了之,前夜赴宴之人恍如南柯一梦。 无人能知夺走众人魂魄的绯红丽人,早为皇上深藏禁宫,君恩独宠。
望著眼前如花笑靥,皇上如饮醇酒,微醉薰然。 後宫三千粉黛,有谁及此眼前姿容一二? 满朝文武大臣,有谁及此眼前忠诚得力? 朕什麽都可不要,只要璎在朕身边……
切切痴心、耿耿情怀,搏住了帝皇一颗不定的心……
什麽纲常伦理、道德礼教,皇家最不讲这些……
朕什麽都可不要,只要有璎在、只要有璎在……
璎……
第二回 贺新郎
“十一皇子、十一皇子……”
“请留步……十一皇子……”
一个皇子服饰的俊美小男孩,不顾身後的追赶,慌慌张张地朝东宫跑去。 沿途张灯结彩,喜幢高挂,东宫更是沈浸在一片喜庆气氛之中。 这一切看了,真是令他又厌恶又——恐惧!
我要珞亲口告诉我——
他不要璎了,不喜欢璎了……
呜……我不要珞娶太子子妃,不要他大婚……
“珞——”
撞进东宫的小男孩一眼瞅见要找的人,忙不叠扑进他的怀裏。
“璎——”东宫太子珞笑著抱住怀中的小人儿,“怎麽了?”
“我不要珞娶太子妃……我不要……”不安地扭动身子,撒著娇。
“这可不成。”珞笑著,对幼弟的孩子话并不认真。“这是父皇亲自下旨的,无人可违背。” 听是父皇的意思,小男孩默不作声。
半晌,从珞怀中仰起小脸,可怜兮兮地问道:“那麽,等璎长大了,珞娶璎当太子妃好吗?” 珞示意随侍的人退下,扶小男孩在他膝上坐好。
“听著,璎!你或许太小不明白,但我还是要告诉你,身为一国之储君,我有我的责任和义务,所以我要娶太子妃,延续皇家的血脉。”几分认真的脸庞转柔,“你——璎,仍是我最宠爱的幼弟。”
“不,不是的……”慌乱地摇著头,俊美的小脸隐有泪痕,“璎最最喜欢珞,为什麽珞不要璎了……”
“你是我最宠爱弟弟,怎麽会不要你呢?”
捏了捏粉粉的小脸蛋,真是可爱!在心底不无怜爱地想著。
“如果珞真心喜欢璎,就不要娶太子妃!”任性地要求著。
“你为何还不明白,娶太子妃势在必行,不容更改。”
珞好笑又好气地看著怀中耍赖的人儿,平素那麽聪颖的孩子今日怎麽会这般死拧著不放。
“珞——”勾住珞的劲项,将小脑袋埋入肩窝,凑近珞的耳廓,小声小气道:“答应璎嘛——” 满是撒娇的意味,稚嫩清脆的童音让人不禁怜惜万分。那是他对珞一贯使用的招数,向来无往不利。
珞差点又像往常般答应,终算悬崖勒马,从蛊惑中清醒过来。
“璎,不成的。”珞想对璎好好讲理,“此事已召告天下,无法挽回。”
“那璎怎麽办?”
眼中终於出现了一丝恐惧,像是即将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小孩,脆弱无助。
“婚後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珞安慰著,“想想看,往後就有两个人陪璎一起玩了。”
“你还是不懂……”
失望地喃喃著,嘟起小嘴,鼓足勇气,在珞的唇上亲了一下。
“胡闹!”珞笑斥著。
璎满面飞红,溜下珞的膝头,飞快地跑出东宫。
望著疾逝的小身影,珞下意识地按住嘴唇。
为什麽当柔软的小嘴触到自己时,自己的心会不由自主地一荡?
“璎……”
太子大婚,普天同庆。
四方来朝,百官进贺。
只有一个人为此事不高兴。
远处,柱後一抹小身影妒恨地看著太子身边的女子。 她脸上娇羞的笑容,落在眼裏尤为刺眼,真想杀死她! 没有人留意到那抹小身影,他也不想被人注意。
金莲宝炬照室通明,盏盏宫灯剔亮宫室。 太子的寝宫装饰得富丽堂皇,喜气洋洋,到处雕龙篆凤,美不胜收。 四月天气,气候日暖,雕花格窗扇扇打开,送入窗外阵阵泌香,隐约可听见夜虫的低鸣。 年轻貌美的太子妃在宫娥的陪伴下,迎候太子驾临洞房。
“太子驾到——”
一身吉服的太子被迎入洞房,宫娥们识趣地行礼退出。
“太子殿下——”太子妃含羞启齿。
珞一惊,方自回神。整个大婚典礼他都浑浑噩噩、魂不守舍,璎的小脸不时在脑中闪过。 眼前的太子妃风姿绰约,闻其出身名门,贤良淑德,才情兼备,故此才让父皇钦点为太子妃。
“爱妃——”
珞勉强打点起精神。
“殿……啊……蛇!有蛇——” 太子妃遽然仪态尽失地尖叫,死盯著足下,惊恐地蹦入太子怀抱。
“在哪里?”
“那、那……” 太子妃颤抖著手指,指向地面。
果然,一条青蛇正蜿蜒地爬向太子妃裙下露出一角的宫鞋,耀武扬威地吐著蛇信。 珞果断地伸出手,闪电般夹住青蛇的七寸,朝著窗外一扔。
“好了,没事了。”安慰著太子妃。
太子妃这才惊魂稍定,娇躯在太子怀中飒飒发抖,花容尽失颜色。
“璎,出来!” 珞的语气中不觉掺进怒气。
娇小的身影从床下爬出,拍拍身上的灰尘,怒瞪著太子妃,小脸上满是桀骜不驯。
“璎,还不快向你皇嫂赔罪。”
“不——”倔强地扭过头去。
“都是我把你宠坏了,才会如此无法无天。” 珞第一次对最宠爱的幼弟说如此重的话。
“我恨死她了!”指著太子妃,一脸的衔恨,“都是你抢走了珞,都是你……”
“啪!”珞一掌打去了童稚的怒吼,却为自己的举动惊呆了,他居然打了璎——他最爱的弟弟。
捂住脸庞,眼中闪过受伤、不信、失落……神情由激愤变为冷漠。
“臣弟错了,请皇兄皇嫂不要见怪,臣弟告辞。”直直的声音,空洞得令人害怕。 不再看一眼新婚夫妇,小身子径自翻窗而出,再一次迅速地消失在珞眼前。
“璎……”珞失声地喊著。
是他听错了吗?璎竟然唤他皇兄,自称臣弟。 不是的啊,璎牙牙学语始,便口口声声唤他珞、珞、珞…… 为什麽那一掌像打在自己的心上,会痛——
感情催促他快去安慰璎,使出浑身解数,哄得他破涕为笑;理智却告诉他今晚是他的新婚之夜,身边的女子是他刚迎娶的太子妃,饱受惊吓的她亦需要他的安慰。
明天吧,明天他会去向璎道歉,愿任他予取予求,只要他仍黏著自己、仍唤自己——珞……
五年後,老皇驾崩。
举国服丧,沈浸在悲痛之中。 在先帝灵前,太子继位为新君。 群臣拜倒尘埃,三呼万岁。
第三回 谒金门
新君登基之後的第一道圣旨:策封先帝第十一子璎为靖王,爵位世袭。 圣意一出,满朝哗然。
十一皇子?!
听说其生母仅是一名身份卑微的宫人,先帝偶而临幸才生下龙种。
听说先帝在时,虽是最年幼的皇子,也是诸位皇子中最不受宠的。
听说他曾是新帝最宠爱的幼弟。
听说新帝在大婚之後,便渐渐疏远他了。
听说……
……
……
种种谣诼纷纭,耳语相传,喧嚣於世。
若非这道圣旨,众人已忘怀宫中尚有十一皇子之人。
现在拼命搜索记忆,却对十一皇子的模样毫无印象。
好象十一皇子从未公开露面过?
众人讶然地发现这个事实。
封爵大典那天,群臣抱著极高的好奇心,欲一睹十一皇子的真面目。
他们注定要失望的。
皇上亲临大典,御手亲授的靖王印信是由礼部官员代为谢恩——十一皇子根本未曾到场露面。
如此藐视龙颜,换作旁人早以欺君之罪论处。
偷窥圣容,皇上无丝毫不悦之色,反是殷嘱颇多。
皇上的其他兄弟有些尚还空头无爵,年齿最幼的璎倒已先沐恩宠。
群臣明白了——靖王璎出头了。
各自纷纷在心底盘算著,回府之後,也该找找门路,好好巴结一下新出炉的靖王璎。
当日受尽宫门冷落的靖王璎,转眼间炙手可热。
人心冷暖,世态炎凉,本就如此。
远远殿脊之上,一人冷眼旁观。
皇兄,你以为这样做,我就会感激吗?
很久、很久了吧?
自从大婚之後,璎便绝迹东宫。
其实第二天自己亲自去了璎的住处,不想吃了璎的闭门羹。
几次相邀,璎总是推辞不至。
有时在宫中偶尔遇上,璎也是躲著自己。
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暗中嘱咐照顾璎起居的侍者,好好服待十一皇子。
没有了璎的笑语,没有了璎的娇腻,身边顿觉冷清,即使太子妃诞育麟儿,自己有了儿女绕膝,身畔多了数位嫔妃相伴,心中也时常落寞。
璎——
登基之後的第一道圣旨既不是大赦天下,亦不是加恩外戚、立後选妃,一切都是为了璎。
原想能藉此见上一面,岂料璎不但未曾亲来谢恩,对此事亦不曾表露只字片语,仿佛与他无关似的。
晋封王爵,只是想让你高兴一下,希翼你能展露一下笑容,多久不曾见到你的微笑?在大婚之後吧。
今日的封爵大典,璎依然踪影杳然。
璎,你不愿见朕,仍是为了那无心的一掌而怀恨於朕吗?
你知不知道,宫中皇后失宠的传闻,并不是为了後宫的争媚倾轧,真正的原因是你呀——因为你对她的厌恶之情表露得那麽明显,让朕潜意识的为了你而任她寥倚长门,虽然她是一位好妻子。
仰望长天,空自寂寂,不禁扪心自问:
璎——你不再需要珞了?
靖王璎,真的有这麽一个人吗?
以前不曾听过,如今尚未见过,就是皇上的其他几位皇弟也记不得何时见过这位异母幼弟。
封爵大典那天不到场,从不曾上过朝,游乐饮宴更是不曾现过身形……
仿佛只是在吏部的名册上凭空添了一个名号。
送去的厚礼,原封不动被退回。
听说这位王爷性子孤僻,连皇上的重重赏赐也不领受,照样退回。
靖王璎,好神秘、好古怪!
“你终於愿意见朕了!”
皇上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
“皇上见召,臣弟焉敢不奉召进觐。”
跪于阶下的靖王璎,公事化的应对著。
“璎,这些年你还好吗?”皇上关切地问。
“多谢皇上关心,臣弟很好。”
依然是那种缺少感情的回答。
“平身。”
“谢皇上。”
站起身来,璎眼鼻观心,不发一言。
“近前来。”
“是。”
看著渐渐走近的身形,皇上心中动荡。
当璎踏入御书房,皇上震惊于璎的美丽,眼前这纤秀文静的少年会是那活泼可爱的璎?
他天真的微笑、无邪的眼神呢?
还有老是跟在自己後头、缠住自己时的娇气呢?
面无表情的淡漠,纵是丽质动人,也美得毫无生气,像一尊白玉雕像。
“对於受封靖王一事,你可满意?”
“臣弟年幼无知、才薄德鲜,受封之事实为陛下隆恩所赐。”
皇上皱起眉头,愀然不乐。
不喜欢,真的不喜欢。
口口声声地喊自己皇上,从璎的嘴裏听来尤为刺耳。
为什麽不再唤自己——珞?
只喜欢璎用绵软娇嫩的声音唤自己——珞!
“你先下去吧,隔几天朕再召你来。”
“臣弟告退。”
礼仪如常,翩然退去。
在失去控制之前摒退所有侍从,袍袖中紧攥的拳头终忍不住扫落龙案上所有物什,发出极大的声响。
视而不见墨汁溅污龙袍,奏摺濡湿也无动於衷,御书房一片狼籍。
只是强行抑制住声音,低低道:“为什麽,璎——”
为什麽你会变得那麽淡漠?
为什麽你眉间隐藏著那麽多哀愁?
为什麽你不肯再接近我了?
为什麽……
为什麽……
千千万万个为什麽,却只化作了一个字——璎……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天色已极晚,皇上尚在操劳国政。
手眼虽在批阅奏摺,脑中不时浮现出璎寂寞娇弱的身影。
满脑子璎的样子,幼时的璎、今日所见的璎、哭泣的璎、倔强的璎、快乐的璎……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
不想被璎厌弃,所以不敢太接近璎,只要能时常见上一面便心满意足了,若让璎用当日看太子妃的那种眼神对上自己,自己肯定接受不了。
被他捧在手上的璎,决不能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啊——”
一个濒死的惨叫划破夜空。
惊锣响起,人影耸动。
“有刺客、有刺客……”
四处纷纷响起杂杂讯。
“保护皇上、保护皇上……”
身边的太监惨然变色,及前启奏道:“宫中有刺客闯入,请皇上移驾暂避。”
“不用了。”皇上笑著摇头,仍低头专心於奏摺。
脚步匆乱,十数名侍卫冲入御书房,护於皇上前後,手按刀柄,半亮兵刃,屏息凝神戒备,以防不测。
叫喊声渐近,兵器交杂声清晰可闻。
一名侍卫急匆匆进入,上前奏道:“刺客很是厉害,请皇上移驾!”
“不!”皇上坚决拒绝。
“皇上!”众人齐声喊道。
“朕就坐在这裏,看刺客如何取朕首级。”皇上傲然道。
“昏君拿命来!”忽地一声厉叱。
冷风飒然,一阵兵器交响过後,数名侍卫倒在血泊之中。
好厉害!众人倒抽一口凉气,护在皇上四周的人数更见稀少。
烛火昏暗中,只见两条蒙面的黑影不顾一切,袭向皇上。
一名侍卫挡在皇上身前,长剑透身而过,划破龙袍。
“即使要朕的命,也要让朕做个明白鬼,究竟是谁指使你们前来行刺朕的?”
“休得废话,拿命来!”
寒光闪烁,皇上身边没有一个是立著的。
“唉——”
长叹一声,皇上瞑目就死,脑中只剩一个念头:真想再见璎一面。
“呛啷”一声,刺客不由惊呼,刺向皇上的长剑被人格开。
皇上闻得异响,睁眼一瞧,一条纤细的人影挡在他身前。
冰雪神情,绝世容颜……
“璎——”皇上热切地喊著。
璎虽身材娇小,气势凝屹,手中匕首冽光闪烁,煞是杀气迫人眉宇。
“皇上你没事吧?”璎回首淡淡问道。
“朕无事。”
好想将璎紧紧抱在怀中,告诉他:在那生死瞬间自己只想到他。
碍於眼前形势,皇上只好强忍住这种冲动。
“好身手!”刺客赞了一声。
“过讲。”璎神色平静,“你们现在退走还来得及,不要再妄想谋刺之事。”
“不行!”
刺客窜向皇上,璎一手护住皇上,一手招架刺客的攻势。
“当!当……”
璎挡下了刺客的进犯,反手将刺客逼退数丈。
两名刺客见不易得手,将手一扬,数道寒光直朝皇上与璎射来。
“皇上小心!”
璎奋力将皇上推开,挥舞匕首弹拨暗器。
刺客见璎与皇上分开,一人逼向璎,一人直奔皇上。
璎顾不得与刺客纠缠,纤影一晃,挡住那名刺客去路,挟雷霆万钧之势,匕首抹上刺客喉头,鲜血迸溅。
“璎——”
刚了结一名刺客,耳畔传来皇上的惊呼。
馀下的一名刺客不顾同伴生死,直扑皇上。
璎飞身跃去,抱住皇上就地一滚,堪堪避过锋刃。
“呀!”
璎痛哼一声,臂上立现殷红。
“璎,你怎麽了?”压在身下的皇上焦急问道,“啊?你受伤!”
皇上神情顿变,爬将起来,随手捡起一把长剑没头没脑的刺向刺客。
“你居然敢伤朕的璎?!朕杀了你!杀了你……”
无章法的长剑恶狠狠地刺去。
快气疯的皇上,完全忘了他根本不是刺客的对手,那刺客岂能料到有此变局,气势一窒,连连倒退。
刺客旋即清醒过去,猱身复上,攻向皇上。
“皇上!”
璎顾不得伤势,硬生生插入皇上与刺客之间,替皇上受了全力一掌,喉咙一甜,鲜血喷出,溅了刺客一脸,乘此良机,匕首猝然化作一道流芒,射入刺客当胸。
璎松了一口气,只觉眼前金星直冒,创处剧痛,身子软软倒下。
“璎!你不能死……快来人啊,快传太医……”
“珞,你还是关心璎的……”
一把被皇上抱在怀裏的璎在昏迷前由是想著。
一睁开眼,皇上忧心忡忡的俊脸便映入眼敛。
皇上怎麽变得这般憔悴消瘦?
“璎——你终於醒了!”皇上又惊又喜,“告诉朕,身子还哪里痛?”
“皇上……”璎方想开口。
“先别说话。”打断璎的话,扭头对身後的太医喝道,“还不快替靖王看看。”
“老臣遵旨。”
须鬓苍苍的老太医上前为璎把脉,半晌放下璎的手,转身面有喜气的对皇上道:“恭喜皇上,靖王已无大碍,只要好生调理,一月之内定当全愈。”
“真的?!”
“老臣不敢谎言欺君。”
“那麽靖王的伤势由太医院好好调理,不得有丝毫懈怠。”皇上语气冷峻道。
“遵旨。”
老太医俯身跪下,头重重地叩在光滑的地砖上。
“退下。”
“是。”
皇上坐在床沿,喜孜孜地看著璎。
“这裏是……”璎迷惑地开口,这决不是他的住处。
“这是朕的寝宫。”
“寝宫?”
“是呀。”皇上情不自禁地握住璎叠放在胸口的手,“你昏迷了好几天,太医说你掌伤过重,差点致命,朕好担心、好担心!”
“皇上一直在亲自照顾臣弟?”
“嗯,朕不放心,朕要亲自看璎醒过来。”皇上舒了一口气,“上天保佑,璎终於没事了!”
被握住的手不自觉地抖动一下。
“是不是有点冷?”
皇上察觉到了,望著璎苍白的小脸,不舍地站起身来让人进来添加暖炉。
“皇上——”
“什麽事?”
“多谢皇上关心。”璎低低道,心中五味翻呈。
“不用对朕如此见外。”皇上笑了,“因为你是朕最宠爱的弟弟。”
“是吗?最宠爱的弟弟!”
只能是弟弟?早已明知答案,为何还要尚存一丝痴心?心在隐隐作痛——
“待你伤势愈痊之後,无论你向朕要什麽,朕都会答应的。”皇上拂去散落在璎脸上的发丝,柔声道:“好好想一想,向朕要什麽?”
“是,臣弟会好好想想的……”璎漫应著。
二个月之後,御书房。
“想过了吗?想要问朕要什麽?”皇上大方地道,“无论什麽都可以。”。
“臣弟什麽都不想要。”
“啊?”出乎皇上意料之外,“不会吧?应该有什麽是想要的。”
“真的没有想要的。”璎低下头,轻轻道。
我真正想要的,你能给吗?——
“即是如此,朕让你保留这份权利,以後想到随时可以兑现。”
“谢皇上。”
璎虽然还喊自己皇上,但眼中冰雪稍溶,这也是一件值得快乐的事。
“对了,璎,你看看这份奏章。”
太监接过奏章,递予璎。
打开仔细看过,璎侧首想了一想,才对皇上道:“皇上是想让臣弟去办这件事?”
“你文武兼资,朝中大臣俱不识得你,原是最佳人选,但你伤势刚愈……”
“臣弟愿担此重任。”璎毅然打断皇上的话。
“好吧。”皇上亲笔写下一道上谕传付予璎,“祝你一路顺风!”言词真挚。
璎离宫几天了?
为什麽璎还不回来?
朕好想璎!
让璎出宫散散心是对的,他需要改变一下心境,好好调剂一番,回宫之後一定会象以前一样对朕微笑。
不对!
皇上骤然色变。
璎虽天资聪慧,但久居深宫,不知世事,一旦遇上歹人……天哪,他才十五岁,况又生得那般美丽,若是被人拐去……
想到此处,顾不得帝皇威严,惨叫连连:“快来人啊,快派人将靖王追回来……”
不能让人拐走朕的璎……快追回来……
第四回 望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头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唐·白居易
暮春三月,北国犹觉寒意料峭,江南已是草长莺飞,花香鸟语。
西湖畔,柳色青青弄柔情,绿意盎盎笑春风。
湖上,莲娃相嬉,画舫如织,笙箫管乐之声远远传荡开来。
公子仕女禁不住春光美景相诱,纷纷相约踏青而来。
贩夫走卒亦是乘此良机,在西湖边摆上一个摊子,希望大发利市。
一匹良驹沿著西湖急驰。
“快看呐,那是杭州将军龙项龙将军。”
众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那就是龙项将军?”
仕女不敢明目张胆地观望,只能偷眼暗覰,窃窃私语。
与江南人截然不同的骄健身形,粗犷的五官,一脸的阳刚之气。
骑在马上,更觉彪悍。
芳心突突鹿撞,暗送道道秋波。
龙项照旧像每天一般在西湖边跑马,对射到他身上的道道秋波毫无察觉。
身手敏捷地跃下马,牵著爱驹在西湖边饮水,霞光落在一人一马身上,仿佛渡上一层金铂,光鲜灿烂。
一艘画舫,分花拂柳,悠悠飘来。
一位白衣少年轻摇摺扇,俏立船头。
所有的目光都从龙项将军那裏不由自主地转向白衣少年身上。
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宜喜宜嗔的一张俏脸,美丽耀目。
手中摺扇翡翠制成,翠生生的碧玉衬得持扇的右手显发肌莹肤雪。
一身华贵,气度闲适,雍容不比等闲。
小小年纪就如此不凡,再隔数年,不知将如何地倾倒众生。
画舫渐渐靠岸,白衣少年美丽的轮廓越发清晰。
龙项的爱驹忽地对白衣少年打个呼哨,白衣少年一惊,手中一松,摺扇“咕咚”一声落入湖中。
龙项见自己的爱驹惊吓了人,不顾众人惊叫跃入湖中,捞起白衣少年失手落下的摺扇游到画舫边。
“对不起,让你受惊了。”递上摺扇,这才擡头看见摺扇的主人,不禁张大了口——他是男的?女的?
白衣少年顺手接过摺扇,微微一笑:“将军为在下区区一扇亲入湖中捞取,不如至在下舟中饮茶一杯,让在下一谢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龙项爽快答应,完全忘了岸上还有自己的宝贝马儿,翻身上了画舫。
被弃在岸上的马儿孤零零望著画舫一声长嘶,破口大骂:“该死的主人,重色轻马!”
龙项在後舱换下湿衣出来,举目上下打量画舫,看得出来这是私人画舫。
画舫雕刻精美,舱中布置得雅致简洁,不流於俗。
白衣少年独坐一隅,气质高贵出尘,不似人间凡胎。
“龙将军请坐。”白衣少年盈盈站起,道。
两人落坐,龙项对白衣少年抱著十二分的好感,不由脱口问道:“请问尊姓大名,府居何处?”
“在下珞璎,世居京师,素来仰慕江南风景秀丽无双,特意前来一游。”
珞璎者,靖王璎是也,指皇上名讳为姓,故为珞璎,深情可见一斑。
“你不要自称在下好不好?”龙项受不得让人如此客套,“不如你叫龙项大哥,我叫一声贤弟,如何?”
“既蒙不弃,小弟从命便是。”
从人送上茶点,璎亲手执壶,斟上一杯,道:“小弟以茶代酒,敬龙项大哥。”
“好!”
龙项一饮而尽。
放下茶盏,龙项对璎道:“珞璎贤弟,你要游赏杭州的话,不如让我陪你如何?大哥比较熟悉此地。”
“有龙项大哥相伴自是再好不过。”
“那你居於何处?”
“小弟现寓孤山林园。”
“明天一早,大哥亲自去林园接贤弟你。”
“一言为定。”
数日下来,龙项陪伴璎游遍杭州,一路谈笑,发现珞璎虽未到过杭州,通过书卷比自己更熟悉杭州的景致掌故,前人诗句琅琅上口。
“水光潋灩晴偏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也相宜。”
璎负手站於孤山,远眺西湖,在风中微扬的衣袍湿了一角,身後的从人撑起纸伞替他挡去风雨。
“唯有亲到杭州,方知东坡佳句之妙。”璎感叹道。
烟雨楼台,迷蒙湖波,含著一层湿意的杭州,宛如一轴才完卷的水墨丹青,清雅空灵,如同刚采摘下的藕荷滴著露意,娇美动人。
“贤弟,还想游玩杭州的哪处景致?”龙项问道。
“勾栏院。”璎漫不在意道。
“好,明天就去——”龙项双目一突,“勾·栏·院!”
“正是。”
“大哥不是不带你去,你知道勾栏院是什麽地方吗?”
看珞璎贤弟一脸纯真无邪,或许他不知勾栏院是什麽所在,龙项抱著一丝希望想道,璎的回答彻底粉碎了他的幻想——
“秦楼楚馆。”
“那——你还要去?”
“临安风情、满楼红袖想是别有一番情趣。”
“你年纪尚小。”龙项欲阻止璎去那种地方,“不适合去那种地方。”
“见识一下也好。”璎虽笑著,语气很是执意。
“明天龙大哥闲来无事,定要陪小弟至玲珑苑,一睹当代名妓梦珂的风采。”
璎热切地望著龙项,满是期待。
原来他连这个都打听好了,龙项再无藉口推辞,看著眼前这张楚楚动人的小脸,心中一软,只得应承下来。
杭州妓院,玲珑苑首屈一指。
玲珑苑首席花魁梦珂,名动公卿,豔帜远播。
到玲珑苑的男人都指名要见梦珂,不过前提是阮囊丰足,若是袋中羞涩之辈,是连一片裙角也见不到的。
当龙项陪著璎一入玲珑苑,立时豔惊四方,年长的威武豪迈、气势如虹,年少的豔胜桃李、脱尘拔俗。
鸨母李嬷嬷急急上前,娇声娇气道:“哟!那不是大名鼎鼎的龙大将军,什麽风把您给吹来了?”
龙项哪遇过此等阵仗,燥红了一张大脸,喁嚅道:“我是陪人来的。”
李嬷嬷一见龙项身侧的璎,顿觉眼花缭乱,平生阅人无数,几时见过这般出众人品,即是有“绝代美人”之誉的梦珂亦要略逊一筹,偏就气度高贵不凡,眉宇间透出一股威严,令人不敢稍起轻亵之心。
“这位小兄弟好俊的人品,我李嬷嬷看了一辈子的人了,还没哪个能比得上小兄弟你呢!”虽是奉承之言,倒也是衷心之论。
说著,手绢一甩,就要搭上璎的肩膀,璎秀目微睁,惊得她忙不叠将手缩回。
“两位大爷既是初临这烟花地,就让奴家挑几个会唱会跳、又长得俊俏的姑娘相陪如何?”李嬷嬷怏怏地垂下手,重又振作起来。
璎侧首回顾龙项,并不作言。
龙项明白,手指著璎,对李嬷嬷道:“我这位小兄弟是专慕梦珂姑娘之名而来。”
“原来是为了我家梦珂,怎不早说?”李嬷嬷一脸悔之莫及的样子,“将军若是派人早一日来说一声,今日梦珂就空出来侍候两位,偏巧现在王公子……”
“什麽时候能见?”璎冷冷问道。
“这……”李嬷嬷本想说今日是见不著了,一瞅璎满身富贵气息,气度风华连旁边的杭州将军也仿有不及,及时转口道:“让奴家安排一下,尽量让梦珂及早打发了王公子,两位请先至雅轩宽坐用茶。来人,领两位大爷到雅轩,好生侍候著。”
雅轩,名至实归,满壁字画,风雅之极。
龙项忽尔擡头欣赏一会儿墙上字画,忽尔擡茶轻啜一口,一副无聊的样子。
璎静坐椅中,双目微阖,不知在思忖著什麽。
一阵细碎声响,帘笼一挑,两名小婢扶进一位淡妆姝丽。
若非见惯璎的绝美容颜,龙项定会为这姝丽的美色惊豔。
“梦珂见过两位公子。”
不亢不卑,落落大方,偏又媚态横生,娇豔如花,不负一代名妓风采。
一见梦珂本人来至,璎象换了整个人似的,冰霜尽敛,笑意盎然。
“你就是名闻遐迩的花魁娘子梦珂?”璎颔首笑道,“果然名不虚传,如梦似玉,令人迷醉。”
梦珂一见璎,美目连闪异色,这人乍看之下娇贵秀气,貌如处子,但气度迥异常人,闻他称赞自己,不知为何多心,总觉他是另有所指。
“公子谬赞,梦珂愧不敢当。”梦珂垂敛,谦逊道。
此时小婢在几上摆整瑶琴,梦珂坐下,轻挑慢捻,曼声歌道:“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琴抚得好,歌喉更妙,琴曲相和,婉转清柔,吐字清晰,如珠走玉盘,美妙绝伦。词曲句句转变,脸上神情随之流转变幻,引得龙项这粗人也听得入神。
雅轩内仿佛染上了易安居士的轻愁薄颦……
歌罢,璎抚掌大笑:“妙!妙!不愧是江南名妓,色艺双绝,难怪迷倒无数公卿富贾,令他们甘心受你驱使。”
梦珂神色微变,旋即镇定:“公子之言,梦珂不明白。梦珂沦落青楼,受人欺淩,怎敢驱使那些达官贵人?”
说著站起身来,黛笼幽怨,一脸凄楚,好不动人。
“梦珂不但冰雪聪明又长得如此国色天香,石榴裙下拜臣无数,只要稍假言色岂不令人如痴如狂?”璎笑容不减,“在下完全是赞誉之词,梦珂姑娘你多心。”
“是吗?”梦珂莲步轻移,走至窗前,轻弄窗外探入的花枝,“如此说来,是梦珂过虑了。”
“不如由在下抚琴一首,以作赔罪。”说著,璎拂衣而起。
坐於琴前,璎信手拨弄,已是动听,朗声吟道:“曾宴桃源深洞,一曲清歌舞凤。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琴音犹嫋,清音消歇,璎神色转为凝重,不似在青楼寻欢作乐,倒好象秀才作文章,正搜索枯肠,考经据典。
“梦珂姑娘请手下留情,这娇弱细枝禁不起你用力蹂躏啊。”璎开口提醒道。
恍如梦中惊醒,梦珂忙不叠放开手中残凋花枝,转过身过面对璎。
“公子的琴抚得真好,梦珂自叹弗如。”梦珂一脸娇笑,荡意冶人。
“打扰梦珂姑娘多时,在下也该告辞了。在下暂居孤山林园,有空请过来稍坐片刻。”
璎复又嫣然,拉起不知发生了什麽事的龙项,走出雅轩。
烛光下,璎神情悠然,独自执卷夜读。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把玩良久,反复吟哦。
“你知道我在外面?”压低著嗓音问道。
烛光一颤,一条蒙面纤影落在烛台斜於地面的阴影中。
“不,我不知道。”璎扬眉一笑,“但我知道,今晚你一定会来!”
“为什麽?”语气中带著不信。
“因为你会来杀我灭口。”
一脸神采飞扬,一点都不像有人要杀自己的样子。
“既知会死,为何不惧?”语气森然。
“若我惧死,日间亦不会至玲珑苑见你一面,你说是不是?梦珂姑娘。”璎从容道出来者的身份,身子巍然不动,稳坐如山。
“你究竟是什麽人?”
一声娇叱,果然是花中魁首梦珂的声音。
“想帮你的人。”璎答得很乾脆。
“除了我自己,谁也帮不了我。”梦珂撕下蒙面,一脸淡漠道。
“谁也帮不了你?”璎哼哼冷笑起来,“那你何故勾结外番,网罗江南情报,甚至还收买……”
“是你——”梦珂的声音猛地激动起来,“是你派人屡次截我情报、杀我信使?”
“不错!”璎坦率承认。
“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梦珂姑娘你忍见家国烽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只为你一己之私?”璎容色转凄,伤感重重。
“为什麽不能?只有这个办法,我才能报仇!”梦珂倔强著,“反正我已无家可归。”
“报仇的方法很多,我想兰大人亦不愿见爱女如此为他报仇,背上‘卖国贼’的千古骂名。”璎一口道破梦珂的真实身份。
“你知道我的身份?!”梦珂惊得倒退两步。
“你是兰天淳御史的女儿兰梦珂,当年侥幸逃过大难的唯一存活者。”璎点头答道。
“我爹爹一生尽忠,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昏君无道,人人可诛!”兰梦珂恨意满腔。
“你这麽做不就落实了兰大人的罪名,难道你忘了兰大人因何被斩的?”璎耐心劝道。
“反正我已经家毁人亡,只要能报仇雪恨,我豁出去了。”兰梦珂一阵狂笑,“沦入娼门,我已经什麽都不在乎了。”
满是恨意的兰梦珂五官稍微扭曲,哪还有一丝名妓的勾人媚态。
“何苦呢?”璎涩然道,“先帝已死,兰大人不会要你这般替他报仇。”
“那我就要找当今皇上报仇,父债子还。”兰梦珂叫嚣著。
“你要找当今皇上报仇,除非先过了我这关——”璎神色一凛,俊美的脸庞隐透杀气。
“你究竟是是何人?”兰梦珂厉声追问。
“先帝第十一子——靖王璎。”璎终於缓缓道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哈哈,原来你那狗皇帝的兄弟,难怪会如此坦护他。”兰梦珂仰天长笑。
“梦珂姑娘,本王是你而来的。”璎静静道。
“为我而来?是想杀我吧?”兰梦珂压根不信。
“本王会请皇兄为兰大人的冤情昭雪,将当年陷害兰大人的罪魁祸首正法。”
“我凭什麽相信你?”
“凭什麽?你总该知道当今皇上刚一登基,所下的第一旨圣就是策封本王为靖王,这说明什麽?皇上对本王的宠信,这下你该清楚了吧。”
“你真能帮我……”兰梦珂迟疑地问道。
“本王绝对有这个能力帮你、帮兰大人昭雪沈冤。”璎点点头应道。
“如果我……朝廷会追究我的罪行吗?”兰梦珂不无顾虑道。
“只要交出北国在江南各据点的位置及被收买的人的名册,就算你将功赎罪,朝廷不再追究此事。”
“原来你想要的是这个?”兰梦珂翻脸怒骂道。
“其实你交不交也无所谓,各据点差不多都破获了。”璎淡淡笑著,“本王亲率人马奔赴江南各地,效果总算差强人意。”
“好!我就信你一次,只要你能替我兰氏满门报得血海深仇,我愿为奴为婢,任杀任剐。”兰梦珂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道。
“一言为定!”璎站起身来,正色道,“若本王办不成此事,本王恁你任杀任剐。”
数日後,龙项找上门来。
“珞璎贤弟,你听说了吗?玲珑苑的梦珂突然离奇失踪。”
龙项一来就迫不急待地将这个天大的消息抖出来。
“哦,是吗。”璎暗自好笑。
“现在杭州城裏到处都在议论此事。”龙项据实而告之。
“龙项大哥你来得正好,小弟正好要去向你辞行。”璎明说去意。
“你要走了?”龙项因这句话一怔。
“正是,杭州景致绝佳,得遇龙项大哥更是三生有幸。”璎坦诚相告。
“那你什麽时候启程?”龙项依依难舍地问道。
“三天之後。”
“到时我要来为你送行。”
“多谢!”
璎感动地握住龙项的大手。
“放开璎!”
一声龙吟般断喝驱散了这离别惜惜的气氛。
“你怎麽来了?”
璎瞧清来人,情不自禁迎上前去。
“为兄实在放心不下,所以亲自赶来看看。”从龙项身边抢过璎,宠溺地搂进怀中,紧盯住璎不放,“你有没有每天正常饮食,看看你清瘦多了。”语气裏充满浓浓的不舍之情。
璎微微发窘,难为情地转过身去,心中打定主意:不用三天之後,明天立刻就走。
龙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唬得一愣一愣的,暗自惊异:这位仁兄真是恋弟成狂啊!
数年後,龙项奉诏进京,升任要职。
每次见到皇上,龙项总觉得皇上的龙颜依稀相识,但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某日,龙项自御书房觐见退出,在回廊之上与一人劈面相逢。
风华依然,美丽胜昔……仍是他记忆中的绝美模样。
龙项方恍然大悟,忆起——他是在何处早已瞻过圣颜。
原来是他……
***
作者小语:梦珂所唱“如梦令”是在自叹身世飘零,璎吟诵的“忆仙姿”是告诉她莫忘国家,多想想百姓,“如梦令”出自“忆仙姿”,其实是在暗中告诫她勿忘根本。
第五回 如梦令
古道漫漫,车马磷磷……
“回宫之後,璎要好好休息一番。”极力表现长兄关爱的哥哥喋喋不休著,“关於兰家的冤案,朕会下旨替兰大人昭雪的……”
马车颠跛不定,璎犹自好整以暇地半卧著,闭目养神。
“你此次立下大功,料想朝中的那些老臣也不敢再多说一句,朕的璎岂是无能之辈……”真是越说越得意,感觉与有荣焉。
“臣弟的事不急,倒是兰家的事……”璎总算睁开眼睛,沈吟起来,“兰小姐她……”
又是她!——讨厌!
珞不悦地皱起眉头。
虽说先帝在时,兰家蒙受不白之冤,以致满门屈斩,但那个兰梦珂……命运坎坷,身世飘零,理应万分同情,为什麽朕会那麽讨厌她呢?
透过帘帷,可以看见一身男装的兰梦珂策马紧随其後。
就是讨厌这点!
当日口口声声求璎代雪沈冤,甘愿为奴为婢,其实是在打璎的主意,一定是这样的,珞在心中再次肯定。
凭你这种风尘女子也高攀得上靖王璎?朕的璎才不会受你狐媚之惑。
“兰小姐怪可怜的,不如回京後好好替她找个夫婿,兰氏香烟有续,兰大人的在天之灵亦会瞑目的。”
珞心裏盘算著:对!就是这样,把那个女人早早打发掉,璎又是朕一个人的了,不失为两全其美。
又看了一眼,车後的兰梦珂。
哼,凭你也敢同朕来抢璎?
浑不知情的兰梦珂,不知怎地,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不——”璎打碎了珞的美梦,“兰小姐是位难得的奇女子,皇兄应该暂将她留在朝廷,让她好好发挥一下才能。”
才能?该不是勾引男人的才能吧?这样才更危险。
“朝中人才济济,也不缺兰小姐一人。”珞不满地道。
“她会派上用场的……”璎含糊著,又闭上了眼睛。
马车倏地停下。
“什麽事?”珞扬声问道。
“启禀皇上,现天色已晚,前面不远处有座庄院,今晚是否投宿此处,请皇上示下。” 一名侍卫在马上隔帘说道。
“依卿所奏,先命人去打点一下。”珞示意道,“千万不得破露身份。”
“领旨。”
一骑飞马而去。
马车在庄前停下,侍卫小心翼翼地将珞扶下,珞回身亲手搀下璎。
“蝶梦山庄。”仰头望著庄门上高悬的匾额,珞轻笑起来,“名字倒是风雅!”
庄前一老叟笑道:“庄名是我家庄主所取。”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璎无心问了一句,“难道贵庄主性好老黄之道?”
“不。”老叟摇头道,“‘蝶梦’二字是庄主那位病逝夫人的闺名,庄主思念亡妻,故取名蝶梦。”
“贵庄主爱妻之情,令人动容。”璎感怀万千,不觉低叹。
“是啊,爱妻情深……”老叟脸上的笑容黯淡下来。
夜深月寂,万物俱籁,有人辗转难寐。
璎披衣而起,不惊动对床而眠的珞,推门出去。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难道此情真的只能永成追忆吗?周庄早知蝴蝶迷梦之渺茫,蜀帝也有杜鹃代为啼血诉情,而我却只能空自惆怅,此情无可为寄……
既然无望,不如深埋心底,免得日後相见尴尬,转念之间,又觉颇不甘心。
踏月而行,不知不觉,来到一月洞门前。
“咦?有琴声……”
璎停住脚步,仔细侧耳倾听,果然从内传出隐隐琴声。
“好哀伤啊——”聆听半晌,璎脱口而出。
受琴声吸引,璎循音入园,欲一窥弹琴之人。
花影婆娑,清波粼粼,水榭中央,一蓝衫男子正独自与琴音相伴。
那蓝衫男子背对著璎,瞧不清楚面容,依稀尚还年轻。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两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千山暮雪、万里层云,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萧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雁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狂客骚人,来处访雁丘处……
既知欢乐深趣,才知离别愁苦,暮雪层云孤影无依,只剩一坯黄土供我凭吊……蝶梦……你若地下有知,亦不愿见我如此颓废,可是……”那蓝衫男子哽咽难言,未几复又狂笑,“蝶梦、蝶梦……虽仅与你夫妻数载,云凡此生足矣……”
笑声渐歇,呜鸣幽咽又起。
见那蓝衫男子忽哭忽笑,为痛悼爱妻早亡如此如痴如醉,触动璎心中隐情,不觉出声叹道:“先生情深至斯,千古罕见……”
“什麽人?”
那蓝衫男子悚觉身後有人,猛地旋过身来,两人正打照面。
“啊……你、你……蝶梦、蝶梦……你终於回来了……”蓝衫男子惊喜交加,一把抱住璎,激动不已,“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夫君……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先生……你放手……你认错人了……”
璎拼命挣脱蓝衫男子抱得死紧的双臂。
“蝶梦……你不要再离开我了……”
蓝衫男子不顾璎的挣扎,兀自沈浸在爱妻归来的喜悦中。
“大胆!”一路寻来的珞一见此等情景,不由怒火中烧,“放开你的手,不许碰璎……”
“蝶梦……蝶梦……”蓝衫男子痴痴呼唤,听而不闻。
“放开璎!”珞大声囔囔著,上前拉扯两人,“给朕放手……”
远处灯火渐明,传来喧哗,脚步声越来越近。
璎见事情闹大,纤指一拂,点住蓝衫男子的穴道,那蓝衫男子软瘫在地。
“你们把我家庄主怎麽了?”老叟情急大呼。
“老人家不用著急,在下只是封了庄主的穴道,让他先安静下来。”璎解释道。
“原来如此。”老叟松了一口气,“来人,先将庄主扶回房中安歇。”
“张大夫,你去替庄主把把脉,看看他有没有什麽事。”璎对同行的张太医道。
“是。”张太医随即领命而去。
“贵庄主对亡妻真是情重啊……”璎有些疑虑,“为什麽贵庄主一见到在下就喊蝶梦呢?”
老叟揉揉老眼,在月光之下仔细打量璎,半晌才道:“这位小公子仔细瞅瞅,倒与蝶梦夫人有几分相似,难怪庄主在神智昏乱之际会错认。”
“原来如此。”璎释然。
正说著,张太医来了。
“大公子、小公子,属下已为庄主把过脉……”张太医吞吐不决,“这位庄主情伤过甚,殃及内腑,恐怕、恐怕时日不多了……”
老叟闻言顿时傻住了,双行老泪夺眶而出,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
璎暗下决心,断然对老叟道:“请老人家拿一套蝶梦夫人在世时所穿戴过的衣饰予在下。”
“做什麽?”老叟不解地问道。
“在下自有用处。”璎回答道。
“璎,你要干什麽?”珞暗觉不妙。
“请兄长不必多问,小弟自有道理。”
轻匀脂粉,淡扫娥眉,梦珂为璎挽就云髻,铜镜中映出璎的仙姿豔容,换上旧时衣裙,俨然一位倾国佳人。
环佩叮咚,莲步摇曳,裙裾摆动时暗逸淡淡清香,翦水秋瞳顾盼生姿,流波欲语,娇羞动人。
谁能辨清雌雄?扑朔迷离,色迷五内,人人争夸天仙谪世。
珞一见到璎如此打扮,眼都看直了,结结巴巴道:“璎……你……”
“梦珂,你看我这身装束还可以吧?”璎旋身问梦珂。
“简单完美无瑕,连我这真红粉看了也自叹不如。”梦珂真心赞叹著。
“那好……”对老叟道,“请引领我至贵庄主房中。”
“请随老奴来。”老叟这时突然明白璎的用意。
仿佛还在梦中,在蝶梦不曾远离自己的梦中……
在清幽的月光下,蝶梦柔柔地看著自己,含情脉脉地低唤著……
“相公……相公……”
软软绵绵的娇音,真的是蝶梦回来了!
霍然从床上坐起,一把抱住那柔软的身躯,深深埋下自己的脸庞……
“蝶梦……蝶梦……你可回来了,你可知我等得你好苦……”
泪倾泄涌出,沾湿了彼此的衣裳。
“是的,蝶梦回来了……回到相公身边……再也不会分开了……”
怀中娇躯轻轻低诉。
“我真的好高兴……好高兴……”
兴奋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终至悄然无声……
泪再次沾湿了衣裳,这次是璎的眼泪。
“你终於可以与蝶梦永远在一起了……永不分离……”璎喃喃自语,“或许这才是你想要的结果……”
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痴人,痴人,情深更堪伤神……
璎缩在马车一角,神色郁郁,不知在想些什麽。
“没想到你居然会去扮女人。”珞犹觉难以置信,“只是为了安慰一个将死之人?”
话说回来,璎穿上女装的模样真是好美好美,後宫没有一个嫔妃比得上,当时他只觉心旌神摇,恨不得将他藏起来,不许别人窥覰。
璎轻叹一声,坐起身来,将身偎入珞怀中,幽幽问道:“如果有一天我也像蝶梦夫人般死去,皇兄也会像那位庄主一样痛不欲生吗?”
“会啊!”珞很爽快地道。“朕当然会很伤心!”
璎脸上微露欣容。
珞自顾自接续下去:“……因为你是朕最宠爱的弟弟……呀……你作什麽……璎……”
璎猛地推开珞,怒容上颜。
“你……”
恨恨地一捶墙壁,身形一闪,飞出车外,从侍卫手中夺过座骑,策马一鞭,径自绝尘而去。
“朕说错什麽了吗?”珞一脸无辜道。
忽想起一事,珞急急将身探出车外:“快来人……快跟上去……千万别让十一王爷有个闪失……”
静静古道上,珞再一次大失帝皇威严,大呼小叫起来。
第六回 御街行
月影疏漏,樵楼更交三鼓。
张松恩独自秉烛夜读,凝神观书。
书房被轻轻推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书僮托著茶盘悄然走进。
“大人,三更了,夫人命裏面的姐姐来传话说,请大人早早安歇。”小书僮送上香茗,小声说道。
“告诉夫人,请她先睡吧。”
张松恩头也不擡,就著递上的香茗,轻啜一口。
“是,小的告退。”小书僮垂敛说道。
仍如来时,悄然退去。
“大人说,请夫人先睡。”
“嗯,你下去吧。”张夫人挥手遣下。
“是,小的告退。”小书僮垂敛说道。
衣袂微动,悄然退去。
“大人,朝服这儿有些皱了。”小书僮起手抚平。
整好张松恩的朝服,退在一旁,垂手侍立。
“阿璎,最近千万不要出去,小心那些人再找你麻烦。”张松恩细细嘱咐道。
“是。”小书僮垂敛说道。
“恭送大人。”
小书僮送到府门,直至目送轿子远去,才悄然回到府中。
乘书房中四下无人,小书僮蹑手蹑脚,翻动书册,倾箱倒柜,仿佛在寻找什麽。
“什麽都没有发现,或许传言是假的。”小书僮微蹙秀眉,自言自语著,“或许东西在张夫人那裏,看来也该留意一下她……”
小心翼翼地将书房收拾好,环顾一下,并无丝毫破绽留下,这才放心地离开。
回到自己目前居住的陋室,不禁想起那天的事情……
“璎,你来瞧瞧吴御史的这份奏章……”
皇上将奏章推给强迫被拉在身边陪伴自己的璎。
“是。”璎捧起奏章,轻声读道,“臣吴承铭窃闻侍郎张松恩贪赃渎职,民间谣传其与外番暗有勾结,意图不轨……”
璎不时读罢,回首对皇上道:“张松恩素有‘能吏’之称,在朝中、民间颇有人望,若因此事冒然将其问罪,恐有不妥……”
“有何不妥?”皇上双眉一挑,问道。
“此事一旦渲扬出去,若有则徒令其心生戒备,若无更寒天下之心,况御史职在监察,吴承铭官声不恶,亦不是那种捕风捉影之辈,二位大臣稍有差迟,便有损皇上的声誉。”
“依你所见,该当如何?”皇上意趣盎然,追问道。
璎思忖倾刻,答道:“若臣弟愚见,一静不如一动,此事暗察为上。”
“此事交你处置了。”
皇上笑笑,将千斤重担轻松地滑到璎肩上。
“臣弟遵旨。”
如此这般,璎莫名其妙地接受了此次任务。
那日张松恩下朝回府途中。
“救命……救命……”凄厉的叫声不绝於耳。
一条人影从侧慌张窜出,猛地撞上了张松恩的官轿。
轿夫几个趔趄,差点将张松恩从轿中摔出。
“停轿。”张松恩在轿内道,“将那人带至轿前。”
轿子落平,随从一把将撞轿之人拖到轿前。
“大人,就是这个小子冲撞了轿子。”
自知闯下大祸,瘦小的身形跪在地上颤抖著。
“尔为何冲撞本官的轿子?”张松恩开口问道。
“大人,小民不是故意冲撞的,实是无可奈何,急著逃命……”
尚含稚气的童音,引起张松恩的注意——他是个孩子。
“为何要逃命?”身为官员的职责使他命人掀帘,欲一探究竟。
“小民的父亲在一月前病故,没隔几天就有人上门说小民的父亲欠了他们的钱未还,要小民还钱,小民说此事从不曾知晓,谁料他们、他们竟然将小民赶出家门,说是要将小民的住屋作抵,小民万般无奈只得以乞讨为生,今日不想撞见他们,他们、他们竟然……”哽咽地说不下去。
“本官明白了。”张松恩心下了然。
此时那些人叶已追至,见猎物被一官员模样的人唤到轿前,一时也只得围在四周,伺机而动。
“来人,叫那些人为首的来见本官。”
“是,大人。”
不消多时,一泼皮无赖腔调的青年被带到张松恩面前。
“见大人。”那人跪在轿前,昂然不惧。
“本官问你,为何在光天化日之下追赶这个孩子?”
“谁教他的死鬼老爹欠了咱们钱不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他们是在胡说。”孩子在旁插话道。
“可有凭证?”张松恩继续问下去。
“当时借钱的时候并未留下什麽凭证?”
“即使无凭无证,哪来欠钱不还之说。”张松恩虎目圆睁,“恐是连欠钱之说亦是假的吧。”
“是真的、是真的!”那人发急大喊。
“欠了多少?”
“十两银子。”
“那好,本官代这孩子还你如何?”
“这……”官老爷的钱可是不好收,那青年暗自心虚。
“怎麽,不成?”
“既然是大人说项,就便宜了那个小子。”那青年也算见好就收。
“来人,取十两纹银。”
银子交于那青年手上。
“从此以後,这孩子与你再无瓜葛,尔等速速将屋子归还。”
“那是自然。”银子到手,那青年识时务的道。
那青年回到人群中,稍时四散开去。
“谢大人救命之恩……谢大人救命之恩……”
小孩子在地上拼命磕头。
“既已无事,你也回去吧。”
“小民不敢回去。”
“为什麽?”张松恩奇道。
“今日大人救了小民,但那些人日後恐还会来滋事,故不敢回去。”
“那你就一直以乞讨为生?”
“若蒙大人不弃,小民愿作牛作马报答大人,即使是一个小小书僮也可以。”
听他出言吐语颇为斯文,张松恩不由问道:“你念过书?”
“是的。”小孩子应答,“先父是个秀才,所以小民也略通文墨。”
虽然神情狼狈,衣衫破烂,脸上也污秽不堪,但那双乌黑闪亮的大眼睛晶莹剔透、清纯无邪,极讨人喜欢,张松恩已是心中见喜。
“好吧,你就随本官回府当个书僮。”张松恩欣然道。
“谢谢大人!”小孩子高兴地大声谢道。
藉机混入张府已过数日,璎顺利讨到阖府上下的欢心,结下极佳人缘,这方便了他的行事。
仅有一人令他犯难,此人便是张松恩的胞妹——张灵琇。
此姝生性刁钻,聪颖过人,长得一副如花似玉的好姿色,尤其生就一双剑眉,斜飞入鬓,饶有男儿英气。
璎每遇此姝亦不得不留神一二。
“刚进府时还是个小乞丐,不过数日,整个人倒似换了一个。”张灵琇坐在花园的凉亭上,调侃著璎。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璎低下头,怯怯地回答道。
“看你一脸俊俏,再过几年府裏的丫头不知要如何被你迷死。”张灵琇异於寻常女子的剑眉一耸,打趣道。
璎自知容貌过人,易招注目,虽尽力收敛、装作萎琐,仍是眉目脱俗、灵秀蕴藉。
张灵琇的俏脸忽地凑近,小声问道:“你该不是女扮男装吧。”
“小姐说笑了。”璎极力作出自然之态,耳根渐渐泛红。
“若非你是男儿,我还真想让我大哥收你作小妾呢。”张灵琇异想天开道。
“小姐!”璎的小脸红透,发窘地叫道。
“呵!”张灵琇像突然发现新大陆般地叫起来,“你脸红的样子真好看!”
玉颜飞晕、欲羞还休的璎看起来的确豔丽异常,初雪般的凝肤染上一层潋灩霞光,宛如刚出水面的粉荷。
璎发现张灵琇绝不像时下女子一般嫺静文雅,总爱抛下闺阁千金的架子仰天大笑,眉飞色舞之际,两道剑眉不停地跃动,一张脸更是增添几分刚健的妩媚风情。
“阿璎……阿璎……夫人叫你……”远远传来丫环的叫声。
终於摆脱了,璎暗暗感激这个让他从窘境中脱出来的丫环。
“小姐,夫人在传唤小的,小的告退。”璎犹不忘礼仪的对张灵琇道。
“去吧、去吧,那个女人找你准没好事。”张灵琇挥挥玉手,没好气道。
见此情景,璎不及细想,应声而去。
“你将这封信送去御史府,交于吴夫人。”
年过三十的张夫人是那种典型的官宦夫人,姣好的容貌,优雅的气质,养尊处优的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可是为什麽她的眼裏总含著淡淡的愁怨?
“是。”璎俯首领命道。
接过信,璎心中不由一动,强按下波动的心绪,匆匆出府。
走在路上的璎无视京城繁华、车水马龙,思索著心头刚冒起的疑问:张夫人与吴夫人是手帕之交吗?吴承铭密参张松恩一本,张、吴两家夫人知晓吗?这张府、吴府究竟是什麽关系?
第七回 苏幕遮
踏出吴府,璎心中的疑团更多了。
他并没有见到吴夫人。
吴府的守门人得知他是为夫人送信,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通报之後将他领到书院,他见到的是吴承铭。
一介御史竟亲自接见传递书信的小小书僮,令人生疑;当著他的面拆阅书信,阅罢神情古怪,只命回府告知张夫人他已明白,会将信转予夫人收阅。
这……迷雾似乎更浓了。
回途之中,思虑良久,璎终於想出一个拐弯抹角打听张、吴两家关系的法子。
硬著头皮,在花径上假作无意地拦住了张灵琇。
“小姐好。”
璎泛漾出平生最甜美的笑容迎上张灵琇。
“怎麽又是你?”张灵琇俏皮地捏了捏璎的嫩脸,“不过,你笑得真可爱!”
“小姐不要作弄阿璎了。”璎咧了咧嘴。
“说真的,阿璎你的皮肤好好摸,滑滑柔柔的。”张灵琇松开手,吹了吹璎颊上捏红的痕印,故作暧昧地说道:“真想让人咬一口。”
“小姐取笑了。”
璎暗自叹一口气,脸却不争气的又开始红了。
“小的刚送信回来,正急著向夫人覆命呢。”
璎不著痕迹地试探张灵琇的反映。
“那个女人的事有什麽好急的。”
一听是张夫人的事,张灵琇的神色就不对了。
“小姐不喜欢夫人吗?”璎一脸纯洁无知地问道。
“打从她嫁进门,我就讨厌她。”张灵琇的脸色有些阴沈。
“为什麽?”璎侧首看著张灵琇,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因为她心裏一直有别的男人。”张灵琇不屑道。
“小姐,这事你可不能胡说!”璎有些惊疑不定地对张灵琇道,心裏巴不得她再多说一点。
“她嫁进来前曾和别的男人传过风声,只有我大哥才会那般容忍她……”
那个贤良淑德的张夫人?怎麽会?璎吃惊非浅。
“哦,小姐,时候不早,小的该去见夫人了。”
璎心知不能再多问下去了,便想抽身离去。
身後传来张灵琇有意无意的声音:“从府门至内堂,并不需经过花园啊。”
璎心神一震,她看出什麽来了?
她绝非普通女子,璎在心中下此论断。
烛光依旧,张松恩仍喜夜晚读书,手不释卷。
倏地烛影摇曳,一条黑影扑入房中,明晃晃的钢刀架在张松恩的脖子上。
“你就是张松恩?”
“正是本官。你夤夜擅闯侍郎府,可知罪否?”张松恩犹未改容,镇定问道。
“嘿嘿!”
那人从未见过钢刀架上颈项,仍端著官架不动的人。他不是应该屁滚尿流,哀告求饶吗?
“在下奉命行事,要请大人走一趟阎王殿。”
“是什麽人如此大胆,竟敢主使你行刺朝廷大臣?”
“这你就不需要知道了,阎王会告诉你的。”
那人欲待动手——
“是呀,阎王也会告诉你——是谁杀了你的。”清脆笑语从他身後响起。
那人惊悚转身,只见灯火阑珊处,一人似笑非笑,负手俏立。
“阿璎。”张松恩急了,“你快走,他是会杀人的!”
璎恍若未闻,犹自对那人道:“你最好将刀放下,不然……”浅浅一笑,“我保证人头先落地的人——是你!”
像是要印证璎的这番话,“呛啷”一声钢刀坠地,那人也软瘫在地。
“我每晚都在大人的灯油中添加了些酥骨散。”璎走到那人身边蹲下,好心解释道:“除非服过解药,否则习武之人闻了会四肢酥软,无法动弹。”
“为什麽我会没事?”张松恩错愕道。
“因为大人不习武功,没有内力,故而安然无恙,此人想动手却不料药性会发作如此之快。”
“阿璎你……”张松恩回过神,问璎道,“你也是来杀我的?”
“不!”璎摇摇头,“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
“你以为今晚就他一人前来行刺?”
“还有其他人?”张松恩惊讶道,“这可如何是好?”
“放心,有我在。”璎拍胸脯保证道。
“宅内人等……”张松恩不放心道。
阿璎年纪轻轻,虽说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无事,能力也是有限。
“他们目标仅在大人一人。”
张松恩这才放下一半心来。
璎一手拉住张松恩,纵身窜出书房。
寒光一闪,一刀无声袭来。
肘肋生变,璎急中生智,蓦地伸足一点檐角,带著张松恩斜斜飞出。擦肩掠过之时,手腕一翻,笼在袖中的匕首猝然出现,顺势反手抹去,偷袭者颈中飞出血练。
“呀!”
张松恩惊呼一声,发现自己竟立於房顶。
数条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在周围,俱都手执利刃,杀气腾腾。
璎一声长笑,掌中匕首精光四射,气势不逊对方。
“不想死的话就退回去,告诉指使之人事已败露,若及早悔过,朝廷亦会从轻发落。”
“妄想!”
断然喝止。
人影传动,缩小包围圈,纷纷上前夹击璎与张松恩。
璎一一格开围攻,匕首吞吐不定,如水银泄地,无孔不入,淩厉地反击著。
张松恩一介文人,几时见过此等场面,被璎拉扯著不断蹦纵跃跳,早已是气喘如牛、汗流浃背。
“璎……放开我……”张松恩喘著气,“你一人先逃吧。”
“不成!”璎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你若有闪失,叫本王如何向皇上交待?”
“皇上?!”张松恩闻言,顿时双眼瞪如铜铃,旋即感激涕零道,“皇上如此关心微臣——”
“好!我们在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张松恩突地豪气万丈起来。
璎又好气又好笑,随又专心对付眼前。
夜深人静,几声厉叱,兵器碰撞激烈,声响传出老远,早已惊动更夫,惊锣响起,熄掉的灯光一一亮起,人声渐渐嘈杂。
见已被发现,而眼前又一时不能得手,那些杀手俱萌退意,互相一使眼色,跳出圈外,施展轻功,欲脱身逃离。
说是迟那时快,璎仰天长啸,暗使巧劲甩手将张松恩扔向人头稠密处,飞身形紧追几步,缠住一人不放。
啸声方罢,府外人声忽沸,紧接著出现数十人将狼奔犬突的杀手团团围住,两帮人动起手来。
璎凝神接战,没了张松恩在一旁分心,手脚比起适才更见灵活,娇叱连连,手中匕首疾点,炫出朵朵银莲,杀气漫天袭来,招招逼向困兽之人。
“卟”地一下匕首刺入那人大腿,只听“哎呀”惨叫,兵器脱手飞掉,人站立不稳,“咕噜噜”滚下房顶,掉到地面,被下面的人擒住。
那方战斗也近尾声,那些杀手死的死、伤的伤,俱都被拿获。
璎立定身形,拭净匕首上的血迹,飞身跃下。
“阿璎,你没事吧?”张松恩关心问道。
经过刚才那番激战,张松恩对这个不起眼的小书僮不由得另眼相看。
“不劳大人挂心。”璎微笑著道。
“王爷您安好?”属下亦急来问候。
“本王没事。”璎颔首应道,起手拂去衣上轻尘。
“王爷?!”张松恩这才注意到对璎的称呼,“你是王爷?”
这位王爷面生得紧,好象从未见过。一个念头涌上心头,忆起朝中一人,脱口惊唤道:“你是靖王爷?!”
“正是本王。”见被张松恩识破,璎坦然承认道。
原来他就是传说中的靖王璎,竟如此年轻、如此出色!
“多谢王爷,微臣实在不敢当。”张松恩慌忙赔罪道。
璎知道张松恩所指何事,不以为然道:“此事张大人不用放在心上,明日早朝皇上自会为张大人作主。你瞧,夫人来了,快去安慰她吧。”
张松恩转头见夫人一脸担心的看著自己,心头流过一阵暖意,急急走到她身边。
“你是王爷?”一个女子的娇声在璎身边问道。
云鬃蓬松的张灵琇有点迷惑地看著璎。
“是的,我是靖王璎。”璎柔声答道。
气度雍容,举止高贵,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皇族威严,他只可能是王爷——靖王璎。
望著他清贵俊豔的侧脸,张灵琇忽感一阵失落兜上芳心——他是王爷,不再是那个可以任意打趣的阿璎了。
不再是了……
法场上,吴承铭五花大绑,专等午时三刻一到问斩。
马蹄得得,数骑疾驰而至。
“靖王驾到、靖王驾到……”叱声响起。
不待停下,璎双足点镫,身形晃动,几个起落,已至吴承铭面前。
“吴承铭,本王特来为你一祭。”璎出声唤道。
吴承铭缓缓起头,睁开双目,上下打量著璎道:“当日你来见我,我还以为你是一介小小书僮,不想却是一位威风显赫的王爷。”
“当日本王也想不到吴大人会捆赴法场问斩。”璎不禁长叹,“论情,你也算情有可原,无奈萧何律法森严,皇上也不得不如此论处。”
“她好吗?”吴承铭犹自挂心问道。
“张大人会好好安慰她的。”璎向他保证,“除你我之外,无人能知真相,她决不会受到牵累了。”
“那就好。”吴承铭长吐一口气,“当年她的家人以死来骗我,逼她另嫁他人,害我以为她已不在人世,若非无意遇见,今生定然不得重逢……”
“何苦来由?”璎闻言,低低叹道。
“情为何物?直教生死两相许!”吴承铭轻轻摇头,“为了重新得到她,我才会一错再错。是呀,明知是错,仍是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璎不禁动容道。
执迷不悟的人何曾仅吴承铭一人?
在情的沼泽中越陷越深的,不止吴承铭一人。
吴承铭是他的前车之鉴吗?
“本王明白了。”
四目交融,吴承铭仿佛中璎眼中看到了什麽,轻轻笑道:“希望王爷不要像罪臣一般……”
他并没有明说下去,但璎明白。
“闹了好大一场风波,幕後谜底竟是一个‘情’字。”璎叹息不已。
“今日本王特来祭奠。来人,拿酒来!”
三杯饮罢,吴承铭嘴角犹带笑意:“请王爷早早回宫吧。”
“祝你一路顺风!”这是璎的真心之语。
毅然转身,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蝶梦山庄的痴,吴承铭的痴……
蝶梦山庄已化蝶而去,翩躚偕舞,永伴相依;吴承铭也将化魂而归,一缕孤魂亦会长随张夫人左右……
他们得遂所愿,得其所偿,可是我永远只能飘忽无著,只能自怜自艾,永无归处……
即使如吴承铭一般不择手段,我也甘愿……
即使落得个像吴承铭一般的下场,我也甘愿……
即使幽冥相隔,我也甘愿……
即使……
珞,为何你总是不懂呢?
眼中忽觉湿意……
第八回 永遇乐
一道狼烟凌天起,塞上煞气冲斗牛。
边关告急本章雪片般飞来,京城中人心惶惶。
璎独携兰梦珂悄然离宫,翩翩双骑不知去向。
“哈哈……”
单于迎风策马,纵骑草原莽野。
对于在战争中偷得片刻闲暇的他来说,这是最好调剂方法。
无丝竹乱耳,无案牍劳形,清新的青草香味才是他呼耶烈单于的最爱。
双耳仿佛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猛然勒住缰绳,提神戒备。
不远处的高山上传来几乎微不可闻的乐声,仔细辨听,不似边疆的胡琴,竟有些与中原的琴声相仿。
对地形了然于心的他,知道那座荒山素无人烟,如今两国交战,怎地突有琴声?
大漠男儿的英雄豪情促使他前去一探究竟,危险的眯起眼,手按在金刀柄上……
缓策座骑,循声溯去,细若游丝的琴声渐渐清晰,隐约还随风传来女子的笑语。
像有什么在牵引着他,促使他不顾一切,前去探个究竟。
绕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背山一座小屋前一人垂首抚琴、一人翩然歌舞。
纤手捻兰,裙裾飞扬,蓝衣女子粉蝶儿般闻乐起舞,飘若柳絮,轻盈若无,恰似行云流水,柔软的舞姿与他平素见惯的纵情歌舞大异其趣,
舞步渐缓,这才看清蓝衣女子的面目,媚而不妖,清丽含艳,是他生平仅见的绝色,胜过他见过的所有美女。
明眸蕴情藉藉,微绽的樱唇挑衅的上扬,引逗出男人一股脑儿的征服欲,狂想着征服此姝后的成就感。
怔怔地想着,不知不觉策马近前。
琴声划然而止,蓝衣女子掩袖敛住舞姿。
原本低首抚琴的青衫少年此时抬起头,笑着道:“梦珂你跳了这么久,也该歇息一下。”
那嫣然一笑,顿使满山景致失色,比阳光更明媚的笑容,仿佛春风过谷、冰河解冻。
一袭青衫,更衬得肌肤赛雪、皓腕欺霜,秀靥莹光流灿,隐隐笼罩着一层光华。
方才尚令他惊艳不已的蓝衣女子,此时看来也觉黯淡许多。
美目一眨,眼光落到单于身上,青衫少年朗声道:“看阁下这副装扮,定是呼耶烈单于。”
“正是。”
这么失魂落魄的男人声音是他发出的吗?单于惴惴自问。
双腿不听使唤,自发自动地下马离鞍,心神犹沉浸在青衫少年的倾国一笑中。
“单于到此,岂容怠慢。”青衫少年转向蓝衣女子吩咐,“梦珂奉茶。”
单于捡坐一块山石上,鹰鸷双目紧盯着青衫少年醉人的娇颜。
“单于,请用茶。”
脂粉香泽微闻,轻侬软语入耳。
“你……”
单于这才回过神来,见蓝衣女子盈盈奉茶侍立。
“奴家梦珂。”
一个媚眼儿抛过去,娇娆莫名,兰梦珂施展出江南花魁的手腕,果然能把人迷死。
兰梦珂欲拒还迎的的姿态,确使单于气血上涌。
这一双主仆真是人间难得的绝色!单于暗自称奇。
掀开茶盖,泌香扑鼻,水色清澈凝碧;浅尝一口,清苦略甜,甜中带涩,回味无穷。不似西域苦寒之地的砖茶、亦不是饮惯的油腻奶茶,这是产自中原的极品茶叶。
人如画般美丽,茶似雪般甘冽,单于对中原人文景物的仰慕之情油然而生。
青衫少年将一切看在眼里,好笑之余,想起那人竟不如眼前这莽夫识解风情。
“单于戎马倥偬,怎有闲暇来此荒山野岭游荡?”
“本单于稍有空闲,便喜独自出游。”
“此时烽烟四起,单于不带一人相随,恐有不测。”
“既知战争已起,平常百姓早已逃难去了,为何你们逗留不去?”单于虽一时惑于美色,终究是个人物,语带咄咄,“瞧你们的装束,不似边塞上人,是远从中原来的吧?”
“单于果然法眼无差。”青衫少年不以为忤,笑道。
“尔等果是奸细!”单于勃然大怒。
“若我们真是奸细的话,单于刚才所饮的茶中大可洒下些许毒药,这样做神不知鬼不觉。”青衫少年一脸不以为然的看着单于骤变的脸色,“如今单于仍安然无恙,应该知道我们是否真是奸细了吧。”
“那么你们来此边塞之地做甚?”
单于自觉身体并无任何异状,暗地追悔适才神魂颠倒,以致险遭不测。
“我等主仆只是为采药而来。”
“你们是大夫?”
心下全然不信,对方委实太过年轻了。
“略晓歧黄之术罢了。”
“中原地大物博,什么药草没有,为何还不辞劳音,奔波至此?”
“此种药物原是中原没有、边塞少见,如今这里却独有许多。”
“什么药物?”好奇之念顿被挑起,“可否让本单于一观?”
语中犹有不信青衫少年之意。
“有何不可。”
青衫少年璨灿的笑容动摇了单于的疑心。
小屋外艳阳明媚、暖透人心,屋内光线阴暗、幽暗模糊。
“这……”
待单于看清架上罗列何物时,不禁怔忡起来。
“这就是药物。”
青衫少年恍若未觉,直指架上遍陈的白骨。
“是兽骨?”单于惊疑不定地问道,角落尚堆放着几副狰狞骷髅,心中总觉的与兽骨不太相像。
“不,是人骨!”青衫少年直言告之。
“人骨?!”单于惊得倒退一步,起手频频指点,问道:“这些全是?……”
“是啊。”青衫少年耸耸肩,满不在乎道。
“都是你杀的?”
单于暗中凝神戒备起来,防他突然袭击。
“不--”这次青衫少年摇头否认了。
“为何如此之多?”
虽然看青衫少年眉清目秀,似未及弱冠之年,但人不可冒相啊……
“难道单于忘怀了--战场之上尸横遍野,人骨俯手可取。”
“这--”
“剖尸取骨,顺便收敛了尸体;人骨入药,胜过被枯鸦裹腹。”
“可那是人--”
“哦?”青衫少年眉眼一挑,有些不屑道,“单于征战沙场,杀人如麻,怎么见了这几根骨头就如此不忍?”
“人骨岂能入药?”无法反驳青衫少年,只能以此作为斥责。
“人骨入药好处甚多。”青衫少年侃侃而谈,“人骨吸取全身精髓,人骨熬汤补身健体,人骨化灰内服亦可……”
“住口!”
此时由单于眼中看出,青衫少年不啻于邪魔附体、妖魅重生,嘴边那抹淡笑宛如嗜血修罗的狞笑。
青衫少年闻言,阴恻恻地笑起来。
“单于亦会心中惧怕吗?那慈母之泪、思妇之愁、乳婴之啼尚打动不了单于的铁石心肠,区区几根人骨竟令单于神色生变,真是可发一笑!”
信手拈起一根骨头承于单于面前,悠然自若道:“单于请看这块人骨,质地紧密、纹理清晰,一点也不似病老而死之人的骨头一般酥松脆弱。”
“拿开!”单于低喝道,素来自负的英雄气概在如历历控诉他嗜战好杀的白骨前,竟然惊慌失措,不觉豪气陡消。
“此等上好人骨也只有在战场上可以觅得,若非单于执意南侵,也不会有人因人骨而受惠……”青衫少年听若未闻,犹然滔滔不绝。
“够了!”
一想起满屋阴惨惨的白骨,饶是惯于厮杀之人,亦不由胆气全消。
“单于想不想用人骨浸酒?这滋味可真……”
青衫少年笑得犹如恶魔一般,再美丽的容颜此时看来也觉可怖。
“不要再说了……”
单于夺门而出,仿佛背后有人追杀于他,急驰下山。
“王爷,你把这呼耶烈单吓得可不轻啊。”见状入内的梦珂笑道。
“多亏了这些骨头。”放回手中人骨,青衫少年容色转黯,“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单于……”
单于惊魂稍定,这才发现自己已回驻军营地。
看着身边围在身边的人群,为什么看上去个个都一脸死气,恍惚间又想起小屋内白森森的人骨……
马鞭一挥,断然下令:“撤军!”
在边塞上下一片惊愕的目光中,来犯的军队揠旗息鼓,渐渐退去。
“单于!”
脆若莺啼的呼唤声,单于听来仍觉糁人。
“又是你们。”
青衫少年与蓝衣女子并辔而骑,看来他们是早已候在道旁,专等自己。
“单于还想在日后卷土重来吗?”青衫少年若无其事地问道。
“这--”单于闻言,心中沉吟起来。
“我朝圣上有一位皇妹端云公主名璇,花容月貌,国色天香,单于不如上表求亲”
“求亲?”
“正是,娶来端云公主与单于般配,可谓是英雄美人相得益彰。”
“本单于正有此意。”
言下却在想着:这位端云公主是否及得上眼前青衫少年的美貌呢?
当呼耶烈单于千里迢迢迎来端云公主,洞房之夜见公主果是花妍柳盈、天生丽质,定睛细看与那青衫少年竟有几份酷肖,不觉移情于她,宠爱倍加。
日后想起青衫少年笑语晏晏的绝世姿容,悠然神往,不知何日可再重逢?
***
作者语:其实事情并没有这么了结,这只是开始……好可怜的公主,就这样被自己的亲弟弟出卖了。
番外篇----青玉案
当日璎替皇上硬挨刺客一掌,终至伤重不治,一缕芳魂径赴地府。
阴风惨惨,鬼影幢幢,黄泉路上霍闻泣声幽咽仿佛子妇夜啼,霍闻惨嚎震天犹如战死沙场不甘的孤魂,听者毛发悚然……
璎是伤心人别有怀抱,心若死灰,自愿跟随鬼差至森罗殿上听候阎王发落。
“当年倒坐开封府,如今登临阎王殿,审清一切圄囹冤,最怕断到情爱案。”
金漆屏门一开,阎王痰嗽一声,靴声橐橐,从内步出。
列于阎王两厢的是当年追随左右的张龙、赵虎、王朝、马汉。
“张龙,赵虎!”
“在!有!”
“王朝!马汉!”
“有!在!”
“升殿!”
“是!大王有命——升殿——”
“虎——威——”
两行差役、殿上书办早已候在殿上。
“参见大王——”
“罢了——”
阎王居中落坐,展开案上宗卷,仔细观瞧。
“第一百零八案:青玉案。亡魂系人间皇帝幼弟靖王璎,年十五,舍命护主,身重而亡……”
不时看罢,阎王暗挑大指赞道:“呀——不想人间竟有如此少年,奋不顾身,忠心救主,实是难能可贵!”
心中主意已然打定。
“娃娃!”
“是,大王。”
“你可叫做璎?”
“亡魂正是。”
“抬起头来。”
“亡魂有罪,不敢抬头。”
“恕尔无罪,抬起头来。”
“谢大王。”
璎缓缓抬起头,覆在脸上的长发滑向发际。
阎王凝神观瞧,一见之下又是一惊,两旁随观各生异色。
“这个娃娃好生像貌!”阎王暗自道。
原来这娃儿生得这般俊美,早知如此,何不早将他藏起,领路夜叉后悔不迭的想道。
刚才乌漆摸黑的没瞧仔细,怎地让这等好货色溜掉?落在阎王手里,啥指望也没了,殿门监暗自顿足。
……
“璎!”
“在!”
“本王念你忠心一片又年轻早夭,特放尔还阳如何?”
阎王看出殿上鬼心浮动,皆被璎美色所迷,故出此言,才不致让冥府生变。
“不!”璎一口回绝,“亡魂愿归阴曹,不愿还阳!”
“呀?——”
阎王顿觉蹊跷,旁的鬼魂上得殿来,哪个不是苦苦哀求重返阳间,只有这璎自愿当鬼。
“这是何故?”
“求大王莫要问了。”
璎一脸凄楚。
“速将实情道来,本王与你作主。”
阎王的职业第六感告诉他璎有满怀苦衷,才不愿还阳。
“因为亡魂自小恋慕长兄,无法解脱,痛苦不堪。”泪水终滑下璎美丽的脸庞,“求大王让亡魂死了罢。”
“嘟!大胆!你竟敢犯下如此悖逆罪行!”
阎王拍案大怒。
“亡魂自知罪孽深重,但情到深处身不由己,亡魂也是难以自拨呀。”
璎哭倒在地,哀恸欲绝。
“唉——这事关‘情’字倒让老夫为难了。”
阎王摇头叹息。
若公孙先生尚在,应有妙策解决此案。怪就怪自己晚到一步,让天庭的人先在半路上截走,玉帝命其掌管天庭文案,如今也是一介星君了。
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来,传文、武判官上殿!”
“传文、武判官司上殿——”
“来——了——”
“来了!”
阴曹赫赫有名的两大律师奉命上殿。
上首是文判,西装革履,衣服毕挺:“厉害何需兵器,羊毫胜过钢刀!”
下首是武判,短衣襟小打扮,浑身俐落:“判官笔在手,宇宙任我游。”
“见过大王——”两人齐施礼道。
“两位判官罢了,赐坐!”
“谢大王!”
“大王唤我兄弟二人上殿,不知有何吩咐?”武判性急,一坐下便开口问道。
“尔等先将此案看来。”
阎王将卷宗递与二人。
“不知大王如何发落?”文判阅毕,问道。
“本王念其忠心,放其还阳。”
“做得极是。”两人都点头道。
“但亡魂不愿还阳。”
“竟有这等事?”两人齐声问道。
“亡魂自称爱慕长兄,愿一死以求解脱。”阎王据实而答。
文、武双判打量璎半晌。
“身为长兄不思扶进幼弟,反而勾引他堕入不伦的深渊,他才是罪魁祸首。”武判一脸义愤,转向阎王道:“请阎王将这昏君的魂魄勾来,打入十八层地狱。”
“言之有理。”阎王点头赞同。
“不——”璎急急否认,“皇兄并不知情,且璎与皇兄清清白白,请不要伤害他……”
见璎哭得梨花带雨,犹如泪人儿一般,铁石心肠看了也会软却。
“罢了,看在璎的份上,不找那昏君的晦气。”武判自打退堂鼓。
“不如找月老来问问,璎与人间皇帝是否姻缘有份,若有让其还阳,若无留在阴间,如何?”最是冷静的文判提出建议。
“对呀,速遣人去请月老。”阎王对殿下人喊道。
一朵祥云突地出现在殿中,降下一白发老翁,一手持簿一手悬红绳,鹤发童颜,正是月下老人。
“月老您怎会突然出现?”阎王问道,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也太巧了。
“本仙翁今日忽心血来潮,掐指一算,知阎王有事欲找本仙翁,故而至此。”月老呵呵笑道。
“想必月老已知此间之事?”
“正是。”
“月老已有解决之道?”阎王问道,烫手山竽终于可以扔给月老了。
“这……本仙翁一向持掌人间男女姻缘,自从月宫小兔捣乱红线庵之后(请参考《银月小兔》),这同性恋情本仙翁也不得不担代一二。”
说着抽出两根红线,交于璎手中,“若你二人有缘,红线定能系上,无缘则无法结成。”
“真的?!”
璎顿生一线希望,不禁转悲为喜,嫣然一笑,看得即使仙龄一大把的月老也觉头里一晕,惶论他人,只有阎王稍能把持(作者插话:从没听说过包公好色的)。
系红线还不容易?璎轻而易举地将两端红线打了个结,犹恐不牢,多打了好几个死结,“够了,够了……”月老见状连连叫道。
一把将红线抢过,不慎在拉扯间,“叭”地一声——将红线扯断了!
璎脸色霎时苍白,身子颤抖起来。
“唉呀,你们终究是有情无缘!”月老瞅着手中半截红线,摇头叹道。
此时从阳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声——“璎,璎——你不要死……你是朕最宠爱的弟弟……朕不要你死……呜……”
璎听得真真切切,失声叫道:“珞……”
“璎……璎……”口口声声唤着璎的名字,“朕枉为一国之君,竟救不了自己的弟弟,朕好恨呐!——”
皇上呼天抢地、顿足捶胸。
“碰!碰!……”皇上拼命地在跺脚。
天花板一阵颤动,扑籁籁落下无数灰尘。
“咳……咳……”阎王呛得直咳嗽,“发生了什么事?”
“人间皇帝正好站在此处地面上,所以一跺脚把在下面的森罗殿的灰尘给震下了。”一个通灵小鬼禀告道。
“最近地府不是一直在搞创建吗?本王森罗殿的卫生工作为什么没做好?”阎王暴跳如雷,本来就黑的脸这下变得更黑了,“来人,再挖一层地狱,将那几个没搞好卫生工作的小鬼扔进第十九地狱……啊!月老小心!……”
一盏充作道具用的小灯泡晃晃悠悠正往下掉,不偏不斜正砸在月老的脑袋上,就听得“咕咚”一声,月老一头栽倒,不醒人事。
当时月老一算到阎王找他有事就急急赶来,也没再仔细算下去,可怜遭了这无罔之灾。
奇迹发生了——本来扯断的红线交缠在一起,一道红光流转,两截红线完好如初连在一处。
“哇——”璎惊得目瞪口呆。
“看来璎与人间皇帝情缘未了,天意如此。”阎王袍袖一甩,大喝一声:“去吧!”
神风一卷,璎立时消失在殿上。
璎,祝你好运,这阴间你还是不要来的好。你一来所有鬼魂又丢了一次魂;又因为你害得阴间发生首次强烈地震,月老也被砸晕了;月老他应该买过保险的吧?那阴间不用担心月老的索赔了,阎王在心里合计着。
仿佛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唤自己,璎睁开眼……
伤势痊愈之后,璎一下床就特命人搜罗全城的纸钱。
在天气好、心情好的某日,璎来到御花园,亲手将空地上堆积如山的纸钱一把火烧了。
“轰!”
火焰直冲半天,煞是壮观,惊动宫中人,以为是走水了。
皇上闻报急急赶来。
“璎,你的伤还没好呢……”皇上一脸忧伤地看着璎,以为他伤势过重以致神经失常。
“快回去躺着。”
皇上一把抱起璎,就往回走。
“我没事,我很好……”
璎拼命叫着,可惜没人听他的。
“来人……快召太医……”皇上大叫着。
皇上强将璎按在床上要他多休息,太医又被召来连夜会诊,于是璎不得不耐着性子在床上多躺了一个月。
纸钱是化给地府的,感谢他们放我回来,让我回到珞的身边!
珞,我和你始终是有缘的!
璎不能说出实情,只得哑巴吃黄连,乖乖躺着。
事后,御花园蒙上一层灰烬,好不凄惨;被风吹走的纸钱落在宫中各处,于是在众人中流转——宫中闹鬼了!
***
作者语:上半段请用京剧角度来看,是不是很有京韵?不过后半段就有点胡闹了。
第九回 昭君怨
“一曲琵琶千古怨,日向青冢孤雁哀。汉家有讯传塞上,不知文姬几时还?……”喃喃自吟,生春玉颊湿透。
单于的上表求亲,皇上的欣然允诺,她的一生命运就这般定下。
真是讽刺啊!她什么都作不了主,懵懵懂懂之间就成了待嫁新娘,成了本朝奇女子--昭君第二!
哭倒在皇上脚下,苦苦哀求他收回成命,得到的只是一句:妆奁从厚--因为她是呼耶烈单于指名要娶的新娘。
这就是出身皇族的悲哀,出塞和番,敦睦两国吴越成秦晋,这是她唯一可为家国所做的贡献,亦是她唯一可倚持的骄傲。
塞上的朔漠风沙,便是她此生的归宿,从此不见禁宫柳色、太液芙蓉……愁对落日孤烟、戈壁征尘……
“璎……皇姐求你了……”
现在璎是她最后的指望了,只要他去替自己求情,皇上一定会答应的。
宫中上下谁人不知靖王璎是皇上面前最受宠幸的人,对于一手抚养长大的幼弟,皇上从来都是言听计从的。
“七皇姐,你应该知道皇上的圣旨是不容更改的。”
清俊素丽的容貌平静如水,令人端倪不出一丝喜怒。
“可是……可是只要你去说项,皇上会听的……”
“七皇姐太抬举小弟了。”淡然的声音,让人摸不着边。
“璎,你是皇上最宠爱的幼弟,你的话他一定会听的……”晶莹的泪水又在眼圈里打转,“现在只剩下你能救皇姐了,璎……”
“你是单于指名要娶的,皇上为了天下黎庶,想必也是无能为力。”
“宫中未嫁的公主尚有数人,为何偏偏是我?那个单于究竟从何处知晓我的名字?……”
“好吧,既然七皇姐如此相求,小弟就去试试看,成与不成便要看天意了。”
“璎,拜托你了!”
“为了璇皇妹的事?”
“正是,她来求臣弟向皇上进言,为她求情。”
“说起来,朕也好惊讶呼耶烈单于会指名于她。”
“皇上已然恩准此桩婚事?”
“君无戏言。”
“是否可以另换其他人代嫁?”
“两国联姻岂能如此儿戏!”
“既然如此,臣弟告退。”
“璎,朕--”
“请皇上不用顾虑什么,万事以社稷为重,您这么做是对的。”
他靖王璎才是此次所谓两国联姻的幕后黑手,一切只是为了试探那个男人。
以国事为重,是那个男人的反应。
那么在这种前提下,那个男人是否也会牺牲自己呢?
明知自己在他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但自己要的不仅是他心中的一个角落。
将璇嫁出去是对的,其生母地位较高,又一向亲近皇后,留着只会成为他的绊脚石。
璎在心中嘿嘿冷笑着,嘲笑自己这莫名的妒意。
御花园东侧有一片桃花林,此时桃花盛开,花团锦簇,云蒸霞蔚,香雪深似海。
桃花林中一角飞檐探出,那是专供人欣赏桃花的小憩亭。
亭中坐一紫纱少女,正愣愣地默想心事出神。
好奇心忽起,悄悄走上近前,惊异于紫纱少女过于纯净甜美的气质,在后宫争艳的群芳丛中,宛如一曲清莲。
“你是哪个宫里的,是皇上新纳的妃子?”
看其衣着不似奴婢等辈,才有此问,心中暗自警惕。
紫纱少女不想有人在背后突然出声,惊得直跳起来,回过身来,局促不安道:“我是三王爷的婢女雨薇。”
婢女?怎么可能!
生性狂放渔色的三皇兄什么时候欣赏起清水白莲来了?
“好象从未见。”心中大石落下,“看你的打扮,本王还以为是哪个宫里的妃嫔。”
“你是王爷?”紫纱少女雨薇羞怯地问道,惊于璎绝丽的容颜。
“本王排行十一,爵封靖王,你可以称我靖王,大多数认识本王的人都称我十一王爷。”璎难得如此好声好色道,“你是三皇兄的的妃妾?”
“不是的……”雨薇秀靥涨红,拼命摇头,“我是三王爷从宫外抢回来的。”
“抢回来的?”璎的声音陡然拔高,秀眉跳动了一下。
有意思!
三皇兄纵横花丛所向披靡,是皇室中最为声名狼籍之人,没想到居然会强抢女子入宫,真是出乎人的意料之外。
“求十一王爷放雨薇出宫去吧。”雨薇神情哀怨的恳求着,娇躯跪倒在璎面前。
看来三皇兄尚未收服美人芳心。
美丽的脸庞突然变得亲切起来,拉起雨薇,连连道;“来来来……告诉本王究竟是怎么回事……”
“把你的手放开!”冷冷的男声在二人身后传来。
二人闻言齐转身来,见一酷俊男子傲然伫立亭外,深邃难测的双目正狠狠地盯着他与雨薇。
“三皇兄,莫非这位是小弟未来的三皇嫂吗?”璎明知故问道。
“胡说,她只不过是我宫中一名小小婢女而已。”三王爷还在嘴硬。
璎睹见雨薇眼里的凄楚,玩心忽起,诡谲地笑道:“原来是个婢女,看她蛮聪明伶俐的,不如见惠了小弟。”
“休想!”三王爷想也不想劈口拒绝。
“只不过是个婢女嘛。”轻薄的双手摸上雨薇的俏脸,“小弟想将此女收作小妾……”
手被猛地一把扯开,一股狂劲震得身子晃了几晃。
好悬啊,差点栽倒在地!
看到三皇兄那张妒恨交织、愤懑欲狂的俊脸,心下真是万分得意。
“为了区区婢女,何必伤了你我兄弟和气。”回首犹不怕死地对雨薇道,“你在三皇兄那里伺候人,做了本王的小妾就该由别人伺候你了……哇……”
此次更惨,整个身子被扔出亭外,撞上一棵桃花树,震落满头的落花。
“哈哈!三皇兄,小弟只是一时的玩笑,何苦当真。”狼狈地爬起身来,笑容不减地对二人拱手道,“不打扰两位了,告辞告辞。”
玩得差不多了,也该识趣走人了。否则捧醋狂饮的三皇兄与他争斗起来,实在有违他靖王璎谈笑用兵的处世宗旨。
走出没几步,冷不丁瞧见远处数人朝此地望来,为首之人正是--
怎么会是他?惨了!
璎心中大叫。
皇上一定以为我在调戏雨薇!
呜……报应来得好快!
本想装作不曾见到,侧身溜走,但那双温柔眼眸中淡淡的责备,使他不知不觉地走上前去。
“皇兄……”璎嗫嚅着。
这是璎首次露出如此不安,想他谈笑间溅血夺命、陷人入阱时亦不曾有此等奇怪心情。
“璎--”惯常的温和声音响起,“你喜欢上谁朕本不该过问,但那名女子是你未来的三皇嫂。”
“可是三皇兄说她只是一名婢女。”璎满腹委屈地道。
打死也不能承认,他是故意戏弄三皇兄和雨薇的,璎暗暗在心里扮着鬼脸。
“三皇弟曾向朕提过,要立此女为正妃。”
“咦?”
这倒奇了,原以为三皇兄只是有些在乎雨薇,必竟他向素贪恋芍药的浓郁、海棠的娇艳、蔷薇的芳馥,空谷幽兰仅只是他的一时兴起,没想到--
“三皇兄要收心了吗?”
“莫非你不知你三皇兄近来收敛了许多?”
“臣弟实是不知。”
刚从塞外赶回,怎么可能清楚京中的一举一动呢。
“若你想要立妃的话,不如留心一下朝中各大臣的千金,好好选一门闺秀。”
“什么?”
璎的熠熠星目死瞪住皇上。
你居然说出这种话?
好!我终于知道自己在你心中的份量了。
璎气得浑身打战,浑然忘却礼仪,扭身便走。
望着长长的出嫁队伍渐渐远去,璇哀怨的哭声仿佛仍在耳边回荡。
皇上终究没有收回成命,如果要怨的话就怨我吧,我才是毁掉你一生幸福的真正罪魁祸首,你只是遭我迁怒罢了。
到另一个地方,你才会脱离宫廷的束缚,开始崭新的生活。
而我像是在作茧自缚一般,只能任凭情丝越缠越紧。
你比我幸运,我羡慕你--
第十回 绮寮怨
如果你真的不在意我,那么我会离开你……
因为我要你记住我,所以我要离开你……
或许岁月流逝,我会学会淡忘你,冲淡心中这份不该有的炽情……
“你决意如此吗?”
“是。”
无起伏的声音在御书房中回荡着,显得愈是空洞。
“能不能不要去?”
“不行。”
叹息声起,有着浓浓的无奈。
“让朕再好好想一想。”
“是。”
面无表情的退出,心已若死灰。
再三的试探已得出结果,你不要再抱痴心妄想了,你只是他的弟弟--
羡慕蝶梦夫人的早逝,羡慕吴承铭的死亡,甚至羡慕起璇的远嫁,还有张灵琇肆无忌怠的开怀大笑。
走吧,走得远远的……
藉着旌旗铁甲、风霜凄寒,埋葬掉一切的情嗔痴怨,埋葬掉此生唯一的真情……
阳光虽暖,晒在身上却觉一阵恶寒。
瑟瑟颤抖的手扶撑住廊柱,心中酸楚无限,顾不上宫女太监的侧目,怔怔地落下泪来。
张嘴想放声痛哭,耳边却听见由自己口中发出的狂笑声,喉间呜咽着幽泣。
解下镜袱,铜镜中映出自己的容貌,略显苍白憔悴,风姿依足倾国。
网罗尽天下美色的后宫,竟无与自己相颃颉的艳质,为何他视而不见?依然口口声声道--璎是朕最宠爱的弟弟!
蝶梦山庄之夕,自己改扮女装,决不会错看他眼中的惊艳与愕然。
为何他无动于衷?依然口口声声道--璎是朕最宠爱的弟弟!
镜中花容纵是无双,无人呵护,无人怜惜,终归水月镜花化为虚幻,了无梦痕。
为了贪恋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柔,自陷于万劫不覆之境地,心已寂灭,此情终不悔……
倏然恼怒地将铜镜掷地,裂成瓣瓣,就像是他的心--
一旦心死了,不是什么都不在乎了吗?
为何还会感到一丝丝痛楚、一丝丝不舍……
无数次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走吧,走得远远的,离开他……
相见之时,感情却在心中不停翻涌,一点点惆怅、一点点迷茫……将褪尽的情丝重又缠上,越缠越紧,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此情若是无望时,何苦朝朝暮暮!
绝望的情愫、无奈的思愁,还有些许不甘……汇成一股强烈的情感,迫使他含恨离去。
既然你始终不知我的心意,那么你就永远不必知道了,苦涩的情酒留给自己默默啜饮,品味此生无望的痴执。
在你心目中我只是弟弟?是的,那我就只是弟弟吧--
靖王璎自请驻守边关?!
这个消息对朝野上下的冲击不输于当日璎的封王,众朝臣陷入一片低语。
哪家王孙公子不是耽于逸乐,沈湎酒色?何况是最受隆宠的靖王,年纪轻轻的,怎蓦地想起要自请驻守边关,这分明是自讨苦吃。
素不露面的靖王璎真不负他神秘古怪之名!
丹犀之下,跪一身着王爵服饰的绝色少年。
原来他就是靖王璎!
朝中见过靖王之人原就寥寥,身处肃穆庙堂的朝臣们互使眼色交流评足。
脸似敷粉,宛如芝兰初绽,眉如新月,仿佛柳叶新裁,蕴秀凝素,清灵如水,若非眉宇间隐透肃霜,则更添弱不胜衣的娇怯。
“卿何需如此……”
“臣弟年少无知,尸餐素位,虚叨王爵,正应磨练一番以报吾皇。”
“卿生长深宫,是经受不起边关的风霜雨雪之苦。”
“玉不琢不成器,请皇上成全。”
“卿可以留于朝中,辅佐朕处理政务,也是一种磨练。”
“请皇上恩准。”
头重重叩下,决然不移。
“既然这般坚持,准卿所奏。”
尽管皇上心中万分不舍,亦难挽璎的去意。
“谢主隆恩。”
心彻底死绝,再无任何涟漪波漾。
“臣弟是来向皇兄辞行的。”璎神色冲淡,款款道来。
“璎……”
“感谢皇兄多年来的照拂。”
“你……”
“臣弟此去不知何时可返,请皇上善珍龙体,勿以臣弟为念。”
“还是要走吗?”
璎沉默下来。
“行装都打点好了吗?还需什么?”
“多谢皇兄费心了。”
“边关之上,若有不便之处,尽可派人回京告诉朕。”
“谢皇兄。”
“如果、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臣弟已然下定决心了。”
“是吗?”语气不觉怆然,“若不惯边境生涯,就回来吧。”
“臣弟此生愿驻守边关,矢死效忠皇上!”
“你真的为朕着想的话,就应该留下来。”
你真的为朕着想的话,就应该留在朕身边。这才是他没有说出口的真心话。
留在自己身边的璎,看着他一天比一天黯淡的眸光,心如刀绞……
喜欢看璎的神采飞扬,喜欢看璎的晏晏笑语……
为什么在别人面前,你总是浑洒若定、倜傥不羁,释放出自己的一切光和热,面对自己却愁眉不展?
如果能让你重拾欢颜,那么你就去吧……
“希望朕的璎无疾无垢,上天佑之!”--这是他最后一次面对璎唯一能说的,事已至此,也只能说这种话。
心中不由一痛,突然知道自己再也留不住璎了,自己失去他了……
“臣弟明日启程,告退了。”
幽光忽闪,璎清澈的明眸蒙上一层薄雾。
“为何你执意要走呢……”
耳畔飘来虚无缥缈的低叹。
璎微微一顿,用细微得几乎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低喃着:“你忘了,你忘了大婚前夕我对你说过的话……”
缓慢的脚步沉重无比,仿佛一脚一脚踩在自己的心上。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阖上,仿佛切断了彼此之间仅存的联系。
从别后,宫阙漠水不相见,此恨绵绵无衰绝。
不再眷恋,疾步离去。
望着空荡荡的梁栋,璎感慨万千。
自出生至如今,这里便一直是他的居处,所有的欢笑、泪水、孤寂、情恸……随着主人的离去而消散无踪,下一任主人或许会为它带来生气吧。
“王爷,你真的要离去吧?”兰梦珂怆惶地问道。
她至今似乎仍不愿相信璎要离开的事实。
“是的。”
同兰梦珂一般怅然的声音。
“请王爷也带梦珂同行吧。”
“不,你要留下来继续统率‘影卫’,我不希望亲手建立的‘影卫’就此烟消云散。”
为了建立“影卫”,他曾是如何的煞费苦心,璎不愿自己的一番心血化为泡影,颇具胆识的兰梦珂正是最佳的接替人选。
“梦珂遵命。”
十一王爷将如此重任托负于她,她便应该担起这个职责。
东方渐泛鱼肚,新的一天又来临了。
“王爷,行装都备好了……”
“王爷,御赐之物都已归妥……”
“王爷,众人俱已在外待命……”
“王爷……”
“时辰不早,本王也该启程了。”
“梦珂恭送王爷。”
静悄封锁殿门,纤弱的身形昂然出宫。
珞--永别了!
行经灞桥,客舍青青,柳色新翠欲滴,无人送别的璎一行人等,份外觉得凄清。
折下树枝,信手抛入河水中,顺着水面载没沉浮的的枝叶向东飘流,正像璎此时的心情。
嘴角浅浅的笑意压下眉头浓浓的愁绪,在这十七年的幻变生命中,他已经历太多太多了!
纵然此去无归路,焉知不是一个崭新的开端?他靖王璎岂是那种一蹶不振的人物,他会亲手开启自己新的生命篇章……
“走吧!”
璎一声令下,率先领行。
正在此时,驿道上炸响奔雷般马蹄声。
璎勒缰回辔,望向来人--
来者近前,双骑交错,四目投融如诉千言万语。
凝春的轻雾在他额头闪烁莹光,霾阴略湿衣袍,脸上仍是他最为眷恋的温柔笑容。
“璎,随朕回去吧。”
春风似柔情,拂过璎忽又悸动的心灵。
作者小语:偶尔翻到周邦彦的词,觉得这阙《绮寮怨》颇像璎的心情写照:
上马人扶残醉,晓风吹未醒,凝水曲、翠瓦朱檐,垂杨里、乍见津亭。当时曾题败壁,蛛丝罩、淡墨苔晕青。念去来、岁月如流,徘徊久、叹息愁思盈。
去去倦寻路程,江陵旧事,何曾再问杨琼。旧曲凄清,敛愁黛、与谁听?尊前故人如在,想念我、最关情。何须渭城,歌声未尽处,先泪零。
第十一回 兰陵王
“高齐兰陵王长恭,白类美妇人,乃著假面以对敌,与周师战于金墉下,勇冠三军。齐人壮之,乃为舞以效其指麾掣刺之容……”
吟哦少顷,掩卷笑道:“璎,你就是朕的兰陵王……”
夕阳的余晖碎金般洒落一身,仿佛神祗般庄严,一脸温柔的笑意却又那么令人心醉。
映入眼帘,璎的心突然“怦怦”乱跳起来,不由得秀靥酩红、樱唇一翕,吹弹得破的粉嫩染匀两抹瑰丽。
“璎,你笑得真好看!”失神地喃喃着,全然溺死于绝美动人的笑颜中。
这清纯甘甜的笑容不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吗?
兰陵王!
不是吗?
朝野上下背地里现都以“兰陵王”来称呼璎,令人一见惊艳的容貌、绝顶出色的身手,允文允武,活脱脱便是当朝的“兰陵王”。
十七岁的璎风华初露,龙恩独宠,明摆着是仕途无量啊!
既没有风流好色的绯闻,又不似其他皇室后裔空叨虚名,俊美出众,才华横溢,不正是闺中少女梦寐以求的好夫婿吗?多少家中有待嫁女子的朝臣正忙着将主意打向璎的身上。
“靖王妃”这个美好的名号,一时成了众家女子极力企盼得到的尊荣,不过那位名满天下的美少年似乎还毫无所觉。
在宫中常常可看到皇上与靖王揽腕同行的情景,帝皇的恢宏气度,少年的绝世风姿,并肩一处相映成辉,美不可言。
靖王似乎比皇后更适合站在皇帝的身边,这是众人不敢渲之于口的念头。
靖王璎的十八岁生辰异乎寻常的隆重,在皇帝的授意下,礼部官员大肆操办,比之皇太子的生辰庆典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皇太子可随皇帝的意思更换,而靖王璎只有一位--皇帝最宝贝的弟弟。
作为庆典场地的大殿重又粉修装饰一新,点缀得金碧辉煌、美仑美奂,疑是仙境珠宫贝阙,益彰人间皇家气派。
盛筵罗列,满座华冠,不时掺杂着女子的娇笑与环佩叮咚声,好生热闹。
携眷出席生辰庆典的官员们交头接耳,互换着对靖王目前地位、身价的评估;内眷们则更是兴奋激动,急欲一睹传说中如兰陵王般俊美的靖王风采,更有甚者心存侥幸,希望能藉此良机,引起靖王的注意,必竟像他这般显赫的人物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夫婿最佳人选。
在司仪官司的唱喝声中,皇上携同靖王缓缓步入正殿。
身为主角的靖王璎一身华服,俊貌朱颜,光艳仪人,若能稍敛稳重的表情,略展笑容,将更形出色。
看到张松恩一家坐于东侧一席,而张灵琇正调皮地朝他吐着舌头,璎不禁菀尔,送去一个会心的微笑。
丝竹婉转,管弦悠扬,宫女太监川流不息地送上珍馐佳酿,一列列歌舞伎随着抑扬顿挫的乐曲挥动水袖,飘入殿内载歌载舞。
坐于皇上身侧的璎把玩着手中的酒樽,静默无言,婉言谢绝了众朝臣的敬酒,整个人似乎无法融入到这喜庆的气氛之中来。
猛听得战鼓咚咚,喊声震天,两队戴着面具的着甲武士闯入殿中,驱走了正漫舞弄姿的歌舞伎。
众人猝不及防,哑然失色,不知发生了何等变故。
这时,璎倒是放下手中酒樽,饶有兴趣地瞅着殿中诸人形形色色的表情,嘴角绽出一丝笑意。
激昂的乐声乍起,钟磬齐鸣,肃穆庄华。
两队武士纵横交错地变幻队形,挥动刀盾,作激烈交战之状。
盾牌互相撞击铿锵作响,寒刃明如秋水,喊杀声震耳欲聋,仿佛使人亲临两军厮杀正炽的战场。
惊楞半晌,方始明白原来是为靖王生辰特意编排的《兰陵王》舞曲,众人这才轻吁出声,落下紧悬半空的心。
威武雄壮的刚健勇烈迥异于司空见惯的轻歌曼舞,一时吸引住众人的观瞩。
乘着众人心神皆被牵制住之机,璎悄然起身退出大殿。
虽说是生辰庆典,但对性好清静的他来说,实在太过奢华骄侈了,反而令他觉得太吵、太不自在了。
踯躅月下,徐步花径,吵闹得令他有点头疼的声音渐渐离他远去,不顾身上华丽的衣袍,随意倚在一棵树干上,仰首望着天际一轮明月,微微露出欢愉的笑意。
夜间散发出的淡淡花香,与昼日浓烈的花香不可同日而语,那份宜人的清新令人陶醉其中。
璎轻轻阖上美目,静静地享受着宁馨的温情,让一直紧绷的神经感受着眼前这一切的美好,不再去想朝政、军事、谋略……
细碎的脚步声敲破了无声的安逸,璎蹙起眉头,颇为不悦这难得的清静被人打扰。
“靖王爷。”一阵淡雅的香气袭来,女子幽幽若洞箫的声音响起。
“是张小姐吗?”璎仍自抱臂瞑目,漫声问道。
“是我。”张灵琇微一轻福,满脸娇羞道,“王爷,好久不见了。”
“去岁秋季本王尚在张府为仆,时光倥偬,竟过了半载有余。”
璎抿嘴一笑,缓缓睁开采眸。
“当日阖府上下不知是靖王爷驾临,多有得罪,还望王爷包涵。”
张灵琇欠身万福,因为在张府的时候,她可没少捉弄靖王。
“不知者无罪。”璎相当豁达大度地道。转而想起一事,问道:“夫人还好吗?”
“王爷,你怎么问起我嫂嫂来了?”张灵琇秋波灵动,反问道。
“你还不谅解除她?”璎将眼光落在张灵琇纤盈的身上,闷闷地问着。
“不--”张灵琇厮厮艾艾着,觉得难以启齿。
“不要再怨她了,她也蛮可怜的……”
璎秀目幽邃,又想起当日刑场上吴承铭重情无悔的凛然,心下惨淡。
清辉月光如银纱般迷离披泻,轻拂过璎出尘绝俗的脸庞,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恍惚不似真人。
“你来找本王,有事吗?”垂下眼睑,随口低声问道。
“我……”张灵琇的小嘴张了张,欲待答话。
“璎,原来你在这里!”皇上的声音突兀地插入。
陡然一惊,璎与张灵琇齐转身来,见皇上仅带几名内侍朝这边行来。
“皇兄。”
“皇上。”
不待二人行礼参见,皇上抢先占有性地将璎拉至身边,含威的龙睛警戒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美得不似寻常的少女。
张灵琇不明所以,神情有些惶恐地瞧着璎。
“皇兄,这位便是张侍郎的胞妹张灵琇。”璎见状,出言为两人解围,“她可是位知书达理、聪慧娴雅的大家闺秀呢。”
对于璎的赞誉之辞,皇上不置可否,只是低头对璎道:“朕正有事找你,随朕来。”
不待璎应承,径自拉着他疾步离去,璎边走边不时回头用眼神对张灵琇表示着歉意。
怔怔地望着二人迤逦远去,张灵琇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人之间颇有怪异之处,但一时又说不上来怪异在何处,轻敛英气勃勃的剑眉,不由沉思起来。
“皇兄找臣弟有何要事?”
被挟进花荫深处的璎,眼睁睁瞅着皇上喝退了左右侍从,仅剩两人单独相处。
“朕来问你,你--很喜欢方才那名女子?”皇上一副气势汹汹的兴师问罪模样。
“尚可而已。”璎满不在意地耸耸肩,“张小姐活泼伶俐,又善解人意,确实是个谈话的好对手。”
“所以你就对她有意?”皇上的脸色愈发难看。
“有意?”璎闻言,困惑不解,“臣弟只是欣赏她……”
“那么说来你并无立此女为妃之意?”皇上的脸色终于有了好转。
“立妃!怎么可能?!”璎嘟嘟囔囔地叫着,“臣弟从未想过此事。”
“果真没有?”皇上转怒为喜,颇讶自己强烈独占的心态。
“当真没有此事。”璎一本正经地问答道。
“那就好。”皇上重新展开温柔的笑容,“这样朕就放心了。”
“皇上放心什么?”璎堆上欣容,促狭地问着。
“没什么、没什么……”皇上大感狼狈,急急否认起来。
“真的没什么?”璎似乎还想继续打趣皇上。
“喏,这个给你。”皇上扯开话题,袖子抖动,手中已多了一件光华闪烁之物。
“这是……”璎望着皇上手中的玉琉璃,讶然问道。
“朕送你的生辰贺礼,”皇上俊颜欢愉,亲手将玉琉璃挂上璎的颈项,然后用饱涵感情的声音徐缓说道:“生辰快乐,璎!”
莹光隐隐的玉琉璃与璎洁白细腻的肌肤流灿辉映,美人奇玉,倍觉活色生香、绮浓靡旎。
“请皇兄放心,臣弟永远不会有娶妻的念头。”纯净无邪的笑颜令满天星月霁然失色,“璎会留在皇兄身边,陪着皇兄,直到皇兄腻了、厌了……”
软语温存,娇啼婉转,将满满的柔情蜜意一一诉出--这是对他奉上自己一生的许诺。
“太好了!”皇上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欣喜欲狂地道:“璎,你要记住--你是朕一个人的噢。”
“是的,皇兄……”
羞涩娇弱地偎入皇上怀中,小手扯着明黄的衣襟,抬起含情脉脉的俏脸与皇上相视一笑,一脸的娇憨慧黠。
沉浸在幸福之中的两人,根本未曾发觉有人窥见了他们的一举一动。
太不象话了!
目睹此情此景,那个人暗自愠怒,炉火中烧。
第十二回 琐窗寒
脸沉似水地在宫中步来走去,华美鲜簇的锦裳掩不去她心中的忐忑不安,端庄秀美的脸上不时流露出一丝彷徨失惜的神色。
作为执掌昭阳的皇后,她的心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完全失去了平素的从容方寸。
那晚她撞见了什么?
虽然只是在暗中,但已足以让她看清一切。
其实她心中早就应该有谱的。
当初她被迎娶入宫为太子妃,不料在大婚之夜险遭蛇吻,那个俊美得不可思议的小男孩朝她倾泻了所有的愤怒,而太子在他衔恨离去后一直魂不守舍,惊魂未定的她不曾发现太子的失常,此时想来确实是她太过疏忽了。
婚后,太子与她相敬如宾,除了履行延续子嗣的义务外,从不曾有过正常夫妻之间的热情举动。
每每看到太子怅然若失的神情,她就不由心头酸楚,因为她知道太子心中一直有着一个人的存在,一直在惦念着那个人,自幼养成的闺仪却令她不敢过问一句,有泪只能往肚子里咽。
太子的身边多了几个女人与她争宠,原就平平的夫妻感情更觉淡薄了。原以为她被夺宠了,但那些嫔妃亦不曾获得太子的所有眷恋,她更敢肯定--太子心中早已有了别人。
先帝驾崩,太子刚一登基就迫不急待的策封十一皇子为靖王,她知道十一皇子便是当年差点置她于死地的俊美男孩,当时只是感到些许惊讶,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几年来,皇上对靖王一直恩宠日趋,屡次重重封赏,几乎超越了常理,对此事虽偶有风闻,但身为皇后的她是不能干涉朝政的。
靖王的十八岁生辰,皇上兴致勃勃地大加操持,仪典之盛大犹胜皇太子的庆岁,原想进言一二,因她顾忌着皇上对靖王的宠信,只得隐忍不说。
碍于靖王对皇上的影响力,她不得不特备下厚礼亲自送去,欲要修葺她与靖王两人之间的关系,拉拢靖王成为皇太子的助力。
可是、可是……
天哪,她看到了什么!
皇上柔情似水地望着倒在自己怀中的靖王,亲匿暧昧之极,那种神情是她入宫以来从不曾在皇上脸上见到过的。
难道靖王才是皇上的……
他们是亲兄弟啊!
可是,靖王冠绝六宫的美貌非同小可,若是存心诱惑,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够逃得出他的勾魂陷阱。
难道他与皇上之间……
想到此处,皇后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不敢再追想下去,唯恐亵渎了圣驾。
久居后宫,她自然深知宫闱内的重重黑幕,其中种种不足为外人道哉。
但无论如何,她绝不能让皇上犯下如此深重的罪孽。
沉重的心情一如她头上贵重的后冠。
第一次涉足昭阳宫,完全无视于宫中堂皇豪华的摆设、无视于初睹他风采的宫人间的窃窃私语,当然更完全无视于皇后阴沉的脸色与凤驾的威仪。
一脸倨傲地伫立于皇后之前,全身散发出冷厉酷烈的戾气,他是决不会向皇后曲膝下跪的。
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讨厌着她,因为是她抢走了珞对他的全副关爱与珍惜,可惜当时珞护着她,不然她真会被毒蛇噬死,璎心中不免遗憾地这么想着。
头抬得高高的,眼中的冰霜足可冻死所有人,对他来说如果能够冻死皇后是最好不过的。
“靖王请坐。”皇后受不了璎的寒意,缓和气氛道。
“不用了。”璎随手拨弄着胸前的玉琉璃,直截了当地道,“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你--”皇后极力按捺下怒气,强自笑着,“既然如此,哀家就直说了。”
挥手摒退左右,皇后开门见山地问道:“皇上在你心里是什么人?”
“皇兄?”璎下意识地顿了顿,方道:“你想听我歌功颂德吗?”
皇后暗叹一声,看来靖王对她的敌意始终不减。(作者插话:你这不是废话吗?情敌见面,自当份外眼红!)
“哀家问的是你与皇上之间的感情。”
璎闻言,不由嗤嗤讥笑道:“皇后娘娘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
皇后忍不住起手揉揉紧蹙的眉尖,当手放下时又换上了一副笑脸。
“靖王也不小了,可有中意的人儿?”
璎重新塑起冰颜,冷冷道:“此事不劳皇后费心。”
“所谓长嫂如母,莫如请几位大臣的千金入宫陪哀家小叙,安排让你见上一面,瞧得中意了就请皇上下旨赐婚。”皇后佯作不解,径自和蔼可亲道。
“此事皇兄知道吗?”听得皇上与此事有涉,璎的神情关切起来。
“皇上对此事并无异议,还直囔着要哀家好好替靖王留意人选。”皇后信口雌黄,企图骗过精明的璎。
“是吗?”璎扬眉挑目,星眸半觞,“可是皇上才同我说过--要我陪伴在他身边--”闲闲地加了一句,“永不分离。”
皇后的脸色霎时灰白,端坐在椅中的娇躯难以自抑地瑟瑟发抖,佩戴在身上的饰件也随之叮当作响。
“这怎么可能……”皇后失神地喃喃许久,霍然抬头,目光坚决地看着璎,“靖王如此说了,哀家也就把一切挑明了--请靖王为了皇上的圣誉着想,早早成婚,远离皇上。”
“真不愧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果然替皇兄设想周到。”璎摇头叹气,“皇兄是不会希望看到我成婚的,而且皇兄决不会让我离开他。”
截钉裁铁的声音,粉碎了皇后对璎尚存的一丝指望。
“皇上对你只是一时新鲜,时间久了自会冷淡下来。”皇后苍白无力的话象是在说服璎,更象是在说服她自己。
璎瞅着皇后,听她继续说下去。
“那天晚上,你与皇上的举止真是太失体统了!”愤然的声音夹杂着几许妒意。
“你看到了?”璎的脸上顿时密布乌云。
“是呀。”皇后无可奈何地道,“若是让旁人见了,实在是有辱观瞻。”
“就在那天晚上,皇上对我说要我永远留在他身边、永远陪着他……”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地冷笑。
皇后如遭雷殛,脸上顿无人色,哀痛地呻吟着:“冤孽、冤孽……”
“你做你的皇后,我当我的靖王。”璎冷然地笑着,“你掌管后宫事务,何苦过问我与皇兄之间的私事。”
“难道你与皇上已然……”这个打击几乎令她崩溃。
在璎的哈哈大笑声中,皇后木愣愣地瞧着他大摇大摆地走出宫门,心乱如麻,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她只知道她决不能对此事善罢不休,决不能让皇上再做出有悖伦常之事。
夜幕刚刚降下,通明的灯火渐渐走近昭阳宫。
“皇上驾到--”一名太监前来通报。
皇后尚不及出宫相迎,皇上已跨入宫门。
“臣妾叩见皇上。”皇后就势跪倒参拜,声音中掩不住窃窃惊喜。
皇上多久未曾驾幸过昭阳宫了?在昭阳宫几乎成为冷宫的同名词时,皇上的驾临怎不令她惊喜欲狂?
“平身。”皇上弯下腰,亲手相搀。
“谢皇上。”
娇羞飞扑上脸,像又回到了少女情怀,偷眼窥探皇上圣容,虽不似靖王般惊才绝艳、容光慑人,但皇上眉宇间的温文尔雅,浑然天成的雍容气度,确实是一国之君应有的仪表风范。
帝后刚一落坐,皇上便缓色道:“今日朕正好想弈棋一局,皇后不如陪朕手谈一局。”
皇后一怔,没想到皇上刚至,体己的话儿一句没说,竟然要拉着她下棋,只得点头唯诺。
摞开棋盘,帝后各执黑白子,凝神落下。
皇上低头沉吟:今日皇后传召璎至昭阳宫不知何事?去问璎,他又不肯说,该想个法子让皇后说出真相。
皇后默默思量着:该怎么说才稳妥?能既让皇上对靖王死心,又不伤皇上的颜面。
两个人手执棋子,装模作样地象在思索棋路,心里却都在想着其它事情。
“听说皇后今日将靖王召到昭阳宫?”皇上故作无意间淡淡问起。
皇后心中“阁噔”一下,连忙强装微笑道:“臣妾请靖王来,不过是询问他对婚事的看法。”
“婚事?”皇上执子的手在半空定了一下,才将棋子敲落棋盘。
“靖王今年十八岁了,也到了大婚的年纪。”皇后贤惠端淑的笑容,与对璎时所说的表情如出一彻。
“此事言之过早,朕还想留他几年。”
“靖王又不是公主,皇上何必要多留几年。”皇后娇笑如铃,藉此掩饰着内心的不安,“皇上与靖王原就是兄弟,在朝中自是可以常常见面的。”
“朕觉得他还小。”皇上非常固执己见。
“虽然是这么说,但兹事体大,也不急于一时,况且靖王长得这般俊逸不凡,要找个配得上他的姑娘还真不是件易事。”皇后又下一子。
“璎一向很有主见,你我不用越代疱殂操心此事。”落子的声音响得吓人。
“先帝已溘然长逝,靖王的生母又过世得极早,常言道‘长兄如父、长嫂如母’,皇上与臣妾留意一下亦在情理之中。”皇后的话虽软糯动听,却毫不退让。
原来皇后召璎至昭阳宫是为了此事,枉费他亲跑了一趟昭阳宫。
当初他也曾有过此意,但后来愈想愈舍不得,尤其见到璎与那个张灵琇谈笑风生、眉目传情,心中更不是滋味,这种心情犹如舍不得女儿出嫁的父亲一般……不对,这种心情其实是……
想到此处,皇上容颜略变,不敢再深思下去,他决不敢去面对这种感情。
“皇上与靖王素来是形影不离,长此以往,宫中恐怕会有流言蜚语传出……”
“朕与璎会有什么?”
“譬如断袖、乱伦……”皇后的旁敲侧击立即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荒唐!”皇后的话触及了皇上心内的隐衷,不由恼羞成怒,推案而起。
“来人,启驾回宫!”
拂袖而去的皇上震落了一地的棋子,被遣怒的棋子溅了皇后一身。
“皇上……”
皇后紧追几步,终于无力的跌坐在地,泪满衣襟。
今晚皇上又没有留下,难道在他心目中只有他的璎才是最重要的?
看来劝说皇上的这条路是行不通了,她不能眼瞅着皇上陷入招致天下人唾弃的境地。
她可以不在意其他女人抢走皇上,因为她是皇后、是皇太子的生母,她的地位不容动摇,但她无法忍受自己丈夫的心被一个男人夺走。
皇上,臣妾是为您着想啊--
经冷风一吹,皇上的头脑清醒了许多,细细想来皇后之言不无道理。
璎最爱依恋着自己,总喜欢赖在自己的怀里咯咯娇笑,不时在自己耳边轻声细语地撒着娇。
长久以来,自己也喜欢璎如此依赖自己,凝视着璎的笑靥,是他此生莫大的快乐!
对待自己的子女,他亦不曾有过此等情怀,但璎是特别的。
这种令自己一想起来便心慌意乱的感情,断然不是自己一直在骗自己的所谓“兄弟之爱、父子之情”。
他是皇上--一国之君,更是万乘的表率,岂容自己有此等悖伦的感情,只能充装糊涂,一遍又一遍地哄骗自己的心:璎是朕最宠爱的弟弟、璎是朕最宠爱的弟弟……
但他真的只是将璎当作弟弟吗?
骗得了所有的人,却无法欺瞒自己的心。
自己强烈得过火的独占欲便是最好的说明。
舍不得放开璎,又不能对他启齿表白自己的感情,因为他是皇上。
生平第一次,他恼恨起自己是皇上的这个现实。
原来,朕真正放在心坎里喜欢的人是--璎。
不愿再骗自己了……
第十三回 虞美人
“成婚?!”璎惊愕地大叫,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所听到的。
“若你觉得那个张灵琇不错的话--”皇上苦涩地道,“你就娶她吧。”
“张灵琇?”璎不明白皇上为何老是将他与张灵琇相提并论,“为什么老是提起她呢?”
为什么?
拉着他,蛮不讲理地要他许下永不分离的诺言的那个男人,未几却又当面催促他娶妻成婚。
“皇后向朕提过,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婚了。”
认清自己的心态,但又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没有勇气回应璎无瑕的真情,硬起心肠,逼自己将最爱的人推入别人的怀抱。
“皇后!”璎不高兴地虎起小脸,“那个女人向你说了些什么?”
那个女人果然跟他相生相克,八字不合,一碰上她准没好事。
不敢看璎此时恐怖的表情,皇上旋过头去继续道:“朕赐府邸一座以作靖王府,婚后你们便可搬入居住。”
“然后呢?”璎的神情激动起来,玉琉璃倏地剧颤。
“然后……”
“然后我可以不必再进宫了……”截断了皇上的话,愤恨不平地挥动着双手。
“不是的!”皇上急急否认着。
自认这么做对自己与璎都好,但看到璎被激怒的样子,心中不由迷惑起来:这么做真的好吗?
“你急着将我踢出宫,是不是讨厌我了?”
雪白的纤手在袖中互扭成一团,死命克制住自己想掐死眼前这个男人的强烈欲望。
“怎么会呢?”
正因为太喜欢你,才会让你离开。
“我知道了,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手松开,脸色缓和下来,笑意泛上唇边,而眼中锋芒毕露,隐透层层杀机。
“臣弟告退。”重又戴上彬彬温雅的面具。
“璎……”
伸手想拉住他,终究缺乏勇气地缩了回来,沮丧地瘫坐龙椅,千万种滋味涌上心头,只能痛苦地捂住自己矛盾交织的脸孔。
不是不明白你的心,因为我的心与你一般。
心痛得愈发厉害,温柔的笑脸再也装不出来了。
最后一笔朱砂点上,濡湿了画中女子的樱唇,一幅人物画卷终于完成了。
璎搁下画笔,嘴角噙笑,熠熠生辉的星瞳中流露出犀利无比的寒意。
“梦珂,你来看看本王画得如何?”紧盯着画中人,头也不抬地问着侍立在一侧的兰梦珂。
“王爷……”兰梦珂俯首看着画中人,不由疑惑地问道:“您画得是皇后?”
“是呀,有何不妥?”将头抬起,眼中寒意已是消失无形,笑容灿烂无比。
画中高髻雉服、雍容华妍的贵妇赫然正是当今皇后,经璎一笔一笔精心描绘,栩栩如生,跃然卷上,好象活的一般。
“王爷……”
时日一久,她渐渐看出皇上对王爷的感情好得异乎寻常,那掬在手中的小心呵护,也不曾见他对其他兄弟如此关怀倍至,有时王爷过于亲呢的举止,皇上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溺爱得过火。
皇上与王爷之间似有若无的情丝缠绕,她并非毫无知觉啊。
盼顾倾城、笑可倾国的靖王集天下未婚女子的倾慕于一身,可喜欢上的人儿偏偏是他的亲哥哥,若让那些女子得知真相,岂非要天下同声一哭?
从昭阳宫回来,王爷脸色一直不悦,皇上召见过之后,暴戾之气几欲破眉逸去。跟随王爷那么久了,怎会看不出来在笑意盈盈的秀美脸庞之后隐藏着比恶魔更为残酷苛霸的本性,或许他只会在一个人的面前露出真心的笑容。
画中的皇后是王爷以满腔恨意描画出来的,而为画卷着上五彩时又是何等费尽心思--此次要铲除的目标正是皇后,这已勿庸置疑。
衷心追随王爷,并不单纯仅是他为自己满门出头洗冤,他独树一帜、凛然不同的行事风格,赢得自己全然的崇拜。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立足于宫中、朝中,尽管受尽帝皇荣宠,却毫无骄矜之色,声色不动之间除掉一个个对手,英毅果断,手腕高明,不亏是自己献上全副忠诚的主子。
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应有的分寸,自己只是个该尽心竭力的心腹下属,这么出色的男子只能作为自己的上司,她才不会蠢得像皇后一样去招惹这般厉害的敌人。
“本王大婚之后,你是继续留在宫中抑或随本王迁出皇宫?”
思绪不宁时,听见王爷悦耳动听的声音再次问她。
“王爷要大婚了?”这比王爷决意要对付皇后更令兰梦珂吃惊。
这怎么可能?
那个恋弟如狂的皇上根本不可能舍得让自己最宠爱的弟弟被人夺走,即使那个人是靖王妃也不成。
对素来贤明仁德的皇上来说,什么事都可以好好商量,唯独事关靖王就会丧失冷静、方寸大乱,兰梦珂很清楚皇上对王爷的那种超越兄弟伦常的微妙情感。
“皇上答应吗?”兰梦珂见璎面色不善,问得极为小心谨慎。
“正是皇上向本王提起此事的。”眼光重又落到画中皇后粉黛精致的脸上,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听说是皇后向皇上建议的。”
乖张恹恶的声音压抑着心中无比的愤怒,兰梦珂听得胆颤心惊,那个冒死捋虎须之人的下场完全可以预见,顺着璎的视线,怯怯的目光再落于画卷。
两人的目光都停顿在画上,一时沉默无言。
突然,殿外传来压低脚步的沙沙声,听得出至少有数十人。
璎不耐烦地喝问:“殿外何人?”
错落的脚步顿止,无人回话,时隔不久,沙沙之声再起。
“殿外究竟何人?”璎再次扬声问道。
还是一片死寂。
璎愀然变色,袍袖一拂,笔架上的画笔尽入手中,皓腕略晃,画笔破过窗棂,疾射如箭。
几声惨叫倏地响起,随即更传来一片惊呼,骚乱稍定,又逼近数丈,透过窗纸隐隐可见人影闪现。
殿中的璎与兰梦珂互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抹疑虑。
这些人绝对是冲着靖王而来。
靖王宫中除兰梦珂一人外,悉是服侍靖王起居的宫女内侍,俱都手无缚鸡之力,而靖王的嫡系“影卫”并不驻扎于内宫。
不知是何人竟敢召集如此之多的人数向靖王逼宫?
殿外人头四下散开,团团围住居中璎与兰梦珂所在宫殿,行动有致,一看便知是经过训练的人马。
璎不禁深悔未曾将京畿兵权操纵在手,尤其未曾掌握宫中禁军的指挥权。
一墙之隔,声息全无,杀机一触即发。
璎与兰梦珂怎肯坐以待毙,不约而同掀起画桌,朝窗外猛力抛去。
只听得“嗖嗖”不绝于耳,羽箭破空之声清晰可闻。
殿中二人藉机跃出窗外,瞧得真真切切,来犯敌众居然是宫中禁军,破窗而出的画桌上插满了雕翎,箭干兀自不断颤动着。
强捺下心头惊怒,二人施展身形,飞身上树,凭藉着茂密的枝叶,遮隐住身躯。
箭如飞蝗射来,双足沾点树桠,躲闪着攻击,起手频频拨开冷箭。
真的要置他于死地!
笼在袖中的匕首擅于近身搏击,此时却无用武之地,看来对方是早有预谋,有备而来的。
俊美如玉的容颜杀气浓罩,袍袖抖动,一把树叶卷入袖中,纤掌翻飞,无数树叶夹裹着不比箭矢逊色的劲力,反射向弓箭手。
乘着敌方一阵惊乱,璎与兰梦珂身形电闪,又掠过十数丈,而绿荫尽处,再无树木可作凭持。
“出宫!”
璎当机立断,一把攥住兰梦珂,直奔宫门。
持着熟悉路径,倚宫殿阁宇的蔽形,宛如两抹流光灵闪,极力匿踪潜影,不想被人发现。
对方深知璎武技超群,近得身来无人可招架,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的箭如连珠般射出。
闻得远处有人鼓噪,可能这场骚乱已惊动了宫中其余人等。
究竟是谁想要他死?
璎回身格开一箭,足不点地疾赴宫门,一边思忖着这个问题。
政敌?不可能,他向来只在暗中插手朝政,朝中重臣应该不会注意到他。
皇后?更不可能,一介女流如何调动兵马。
是谁知道他的弱点,出卖他?
难道是……
一个念头猝然出现脑中,全身不由一震,差点失去重心的从空中栽下。
心神微乱之际,刹那间防范露出破绽,冷不防“扑”地一声,一支箭狠狠钉入璎的左肩,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痛楚令他收回了失散的魂魄。
“王爷!”兰梦珂花容失色,骇然欲绝。
“梦珂,我们分开走。”璎一捂左肩,强烈的痛感使他更警觉起来,“这些人要杀的是本王。”
一举拨下肩上的雕翎,一手的湿意,感觉得到泊泊的液体正淌出体外,恨恨地咬碎口中贝齿。
“不!王爷,让我跟你在一起。”兰梦珂执意不愿独自逃生。
“好吧,我们冲出去!”
虽然宫门在望,但隔着一片旷场,后面追赶又急。
驻守宫门的禁军早已发现宫中生变,急急将宫门关闭,无法通行。
两条身形电光火石般连闪,至宫门下才发现宫门紧锁。
“上!”
宛如化作两只大鹏鸟,纵身飞跃,飞足踢出数点城墙,借力又上升数丈,陡然翻上宫城。
守门禁军已然慌作一团,没看清来者是谁,夹头夹脑地递出手中兵刃。
衣衫转为紫褐色,失血过多的璎脸色惨白,旋身避开迎面一击,双掌一吐,震毙对手。
“十一王爷!”有人方始认出璎的身份,惊呼声不绝。
“滚开!”
璎厉叱一声,纤掌幻出漫天雪花般的虚影,手下立添几条亡魂。
“王爷,你看!”兰梦珂焦急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
璎留神看去,那股追杀他的禁军正沿道盘墙而上。
“快走!”
一前一后两条身影同时从宫墙上跃下,鼓足空气的衣衫在空中猎猎作响,恍若飞天临世。
宫墙上又射下密雨般的箭矢,身体犹悬在空中的璎根本无法抵挡。
兰梦珂见势不妙,急中生智,纤腰一扭,借势扑到璎的身后,两点箭尖从她胸前捅出,娇躯直直地朝地面落下。
“梦珂!”璎叫声凄厉,挥袖在半空抄起兰梦珂的身躯,疾如流星飞逝而去。
怀中的兰梦珂秀眸未瞑,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殷红得令他有些昏乱的神智感到触目惊心。
浑浑噩噩的璎拼命施展轻功,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到了哪里,终因伤势过重,支撑不住地一头倒下,失去神智前仿佛听见女子的娇笑。
第十四回 雨霖铃
依稀听到孩童稚气的啼哭声,拨开眼前迷蒙的烟雾,看到一个小娃娃正蹲在草丛中哭泣。
那不是幼时的自己吗!
受人欺凌的璎独自躲在比他身子还高的草丛中偷偷落泪。
“你为什么要哭呢?”一把关切的声音温柔地钻入他的小耳朵里。
“呜……”
听到声音,璎抬起泪痕狼藉小脸,哭得红肿的大眼睛一点也没有了平时的漂亮。
一个英俊少年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死了……呜……死了……”含糊不清的娇声涵着浓浓的鼻音。
“什么死?”少年不解地问着。
“小兔兔……死了……哇……”抽咽声猛地转大,化作倾盆雷雨,“五哥哥吃了……我的小兔兔……”
“你的兔子被人吃了?”少年这才明白原委。
“噢……”涕水泗流地点着头。
那只小兔兔是他瞒着大人偷偷养的,是他唯一交好的朋友,不料被五哥哥发现后竟私下拎走,把小兔兔宰了吃掉,雪白可爱的兔皮成了五哥哥的一副暖手套,叫他如何不伤心欲裂?
“不要哭了。”少年蹲下身,温柔地用袍袖抹去璎脸上交纵的涕泪,“我来赔你小兔子如何?”
“真的?”哭声立时打住,本来就够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不骗你。”少年笑着,弹指刮了一下璎俏俏的小鼻子。
“你是谁啊?”璎好奇地问,又大又圆的眼珠骨碌碌地转动,好生精灵可爱。
少年衣饰鲜明,气宇轩昂,灿烂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仿佛环裹着层层光环,华丽耀目,凛然不可侵犯。
“我是珞。”少年忍俊不禁,宫中居然还有人不识他这个东宫太子?
“你是太子哥哥?”璎失声惊呼,小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
“小心!”珞及时拉住璎朝后摔去的娇小身躯,璎重心不稳地栽倒在珞怀中。
“你是谁?我好象从未见过。”软软的小身体抱在怀中,感觉真好。
“我叫璎。”清稚甜腻的童音煞是娇嗲。
“璎?”珞略一沉吟,“你是十一弟?”
“嗯。”璎极为认真地点点小脑袋瓜。
珞是知道有这么一个异母幼弟,但自璎出生一直不曾见过,若是记忆不错的话,璎的生母好象早在一年前便过逝了。
原来他是个没娘的孤雏,心中怜惜大起,抱起璎小小的身体:“璎,去我的东宫玩吧。”
这个漂亮的小东西长得如此玉雪可爱,他是真心欢喜到心里头。
“好啊、好啊……”迅速忘却悲伤,堆满一脸欢容,胖胖的小手拉扯着珞的衣领,直囔囔着:“快走啦、快走啦……”
除了母亲之外,他是对自己最好最温柔的人,璎决心喜欢他、喜欢这个名“珞”的哥哥。
那年,璎仅只四岁。
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缘由是展开……
温馨的梦境未尽,箭如密雨般地朝自己射来,自己好害怕、好惊恐,不知为什么有人要杀自己?
左肩的箭伤深入骨髓,力气在一滴滴的流失。
只顾落荒而逃的自己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梦珂一声惊叫,奋不顾身地扑在自己身上,箭从她身上穿透。
血色染红了自己的眼睛。
是你吗?
真是是你吗?
除了你,还有谁能任意调动宫中禁军?
如果你要我的命,我一定会双手奉上。
但是,为什么你要用这种手段?
难道所有的海誓山盟都是假的?
你已经容不下我了吗?
痛彻心扉的情怨,令他霍然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潸潸,湿透重重衣衫。
“王爷,你终于醒了!”甚是熟稔的女子沥声兴奋地道。
璎感觉到左肩的伤口被妥善包扎,勉强睁开困涩双目,映入眼睑的是张灵琇焦虑不安的俏脸。
“是你--”璎暗舒一口气,“是你救了我?”
“这里是张家的别院,王爷您昏倒在后园里。”
璎被在后园与丫环玩耍的她发现时,浑身是血,令人惨不卒睹,哪还象那个意气风发、丰神如玉的靖王?
“梦珂呢?”
“是那位姑娘吗?她……”
“她死了?”从张灵琇吞吐不定的神色中,璎已能了然一切,“她的尸首呢?”
“我和丫环偷偷将她埋在后园。”
她怎能提及当时她们怕得要死,偏又不敢声张出去,与丫环两人乘人不注意,提心吊胆地将死人葬在后园。
“谢谢你。”璎再问道:“你哥知道吗?”
“这几日王爷一直昏迷不醒,我还未有时间派人回去告诉他。”
“那么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好的。”张灵琇知璎横生变故,其中定有蹊跷,不再追问下去,只是双道英眉微锁。
璎并不想让张家卷入这件事,更不想说明真相,张灵琇很聪明,她知道有什么该问、有什么不该问。
懈下挂心之事,左肩痛得发木,头里也晕乎乎的,身子虚弱得令他痛恨起自己来了。
“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此处……”再度陷入昏迷状态的璎仍不忘嘱咐着。
再次醒来时,璎自觉精神好多了,强撑病体从床上坐起,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
“王爷,现在京城上下都在四处找寻于你。”张灵琇说着,从碗中舀了一匙清粥喂入璎嘴里。
璎呆滞一下,才将含在嘴里的清粥咽下,缩于被中的双手不觉紧握成拳。
“是吗?”装出镇定的样子,但眼中神采出卖了他的努力做作。
“听闻是有刺客袭击靖王,服侍靖王的人悉遭毒手,靖王生死不明。”张灵琇偷眼暗觑璎的反应,“皇上龙颜震怒,正一边全力追查此事,一边派人寻找靖王的下落。”
璎眼睫半垂,心中颇不是滋味,抚上左肩伤处,吐出惊人之语:“我会尽快离开此处。”
“王爷,为什么?”张灵琇的娇颜透出几分愕然,“难道您怕有不测吗?”
“我要离开京城。”璎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你不说出去曾经见过我,那些人就不会找上你们。”
璎复卧下身躯,阖上眼睛,冷淡道:“我累了,请你先休息去吧。”
“不打扰王爷了。”张灵琇无奈地站起身来,似扶柳般离去。
一个人静静地躺着,脑中思潮起伏,想了很多很多。
向来自诩聪明的自己,大概怎也料不到会有落到如此狼狈境地的一天吧;知道“影卫”存在的人只在寥寥少数,只要“影卫”不撤,就会成为自己最有用的暗棋,终会有卷土重来之日;张灵琇洞烛了自己的心思,不得不让自己暗生戒心,看来此地亦非长留之所,不想被再次出卖,只有早走为上。
静静地看着眼前微隆的黄土,璎死命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支离的病体茬弱羸美之极。
谁能想到黄土之下竟掩埋了一代佳人,芳魂飘渺,音容不再。
因为你死了,所以我活下来了。
我会暂时离开京城,待我重回之时,我会……
树上的枝叶在风中悉悉索索地响着,宛若子规残血,泣不成声,偶尔如落泪般堕下一片、二片……听在璎的耳中份外萧瑟凄凉。
微风过处,卷起细碎的落叶,盘旋着绞住璎猎动的袍裾,终至力竭地颓归尘埃,尚犹不死心地颠簸了几下。
上天仿佛感受到璎的悲伤与愤郁,淅淅小雨飘坠人间,沾湿了如雪的面颊、衣衫……
魂断神伤,此情何堪?是自己把一切搅混的,何须怨天尤人。
心中似乎泯灭了什么,又似乎多了些什么,他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他只知道自己活下去是为了什么。
手不知不觉地紧握住飘荡在胸前的玉琉璃。
当晚,璎不留只字片语,悄然离开了张家别院。
次日,张灵琇来时,已是人去楼空。
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
“咚!”皇上生气地连连重捶御案,怒叱着战战兢兢地跪在自己面前的几个大臣:“你们这些饭桶,居然连一个人也找不到,那你们还能干什么?”
“皇上息怒。”大臣们吓得连连叩首,“靖王的尸首一直不曾寻获,可见靖王并未遭难……”
“是啊、是啊……”齐声附和着,“靖王定当吉人天相,自是会逢凶化吉的,请皇上放心。”
“放心?!”震怒的声音怎也抑止不住,“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叫朕如何放心?”
大臣们哪敢拂逆龙鳞,耷拉着脑袋,只求挨过今朝,到明天再为皇上的怒气发愁吧。
“臣已通令全国寻找靖王下落,刑部下属的捕快亦全部出动。”刑部尚书乍着胆子奏道。
“这法子有用吗?”皇上的声音稍微和缓了一些。
“臣愚昧,请皇上示下。”刑部尚书不敢承担责任,又把问题推向皇上。
若他这个皇上有什么好办法,岂会每天干坐在宫中,暴跳如雷,骂人出气?
“朕就再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到时若还找寻不到靖王下落,尔等一律革职查办。”卷着冰雹的冷峻声音在大臣们的头顶上霹雳交夹,“连个人都找不到,朝廷养你们这班酒囊饭袋何用?”
“谢皇上、谢皇上……”忙不迭地叩谢天恩,终于可以暂获清静了,终于可以不用每天被皇上叫进宫来挨炮轰了。
“滚!”
“臣等告退……”
连滚带爬地逃出生天,顿觉海阔天空,人生如此美好!
转念一想,靖王的事可不好办呐,谁叫他是皇上最宠爱的弟弟,又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唯今之计只有得过且过了,希冀能拖到不了了之。
诸臣退去后,皇上疲惫地伏在御案上,无力感重重地袭上心头,暗自长叹,即使身为皇帝,他也有无计可施的时候。
璎,你究竟在那里?
朕知道你向来聪明机警,一定不会有事的,但你为何连一丝消息也不给朕呢?
璎,你究竟在何方?
朕好担心啊!
春风几度,秋夕又见月圆,流阴暗换人间岁月。
靖王璎的音讯如同石沉大海,不再有人见过他。
即使有心人觅尽人海,亦难得其一片衣角。
九重宫阙有人心急如焚,夜不能寐。
春闺绣阁有人眉锁青黛,无端辗转。
兰陵王啊,你究竟在何方?
第十五回 破阵子
“嗖!”
箭似流星疾射数百步开外的箭靶,在轰然叫好声中,颤颤雕翎正中红心。
“当!当!……”
连发连中,堪称得上是“百步穿杨”的好箭法!
“首领的箭法果真了得!难怪上次官军来围剿,弄得灰头土脸的逃回去,连带兵的官儿都给首领一箭结果了。”最会拍马的人儿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最能讨好首领的机会。
“是呀,是呀……首领的箭法真棒!”所有围观的人都异口同声赞道,因为这虽有奉承之嫌,但也是确凿事实。
怀抱弓箭的首领将箭矢随手抛给身边之人,阳光洒在狰狞的面具上,幻化一片异彩。
“张子野,你好好带领大伙儿操练,下回官军再来讨打时,要给他们更厉害的颜色看看!”脆生生的声音煞是悦耳动人,很难想象是面戴恐怖面具的主人发出的。
“好!”粗犷的张子野豪气地应道,他是专管武备的头目。
“智狡,我们再去研究一下对付的策略。”招呼着一旁的军师智狡,率先回进大厅。
在桌上展开地图,起手指着一处标示地形的红圈,对智狡道:“这里易守难攻,上回官军便是在此处吃了大亏,若这回再来,定会小心谨慎。”
指点地形的手净若葱白、纤巧晶莹,像是以整块上好白玉精心雕琢而成,令人看了怦然心动。
眼光从秀气白皙的手上收回,智狡敛神道:“首领不须过于担忧,官军人数虽众,难及我等精锐……”
“正是此理--兵贵精不贵多!”目光灵动,转眸流辉,“只要我等佯败……”
“此处山头从外看来虽有‘一夫当关、万夫难开’之势,官军亦一直是难攻不落,但从内而看却无险可守、坦荡若夷。”智狡接过话头,滔滔不绝地道出他自己的看法,“官军不熟悉地形,我等正可利用……”
“你不亏是智狡!”含着笑意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智狡突然很想看见首领隐在面具之后的真面目,可以想象此时面具之后的嘴角正勾起一抹冷冷的微笑。
站于高处,俯首尽见从山脚到山上尸横遍野,尚存一息的人倒在血泊之中呻吟着,躯体在蠕动;残肢散落一地,仿佛还在痛苦地抽搐痉挛;嶙峋山石上的大片暗红已转成紫褐,看来悚目惊心。
此次官军又是大败而归,想必下回定会纠集更多人马前来进剿。
“首领,此次我们折损了约七百个兄弟,官军大概要近二千人左右,他们扔下不少辎重夹着尾巴逃了……”张子野匆匆奔上山顶,大声喊着。
与魁梧高大的张子野立于一处,显得格外娇小玲珑,但那股压倒一切的气势与高贵凛然的王者风范不是任何人所能比拟的。
“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子野你又可以平安无事地回去见丹蔻了。”有些玩笑的意味。
“首领……”张子野那张锅底漆黑的脸居然微微透出赭色。
“去看看那些人有没有救,不能救的就给个痛快吧。”话锋倏转,苟延残喘的重伤全都活不成了。
看着战后的惨况,对此起彼落的哀嚎充耳不闻,冰冷隔着一层衣衫渗出,寒气悉数形诸于外。
张子野几乎承受不住森肃的杀气,惊愣地倒退两步。
光华流溢的眸子慑人心神,有一种难以言语的冷艳。
冷艳?!张子野突然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大跳,怎么会这么想?冷艳?!跟着首领近二年,深知他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啊,岂会与冷艳扯上关系?张子野不由纳闷地搔搔头皮。
鬼面!新崛起的盗魁!
聚众作乱,啸集山头,打家劫舍,所向披靡。
每逢出阵,为首一人面戴狰狞面具,出手毒辣,不留人活口。
手中喽罗数千,个个悍不畏死,死心踏地地效命于鬼面。
时日不久,声威远播,隐为北方绿林第一巨擎之势,莫敢挫其锋镝。
官府原想招安鬼面一众,却被硬生生挡了回来;屡次进剿,均一败涂地而归,委实让那些官老爷坐立难安。
张子野武勇过人,智狡狡黠诡变,是鬼面手下两大得力,官军一提起此二人就犯头疼。
仿佛突然傲临尘世,毫无身世来历可循,终年戴着鬼面具,故皆以“鬼面”相称。武功绝顶,善于权谋,兼之心狠手辣,落在鬼面手里绝无好下场。
没有人见过鬼面的真面目,于是关于他的各种谣测便绘形绘声地流传开来……
大干了一票买卖,将金银财宝、美女娇娃统统掳劫上山。
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开怀畅饮,面酣耳赤,众人好不热闹!
“首领,这回我们抓了个大美人哦。”智狡笑道。
“大美人?”独坐居中的鬼面不置可否,斜倚虎皮交椅。
“听说是王府的家眷。”张子野插话进来。
“又不是第一次劫官府,王府又如何?”鬼面仍是兴趣缺缺的样子。
“刚才几个女人哭哭啼啼的,真扫兴。”张子野牢骚满腹。
“想偷腥?你不怕被丹蔻知道?”智狡不怀好意地问道。
丹蔻是鬼面手下唯一的女性,身手不凡,亦是张子野公开的女人,虽未正式成亲,但大伙儿都背地里称她 “张大嫂”。
“我没那个意思……”张子野急急辨解,生怕智狡去向丹蔻乱嚼舌头。
“这么急着否认,是心虚了?”智狡笑得更象一头狐狸。
“好了,智狡你别再欺负子野了。”鬼面终于说了句公道话。
“好吧。”智狡有些悻然,“对了,抢来的那个大美人据说是皇帝老儿家的什么人……”
“皇帝老儿?”鬼面倏然坐正身形,“是哪家王府?”
“这就不得而知了。”智狡得了消息便急急来报,未曾留意问过。
“去把人带上来,让我瞧瞧是哪家王府的美人。”鬼面语气戏谑,轻晃着手中酒杯。
“我这就去把人带来。”张子野这冲脾气老改不了,转身向外奔出,不多时押着一名锦衣云裳的少妇进来。
“走、走……”张子野推推搡搡,连连催喝。
“这老粗真不懂怜香惜玉,丹蔻怎受得了这般对待?”智狡摇头叹息道。
鬼面瞧得清楚,目中精光一闪而逝。
细心的智狡留意到鬼面持杯的手一颤,酒竟泼出大半杯来--鬼面素来不好女色,怎一见此少妇便神情有异,莫非与她有甚瓜葛?
少妇被推到鬼面面前,清丽的面容惨无人色,一副抱死绝决的模样。
“你……叫什么?”懒洋洋地重靠回交椅,威严的气度让人无法漠视。
“呸,你这贼子怎配问我!”少妇破口骂道。
“再问一次,你叫什么?”鬼面从容道来,声音隐透杀机,“你一次不说,我就把捉来的人杀一个。”
“你好歹毒!”少妇不料鬼面有此杀手锏。
“说,你叫什么?”这次完全是命令的口吻。
“雨薇,我叫雨薇。”少妇无奈地回答道。
“雨薇?好名字!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人。”
鬼面的话犹如石破天惊,所有人都刹那间一怔,鬼面向来对女人正眼也不瞧一下,如今竟破例收纳了一名,瞧她弱不禁风的娇模样,难道竟合了鬼面的口味?
“不要……”雨薇激动地尖叫着,“我誓死不从,王爷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王爷?”鬼面眼中略浮一丝笑意,“落在我们手里,你的王爷还会想要你回去?”
“王爷一定会救我们的!”雨薇坚持着自己的信念。
“就算三王爷如何了得,但他又怎生从我们手中将你救走?”鬼面正在打破雨薇的执念。
“你知道三王爷?”雨薇杏眼圆睁,吃惊不小。
“三王爷风流成性,为娶你这平民女子为王妃,可闹出不小的风波。”鬼面淡淡言道,仿佛对三王爷之事尽悉了然于心,“难怪你对他忠贞不贰,你说是吗,三王妃?”
众人又是一惊,原只道是王府中王爷的一名姬妾,不曾想却是堂堂一介王妃。
“既然知道我是三王妃,你们就应该识相地放我们平安下山,不然三王爷定会踏平这个匪巢。”
“啧啧……”鬼面半真半假的咋舌,旋即站起身,环顾一干手下人等道,“难道我的手下会怕了区区官军?你们说是不是啊?”
“是啊、是啊……”叫嚣着,岂会将手下败将放在眼里,“有啥好怕,来一次老子就杀他们个一次……”
“你们这班强盗!”见恐吓不成,雨薇只得恨恨地道。
“强盗?谁生下就注定要当强盗的,若不是官逼民反,谁又愿意在刀头上吮血过日子。”
“他娘的,张财主抢了俺妹子还打死俺爹娘,俺还不跟他拼了!”
“那个糊涂官儿破不了案子,楞说俺是杀人真凶,若不是让首领给救出来,早成冤死鬼了!”
“孙家为占俺祖传的几亩地,买通狗官,把俺不明不白地掀进牢里!”
……
鬼面的话触动了在场人群的隐衷,群情激愤,纷纷破口大骂起来。
“这只是少数……”雨薇犹还挣扎,“当今天子圣哲,泽庇众生,其他百姓的日子过得很好啊……”
“果真如此吗?你虽贵为三王妃,但也掩饰不了你被三王爷强抢进宫的事实,他是用尽卑鄙的手段才强了你的身子。”
“你是谁?”雨薇容颜灰败,惊问出声。
这件不光彩的事仅屈屈几人知晓,这个强盗头子又是从何得知?
“不是这样的……”雨薇嗫嚅吞吐,仍想强辩。
“这么说来,你是故意凑上去的?”鬼面撇撇嘴,“原来你是个爱慕虚荣的女子。”
“我……”被鬼面的话结结实实地堵住,雨薇无言可对,俏脸一阵青一阵红。
“做我的押寨夫人吧。”鬼面继续说着,“在我这里,也由别人伺候你。”
这句话似曾听闻,是谁说过的?雨薇娥眉皱起,极力溯想着曾对她说过这句话的人是谁?
第十六回 怨落魄
纤手不安地在膝上扭绞着裙幅,强作镇定的秀靥掩不去失神的苍白。
一寸芳心乱成无绪,盼只盼王爷得讯后能早早赶来搭救。
那个强盗头子凭地透露出些许古怪,听他口气依稀是个熟人。
衣衫飒然,人影乍现。
鬼面悄无声息地出现,面具遮去了他一切的表情,闪闪生辉的双眸生气盎荡。
“你想做什么?”雨薇见鬼面走近,心中顿生不安,警惕地问道。
“睡觉!”鬼面简单扼要地丢给她一个答案。
“我决不会从你!”雨薇又激动起来。
“走开。”鬼面粗鲁地将挡在床前的雨薇一把推开,径自抖开被褥躺倒床上。
“你……”雨薇这下可迷湖了,这个强盗头子竟然不对她动手动脚。
“你一出这房门,就属于外头的人。”
“你是在救我?”
“随你怎么想。”鬼面朝里一翻身,“你别来吵我睡觉。”
再无声响,房中微闻浅浅呼吸。
愣怔良久,雨薇方确定强盗头子对她真是半分兴趣也欠奉,放心之余,也对强盗对她的视若无睹暗暗生恼。
好奇心盛,悄悄向床里探出身子,手轻轻伸向面具……
“做什么?”本该酣卧的人儿倏地睁眼,射出两道锐利的光芒,紧紧刁住雨薇悬在半空的玉腕。
“我……”惊得魂不附体的雨薇哪还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警告你,最好乖乖地听话,不然我把你扔出去。”怏怏摔下雨薇的手,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复又睡下。
揉搓着微肿的手腕,雨薇不敢出声呼痛,只得频频皱眉忍下。
露出衣领的寸许肌肤皎若凝脂,覆在被上的双手颀秀丰润,哪像是个啸聚山林强盗头子,大家闺秀亦不及此细皮嫩肉。
莫非他是个女子?雨薇很快地就推翻了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桀傲的态度、昂然的气宇,怎么可能是个女子?
自那日起,雨薇便一直被软禁在鬼面的房中,她不知其他同行者的命运如何,神秘诡异的鬼面虽说与她同起居,眼中仿佛始终不曾有过她的存在,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首领喜欢你。”派来名为照顾、实为监视的丹蔻突对雨薇道。
“怎么可能。”雨薇压根不信丹蔻的话,专心手中的绣品。
“首领从来对美色都不顾一屑,单单将你收入私房。”眼中异样霎时浮现又沉淀。
“是吗?”雨微轻笑,这个女人不会知道鬼面与自己在房中独处时,总是旁若无人。
“虽然没有张子野的威武,也没有智狡的儒雅,首领的出众风范是谁也无法相提并论。”丹蔻站起身来,美艳的容貌掠过一丝阴影,神情虚幻恍惚。
雨薇停下手中针线,侧头思索,也觉得鬼面的言谈举止不似草莽中人,举手投足的典雅、浑然天成的气度,还有不经意流露出养尊处优惯的富贵气息,只有从小受过良好教养的阀阅门庭出身的才会俱有,普通世家子弟亦难具备。
“你们首领叫什么名字?”鬼面可能只是个绰号。
丹蔻默然摇首。
“难道你也不知?”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他年纪尚轻。”再怎么故作深沉,隐含清脆的稚气是瞒不人了的。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丹蔻没好气地道。
“我看多了王公贵戚,你们首领与身俱来的贵气是无法掩瞒的。”雨薇神色不变,“他决不会是出身普通门第。”
“你是想说首领出身高贵?”丹蔻语意微嘲,“那他当强盗干嘛?”
“虽不知他是谁,但我认为一个人从小养成的气质是骗不了人的。”雨微相信自己的眼光决不会出错。
“这么说来,倒是我们这班山野粗人亵渎了首领,他与你才匹配?”尖尖的指甲泛起森冷的寒光,几欲掐进雨薇纤细的脖子。
“住手!”不知何时,鬼面站于门端,出声喝止。
“首领,这女人胡言乱语。”丹蔻急着辨解刚才的举动。
“出去!”鬼面的声音含怒。
“是。”丹蔻不敢多言,低着头匆匆走出门。
“张子野是个好男人。”擦身而过时,鬼面追加了一句。
“你很坚强,与初次见到时的柔弱截然相反。”落坐椅中,语气中有着淡淡的褒意。
“初次?我们是什么时候见过的?”雨薇试探着问道。
“他来了。”鬼面不正面回答,转移了话题。
“他是……”芳心鹿撞,三分惊疑,七分惴测。
“三王爷来了。”鬼面直截了当地告诉了雨薇企盼已久的消息。
“真的?!”欣喜过度,反而是泫然欲涕。
“他亲自领军来剿灭我们。”
“其实你们并不坏。”雨微真心地道。这些日子以来,她不曾受凌辱亦不曾遭虐待,虽失去自由,但起码温饱可得。
“杀人越货、虏人勒索,条条罪状皆可诛。”鬼面的声音低沉无比,“我们只不过是官逼民反……”
“当今皇上仁德爱民……”雨微想再劝言几句,使得山寨众人改邪归正。
“啪!”鬼面闻听,陡然一拍桌案,厉声道:“闭嘴!不许你提那个伪君子,我恨死他了……”
身形疾展,闪跃而出,啸声渐渐远去,满是绵绵恨意。
一个古怪的念头突地兜上心头,会是那人吗?雨薇旋即失笑,怎么可能呢?那人可是天之娇子呀,纵是下落不明,想必不甘沦为盗匪吧。
数日后,鬼面再次出现在雨薇面前。
“你可以走了。”霜罩全身的鬼面,脸上的面具看来可怖之极。
“可以走了?”雨微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的三王爷真大方,花了一大笔的赎金。”
“赎金?”不是领军剿匪吗?
“既然奈我们莫何,也只得乖乖献金赎人了。”仿佛看出了雨薇的心思,讽意刺人。
“你们这就放我回去?”雨薇没有注意到鬼面的不悦。
“当然。留你在此,倒是多浪费些米粮。”鬼面难得好心提点她,“你该担心的是回去之后,如何向三王爷解释自己的清白。”
雨薇自问于心无愧,而三王爷应该明白她的为人。
寨门隙开一缝,雨薇侧身走出,行前几步,终忍不住转回身来,轻声问道:“你、你是朝廷在找的人吗?”
鬼面一呆,在门内不发一言,挥手命人阖上寨门。
“立即加严防守,小心官军突袭。”鬼面边往回走,边扬声下令。
是的,人质已平安返回,官军再无顾虑,不用像以往般投鼠忌器,龟缩迟疑。
一场鏖战迫在眉睫!
果然被鬼面不幸料中了。
在全副戒备之下,官军虽人多势众,亦难越雷池一步。
以往占尽地势,以智谋屡破官军,今趟鬼面不知打什么主意,只是下令死守。
磙木擂石、辎重粮草积蓄虽多,总有用尽之时呀。
鬼面声色不动,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那坚韧不拨的身形屹立如山,令人信心陡增。
支撑了不过近十日,官军揠旗撤退,又一次的徒劳无功。
“首领,官军的撤退该不是有诈吧?”智狡在欢声雷动中,小心谨慎地问着鬼面。
“不是诈术。”鬼面轻松地摇摇头,“被人截了粮道,焉能不退?”
“是首领的另有奇谋?”智狡点头知尾地问道。
鬼面沉吟不语,一瞬间仿佛又压上沉沉心事。
清风吹动,衣袂翻飞,恍似乘风欲去。
杯中殷红的葡萄酒一如美人的艳唇,夜光盏映月幻凝成的泓碧犹如美人象白的嫩肤。
微微摇晃着酒杯,如镜的水面生澜,心中的苦涩不亚于醇酒入喉时的回味。
长久以来,都喜欢以夜光盏盈盛西域葡萄酒饮之,悲怆凄美的感觉令他心醉不已。
不食人间烟火的外貌给人绝对的错觉,其实他素来不忌杀戳,或许心底一直在渴望着流血吧,鲜明的色泽多像杯中豪酒啊--他喜欢!
为什么会感到累呢?
肆无忌惮的杀伐不是更能满足他吗?
看到血流成河、尸积如山,满腹的怨气不是该渲泻消除了吗?
为什么还有深如墨痕的遗憾呢?
从来不曾有过纯真无邪,岂会善良无垢,原来骗了那么多人,也骗了自己。
清澈的莹眸渐潋迷朦,面具下的双颊自觉滚烫,看来真是喝多了!
“酒入愁肠愁更愁。”--这是谁人的诗句?酒醉得连才思也滞涩起来。
一人独酌真是冷清,举杯邀月成三人,我醉欲眠且归去,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摇摇晃晃地回转卧房,拐角处与一人撞个满怀,顿觉天旋地转,就这般直直地摔倒在地。
“是哪个大胆?……噢,是你呀。”鬼面哼哼唧唧地爬将起身,头晕地随手抓住智狡的袖子。
“首领,你喝多了。”智狡闻到满身酒气,好心地扶住鬼面摇摇欲坠的身子,“属下扶你回房安歇吧。”
“有劳了。”赖得费力,将全副重量挂在智狡身上,含糊不清地道:“拜托--”
或许因为酒醉的缘故,鬼面没有了平时的肃杀之气,添了几份少见的娇态。
挣扎着回到卧房,一看到床像饿鬼扑食般栽了上去,玉山倾颓,早忘了那个搀扶自己回房的智狡。
宁谧的月光被夜风吹进静寂的卧房,蓝幽幽,碧氲氲,烟蕴雾笼如纱罩。
淡雅的馨香不知从何处飘散,仿是寒枝雪梅的逸香,宜人泌扉。
鬼面无防备的睡姿凭是撩人,狰狞的面具此时看来也不见得可怖。
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智狡毫不犹豫地伸手揭开鬼面的面具,定睛留神,顿时目瞪口呆--
醉颜榴红,桃花映泛双颊,姣好的眉尖紧蹙,似有无限心事,在梦中困扰着他。
“为什么……珞……珞……”樱唇微嚅,燕喃轻呢。
两行清泪簌簌滑落,悄然逝没鬓发,凄楚心酸,盈盈绝恸。
手抚上淡淡远山,但愿能慰平眉间的忧愁,智狡怜意大起,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吻上两瓣含悲的花蕊……
第十七回 鹧鸪天
柔柔润润的,原来男人的唇也可以这么香甜,如饮玉液琼浆,浓腻软滑的滋味醇蜜醉人。
芳溢齿颊,贪婪地只想汲取更多的甘冽,手轻轻摩挲着白玉面庞,享受着丝般肤触。
“好美、好美……”难以自抑地赞叹着造物主的杰作--不管是小心珍惜,还是恶意破坏,人对美丽的事物总是无能抗拒。
冷风一吹,神智略为清醒,抽离微肿的唇瓣,欲念消褪殆尽。
天哪!自己在做什么?
自己居然被一个男人的美色迷得神魂颠倒,忘却了这个人醒着时是多么的可怕。
如果这个人知道自己在他醉梦不清时轻薄了,自己的下场可以预见:不是大卸八块,便是碎尸万段,这个人的手段一向很绝。
但是、但是自己无法不动心,狰狞的面具下竟然掩藏着绝世的容颜,为什么要遮盖起来?难道是为了在梦中亦可可牢记、啼痕怨泪的--珞……
心中一酸,竟然听到自己的心片片龟裂的声音。
原来这个人早已心有所属,那个珞是男是女?好生妒嫉受到垂青的幸运儿。
苦笑着,何必想这么多,这个人永远不会属于自己,不论自己是怎生的倾慕,终是痴心妄想、自作多情。
眸中凝泪,痴痴而笑,踉跄离去。
睫未启,泪先零。
其实智狡一碰触自己,人就清醒了一半,连在梦里尚要小心提防不测,做人真累!
只是想知道智狡为何在自己房中逗留不去,故不作声。
脸上一凉--面具被掀开,可以感受到智狡惊艳的目光,锐利得仿佛可穿透过衣衫射进骨子里,呼吸不由骤速,只是智狡耽于沉湎,换作平时定然被发现。
唇罩上了火热,惊觉到自己被吻了!
原来真正的吻是这般炽烈缠绵,吓得无法反应,与嬉闹时宠溺的吻截然不同,那时的吻简直如同儿戏。
不是的,不是的,除了珞以外,自己不想被任何人亲吻。
为什么不断然推开智狡,厉声叱责他,甚至杀他灭口?是为了那绝望的情恸而自暴自弃吗?
轻轻抚摸自己的大手好温暖,就像珞一样温柔,闭着双眼,就当是珞吧。
若是智狡想趁自己不醒人事时,有进一步的举动,自己该任由摆布,或者奋起反抗?
神游物外,冥思遐想,连翩不绝。
恍惚间,脚步声远去。
是因为同性吗?智狡的胆气不过如此,心中暗笑。
“好美、好美……”言犹在耳,心如霜后黄花。
我美吗?真的美吗?不,我一定很丑!不然为什么那个人对我不屑一顾,下手不留余地。
悲哀无可避免地笼罩心头,一个人再怎么荒淫无度,对同性的亲匿亦要顾忌几分,身为帝皇的人不敢,混杂绿林的人不敢……
今天才知道自己是何等的惊世骇俗,世人想必不会见容,难怪有人要自己死!一心认为是替天行道嘛。
情到伤心处,泪落得更凶,几欲一恸而绝。
几番魂梦终难成,伤神最是叹情深;欲言银堑鹊桥真,抬首总见斗差参。
无人处,信鸽似箭疾翔,灵巧地扑落于平抬至胸的皓腕上。
拆下紧缚的筒罐,抽出信笺细览,稍时阅罢,双手一搓化为粉末,举臂一震让信鸽展翅飞走。
眼中异色频闪,忽喜忽恼,千回百转只剩一个念头--你来了!
林中一阵悉索,鬼面倏地提起戒心,目似冷电扫过,智狡从树丛中钻了出来。
“首领。”人未到,智狡声先至。
从那晚起,智狡揭开了自己的真面目,看自己的目光就变得颇为古怪,像是有什么要说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瞧得自己满不舒服,不过幸好他口风紧,没有四处去乱嚼舌头,否则难保自己不会起杀机。
“你在监视我?”冷冷地责问。
“不敢,属下是在保护首领。”
“不知为什么,我越瞅你越不顺眼。”
“恰恰相反,属下对首领是越瞧越喜欢。”
打量智狡半晌,鬼面才道:“你很聪明,不然你的眼睛、舌头……”
“首领很介意?”智狡自知以鬼面的精明,岂会不察自己窥见了他的真面目。
沉吟许久,鬼面缓缓道:“我很多疑……”
不再说什么,负手临伫风中,任狂风吹散发丝,一如他絮乱的心。
官军又来了,兵容阵势盛过以往,看来朝廷甚为注重此事。
山寨众人气势如虹,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以为仍如往常般能打得官军抱头鼠窜,群情高涨地击退官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鬼面对此保持缄默。
一批又一批的官军前来送死,箭矢弓弩之下伤亡惨重,顽强得超乎想象。
虽山寨占尽险要地势,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即使再怎么善于运筹帷幄,人数也在逐渐凋零。
鬼面仰天长叹,狂澜难挽,回天无力,应及早打算了。
趁官军尚未四面夹攻,鬼面下令命张子野、丹蔻率精锐掩护妇孺撤离,自己与智狡共三百儿郎留下来抵挡官军。
“首领,我不走!”张子野拼命摇头道,“我留下!”
“我也不走!”丹蔻紧随其后道。
“为什么?”到现在,鬼面依然是心平气和,不露一丝慌乱。
“我们不能扔下首领不理,独自逃生,这会让天下英雄耻笑的。”张子野神情激昂地道。
“那么山寨中的妇孺该何去何从?”鬼面冷静地问着。
“让智狡带他们逃生去吧。”张子野建议道,“他比我聪明,一定能好好照顾他们。”
“那丹蔻呢?”鬼面再次问张子野。
“我要留下!“丹蔻插话道。
“不行!”鬼面断然拒绝。
“首领!”张子野地与丹蔻齐声叫道。
“我明白你们的忠心,但是那些人更需要你们的保护。”鬼面宛转地劝道。
“可是首领你……”教他们怎能狠心抛下首领的安危不顾,他是全山寨的支柱呀!
“啊,对了!子野与丹蔻尚未成亲,不如趁现在大伙儿都在,也不捡良辰吉日了,就此拜堂成亲吧。”冰冷澄澈的眼眸第一次流露温意,“智狡你来掌司仪。”
“寨主……”
不容两人反对,拉拉扯扯间,也不知是谁找出一块红帕兜蒙住丹蔻。
智狡笑着应允,扯开嗓子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
闹轰轰的喧吵声中,张子野与丹蔻正式成了夫妻。
“喂,子野,丹蔻成了你老婆,以后可要懂得疼人家啊。”智狡刚解下司仪的重任,又客串起媒婆的角色。
“说你自己吧。”张子野把话弹了回去,“若此次活得性命,也趁早讨个媳妇。”
智狡的眼光不自禁地偷溜了一下鬼面,见他毫无反应,心中暗暗叹气,只得干笑混过。
“时光不早,你们快带他们走吧。”鬼面轻轻语道,“这杯喜酒以后再讨吧。”
“首领,你要多保重了!”张子野竟然眼圈发红。
丹蔻一把拉下蒙面的红帕,爽落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首领,我们等你东山再起。”
“一向豪气干云的张子野居然婆婆妈妈起来,还是张大嫂巾帼不让须眉。”鬼面微透笑声,“放心吧,我没有那么容易会死。”
漆风月高,重重黑幕隐约可见微光星火,转首居高眺望官军驻地,火光簇簇,照明如昼。
那个人是亲临阵前,或是督战后方?
你可知我一日不曾霍忘于你,是情?是恨?
不止一次地痛恨着自己的死心眼,痛恨着自己的堪不破。
铁石心肠如我为何总要为你潸然涕零?
这情劫,真是对自己的天大讽刺!
势到如今,不得不凝神思揣,这般虚掷青春、执着无悔,值得吗?
手悄按上胸前罩着一层衣衫的突起……
举头共望天上月,各处异地低徘徊。
帐林戟海,一队队士兵持械巡逻,烛炬穿梭如织,篝火熊熊腾焰。
掀帐步出,深冷的寒意顿时卷裹全身。
拉拢一下身上的斗篷,淡淡吩咐道:“你们都退下,让朕静一静。”
一撩宽敞的斗篷,在篝火旁坐下,随手拾上地上树枝扔进火中,听着枯枝“毕毕剥剥”地爆裂,不停跃舞的火焰仿佛幻化成璎炽烈的艳眸。
不顾群臣反对,不顾流矢殒危,固执地要来这里,不就是为了那个可能吗?
一次次的焦虑不安,一次次的希望落空,心都煎熬成空洞的废墟。
多少个不寐之夜,辗转反复,枯待鸡啼;多少遍从噩梦中惊醒,触摸到脸上未干的泪痕。
什么兄弟伦常、什么皇家体面,朕都可以不要,和璎比起来,是那么的微不足道,朕只要璎啊……
满腔愁索向谁倾诉?难以启齿的情愫只有深埋心底,在宵静人寂时对着自己的心频频低唤无法忘却的名字:璎、璎……
平生第一次尝到了这种滋味,难道这就是相思吗?
不知多少次在心中发誓:璎,只要你能平安地回到朕身边,朕会紧紧地抓住你,再也不让你离开朕半步,再也不会让你伤心……
可是朕找不到啊,竭尽所有的权势,却怎也觅不到璎的踪迹,生死无讯让朕坐卧难宁。
“靖王被袭事件”成了悬案,当时宫中一团混乱,谁也不明真相。
璎,为何你要离开朕?你可知朕找得你好苦!
三王妃带来了微乎其微的消息--戴面具的神秘人,狂喜涨潮般重重冲袭心房--是他!是他!因为他是朕的兰陵王!
横行天下的盗魁?
双手沾满血腥的大魔星?
怎么会这样?
是谁欺负你了?
为何不来向朕诉苦?
你应该知道朕定会为你出头讨回公道,即使那人纵是何等尊贵身份,在天子眼中不啻于风烛残霜。
魔头也罢,煞星也罢,无论你变成怎样,你依然是朕最宠最爱的璎……
此趟秘密成行,仅是为了剿灭将成为朝廷心腹大患的鬼面?不是的,是为了一见朕的璎……
心跳得好激动,就象是去见初次幽会的恋人,脸微微一红,杀伐厮战淘然抛置脑后。
璎,朕就要见到你了!
一扫往日的愁云,露出长久以来不曾展现的温馨笑容。
有人出卖山寨,寨门被攻破!--消息传来,鬼面并不惊讶,仿佛是早就预知的一般镇定。
对于人心难测,他是深知的,也就不觉的世事多舛,被人出卖更不会觉得有多生气。
打发了张子野、丹蔻早早离去,其实他们带走的才是整个山寨的精髓,尚存的人即使尽数阵亡,亦不算是影响山寨的真正生存实力,毕竟没必要将那些无辜之人拖下水。
杀开一条血路,沿着山脉踽踽而行,伸手摘下溅染血污的面具,随意抛下深不见底的空谷,风拂上玉琢的脸庞。
第十八回 鹊桥仙
终于守不住了,在很久以前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这一天果然来临了,一如他想象的毁灭。
厮杀声渐渐息止,除了自己与智狡想是已无活口,枉死人命无数,为得只是满足自己的私欲?
孑然一身,何去何从?
袖中贴臂冰凉,匕首轻轻一抹,残生了断是易事,但心中的那份羁绊呢?
若他知道是我,以他的为人或许会……
想到此处,不由苦笑,暗责自己为什么还学不乖?人心叵测啊!
是否该孤注一掷?等待生死的了局!
清俊如水亦冷冽似冰的脸,高贵从容得看不出他是怎样一个杀人魔王,身上被鲜血浸透的衣衫成了他杀过人的唯一证据。
漠然地回过头,看了一眼紧跟在他身后的智狡。
“你可以走了。”
“走?到哪儿去?”素日里的聪明竟糊涂起来。
“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
“首领你呢?”
“不要管我。”厌恶地扭过头去,不想去看他脸上的惊愕。
“不!”智狡激烈反对,“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
“我不想离开。”了当的拒绝了。
“为什么?”智狡眼中透出迷惘,“山寨被攻破了,张子野与丹蔻已平安逃出,为什么首领要留下来?”
“我在等一个人。”轻描淡写地似乎感觉不出心中的沉甸甸。
“是珞?”智狡小心翼翼地问着,不负他智狡之名,击中其要害。
“你知道些什么?”双睛寒芒一闪,厉声喝叱。
“只是在你的梦中听到过这个名字……”幽黯的脸庞惆怅着无限失意。
“是这样吗……”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复杂的深邃。“你愿意为我而死吗?”
“愿意,我可以发誓!”智狡急急表态,一脸的坚定不移。
“是吗……”意味深长的漾起一抹微笑,然后起手优雅地褪尽衣衫,“我美吗……”
“美……”智狡此时惊艳得无以加复,原来男人的身体也可以美得如此无瑕!
雪白娇艳的胴体泛着氲氤的清辉,宛若蒙上一层如烟的薄绡,纯真无瑕得圣洁凛然,偏又异常妖冶得令人丧失理智。混合着所有美丽的身躯赤裸裸地站在一个男人面前,嫣红的唇轻启--
“这身子是你的了……”
“这……”无法拒绝的飞来艳福,没有哪个男人能把持得住,身体不由兴奋地战栗起来。
“来吧……”微阖的星眸诱惑着濒临崩溃的男人。
猛然抱住这举世无双的娇胴,紧紧拥住,两个人不由自主地倒向……
一次又一次汲取着芳唇中的甜蜜,双手激情地抚上柔腻的肌肤。
无意逸出破碎的呻吟,急促地拉扯着身上那个男人的衣衫,原是梨花般素白的玉颊艳赧欲滴,凌乱的发丝倾绕全身。
“啊……”低低吟哦着,又烙下一道红痕,“你真美……”
“既然他不要这身子……”梦幻地呢喃着不知所云,“给任何人都可以……”
身上的躯体陡然一僵,刹住了所有的举动。
“怎么了……”娇喘细细,无力地问着。
“我不想做替身。”智狡伏在莹雪的胸前,闷闷地道。
“傻瓜!”轻笑出声,绯红的娇躯散发着魔魅的邪美,屈臂半支起身子,左手捻着如肤色般温润的玉琉璃,右手微曲一点智狡的额头,薄嗔道,“这身子别人连一个手指也甭想碰到,白白便宜你了,居然还嫌……”
柔柔春水在眼里晃荡着,满满得几乎溢出,完全从云端之上的姑射仙子堕为地狱嗜人的魇魔。
“再来嘛……”主动勾过智狡的头项,凑上自己的唇印上深深一吻。
再度沦陷,魂魄飘荡至九霄云外。
炽情正盛,智狡欲待进一步占有身下的绝色……
一道冰寒架上智狡的颈项。
“放开他!”清冷的声音打消了智狡的色欲。
“是你呀……”慵懒入耳的仍然是娇媚撩人的脆声。
难道是熟人?颈中毫毛根根直竖。
“起来!”那个声音再次命令智狡,有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不无遗憾的从玉雪般的身子上爬起,犹自恋栈着满身的暖浓余香。
“皇兄,为何坏我好事?”是撒娇?是不满?抑或是……
皇兄?首领他是……碍于利器加颈,不敢回头看一眼来人。
“看看你这样子,真令朕痛心疾首!”亲眼目睹这一幕--沉痛!心痛!整副心神几乎震碎,肝肠寸断、目裂眦睚。
一脸春意冶荡,嘴角含情似诉,但眼神逐渐清明。
“那又如何?”从地上轻盈地站起,并无披衣遮体之意,纤手一挥,轻而易举地移开了架在智狡颈中的霜刃。“当初臣弟只是说过不娶妻室,可不曾说过不与男人欢好。”
“你--”气得被噎住了。
看见了--皇者衮黄,丰俊俨然,端华谨穆,不怒自威,智狡不觉自渐形秽起来。
“他认为臣弟美得足以令他效死,所以臣弟就把身子给他。”故意偎进智狡怀中,在他颊边悄送一吻。
“自甘下贱!不知自爱!”怒吼着,胸口在不停地翻腾。
“自甘下贱?不知自爱?哈哈……”冰寒彻骨的目光盯住对面忿如狂狮的男人,旋而一阵狂笑,似风摆荷叶般乱颤,“总好过被你乱箭穿心!”
“乱箭穿心?你在说什么?朕不明白。”被那种冷透的恨意惊得倒退数步,不解其意地问着。
瞪视着眼前让自己又爱又恨的人,心中积压已久的愤怒猛地爆发:“为何禁军乱箭齐射,一心置我于死地?追杀得我好惨!梦珂替我挡箭身亡,死得好不值!”惨厉地悲嚎响遏行云,久久在群山间回荡不休,声声质问着负心人为何容不下他的一点痴念?
“朕没有派人来杀你!”真是天大的冤枉!
“那么请皇兄告诉我,宫中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有权任意调动禁军?”这是最无法反驳的问题。
“不!不是朕!你要相信朕!真的不是朕!……”这莫须有的罪名无论如何也不能背负。
杀璎?--那个自己掬捧手心、呵护犹恐不及的璎?身为唯我独尊的帝皇,纵然暴虐地屠尽天下人,宁死也不愿伤璎一丝一毫,因为自己深爱着他--再没有比此刻更清楚自己的心!
“我可以相信,但死去的梦珂不会相信!”冷然的绝决,令人看了心底直冒寒气。
“朕会查个水落石出。”不惜一切保证,只求他能回心转意。
“算了,皇兄。”轻摇臻首,沧桑悲凉地叹息着,“无论是否你下旨的都不重要了,我已经心灰意冷。”
“你是为了这家伙?”牙缝里崩出的妒意明显得让人一听便知。
“是谁都无所谓,你从来就不曾将我放在心上。”低怆的声音隐含多少辛酸、多少自怜自弃。
“不是的……”想否认却又迟疑着,不欲在第三者面前表露自己的心迹,只要璎一个人懂自己就成了。
“其实从你大婚之日起,我就应该清醒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自欺欺人。”泪光莹然,泫然欲泣,“如今梦醒了,我不想再回宫了。”
“不要走,不要离开朕……”这下真的急了,毅然扔下帝皇的尊严,竟然哀鸣起来。
“他没有你尊贵,但他不会总是当面残酷地告诉我:所有付出的一切感情,只因为我是弟弟。”
是吗,自己真的伤透了他的心吗?手中的剑废然地垂向地面,眼圈一红,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是很大逆不道,身为亲王却聚众作乱、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罪名罄竹难书,可是--”呶呶了下唇,极力不使眼泪落下,“我好恨好恨,如果不这般发泄,我铁定会疯掉的!哇……”在智狡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对、对不起,是朕忽略了你,朕只顾着自己却不曾你着想……”哽咽着,最使人眷恋的笑脸化为凄惨的雨容。
“今生今世我不想再看见你了……”酸楚的话语打碎了曾抱有的梦想。
“既然如此,朕也不阻挠你的意思。”勉强装出一丝笑意,心中主意已然打定,“过来,让朕再好好看看你--朕最宠爱的弟弟……”
粉妆玉琢的莹胴姗姗走近,集天地灵秀的脸庞摇曳出端丽的笑靥,满面啼痕无损于天然的美貌,反增令人打心底升起的由衷怜意。
锋芒倏晃,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寒光毫不犹豫地劈向那世间仅有的绝艳。
“小心!”智狡奋不顾身地推开身前惊愣的人儿,利刃透胸穿过。
剑拨出,血飞溅,人颓倒。
“智狡,你这是何苦呢?”双膝一软,跪在垂死之人的身边,不无惋惜地道。
“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
“我知道。”
“官军是我引来的……是我出卖山寨的……”
“我知道。”
“可否告诉我……你是谁……”
“璎--十一王爷--靖王璎。”
“璎……名字和你的人一样美……”
人逝去,空余恨,情断绝。
“朕想杀的人是你!”掷开饱饮鲜血的长剑。
“我知道。”神情空渺地应着。
“与其让你离开朕,不如朕亲手杀了你。”决不让你有机会属于他人。
“我--知道。”出于意料,微微有些动容。
“从今往后,不许提离开朕的话!”难得强硬地从温和惯的嘴里吐出,显彰出皇者的霸气。
一脉相承的血缘原有着同样无法消殆的狂妄自负,眉笑眼柔的面具掩饰不住本性的暴露。
不亏是璎的手足,身内也潜伏着凶嗜的隐藏因子,只是他素日伪装得太好了,连璎也被他的假象瞒过。
内心矛盾地挣扎了许久,璎仰起小脸,楚楚可怜地问道;“你会再骗我吗?会再让我心碎吗?”
时光倒流,宛如又回到了幼时,璎也是以这般神情,脆弱无助地望着初次邂逅的自己。
“不会的,朕不会再骗自己了。”拥入怀中,吻尽残泪,“你是朕最爱的人,决不允许你从朕身边逃开……”颤抖的樱唇被吞入口中细嚼。
嘤咛一声,婉转相就,光滑裸露的粉泽美人蛇般缠上华衮的锦袍。
媚眼如丝,嘘气如兰,天生尤物的魅力本该颠倒众生!
美到极点!媚到极点!销魂到极点!
试问哪个男人面对斯景斯人敢出口推说一个“不”字?
紧蹙着黛绿,香津淋漓,鬓角湿濡,剧烈地律动着身躯,弓着背承受着此生从未经历过的悸动。
很多次本想将这具你不要的身体草草交给任何一个人,没想到……得到我的人终究还是你……
“啊……哦……啊……”
迷醉的神智昏乱不清,肉体上的欢愉与痛苦几乎将他撕裂成两瓣。
“珞……”在最后一刻,终于呐喊出了匮违已久的名字,滑落喜悦的泪水。
“是的……我是你的珞……璎……”
第十九回 蝶恋花
一袭斗篷裹住纤巧不及一握的轻盈,宽大的斗篷益发空荡荡的。
身形挪动间,雪肤不时闪露于外,乍泄春色无垠,垂腰的乌丝随风飞舞,颇有点不拘世俗的散漫不羁。
秋波欲语还羞,玉靥红云未褪,容色满是雨霖润足后的生气。
被半扶半抱地走下山,酸楚乏累的身子不时令璎暗蹙浅螺。
玉趾在山石上一绊,险些一个颠踬,珞及时扶住璎柔弱不堪的娇躯,关心地问道:“身子还痛吗?”
话音甫落,落霞扑面,璎羞得几乎抬不起头,用低若蚊蚋的声音道:“还好--”
“你再撑着点。”双臂拥得更紧些,“马上就到了。”
“我走不动了。”璎轻摇臻首,可怜兮兮地道。
原来鱼水之欢是这般痛楚,他再也不愿尝试了。
“乖--”珞柔声安慰着,“再支持一下。”
“不……让他们看见我这副模样,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不依不饶地撒着娇,樱唇噘得老高。
“那么朕来抱你……”
珞知道是自己的不是,一时被情欲冲昏头脑的身体兴奋地只顾占有渴望已久的美丽,未曾顾及璎的不适--真可怜,一个生龙活虎的人儿竟被自己弄得如此委顿不堪,想来就心疼不已。
璎原本身着的血衣此时穿就多有不便,故将就地用自己的斗篷包起,外泄的春光若是让人不慎瞅见,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些家伙的眼睛?
“好啊、好啊……”连声叫好,娇俏的模样犹如美玉生晕,明丽绝伦。
珞打横抱起轻若无物的身躯,趁机啄了一下红润的小嘴。
“恭迎皇上--”见皇上回营,齐齐下跪参见。
没有人敢过问,也无人敢多瞧皇上怀中一眼,尽管心中暗暗纳罕,谁又有胆子过问?只是偷偷投以好奇的目光。
脸深深埋入宽阔温暖的胸膛,幸好有斗篷挡去了所有的视线。
风撩开长长的下摆,露出一截晶莹的小腿,圆润的莲足随着弧荡踢动着。
抱着怀中埋首胸前的璎,如入无人之境地迳自走向御帐。
“皇上……”
“陛下……”
焦急等候在御帐中的大臣们见孤身外出的皇上终于回来了,方落下紧悬半空的心,纷纷上前呼唤。
“尔等退下!”不答理众臣的殷切,喝退他们。
大臣络驿退出,连同在帐内侍候的的人等也一并遣出。
环顾一下帐内再无人在,才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美人放在御榻上。
璎舒服地将身一翻,斗篷抖敞散乱,顿成一道美丽的半裸风景。
心猛跳之余,珞伸手抚上莹光生灿的凝脂,满意地看见手下的雪色渐泛淡红胭脂。
璎无力地在魔掌的挑逗下急促地喘息着,双颊艳丽得掐得出水来,在即将失控的刹那,理智瞬间回光返照,奋力将身朝里一滚。
“为何要躲?”珞懊恼的声音响起。
“我怕……痛……”璎难得忸怩地道。
珞哑然失笑,无奈地摇着头,坐在御榻旁,极力平复体内的汹涌情潮。
“不要笑……真的很痛……”璎不禁恼羞成怒。
“好了,朕不笑了。”勉强抑住上扬的嘴角。
半起身子爬近几步,璎埋怨道:“快替我找套衣裳,不然我怎么能出去见人?”
“最好你永远这样子--”将柔软的娇躯揽入怀中,与之言笑调情。
“珞,不要胡闹了。”璎起手推了推他紧密的身子。
“朕依你还不成吗?”意犹未尽地在嘟起的花骨朵上亲了亲,可爱的脸蛋果如他预期的红了。
真是太美丽!太动人!--珞看得痴了!
湖水般淡绿的袍底,精心绘绣上几株含露欲放的粉牡丹,墨绿的丝绦悬着古雅的佩饰,淡雅如菊,飘逸若仙,胸前的玉琉璃凭添上几缕出世辟俗的清纯。
美目流盼,巧笑倩兮,容光莫可逼视。
当璎穿好绣裳,神情也渐严肃起来,恢复了靖王璎应有的仪态气度。
珞在一旁不无遗憾地回味着璎在自己手下玉体横陈的撩人风情。
其实衣裳整齐的璎仍是美得不可方物、秀绝人寰,但更喜欢那个在自己怀中娇喘不止的璎,颤若羔羊的惊恐,初生小鹿的温驯,仿佛要与自己融化成一体。
不理会珞的情丝绵绵,璎一掀帐幕踏出御帐。
“十一王爷?!”认识璎的人自是惊愕地合不拢嘴。
皇上抱回来的人是十一王爷?
刚才尚在私下议语,还道是皇上从哪处猎艳捕获而归,披着皇上斗篷的美人必会受尽宠幸,孰谁竟是失踪已久的十一王爷!
在帐外侍立的群臣定住了眼珠子,瞧怪物似的紧盯住,仿佛以为璎是凭空钻出来的。
“果然是你!”被惊动的三王妃雨薇闻讯赶来,笑着对璎说道,眼中尽是了然。
“三皇嫂好久不见了。”璎报之以温婉笑靥。
彼此心知肚明,雨薇不是笨伯,当然不会揭穿璎的身份,因为皇上对其的宠爱是有目共睹的,无论出了什么差漏,皇上也定当包庇到底。
“此次是三皇兄领军的吧?”璎问道。
雨薇摸不清璎话中之意,只是点头微笑。
“皇上很器重三皇兄。”璎又道。
“十一王爷过奖了。”客套一下总不会出错吧。
“官军多次进剿不力,却让三皇兄一举荡平,建下此赫赫战功,对他的仕途大有裨益。”
雨薇全身倏然掠过一阵寒意,怔怔地望着璎犹挂的纯净笑容。
这是怎样一个人啊?
誓言效命的死士血洒丧亡,只换得若无其事地一句带过,浑像个没事人似的。
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仅是一时的任性逞快吗?
这位十一王爷究竟想做什么?
想到此处,不禁噤若寒蝉。
此时皇上恰好踱出御帐,璎一声欢呼,忙不迭地挤进皇上怀中,而皇上极自然地将璎环入臂膀,捏捏红喷喷的脸颊,笑逐颜开地瞧着璎对他调皮的吐吐小粉舌。
雨猾见此微一发愣,见礼之后匆匆离去,她实在是怕看到什么让自己胡思乱想的镜头。
“我们明日便要回京了。”将璎拉回帐中,食指轻轻爱抚着璎比花瓣更形娇美的艳唇。
“明日,怎么快?”璎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在唇边来回梭巡的手指。
“我们先走,剩下的交付三皇弟收拾残局。”食指伸入璎口中,慢慢搅动着。
精灵的大眼忽闪忽闪,并未多问,专注地与口中的手指嬉戏。
珞看得好生妒嫉自己的食指,居然搏得璎如此注意,不由抽出食指,带起一串水星,然后放在自己唇边吮干了指上的润湿。
“璎,今晚……”在璎耳边低喃着。
“不让你得逞。”温柔而坚定地推开珞,抿嘴浅笑,“我有事去找三皇兄商谈。”
空留珞一人在帐内,伤感着第一次诱拐的失败。
重入都门,当日狼狈逃离的情景如在目前,历历难忘,璎不觉神色惨淡。
簇拥着,珞拖着璎先回到了自己的寝宫--崇光殿。
“对于你被袭之事,朕定要彻查。”这是正经事,不过将璎抱坐膝上、任其倚入怀中就显得失之轻浮。
“谢皇兄。”甜甜地吻上香吻,用柔媚入骨的声调在珞耳边细语威胁道:“此事若一日不清,你就一日别想碰我。”
“太残忍了!”珞忍不住叫了起来。
一路行来,求欢无数次,屡遭璎坚拒,只肯稍假辞色温存,自己耍尽调情手段,璎硬是不动心,反被取笑不过尔尔。
唉,想来横的,又打不过他,只得摸摸鼻子,长叹一声男人命苦。
美人眼巴巴的就在目前,明明也可以软玉温香抱满怀,偏只能过过干瘾,又不敢去偷腥。(作者插话:老天,这就开始惧内了?!)
这对一个随心所欲惯了的男人来说,实在太残无人道了!
“那你还不快查明此事?”嫩滑的舌尖沿着耳廓画着圈圈,酥酥麻麻的,“即使是皇亲国戚也不能放过……”
“都听你的……”珞六神无主地胡乱点着头,气息粗重起来。
“君无戏言?”笑靥如花,寻求着一言九鼎的保证。
“正……是……”哎呀,快按捺不住了--璎,你真是会折腾人。
“那么……”伸长天鹅般颀秀的玉颈,任由珞吮吸啮咬,“从今晚开始,我就住在崇光殿,要好好监督你。”
“不行……”看得见吃不着,整天在他眼皮底下晃悠,他不捉狂才怪!
“不行吗?”纤指在珞胸前有意无意地乱划着,暖暖的鼻息吹进耳朵里,心痒难搔。
“随你!”珞咬牙切齿的大喊一声。
“多谢皇兄!”璎快乐响亮地谢恩,转又压低声音,“今天就放过你。”
蹦离珞的膝头,回眸一笑,亮灿如银:“我去整理一下。”
“这小妖精……”喃喃低咒着,对璎的骄纵有着深深的无可奈何。
璎离殿之后,珞长出一口气,方感觉到衣袍潮濡得紧沾着皮肉。
天呐!自己怎么会一时糊涂地答应了璎呢?
如此一来,自己将日日夜夜陷入情欲的折磨之中,这可如何是好?
都怪自己任着他胡来使性子,把他给宠坏了,害得自己终于遭报应了!
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急得汗出如浆,如坐针砥,珞拼命苦思着对策……
第二十回 金明池
微烫的陈酿冒起蒙蒙白雾,杯口密布细小的水珠。
缓缓注入樱唇,回首徐徐哺入英俊男子的嘴里。
娇美地笑靥,柔情款款地注视着他。
蜷伏身侧,埋首膝上,长长的秀发流泄如瀑--婉约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裴郎,今晚真的不能留下来吗?”幽幽地,明眸中哀怨深深。
“我是很想留下来陪你,可惜不行啊。”英俊男子亦是恋恋不舍,“雁容,改天吧。”
“嗯。”迎舒粉颈,深情凝睇。“雁容会等的。”
“我就知道雁容最是善解人意。”大手抚过青丝,摩挲着嫩滑的脸颊。
崇光殿。
“我说珞……你放手……”璎滚倒在龙床上,锦褥紧紧裹住全身。
“就是不放……”珞也很是固执,死攥住璎唯一来不及缩起的秀踝。
“呜……你欺负我……”说着说着,泪珠就在眼眶里打转。
“好啦……好啦……”怎么舍得让璎难过,心一软,手一松,璎见机赶紧将裸足缩回被中。
隔着一层厚厚锦褥,珞拥住显得十分臃肿的璎,低头嗅吻着璎乌溜溜的发丝。
“不要嘛……”璎不安地扭动身躯,闪避着雨点般密集的轻吻。
“连亲一下都不成了?”珞深闺怨男般的埋怨着。
“我怕你亲过之后,又不肯罢手了。”念及自己几次险险让其得逞,就不得不谨慎一二。
“朕发誓,朕只是想亲亲朕最爱的璎而已。”堂皇帝范,凛然正色。
“不用发誓,我相信就是。”璎撇开身上的锦褥,纵身入怀,伸出小舌舔舔珞干燥的唇边,吱吱唔唔着,“我只是有些怕痛……”
“朕保证……”
“不要赌神罚咒……”璎捂住珞的嘴,柔情似水地道。
“你被袭之事,朕当然放在心上,只是一直毫无头绪,当日袭击你的禁军全都莫名其妙地死了。”
“你该不是想包庇谁吧?”怀中传来璎闷闷的声音。
“怎么会呢?胆敢伤害朕的璎的人,朕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一想起璎所遭受到的苦楚,珞就愤恨不平。
“若你再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要亲自去调查此事。”璎微一用力,挣开珞的怀抱,秀眉蕴愠,“无论哪个是凶手,我都不会放过。”
“好、好……全依你……”只求璎别这么嗔怒,大煞眼前香艳旖旎的风景。
“珞,你真好!”半敞着衣襟依入,丽若明霞,美不胜收,“今晚让你多亲一下……”
“裴郎、裴郎……”轻轻唤着,乏透的枕畔人一无反应,依然呼呼大睡。
悄悄披衣下床,趿着绣鞋,蹑手蹑足出了寝室。
隔壁的厢房有人正静静地等着她。
“王爷。”莫雁容垂睑低唤,神情局促不安。
搁下手中茶碗,璎扬眉笑道:“他睡着了?”
“是的。”
“本王还是第一次窃听到人家在床上翻云覆雨呢。”
“王爷--”莫雁容脸涨通红,烫得足可以煮熟一筐鸡蛋。
“鱼水之欢真的这般销魂蚀骨、快乐无穷?”不明的睁圆眼睛,璎好奇地问道。
“啊?”雁容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王爷真的不谙究里?
不会吧,以他的身份,美女要多少有多少,可能是打趣成份居多。
“你是梦珂一手调教出来的,不过短短一年光景,便成了名满京城的红妓。”璎敛起笑容,终于言归正传。
莫雁容难堪地默然不语。
“当初若不是梦珂收留下卖身葬父的你,如今你的命运将更悲惨。”
“谢王爷。”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已不在人世的梦珂,是她救了你。”
“是的,梦珂姊姊的大恩大德,雁容没齿难忘。”
“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身为影卫一员,于公于私都应有所表现。”
“请王爷吩咐。”
“还用得着本王说吗?你应该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俏脸霎时雪白如纸,娇躯仿佛不胜露重寒意地抖起来。
“请王爷放过裴郎。”莫雁容颤声地道。
“你爱上他了?”不疾不徐地声音,听不出丝毫不悦。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莫雁容恳求着道:“请王爷成全。”
又是一个痴人!情之一字,为何物?
璎喟然长叹:“雁容你要明白,无论你是名妓还是影卫,裴府都容不下你。”
“雁容给裴郎的是清白的身子,雁容愿意屈就小星。”这是她唯一的企求。
“你真的不明白?”手抚着胸前的悬饰,“裴府世代显宦,迎进门的都是些望族闺秀,即使是纳个小妾也要求身家清白。”
“雁容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
“可你现在是名妓。”璎残酷地点醒了她,非要敲碎她的情钟,“裴府素来标榜清白传家,自命清高,岂容你败坏门风?”
“但裴郎他说……”心中妄想挣扎。
“不要相信一时的甜言蜜语,纵然他愿意为你不遵父命,硬要接你进门,你可曾想过日后?”璎冷静地将事实一一扔到她面前,“椿萱见弃,正室不容,他再怎么宠你,夹在当中也难作人。时日一长,感情一旦冷却,自当迁怒于你,往后数十年的日子更难挨了!”
“裴郎不会的……”莫雁容想到有这个可能,心痛如绞,但仍想欺骗自己痴念。
“不会吗?”璎脸上的笑容诡异得莫名,“不如去试试,让裴尚名媒正娶你入门。”
“王爷?”
“你不想与他长相厮守吗?”
“这……”
“你应该在裴尚身上好好下功夫,这样他才会肯为你去拼命。”
“谢王爷指点。”
“话可要说在前头,你与裴尚之间的事,本王不想插手过问,是福是祸你自己掂量着。”
“谢谢王爷。”莫雁容连连磕头谢恩。
裴郎颇为迷恋自己,自己对裴尚的魅力甚有信心,既然连王爷都点头了,剩下的就只是裴郎的问题了,自己会在枕边多吹吹风的。
“你下去吧。”
“雁容告退。”
看着她欢天喜地的出去,璎悠闲自得的端起茶碗,高高翘着二郎腿,慢慢品尝着桌上盛盘的精致细点,这是在宫中尝不到的民间风味。
眸中一片冰寒,阴鸷的笑容浮上俊美的脸庞。
裴家该乱了!
越乱越好!
雁容,好好去发挥你的作用!
费神布置的陷阱正慢慢诱入猎物,不枉自己的竭精殚虑。
裴家在朝中的根基扎得太深,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若不及早铲除,定成尾大不掉之势,对珞的皇位是个威胁。
朝堂上素以裴家马首是瞻,裴家父子身居要职,裴诚清更是以刚毅辅政,尤爱倚老买老,当初少年封王就他颇多微词。
自己与珞的事,再怎么隐秘不宣,难保不会泄露风声,引来诽议腹论,若是将首当其冲的裴家连根掘起,其他些个朝臣的嘴巴想必会安份多了。
更何况裴家早就犯下了足以令自己置其全家于死地的罪行。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是千古不变的恒理。
此次自己必须抢在裴家之前先发制人,上回的教训还不够铭刻一生吗?
裴诚清,咱们就斗斗看,瞧瞧到底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决不容许有人拆散我和珞!
挡路者死!
第二十一回 玉楼春
本年度,京城里最大最轰动的新闻莫过于两件事:
其一,找回了失踪许久的靖王璎,皇上为其在宫中另筑华居。
其二,国舅爷裴尚欲纳京城名妓莫雁容为妾,不惜与老父反目。
茶余饭后,黎庶布衣津津乐道,尤以第二件事更为香艳火辣,刺激脾胃,舒经活血。
“你认为裴府会让裴尚纳莫雁容为妾吗?”
用手扯下凌乱的衣襟,露出雪白的香肩。
小道消息真是无孔不入,居然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裴老顽固决不会答应的。”
璎星眸半觞,斜卧于珞的膝上,由着不规矩的手伸进自己的衣衫里抚弄。
“裴尚可是独子啊,说不定裴诚清会让步的。”
“裴府的人最好面子。”璎反驳道。
“这倒也是,裴诚清自持是先朝遗命大臣,老爱对朕摆出忠正耿直的嘴脸,此次他儿子倒是替他脸上‘争光’不少。”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
“你不过问一下?”
真是受不了那只乱摸的手,璎将珞的手拉了出来。
“朕好歹是皇帝,岂会过问臣子的家务事。”
手上温软犹存,挨着雪肤磨磨蹭蹭着。
“听说父子两人闹得正凶。”璎坐起身来,欲待整好寝衣。
“只要不影响国家大事,随他们闹腾。”
按住璎的小手,抽空多觑了几眼春光。
“一个是国丈,一个是国舅,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你也该居中劝拢一下。”璎揶揄着,手被珞死死压住,放弃了拉好衣衫的念头。
“你会这么好心?”
珞不信地瞅着他,宫中上下有谁不知靖王与皇后势同水火、冰炭不同炉。
“再这么闹下去,皇上的面子也不好看,徒遗人笑柄。”随着珞的意思倒进怀中,脸深深埋在胸前,掩去了璎的表情,“反正好坏都与臣弟无关。”
“言之有理。为了区区一个妓女,两名朝廷官吏争得有失体统,若是流传开来,还不知被百姓们说成什么荒诞奇闻呢。”
“就是嘛,两位皇亲国戚闹得不可开交,有损皇室威望。”璎在一旁推波助澜。
“好吧,朕明天就召裴氏父子入宫。”
“你要帮哪边呢?”
“自然是裴老卿家。”
“不行。”璎晃然抬起头,瞬也不瞬地紧盯着珞,“我要你帮裴尚。”
“什么?这成何体统?”珞激烈反对着,这太与理欠通了。
“不成吗?那我跟你的事怎么说?”
将脸凑近,彼此气息相闻,璎佯嗔怨诉地道,起指在珞胸前点点戳戳。
“依你、依你……”
被触动了见不得人的短处,珞只好满口应允。
“我就知道这世上只有珞是最疼璎的--”水汪汪的媚眼勾住那缕魂魄,轻语湮没在吻中。
双唇交叠,珞的舌滑进璎的口中,任意窜动着,用力吮吸着,与之嬉戏缠卷,吻中掺杂着珞的味道,属于成熟男子的特有气息。
“珞……珞……”璎含含糊糊地痴呓着,再怎么处事老练果敢,对于初陷情欲未久的他来说,委实太过刺激、太过新奇,一时无法承受这么多冲击。
手指划过额际,双手深深插入发中,看着双眼微润的璎,娇咻咻地索求着更深的吻,妖冶的笑容荡艳如花,淫靡的表情撩起了珞一发不可收拾的欲火。
唇舌激烈纠缠,衣衫在手中一件件褪落……
“珞……不要嘛……”初次的痛楚记忆倒流回脑中,璎在珞身下哀求着。
“我要……”
情欲激荡,早将“朕”这个专称扔至九霄云外。
“我好怕……”
咽下口水,可怜得犹如与饿虎狭路相逢的乳羔,颤栗如筛糠。
“难道你真的不想……”含住了胸前的粉突,有持无恐地问道。
“我……啊……”
璎忍不住惊喘,体内的炽焰仿佛要被吸出。
从发梢至趾尖,潮红的胴体燥得蜷缩起来,心脉狂跳,又喜欢又害怕的心情真是难描难画。
理智与感情在体内互相较劲,理智催促璎不要为了一晌贪欢,误了早已布署好的全局,快点推开珞黏上来的身体,而逐渐沦陷的感情只想向珞屈服,甘心依偎在他怀中,享受他的轻怜蜜爱。
“不要怕……会好好爱惜你……”
浓稠甜腻的声音,引诱着璎敞开身体,接受爱的洗礼。
“下……不……为……例……”
艰难地吐出四个字,道出了璎理智上的败北,脑中轰然作响,整个人全线崩溃。
“璎……”
欣喜欲狂地搂住自己最想占有的身体、也是这世上最美丽的身体,泪水悄然滴落在璎的胸前。
“傻瓜……该哭的人是我呀……”
噙着最动人的微笑,欢愉地舔去珞渗出的泪花,然后轻轻在他脸上烙下细碎的吻:眼睑、眉毛、鬓角、嘴唇……
华丽的蔷薇正为珞独自绽放,甘美的冽香四溢,诱惑着伫足者对其宠溺不悔,为了欲仙欲死的沉沦,宁求永世不醒……
珞,我只愿为你……
由于皇帝的出面干涉,裴尚纳莫雁容为妾之事已成定局。
裴老爷子牢骚满腹,却又不得不服--圣命难违啊!
裴尚正中下怀,喜得眉飞色舞,直颂:“吾皇圣明!”
看着裴氏父子神色迥异的表情,高居御座的皇上满脑子都是昨晚璎的风情万种,那欢娱之后潸然淌落的泪水,让人瞧了打从心底里发出疼爱。
快点打发这对父子走人吧,璎被折腾得躺在床上起不了身,趁早回去说不定尚能温存一番。
寂寂香闺,外头的喜乐隐约随风飘入,震天的爆竹声偶尔传进一声、二声……
妆台上,稳稳地放着一顶珠环翠绕的凤冠,串串珠络铺满,光华闪烁,价值不菲。
梳洗打扮停当的莫雁容对镜盼顾,循梭着身上不完美的瑕疵。
“不用照了,已经够漂亮了。”斜倚牙床的人出声笑道。
牙床正对妆台,金钩半挂曳地青纱,绣被层叠,说话的人和衣推倚云枕。
身躯半伏半爬,支臂靠卧着,姿态很是不雅,偏生人物俊秀灵剔,硬是透出一股自然舒坦的惬意。
“王爷--”
莫雁容回首浅颦地撇了他一眼。
“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恭喜了!”
倜傥的笑容,迷得死天下女子,恰巧莫雁容情有别钟,不在其列,换了旁人定当于草木同化。
“雁容也希望能早日见到王爷迎娶王妃。”莫雁容望着镜中反射出的人影道。
“呵呵……”
璎苦笑起来,莫说他从未有这念头,若是真要成亲,他家老大不捧醋狂饮才怪!
“日后生了小王爷,定会像王爷一样俊美无双。”
莫雁容起手抿拢鬓边的一丝乱发。
自己和珞的孩子?有时真想成为女人,为珞诞下龙子,想必是如自己般美丽、似珞般温柔。
“虽然你嫁入裴府,但因为被皇上压着,他们不得不接纳你,往后的日子可要靠你自己了,总不能再搬皇上出来为你作主。”
一碰上自己的感情问题,璎总爱扯开话题。
“雁容明白,谢王爷成全。”
莫雁容知道能够嫁得如意郎君,全仗王爷在皇上面前周旋说项。
“侯门一如深似海,裴诚清这只老狐狸,你要小心仔细了。”
“谢王爷提点。”
外头的声音越发响亮,喜乐阵阵飘送耳中。
璎翻身下床,掩至妆台,捧起凤冠亲自为莫雁容戴上,颤动的珠帘覆住清丽容颜。
“外厢这么吵,大概是新郎倌来了,你快出去吧。”
说话的腔调颇有点临嫁女儿的父亲心态。
“雁容拜别王爷。”盈盈屈身正待拜倒。
“行了行了,别过于繁文缛节。”璎急忙拉住了她,“你真要感谢我,不如将这你不要的香闺借我睡上一天。唉,你不知道我有多累!”
“这幢房廊听凭王爷处置。”莫雁容站直娇躯,大方地道。
“这可就谢天谢地了!你快出去吧,莫让新郎倌等急了。”
璎半推半赶地将莫雁容送出,随即阖上房门。
“太好了!”
一声欢呼,将身高高抛上牙床,懒得卸下外衣,随手卷过绣被缠上。
自从那晚的失误,珞食髓知味般越陷越深,转天居然趁着自己困乏无力之机,强占了自己的身子。
每天晚上被珞吵得不得安宁,他尽想找机会下手,自己迫不得已只好抱着被褥到偏殿去睡,那个厚脸皮的家伙竟也有胆跟了过来,非要兄弟胝肩胼足、联榻同眠--呸,三岁孩童都清楚他在打什么歪主意!
那么一个斯文守礼、温润如玉的人,一旦逾越了那道禁忌深线,竟会变得如此情热如火,这才是自己始料未及的吧。
每回撞见崇光殿里的那群内侍暗暗窃笑,真不知教自己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几天没睡好,自觉眼眶四周泛起淡淡的浮肿,脸色也好象苍白起来,皮肤也有点枯涩……
雁容嫁出去了,自己总算找到个补眠的好地方,才能养足精神对付晚上珞的纠缠不清。
裴诚清,你就放手地去对付莫雁容吧,莫要忘--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打着呵欠,不多时梦入华胥。
“请王爷留步。”
后冠辉煌的贵妇喊住了正朝崇光殿归去的璎。
停下脚步,脸上残余的笑容收拾得干干净净,厌恶地皱起眉头:这女人又来做甚?
“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即使面对任何一名敌手,自己皆是谈笑自若,偏对上这个女人,自己怎也摆不出好脸色,璎自己想想也觉奇怪。
“听说皇上正为王爷另筑新宫?”
“我也听说了。”不置可否,璎推得一干二净,“你是想让本王自己去请皇兄收回成命,免得空耗国帑,惹来天下议论?”
“不是的。”
皇后摇摇头,头上镶珠嵌玉的金步摇如雏鸡啄米般乱颤。
才不过二三年不见的光景,她怎么憔悴了许多?被人冷落的滋味可不好尝啊,真是自作自受,没什么好同情的!心肠又铸铁凝。
“请问王爷目前暂居何处?”皇后明知故问道。
“不敢劳烦皇后娘娘动问,本王自有宿处。”璎趾高气扬地回答,愈是比对得皇后脸色铁青。
“宫外御赐的靖王府,王爷从未曾临驾过,有空不如回去看看。”
在同我兜圈子?宫中之人都知道我选居崇光殿,耳聪目明的你岂会漏掉这个消息?是不是又想藉机赶我出宫?
“皇上这般宠爱王爷,也请王爷为皇上担代一二。”皇后继续鼓动舌簧。
“你知道了?”璎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问道。
“哀家全知道了。”
自皇上回宫后,不再宠幸过任何一名嫔妃,崇光殿的春光悄无声息地传入耳中,兹事体大,她无法装聋作哑。
“若皇后娘娘只想说这些,请恕本王先行一步。连着几晚都没睡安稳……”
瓠犀微露,破例酝漾亮丽的笑靥,痛快地看着皇后惨无人色的面孔。
“你……”皇后的声音颤抖起来。
“与其操心皇兄与本王的私事,娘娘不如关心一下自个儿的娘家。”
“王爷指的是……”
“当然是那桩轰动九城、天下皆知的艳闻。”俊雅的脸庞浮映出明显的险恶用心,“连皇兄都被惊动了,可想而知有多么的精采绝伦!”
“是你唆使皇上出面搓合这门婚事的?”
皇后阴霾得仿佛雷阵雨前的乌云。
“既然有人过惯了太平日子觉得不舒服,就活动一下吧。”
此刻璎脸上的笑容,大概就是所谓的“恶魔的微笑”吧。
“你……”皇后戟指直点着璎,气不成声。
“本王还要去见皇兄,失陪了。”
转身扬声长笑,终于出了长憋在胸中的一口闷气。
第二十二回 摸鱼儿
“请王爷放心,属下定会为您办得妥妥贴贴。”
毅然地仰起艳光四射的脸蛋,直视着年轻俊美的主人,信心满满。
“你可不要见到裴尚英俊就背叛本王啊。”
托起尖尖的下颚,黑曜石般熠熠的漆瞳夹掺着无法忽视的警告,冷冷盯住光灿的的炽眸。
“王爷多虑了。”媚容不改地道,“属下几时让您失望过?”
“说得也是。”松开手,修长如玉的手指有意无意划过娇嫩的肌肤,“若是在这张专勾男人魂魄的脸上添上几道疤痕,不知是否还能这么好看?”
菱角抿成浅弯,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邃幽不见底的眼眸深处闪过寒光。
拜伏在地的丰腴轻微颤动,浑身散发出的腾腾魅力减敛不少。
“属下知道分寸,誓死达成任务。”
一挥手,眉间淡漠地道:“你去吧。”
“是--”
余香绕梁,浓郁倾人,独处室内的人仿佛不曾注意到这点,手悄然抚上左肩,自言自语道:“这一箭可不能白挨啊!”
窗前,午后的阳光柔和地洒在少妇的身上。
挂着幸福满足的笑容,挑针拈线地缝着小衣裳,不时挺一下腰,抚摸着微隆的小腹。
“二少夫人,您该歇息一会儿了。”身旁伺侯的小丫头体贴地道。
“我还不累……”素雅的丽颜溢满母性的慈辉。
“可是我会心疼的。”房中突然插进男子的声音。
“将军!”先看清来人的小丫头失声唤道。
“裴郎!”惊喜地呼喊着。
莫雁容放下针线,欲待站起,被裴尚温柔地按住了双肩。
“雁容,我不是说过了吗?这些活儿你交给下人们做就成了。”接过莫雁容手中的小衣裳抖开细看,啧啧称赞着,“你的手真巧,这图样真美观!”
“你喜欢就好。”莫雁容甜甜地笑着,深情如注。
“我不在家这段期间,爹娘没有为难你吧?”裴尚一脸忧色地问道。
“很好啊。”莫雁容笑很开心,“他们知道我有身孕了,不知有多照顾我呢。”
“这我就放心了。”裴尚很认真地道,“你可要争气生个男孩,看在金孙的份上,爹娘也许会撇开成见接纳你。”
“我知道,我也是这般希望的,可是……”莫雁容忧心忡忡,声音转低,“我不知道腹中这个孩子是男是女?”
“放心吧,你这么善良,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你的。”裴尚柔声宽慰着满怀不安的莫雁容。
“裴郎--”感动地偎入丈夫怀中,庆幸自己没有看错人。
在莫雁容房中消磨了半天,裴尚才想起要去向爹娘请安,依恋不舍地走了出来。
“表姐夫。”娇媚的女声唤住了正欲踏进厅堂的裴尚。
回头一看,正是新近寄居府中的明江,她是自己原配夫人的远房表妹。因纳莫雁容为妾之事,自己心下对原配深感抱歉,连带地对明江也客气起来。
“原来是明江表妹。”裴尚说道。
惹火的胴体走近身前,浓香扑鼻,蒸散着逗人绮思的热量。
“表姐夫是刚回来?”美艳的脸庞盈满笑意。
“正是。”
“见过尊堂大人了?”
“尚未。”
“见过莫雁容了?”
“这……”
“不是我这外人多说一句,表姐夫对莫雁容也忒煞迷恋,冷落了我表姐也就罢了,一回到府中居然赶着先去见莫雁容,连爹娘都让撇一边。”
“我正是去向他们两位老人家请安问好的。”
“不觉太迟吗?”
“此言怎讲?”
“表姐夫的堂上双亲已知你一回府就匆匆赶去见莫雁容,正老大不快呢。”
“是吗?”
“你也太伤我表姐的心了,她终是你的结发妻子,如此宠爱小妾,现在她恐怕正躲在房里偷偷掉泪。”
“雁容怀孕在身……”
“这就更不对了。”
“更不对?”自己又不对什么了?
“让人传扬出去,岂不是让人误会你裴国舅有了儿子忘了老子?”
“你究竟想说什么?”裴尚蹙起双道英气勃勃的剑眉,招架不住明江的伶牙俐齿。
“明江可是一番好意。裴府上下因为莫雁容出身风尘,印象已是不佳,你这么护着她,不是令她更难作人?”
裴尚知是实情,无言以对。
“抽空去我表姐处坐坐,顺顺她的气,免得日后妻妾不和,家宅不宁。”
“多谢明江表妹指点。”裴尚甚为感激,虽然她长得娇娆绝伦,话倒是说得有条有理,声声清楚明白。
“进去吧,莫让两位老人家久等了。”明江秋波暗送,光艳逼人。
“孩儿给爹娘请安。”双膝点地,恭恭敬敬地道。
“尚儿快起来。”慈母爱子心切,连连叫起。
裴府的当家主人裴诚清座上纹丝一动,手拈须髯,恍若未闻。
裴尚不敢起身,规规距距地跪着。
“你去见莫雁容了?”裴诚清斯条慢理地问道。
若是让皇帝硬逼着,他是决不会让莫雁容这个妓女进门的。
“是的,雁容怀有身身孕,孩儿实是放心不下。”
“老爷你莫要再怪尚儿了,他成亲至今头一回要当父亲,难免兴奋过度,当年你不也是如此?”
提起当年自己年轻时的糗事,裴诚清神情大不自然。
“起来。”
“谢爹娘。”裴尚站起身形。
“老爷不是有话要告诉尚儿吗?快说吧。”裴夫人笑咪咪地道,转头又对裴尚小声地道:“这可是桩喜事。”
“事情这样的,我裴家仅你单传一脉,所以准备让你收明江入房。”裴诚清说道。
“哎呀,此事万万不可。”裴尚急得双手乱摇。
“如何使不得?既然东楼媳妇无出,而莫雁容又有孕在身,自该有个人照顾你起居饮食。”裴诚清想也不想地道。
“正因为雁容怀孕了,更不应在此时伤她的心。”裴尚慌乱地连连摇头。
“一名小妾何足道哉,我裴家贵为椒房紫梓,难道还不容下区区一个明江?”裴诚清虎目圆睁,狠狠地叱问道。
“明江那小妮子长得珠圆玉润,一看就是好生养的胚子。”裴夫人乐呵呵道。
“明江是月池的表妹,若将她收入房中,岂更对不住她?”裴尚无可奈何抬出自己的原配夫人,碰出最一张乩灵牌。
“这事你毋须担心,东楼媳妇已然应允,直说姊妹日后可长相作伴,不愁难打发时间。”裴夫人为裴尚释怀地道。
“为了一个莫雁容,你不惜顶撞爹娘,死活要接她入门,如今我们二老夫妻只是要你再多纳一个明江,你就这般推三阻四,你……你这不孝子究竟有没有将爹娘放在眼里?”裴诚清气急败坏地吼道。
“是呀,是呀,爹娘也是为你好,你就听进去吧。”裴夫人在旁泪眼汪汪,苦口婆心地道。
“爹……娘……”望着勃然动怒的父亲、伤心拭泪的母亲,裴尚不知如何是好。
“老爷,此事对尚儿来太过突然,先让他冷静地想一想。”裴夫人劝着自己的丈夫,“他想清楚了,就会答应的。”
“好罢,此事先暂且不提。”裴诚清怒容稍霁。
“孩儿一定会好好想想的。”现在裴尚最怕绕着这个问题深入。
“为父有事与你商量,我们去书房。”裴诚清咳嗽一声,橐橐朝外踱去。
满室书香,窗案洁净,立几上供着珐琅丝嵌的细脖长颈美人瓶,瓶内斜插着几枝时季鲜花,为简朴大方的书房点缀出些许赏心悦目的雅致。
紫檀木制成的书案上文房四宝尽列,正中铺着一纸素笺,上有几行淡墨,是前回裴诚清偶尔吟成的诗稿。
裴诚清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前,裴尚侍立一侧。
“我裴家数代出仕为官,深沐先皇隆恩,理应忠心耿耿地匡扶明主,杜绝奸佞之徒搅乱朝纲法纪。”
“爹爹所言极是。”裴尚应道,这是他从小听惯的庭训。
“你觉得靖王此人如何?”裴诚清陡然提起这个绝少出现在朝列的名字。
“您是说十一王爷……”裴尚颇为怪异父亲的问话。
他们裴氏父子身居要职,是为外戚,是太子殿下的靠山助力;靖王璎则是皇上爱宠逾恒的幼弟,占尽殊荣,天下尽羡。
一个深居宫苑的亲王,鲜少露面,向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出鬼没著称,是久久难见一面、下次不知何时再遇的人物,他的诡秘行踪直闹到失踪不明、搜遍无觅的地步。
印象中这个人渺如云烟、不可捉摸,宜容得体的举止,毫无挑剔的礼仪,冷淡到让人无法靠近,唯一剩存的记忆只是惊睹芳容的刹那失魂--一个美丽犹胜女子的风华少年。
“靖王璎素有‘兰陵王’之誉,其深浅莫测,虽被皇上册授袭爵,却从不过问政务,也不参与朝中的勾心斗角、权力倾轧,是个豁达大度、淡泊名利的人。”裴尚客观地下着自己的看法与结论。
“靖王失踪的事,你可知晓?”裴诚清脸上露出神秘飘忽的笑容。
“此事天下皆知啊。”
靖王遇刺之事震动朝野,宫中戒备森严,居然会有叛党作乱,真是不可思议。
“在他失踪的二、三年里,你可知他的行迹?”
“孩儿不知。”
靖王失踪,最急的人是皇上,满朝文武哪一个没被骂遍?
“坊间传闻,猖獗一时的江洋大盗鬼面便是其化身?”裴诚清掷地有声地道。
“这怎么可能?”
裴尚无法置信,天潢贵胄竟作匪首横行无忌?简直是匪夷所思。
“你不信?”裴诚清看出了儿子的猜忌。
“谁说了谁都难以相信。”
那个玉树临风、风采卓绝的靖王?怎么能想象出同一直与朝廷作对的乱匪头子划上等号啊!
“鬼面的出世是在靖王失踪未久之后,靖王的再度现身于朝廷歼灭元寇之际,时间拿捏得太巧合,实是让人无法不起疑。”
父亲的话不无道理,裴尚缄默沉首。
“宫里传来消息……”裴诚清跳脱原来的话题,突地转口说道。
“姐姐她……”皇后是他嫡亲胞姐,不由得不关心。
“娘娘凤体安康,她派人传了一句话来--靖王夜宿崇光殿。”裴诚清说完,凝神留意起儿子的反应。
裴尚不是白痴,这句话初听来无甚奇处,深究其中大有玄机。
崇光殿乃当今圣上的寝宫,裴尚如何不知?大内千宫百阙林立,琼楼玉宇无数,靖王为甚独要择居此处?
惊疑不定的目光对上老父,后者眼神清明,坦见了然于胸。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皇上对靖王超逾常理的溺爱有了贴切诠释--那个天仙化人的靖王啊!
“若果真如此,对我们就大大不妙!不但是我们裴家,甚至累及姐姐、太子。”裴尚迅速恢复常态,精明地点出对己不利的因素--皇后与靖王的不睦是人所皆知的。
“爹爹欲怎生应付此事?”裴尚问道。
“自是向皇上谏言。”裴诚清理所当然地道。
“使不得!”裴尚无法苟同父亲的做法,“这样做是不是稍嫌莽撞?”
“难道就此罢休不成?”裴诚清怫然嗔睛。
“这件事外臣尚不得而知,可见颇有转圜余地,不如爹爹您私下向皇上进言,陈述其中厉害关系,再请姐姐从旁解劝,皇上定会三思,否则激怒龙颜,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也只有这样了。”裴诚清沉吟片刻,悻悻地道。
“请爹爹在进言时留言一二,莫要说得太过激切,免得皇上着恼,反而事与愿违。”
“为父记得。”裴诚清颇不满裴尚的瞻前顾后。
“切记切记!”裴尚再三叮嘱。父亲刚正不阿,极易开罪人,惯于当面忤逆龙鳞,致使自己常替他捏把冷汗。
“莫雁容是靖王的人!”裴诚清又往裴尚心中投下一块大石,激起惊涛骇浪。
“什么?!”这比悉闻靖王是皇上的幸人更使裴尚吃惊。
“莫雁容在成为名妓之前销声匿迹过一段时日,当初曾落魄到卖身葬父。”裴诚清手捋须绺。
“这又有何关连?”裴尚涩声问着。
“她是被一个女人买下的,那个女人或许你也有过听闻,就是当年跟随靖王左右的兰梦珂,她是含冤被斩的兰御史之女,曾是江南首屈一指的花魁。”
“雁容是她调教出来的。”裴尚喑哑地道,藉着兰梦珂的倾囊相授、靖王的焰势权柄,雁容才有可能在短短时间内窜红。
“若非有人提醒我盘查一下莫雁容的根基,我又怎会坚拒她入府?尚儿啊,你以为为父是这般不通情理的人吗?”
“爹爹……”
老父的苦心造诣,这时才恍然大悟,难道雁容的柔情、雁容的娈婉都是装出来骗自己的吗?不!不相信!
“当初十一皇子受封为靖王不久,即成立了他的私密部属,名为‘影卫’,只对皇上一人负责,老夫千方百计查勘,影卫的底细仍无从得知,可能连皇上亦不清楚。老夫怀疑莫雁容是其中一员,负有靖王的使命才接近于你。”
“孩儿相信雁容,相信雁容对我的一片痴心!”
裴尚坚持己见,俊目通红,铁齿铮铮。
“我不便多说什么,对她你要一切谨慎行事。”见劝不醒儿子回头,裴诚清微微叹道。
“爹爹的好意,孩儿心领了。”
裴诚清还想说上几句,突然响起的叩门声打断了父子二人的谈话。
“进来。”裴诚清朗声道。
推门而进的是承值书房的小僮:“老爷,永王到访。”
永王是当今皇上的长弟,是先帝在时唯二封王的皇子之一,现如今风头正健的是幼弟靖王,而不是这个好色贪杯、品行不端的永王。
“请他至花厅稍坐,老夫即刻便来。”裴诚清闻言兴色地道。
“是。”小僮领命传话去了。
“爹爹,二王爷来做什么,我们与他素无瓜葛?”裴尚怀疑地问着,父亲不是一向鄙薄二王爷的为人吗?所以当年才将姐姐嫁与谦冲闲适的东宫太子,而不是次幼一龄、积极追求姐姐的二皇子。
“想必有什么靖王的一举一动来告知吧。”裴诚清满不在怀地道。
“二王爷名声不佳,我们还是与他少来往的好。”裴尚反感地劝道。
“我们现在目标一致,皆是想对付靖王。”裴诚清挥却了儿子的善意。
“难道他想手足相残吗?”裴尚激动地嚷着,“我们何苦介入皇室纷争?”
“休得多言,你先回去吧。”一心“清君侧”的裴诚清根本听不进去。
“爹爹……”
“退下!”
“是……”
第二十三回 “好”事近
入秋不久,天气陡然转凉,比往年更具肃杀之气。
“哈啾……哈啾……”璎竟然感冒了,小声嘀咕着,“一定有人在背后骂我!”可见颇有自知之明。
一袭披风悄然覆落肩头,挡去不少浸人寒意。
“小心!别着凉了!”温柔的声音透出发自内心的挚爱。
“我没事……哈……啾……”璎揉揉通红的俏鼻子,任性地叫嚷不休。
“还说没事……”将小巧精致的玉手纳入掌中,“你瞧,手好冰啊--”
“我没事……我没事……哈……”璎兀想逞强,可惜自家不争气,反泄了底子。
将单薄的纤弱揽入怀中,温言抚慰:“好……好……没事……没事……”
“嗯--”将身偎入,小猫咪似的撒娇地磨蹭着背靠的宽广胸膛。
不费吹灰之力的拦腰将他抱起,步入里间寝殿,小心翼翼地将璎柔若无力的娇躯放倒床上,亲自为其拉上锦被,掖好零乱的被角。
“不过为了让朕彻底放心,你还是先歇息一下。”
一股暧意渗进心田,激荡在胸中翻腾,璎不觉眼圈微红。
“珞,你待我真好!”
“小傻瓜,朕不对你对谁好?”珞轻笑,俯身在粉红的小嘴上落下星吻,“你睡吧,朕在这里批阅奏章陪你……”
乖巧地闭上眼睛,浓翘的长睫密颤如蝶翼,好不可爱!
望着璎渐入梦乡,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这孩子天真无邪的睡脸与多年前的往事重叠在一起……
也是这么一个秋风的午后,也是这么童稚纯洁的睡脸,小小的璎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美丽无垢的小脸安祥甜畅,小手紧紧捉住自己的衣襟,让自己看得几乎痴了……
璎对自己的感情真是爱情吗?或许还有几分孺慕之思吧。
一个从小没人过问、关爱的孩子,自然而然地会将第一个对他伸出友好之手的人看作上天的恩赐,为了独占这份感情,极力去攫得,甚至不惜去伤害别人……
由这种感情而转变成的爱情,真是爱情吗?
一直以来,这个问题时常困扰着自己。内心深处恐惧着突然有一天璎会发现对自己的感情不是纯粹的爱情,那么自己肯定会受不了的!
不敢回应璎的爱情,是不是在潜意识之中拒绝着这个日子的来临?
可是终究情劫难逃啊!
当自己看到璎躺在其他男人怀里,勃发的怒火夹杂着连自己也惊讶地妒念,宁愿骤起狠心地亲手了断他,亦不愿痛碎肝肠地看到他改投别人的怀抱。
一时抵受不住美色的诱惑,自己与璎犯下了滔天难赦的罪愆。
后悔吗?不,因为自己是如此深爱着璎!
明知璎是存心以色惑人,自己只不过是顺水推舟地占有了这世间绝无仅有的美丽。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心底长久以来对璎的那份渴望,激情的欢愉胜过事后的自责,沉沦、甘心沉沦……
或许在璎爱上自己之前,自己已然心动……
自那次之后,璎一直拒绝自己的亲近,其实能够拥有他,偶尔一回头,活泼明朗的笑靥立时映入眼帘,何尝不是一种快乐满足?--这是从嫔妃处得不到的愉悦!
性欲的发泄,心灵的空虚,照本宣科地延续皇族的血脉,事后往往生出惆怅迷茫,那些女人迳想着母凭子贵,从自己这里夺得名份宠幸、荣华富贵,壮益巩固外戚的权势,又有哪一个是真心待朕的?
这是与璎在一起完全不同的感受,虽然无法得遂情欲,心灵却平淡融睦,油然兴起难以言表的感情,莫非就是世人所讴颂如歌的爱情?第一次尝到这滋味,心中迟迟不敢笃定。
气息悠悠绵长,嫣红的小脸透出玉润光华,好象一只冰艳熟透的苹果,可爱得让人想咬上一口。
眼中溢满深情无限,手轻抚上璎滑嫩的脸庞,仿佛是在碰触一件价值连城的稀世瑰宝,唯恐有失得令人感到其心中的珍视。
也只有璎才会让自己如此百般留意呵护吧!
幸福地叹息一声,笑意漩深……
第一次看到这种眼神,第一次看到这种表情,深情凝睇,无怨无悔,带着淡淡的感伤……
原来很不以为然,认为只是这对皇裔兄弟乱伦纲纪的败坏、血统混紊的悖逆,但看到此情此景,为何心中涌上莫名的感动?
看多了宫廷的阴险黑幕,心不是早就冷却了吗?为何又……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难道真的被打动了?
十一王爷真好福气,得遇痴情相许,那种情让人羡慕不已。
或许我们该为他们做些什么……
莫雁容的肚子越来越大,再过二个月便要临盆了,有经验的稳婆看了铁口直断--极有可能是双胞胎!
为了迎接新生命的到来,连一向讨厌莫雁容的裴诚清亦不得不收敛起几份不悦,因为产下的不论是男是女,裴家总算后继有人了!
“不行。”莫雁容坚拒裴尚的温存,“裴郎,你该去东楼驵驵那儿了。”
“我不想去。”裴尚剑眉一扬,断然谢绝。
“裴郎就听雁容这回吧。”莫雁容指指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瞧这样子,雁容也不能侍候……”
“我陪陪你不好吗?”裴尚有些不高兴莫雁容推托的借辞。
“可是你常常留在西厢,只会让人误会。”莫雁容眼波一转,楚楚可怜,“雁容不想被人说成是个独霸夫君的悍妇。”
“好啦……好啦……”裴尚知道莫雁容在裴府的尴尬处境,不想让她难作人。
“雁容送裴郎--”莫雁容回嗔作喜,勉强半倾身子,裣衽为礼。
“你倒舍得。”裴尚不满地嘟囔着。
缓缓踱步长长备弄,举头是漆黑的夜空,清寂无息。
东楼、东楼……东楼上有她,还有那个人。
许久不至东楼,不知她们境况如何?有着爹娘的疼惜,想必不会落魄不堪。
裴府少夫人?即使莫雁容生下一儿半女,在爹娘眼中的正室少夫人依然是月池--那个除了生育之外,挑不出一丝瑕疵的好媳妇。
莫雁容算什么?始终不入他们他们高贵的法眼,出身风尘、来历不明、居心叵测……怀着无法改变的成见,不肯敞开心扉接纳自己儿子深爱的女人。
裴尚并不是真是厌弃自己的原配,而是因为她太好了,好得让他反难接近。
硬接雁容入门,原以为她会大吵大闹,甚至效法市井泼妇一哭二闹三吊,可是她没有,一声也不吭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在那段自己与父亲争执的日子里,她冷冷地不置一词,袖手旁观着一切趋势朝她不利的方向发展,好象即将被抢走的人不是她的丈夫。
原以为雁容进门后,她会侍仗公婆见爱、原配尊傲,刻薄虐待雁容,辛辣挖苦雁容的出身,但是她也没有,虽不是亲同姊妹,算不上十分冷淡,客客气气的,不曾留难雁容。
偏宠雁容,原以为她会妒忌生恨,她居然也没有,日子照旧过下去,有他无他似乎并无区别,令自己的心轻轻痛了一下。
原以为雁容身怀六甲,一定会深深触动她的隐痛,不曾生诞子嗣的妻子会万念俱灰,可是她声色不动,一点也感觉不得她原配地位将要产生的动摇,让自己空担忧了一场。
冷落她,不是她不贤惠,她的端庄大方、遇事稳重,搏得自己的尊重,只是她太呆板木讷、毫无意趣,怎及雁容的笑语解怀?
是呀,怎么可以忘记了东楼上还有一个明江--那个爹娘作主内定的第二房妾室。
据传明江是原配自幼闺中相伴长大的远房表妹,丫角游嬉,手帕论交。家道中落之后,明江本无资格入裴府寄居,看在原配亲来请求的份上,自己因雁容之事欠存的歉意,答应让明江搬入府中暂居。
真是奇怪,两个表姊妹的性格竟差了那么多!明江开朗活跃得过头,与素来文静娴淑的原配处事作风迥然各异。
让明江入府,是要她陪伴妻子解闷消愁,而沉默寡言的妻子自她来了之后,脸上确是增了些微生气,连自己的爹娘也不知被她施了何等魔法,对其赞词有加,整天说着她的好话。
明江不同于原配的静、雁容的柔,她是团耀眼的火!
来至东楼,并无人相迎,料想她们早早打发丫环下去睡了。
轻移步伐,踏上楼阶,笑声隐约传来,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清晰地映出两个笑颤如花的倩影。
裴尚大吃一惊,原来自己的妻子也可以笑得这般开怀。
自结缡以来,从未见她展眉欢颜,不就是因为她的生硬死板,才使自己投向雁容温柔的香怀吗?
她会笑,可以笑得这么开心,但使她敞开心胸的人不是自己这个丈夫,而是明江,心中微微一苦。
顺手推开未闩的房门,裴尚笑吟吟地问道:“何事这般高兴?可否说出来,让我也笑上一笑。”
房中的笑声嘎然而止,空气顿时凝重起来。
“姐夫!”生性爽利的明江抢先地叫应他。
“相公!”不疾不徐地声音柔婉地扬起。
“月池!”唤着自己妻子的闺名,“你的气色好多了!”
惊异地盯着她直瞧,素净的秀脸薄敷红霞,有着他所不曾领略过的娇美,神情不由一荡。
裴尚的视线与月池的目光交叠在一处,月池别扭地转过脸去,望向明江。
“这么晚了,相公还有事吗?”月池细语低声,神情间有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今晚我要宿在东楼。”
月池的淡漠,明眼人一看便知,裴尚笑得有丝勉强。
“雁容妹妹不是即将临盆了吗?此时你该在西厢多陪陪她。”月池婉转说道。
“是她要我过来的。”
裴尚的心凉了大半,料想不到对月池来说,他这个丈夫竟然无足轻重到此等地步。
“有明江陪伴妾身足矣,相公还是回去陪雁容妹妹吧。”
说得再怎么和缓,这逐客令下得使人无地自容。
“那我回去了。”
裴尚自知讨了个没趣,无心再多待片刻。
“妾身送相公。”
裴尚未动身,月池飘然走向门端,装出送客之举。
“送姐夫。”
明江行动更速,香风飒然,玉手搭上门边,摆明了要裴尚认相地走人。
虽说是“送”好听,瞧这样子却象是监视裴尚离开,毫无款留之意。
冷不防后足刚一出门,背后房门“咣当”一声重重碰上,震得房间剧颤不已。
“这--”
裴尚摇头苦笑,不知哪儿得罪了这对姐妹花,只得自认晦气地摸摸鼻子,灰溜溜地走下东楼。
第二十四回 解连环
清静道观,敞亮鹤轩。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两个人,同样是一个高傲地坐着,一个卑微的屈伏于地。
听着明江矩悉靡遗的回报,若有所思地把玩着垂洒于胸前的青丝,发如墨染,手若葳蕤,皂白分明。
“本王都知道了,你的任务就是尽量利用自己在裴府的微妙地位。”
“明江明白。”
“那位裴少夫人可靠吗?”
眼中有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请王爷放心--”
明江俏脸飞红,晓得自己与月池的隐私被王爷窥伺无疑。
“事成之后,本王不会亏待你们的。”
说的是“你们”,几乎是把话挑明了。
“谢王爷恩典。”
明江容色陡振,神采焕发。
“裴府若生事变,莫雁容由你来监管,至于她腹中的胎儿--你去劝她打掉。”
“若她宁死不肯呢?”深知孩子对莫雁容的重要性,明江斗胆问道。
“不肯?那就成全她们母子!”璎一咬牙,冷冷发话。
“是--”
这“成全”二字,可要反复掂掂份量。
“此地不宜久留,你回去吧。”
“属下告退。”
欠身退出,为王爷亲许下的承诺而满心欢喜。
转瞬想起莫雁容不可避免的悲剧收场,心头不禁重若铅注。
她妄动真情,犯了本行的大忌--爱上死对头!
未出世的胎儿又有何辜?
王爷,你的心太狠了!
换下锦绣华裳,披上青灰道袍,淡黄丝穗流苏霞彩。
秀气得惊人的容貌不因粗布荆服损缺天香国色,宝相庄严,仙风道骨,洒逸一如化羽登仙的星谪仙人。
对外扬言是来此修身养性,真实的原因只是为了躲避珞的痴缠,就不信他会不顾体统,追到这道家清静圣地胡来。
事事皆在掌控之中,却低估了珞对自己的过份热情,那么一个斯文守礼的人儿,一旦逾越了那道禁忌之线,满腔激情一发不可收拾,这倒是事先始料未及的,毕竟是初涉情场未久,经验不足所至。
这玄相观是数年前御旨策建的,冲着皇上的这块金字招牌,善男信女络驿前来虔诚朝觐,香火鼎盛一时。
世上的趋炎附势之辈,只因纶音降下九重,便兴冲冲地纷至杳来,观中结交的都是达官显贵,往来的俱尽贵妇名媛。
公务之余,忙里偷暇,来此清声顾曲、闲敲棋坪,算得上消遣佳处,无案牍之劳形。
玄相观乃京中首屈一指的大道观,虽不及享誉天下数百年的圣心观一般世所景仰,亦称得上是玄门的个中翘楚,规模拓展极速。
日常出面的是观主德清,无从得知这幕后撑腰之人是自己--靖王璎。当初听从兰梦珂的建议,在京中暗筑一秘密据点做为中转站,负责网罗人才、传达讯息,即点选以德清为首,观中弟子悉是“影卫”嫡系。
在玄相观地下开辟的数十间密室,常常用来进行某种交易、达成某种协定,于他人方便、于自己有利,何乐而不为呢?
连珞也不知玄相观的真正底细,单纯地以为当年自己再三求他下旨策建道观,或是一时兴起,或是为了积造功德,或是为了祈神祷福……有时托故来此小住几天,并不启人疑窦。
计谋进行到此时,对蓦地出现更起推波助澜作用的裴少夫人大为激赏,这个人的出现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在她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对命运那种义无反顾地不妥协,为争取一线幸福,不惜抱玉石俱焚的决心,多像自己啊!
情难自己地向明江的许诺是真心话,自己有能力成全一对有情人,不希望她们遭受似自己经历过痛苦。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知何必曾相逢!
曲明江、冷月池,祝你们心愿成遂、有情人终成眷属!
纤指轻轻划过嫣唇,这是珞最爱品尝留连的地方之一,桃颊微泛潮红……
泪尽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
为何无法止住泪水?香帕浸湿,依然拭不尽满面啼渍。
“裴郎、裴郎……”
心碎成齑粉,虚唤着无人回应的深情,昔日郎情似水、妾意如绵,换作一朝秋扇见弃。
幽幽暗暗,锥心饮泣,空屋无人见泪痕。
无论裴尚信誓旦旦多少回,诚意道了多少声抱歉,明知他如此做法,是为了自己在裴府今后不再遭受敌意,可是心却痛得好厉害!
违心地送他出房门,强装欢颜,作出一副温柔明理的贤淑模样,咽泪吞肚,笑着对他说--雁容明白裴郎的苦心……
哄得了裴尚,却骗不了自己的心,不愿裴郎再纳妾室,只想他对我一个情有独钟!
“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悠悠若玉箫清越,“雁容,你后悔了吗?”
“王爷--”
好似遭弃的孤儿见到亲生爹娘,莫雁容急扑入怀,泣不成声。
“好啦,别哭了,小心哭坏了美貌,怎么将裴尚的心拉回来?”
抬袖为其抹泪。
“还拉得回来吗?”
莫雁容凄美一笑,好不悲观绝望。
“梦珂在世时耳提面授,再三嘱咐你们勿要乱动春心,免致贻恨终生。”
莫雁容哑口无言,只得拼命掉泪。
“本王早就劝过你切莫听信一时的枕边蜜语,偏你执迷不悟。”
“王爷……”
心中一楚,泪雨倾盆。
“本王提醒过你嫁入豪门的后果,当时你迷恋裴尚,不曾听进去只字片语,才落得如此下场……”
“哇……”
莫雁容悔不当初,不禁号啕失声,靖王声声句句犹如枝枝利箭直刺芳心。
“如今痴心成梦,良人何在?雁容,你太愚了!”
“请王爷……不要再说了……”
怎禁得起璎的咄咄质问,莫雁容哭得似泪人儿相仿。
“官宦人家三妻四妾司空见惯,你也要想开些。”璎的目光灵动狡黠,“裴尚既可纳你为妾,也可以再纳别的女子为妾。”
“他是迫于父命……”莫雁容低低为裴尚辨诉。
“自古痴情多女子,由来薄幸是男儿--”对莫雁容的自欺欺人,璎绝对是瞧不顺眼的,“你如此为他说好话,他亦未必领你的情。”
“裴郎非是薄幸之徒,只是父命难违,身不由己。”莫雁容对裴尚抱着一线希望,“他曾告诉过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消除裴府上下对雁容的成见。”
“他为娶你入门不惜违逆父命,岂会因畏惧父命,乖乖听话纳进新宠?”
璎略微生嗔,气莫雁容事已至此,犹对裴尚死心塌地,狠狠地敲碎了她的迷梦。
无颜再为裴尚辨解什么,莫雁容难堪地垂下头。
“据说那个女人与裴尚的结发妻子有中表之亲,若她们连成一气,你日后在裴府将如何自处?”
“我已怀有孕……”
这腹中的孩子是她在裴府的唯一筹码,也是仅剩的指望。
“原配未有所出,难道侧室也不会生吗?”
璎摇头叹息,不知该为莫雁容的执着而感动,还是为莫雁容的天真而发笑,亲自一手栽培的“影卫”竟会出此异类?连他自己也想不到。
这倒是莫雁容从未想过的,不由惊慌失措起来。
“即使你生下长孙又如何?生母地位卑微,反连累了孩子。”璎娓娓替她道出未来的悲惨境遇,“若你生的是女儿,这裴府更无你母女立锥之地。到时失宠于夫婿,堂上椿萱难容,不是一纸休书遣散出门,便是青灯礼佛了此残生。”
“这是裴家的亲生骨肉呀--”莫雁容的信念开始动摇,嘶声喊道。
“一个孩子在家族中是否得到的重视,不止在于本身的性别,更决定其生母的受宠程度,不然家人冷眼相看,甚至连下人也可恣意肆虐欺凌……”
神情郁卒,面有戚色,沉重的语气仿佛自己的身心亦含有莫大的痛苦。
莫雁容先是不明其详,略一沉吟,旋而恍然大悟,王爷的童年不也是如此不堪?触及心中莫大隐衷,勿怪他仿有切肤之痛,好似感同身受。
顾不上大腹便便,莫雁容含悲扑跪于璎面前,苦苦哀鸣着:“王爷,求你救救这个孩子……求你……”
自己的生死或能抛置度外,但放不下怀胎十月的这块肉啊。
“你想不想让裴尚回心转意?”
高高仰起的头,迎对横架积尘,淡然说出。
“呃?”
“男子艾色而易变,患难之中才见真情。”璎低眸浅笑,笑对莫雁容,“你这么聪明,不需本王细说吧?”
“这……”
莫雁容沉吟不语,娇躯微微发颤。
“裴尚自幼在绮罗堆里长成,不经一番挫折,又怎知你的好?”璎努力鼓动舌簧,坚定莫雁容的决心,“糟糠妻不下堂、贫贱交不可忘,自古以来又有几个如王十朋、宋弘者顾念旧情,多的是陈世美、王魁之流见利忘义,孟光、梁鸿举案齐眉仅是传说,谁人亲眼得见?出身青楼,李娃、谭意哥偶图侥幸,更多的是敫桂英、杜十娘可悲可叹的下场……”
言犹未尽,莫雁容已是伏地大哭。
“你该下决心了?”镇静中透着几分冰冷。
“王爷是说……”
垂颈如花谢,整个人霎时失去了所有生气。
“你好好想想……”
璎见状不再逼她,软语柔声,宽慰莫雁容许多言语,反复叮咛她着紧保重身躯。
低头难决,莫雁容根本不曾发现璎眼中浮掠过的残忍。
一如既往地宠爱着自己,为何感觉不到往日那种窝心?
深情依恋的眼眸凝注着自己,为何总在其中找出一丝虚假?是自己多心了吗?
裴尚不在身边的每个夜晚,伤心垂泪到天明,胡思乱想着东楼的姐妹花此时是否由着他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
新人美艳如花,每每看自己的眼神流露出持宠的骄矜;公婆对儿子两个小妾分别待之的态度有如天壤之隔。
层层排斥在外,天地间仿佛只剩自己孤单单的存在,彷徨无依,孤苦零丁。
难道真如王爷所说--男儿富贵易变心,托付终身的良人厌腻了自己?
假使生于贫门,裴尚仅是个清寒子弟,那他还会嫌弃自己的出身吗?或许能长相厮守、安贫乐道。田舍翁多收了三五斗就想多讨个小老婆,何况裴尚贵为国舅,少年得志,以后可能还有他中意、公婆欣诺的妾室被迎进。
腹中胎儿不知是男是女?若也同她一般是女儿身,母女二人将面临的是何等凄惨乖舛的命运。裴尚身为独子,堂上双亲一心巴望他能为裴氏一门开枝散叶、衍繁子孙,到时一房房的姬妾便会被陆陆续续接进裴府的朱漆墙门。
“裴郎、裴郎……”
泪满香腮,挣扎复无奈,情深知怜否?
“你考虑清楚了?”璎严肃地问道。
“雁容愿遵王爷吩咐。”
抬头望向璎,神色决然,宛若赴死的勇士,有着慷慨就义的悲壮。
“你--不后悔?”璎慎重地再问一遍。
“您保证不连累裴郎?”
俏目闪烁过最后一簇火花,炽烈地燃烧,苍寒地摇曳。
“裴尚与此事无关,本王要他的命作甚?”璎拍胸脯保证,绽开微笑,以最动听的声音为她勾勒出美好前景,“试想,裴尚失去了一切,功名爵位化为泡影,人人都冷淡他、嘲笑他,而他身边自始至终唯有你忠贞相随,他不可能无动于衷,肯定会看清楚这世上只有你才是真心待他的……”
“事情会这么顺遂吗?”眉蕴深愁,我见犹怜,“雁容希望腹中孩子的父亲不要抛弃我们母子,其余的也顾不得许多了。”
“你想通了就行。”从怀中掏出几封信函,“你设法将其秘藏裴府之内。”
“这是--”反复犹豫迟疑。
“放心吧,这只是裴诚清受贿来往的密函。”脸上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最多是丢官罢职,于性命无碍。”
簌抖的手接过,揣入怀中,贴身得犹如孤注一掷下的渺茫未来。
“雁容知道该怎么做……”
声音倏低,又添泪盈。
静观时局的演变,消息一一传来,脸上的笑容艳盛得犹如华丽怒放的牡丹。
哼着从民间听来的小曲,心情大好地自斟自饮。
“今天为何这般高兴?”手按住肩头,在耳边悄语。
笑而不答,一口饮尽杯中美酒,侧身展臂勾下珞的颈项,将含在嘴里的酒缓缓哺入珞的口中。
以前无意间偷窥到莫雁容对裴尚如此做过,他也想依样画葫芦对珞这么做做看。
“咳咳……”
角度不对,姿势不对,反让酒给呛着了,沽沽地从鼻尖冒出。
珞忍俊不禁,仰天大笑。
“不许笑!不许笑!……”
璎羞怒成怒,扬起粉拳着实向珞身上招呼过去……

第二十五回 薄幸
一泓明净如秋水,寒气逼眉,盈月满照,晕泛出妖异的精芒。
薄如蝉翼的霜刃,沿着刀口赫然入目一线细若游丝的褐迹,仿佛是铸造时故意烙上的,其实不然,这是千百年来浸淫无数人鲜血方凝成的血痕!
集五金精英炼铸,花费的心血不亚于干将、莫邪等名器的辛酸断肠,而它的犀利确是胜过自古流传下来的七星、龟鳞……
削铁如泥,切金断玉,纵使锐不可挡,但它的著名不在于此--它是一把戕主妨生的不祥之刀!历代刀主皆无好下场!不是惨遭横祸,便是莫名其妙地死去,于是渐渐有人传开来是附在刀上的亡魂在作怪--是可怕的诅咒!
精美得夺人呼吸的死亡之刀!
欣赏的目光浏览过呈现完美的孤度,唇边渐漾笑意……
红酥手怜爱地抚摸前代名匠精工雕琢成龙形的刀柄,顺着雪刃滑至冰冷无情的冰锐,手指轻轻一磕,一缕血丝猝然滴落--立时被血痕吸得干干净净,黯淡的褐色倾刻间骤转为怖艳的鲜虹,妖谲得令人心怵,美丽得令人心动……
“他还是不肯应承?”
“是的……”
“用尽酷刑,威逼恫吓皆无效?”
“是……”
“告诉他没有--他的妻儿尽落我们的掌握之中?”
“属下说了……他说决不能出卖主人……”
“是吗?如此忠心可嘉,裴诚清倒是找了一条好狗。”
“属下再去……”
“不用了!去对他说--你可以不背叛主人,但难保没人不会背叛你,包括你的主人在内。”
“这……”
“不明白吗?”目光自灿亮的寒刃上收回,回身转向头低得不能再低的属下,“放他回去……”
“放?!”
“告诉他--出去之后,会立刻找到妻儿的零碎死尸,然后发现身上多了几条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罪名;譬如私挪款项、盗贩府中珍品……证据确凿,无由抵赖,所有的亲朋都为之唾弃鄙夷……”
平生第一次显出犹豫难决,朱笔在手中似悬泰山之重,迟迟无法落下……
事实很明显了,证据供状列承御案之上,弹劾的奏章一大叠,众口一词的恭请圣上裁夺。
即使罪证齐全,无庸置疑,二皇弟也伏首认罪,但裴家……
到现在仍很难相信,裴氏父子会干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难道身为外戚所掌握的权势,比不上二皇弟空许下的日后尊耀?
二皇弟的器量才具是人所共知的,为何还要傻得去同他搅和?
放弃眼前的荣华富贵,反着力营造渺不可及的未来,以裴诚清的老成持重、裴尚的精悍干练,不可能不知道这是虚图空中楼阁,永无期实现。
到底是什么欲望地驱使,才令他们不惜铤而走险地冒这族诛之祸?
此案株连牵涉甚广,按刑律将抄斩满门眷口、首犯诛绝九族、从犯夷三族,御笔轻轻一抹,勾掉的可是近千条人命啊!
耳边几乎可以听到无辜妇孺临死前的惨嚎……
若换作是璎,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挥下朱笔,可是自己这个所谓的“仁君” 怎也下不了这狠心。
逃避地乱翻搁放一角的奏章,无意间睹到数行字,猛然攫住了散漫的视线--
新升任的刑部尚书张松恩奏称:昔年靖王遇刺之事,便是出自其二家的联手……
朱笔从手中怔怔跌落,干净的素笺泼溅上点点墨汁,一团团悄然印化开。
久久方才回神,胸中怒意骤增,陡然怫悦。
难道此案牵涉到的不光只是二皇弟、裴府,还有她的插手?
与璎发生的私情,宫中虽或能风闻此事,但哪个够胆敢泄露春光至前庭?外臣根本无从得知宫闺秘辛,又岂会平白无故地欲将对朝政素来漠不关心的靖王置之死地而后快?
只有皇后敢!
一直以来就是她极力反对璎接近自己,千方百计阻挠自己与璎的好事。
忘不了璎的泪、璎的恨,那日泣血控诉的情形宛在目前,当时自己含冤莫白,只能陪着他一起心痛,现在正可还朕清白!
想到此处,原先对皇后存有的歉意立即灰飞烟灭,仅剩下满满的恨意,不由冷笑起来。
重又拾起朱笔,摊平奏章,落笔滔滔,决不迟缓。
谁教你们连朕也敢陷害?更何况是朕视若拱璧的瑰宝!你们全部该死!
“让哀家进去见皇上……”
“娘娘……”
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外面发生何事?”皱眉问道。
领命之人稍时驱前回报:“启禀皇上,是皇后娘娘……”
“告诉她,朕不想见她。”劈口截断。
衔旨而出,外面静了一下,忽又声响转大。
“娘娘……娘娘……”
看来外厢的人快挡不住了。
“皇上……”
皇后鬓角蓬松、钗横发乱地冲进来。
“皇后,你这样子实是有失体统。”眼光漠视地扫过罗跪一地请罪的侍从,神色平静地责怪道。
“请皇上恕罪,因为臣妾太想见您一面。”起手略整华裳,随之端庄有礼地屈身拜倒,“臣妾叩见皇上,吾皇万岁……”
“平身。”
既然人已经进来了,也就不再多追究什么,迳自凝神批阅奏章。
“臣妾、臣妾想请问皇上……”看皇上浑没事似的将自己闲撩一边,亦不垂询一句,倏然将心一横,把话说下去,“臣妾的父、弟究竟身犯何罪,以致押入天牢候旨问罪?
“你还不知?”终于停下笔,抬睑问她一句。
哼,朕敢指天发誓,她绝对知道裴氏父子的罪名!
“臣妾不知--”心虚地低下头,答道。
“身犯国法,理当论罪。你身为皇后,连这点浅显的道理也不明白?”
最最不喜欢的就是皇后的这一点,想说什么皆要大兜圈子,哪似璎说话坦诚直率,让人听了反觉简洁爽脆。
“他们是冤枉的!”皇后疾声喊冤,矢口否认罪状的成立。
“那是朕弄错了?”眼中怒火渐炽,“人证、物证俱在,不容狡辨!”
“臣妾父、弟蒙遭冤屈,请皇上还予公道!”
为了挣得一线生机,皇后苦苦哀求。
“公道?”龙颜丕变,铁青着脸问道:“那你来告诉朕,有谁来还璎公道?”
靖王璎?!皇后顿时醒悟到皇上对此事的执意,不是出自被亲近背叛的悲愤,而是伤了他的璎……
“是谁在皇上面前搬弄事非、无中生有?”皇后怒极反笑。
“你且自己看来……”
懒得多言,空费唇舌,直接将张松恩的奏章“刷”地扔到她身前。
俯身拾起奏章,表情复杂地翻开纸张,一目十行,稍时阅罢,脸若死灰,身子差点瘫倒在地。
“看清楚了?还敢说裴氏父子与此事毫无牵连?”鼻子里转转气,“这真正的幕后指使之人……”
“当初靖王被袭之事,有何证据表明臣妾父、弟参与其中,臣妾更是无辜的!”
“人证、物证一应俱全,你毋需再说什么……”口气略缓,眼里笼上淡淡的伤怀,“皇后,朕知道是朕对不起你,所以朕一直很尊重你,六宫之事全然放手交由你打理,但璎的存在与你并无利害冲突,为何你就偏偏容他不下?”
“璎!璎!……又是璎!”皇后竭斯底里地尖叫,旋即虚脱地以手撑住自己激动的身躯,隐忍许久的泪水滚落下来,“您眼中除了璎之外,还能看到什么?皇上您醒醒啊,不要再受他的蒙蔽了……”
“朕与璎之间的事想是瞒你不过,让我们在一起,对任何人来说都无足轻重,在内不会动摇你皇后的宝座,于外不分薄你裴氏的权柄,为何你们偏生沆瀣一气,三番五次逼他至绝路?”念及璎的痛、璎的悲,仿佛感同身受,“他只是个孩子,纵然生性顽皮胡闹,亦无伤大雅,是朕害他吃了那么多苦……”声音微哽塞。
若是早早提足勇气向璎表明心迹,他决不会含恨离去,也不致经历重重波折之后,方守得云开见月明,得以相见、得以相亲。
“臣妾的言行或为偏激,但从无谋害靖王之心,况裴氏一族世沐皇恩,感激涕零,常思报效朝廷以谢圣上恩泽,陛下不以臣父年迈而委予重任,不以臣弟年少无能而节节提拔,解衣衣之,推食食之,裴氏唯恐报答不尽隆恩深重,赤诚唯天可表,岂会有丝毫非份之想,罔顾家传祖训,辜负世受勋津,请皇上明鉴!”皇后哭道,声泪俱下,动情之至。
“先皇待尔等不薄,朕有何错待于他父子二人,竟如此反噬朕躬?”
铁石心肠仍不为所动。
“请皇上再派人彻查此事,定当水落石落,澄清冤狱,为臣父、弟洗雪无枉之罪!”
泪零残妆,满面脂粉狼藉。
“冤枉?难道连你亦蒙在鼓中?二皇兄已然招认,裴诚清直言不讳,靖王遇刺之事确是出自他们的共谋。”
这个事实让他无法原谅那些乱臣贼子,即使是手足之亲。
“皇上……”皇后膝行上前几步,急促地道:“臣父素来刚正耿直,行事实是过甚,但他也是出自一片忠君爱国之心,至于篡逆之事,纯属子虚乌有。”
“朕初登大宝便遇人行刺,险遭不测,若非有璎舍身相护,定当凶多吉少。”想起前情,感慨万千,不胜唏嘘,“二皇弟供招刺客是受他他主使,看来是蓄谋已久,早存反意。”
“永王觊觎神器、图谋不轨,臣父识人不明、被人利用,请皇上念关裴氏在朝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看在先皇情面上,而臣父老耆糊涂,臣弟年幼无知,恳请皇上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频频叩首,涕泪纵横。
“朕的亲弟弟都不能维护,身为外戚也不能超豁萧何律法。你不用多言,回宫去吧--”
这是他当皇帝以来,第一次下狠心大开杀戒。
“皇上难道要臣妾坐视亲族冤沉海底吗?”
皇后声哽气咽,号啕哭倒于地。
“朕已下旨--明日午时处斩!”口气略缓,仍嫌冷淡,“至于你--日后好自为之吧!”
“皇上--”
皇后闻言,惊骇欲绝,竟然两眼一翻,昏厥当场。
“速速送皇后回宫,召太医诊治。”
皇上立时站起身来,吩咐左右。
“你是不是觉得还不够?”
“我知道这几滴血是满足不了你的……”
“自你出世以来,惯然痛饮鲜血……”
“请你先稍且忍奈,明天--明天你定能饱餐人血……”
“别人称你为‘不祥’,乃是碍主之物,不过不要紧,我也是‘不祥’之人,与你可巧匹配……”
“放心吧,我会找来更多的祭品,奉上更多的鲜血……”
第二十六回 章台柳
崇光偏殿,目前暂作靖王璎的寝宫,布置得犹胜帝皇居处,是因为……
“我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慵倦散漫地斜倚锦榻,秀发披肩,丝袍委地,身着薄薄单衣,露出一截欺霜皓腕及圆润白皙的天足,懒洋洋地一脸无赖顽劣。
“请你去向皇上求情……”皇后硬板板地重覆道,强忍住心中忍辱求人的不堪。
“求情?啧啧,看来我是没听错,不过一向矜持的皇后竟肯放下高傲如天的架子,你--是来求我的?”
邪气地勾起一抹甜笑,晶亮的眼眸满盛嘲弄之色。
“是的--求你……”
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皇后深感羞惭地低下头。
“这么说来,你认输了?”
璎在亲手撕碎皇后的最后一丝尊严。
“是……”
好不甘心,为何对命运只能认命?只能认命!
“你为何屈尊降纡地前来求你,难道已在皇兄那里碰过壁了?”
璎心里雪亮犹如明镜,不想放过这个狠狠嘲笑皇后的机会。
“现在只有你的话,皇上才听得进去。”
为了此事,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踏出来解劝一句。平日里自称是知契世交的没一个派得上用场,在皇上威严之下,统统成了应声虫。
裴府遭遇不白之冤,那些人不趁机落井下石已算顾点往日情面,哪还能指望他们效法古人--以死谏君、力保忠良?
若说真有独力回天之能的,也只有眼前这个嚣张跋扈得不可一世的靖王璎了。
“皇兄或许会听我之言,但他毕竟是皇上--一国之君,不是听人摆布的傀儡,我并不想干预他的圣裁政断。”唇边笑意深漩,讽意更浓,“再说,我为何要去求情?别忘了,当初的受害者可是我呀!”
“若你真是为皇上好,就不该眼瞅他自毁长城。”
这句话,皇后说得颇为理直气壮。
“自毁长城?不觉得太高估他们了?裴诚清昏聩庸碌,裴尚浅溥虚浮,他们要是真成了朝廷的中流砥柱,那才叫岌岌可危。”
不屑之情溢于言表,明显到让人一目了然。
“可是……他们不影响皇上对你的宠爱……”皇后无可奈何地道。
“他们的才干不怎么样,倒是利欲薰心得很。他们的一切都是皇上赐予的,如今也应由皇上收回,没什么好可惜的。前朝外戚专权例例可循,料想皇兄也不希望看到先朝旧事在本朝重演,如你也真心替皇兄设想周全,便不该再为他们求情。”
“他们都是我的亲人啊……”
形容惨烈,身颤力嘶,若非两旁侍者及时上前搀扶住,娇躯早已是站立不稳。
“出嫁从夫,你身为皇后,熟读《女诫》、《女训》,这些道理不该由本王讲出来吧,你自己应该可以想清楚。”
“哀家再问一遍……”倏然挥开两厢扶持,阴沉似鬼地问道,“你去是不去?”
“不去!”
扎梆梆得牙清齿白,不留商量余地。
“你--去死吧--”
皇后猛地翻腕,亮出匿藏袖中短刃,狠命地直扑向璎。
近在咫尺,捉襟难测,饶是璎本事了得、应变机警,拼命将身子一侧,偏让得快,侥幸闪过要害之处,短刃呼啸着擦衣而过,胸口殷红顿溅。
“呀--”
璎痛哼一声,立时捂住前胸,血渍从指缝间渗出,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
皇后怒目圆睁,杀机毕露,手持利刃咄咄逼人,哪还有半份母仪天下的高贵仪态?
“纳命来--”
手起刀落,势若疯虎地招招直往璎身上刺去,一副豁出去的横劲。
璎惊得脸色雪白,见势不妙就身骨碌碌一滚,从榻上跌落于地,翻腾疾闪过皇后的刀刀夺命,剧烈之下牵动到伤口,痛得面色惨淡如金纸。
寒光一闪,当胸插落,璎顾不上周身痛楚,不知哪来的力气,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擒住皇后持械的手腕脉门,左手一掌劈飞雪亮的短刃,蜷足一蹬,硬是将皇后震退数丈。
“拿下了!”舌尖滚过春雷,平地炸响焦轰。
随着一声厉喝,原先被突发状况弄得一时呆愣住的侍从纷纷一拥而上,团团围困住皇后,七手八脚地将她按住。
“娘娘……”
“放开我--”
皇后狂吼咻叫,眼中充盈疯颠的杀意,让人瞧了不禁心惊胆怯。
“王爷您受惊了!”
“请王爷保重……”
几个见事得快的已伶俐地抢前几步,扶起倒地不起的靖王,慌忙掸去他身上的轻尘,眼尖地发现王爷胸口一片濡红,血腥味呛鼻扑面。
“王爷受伤了!”
“快去召太医……”
“快去请皇上……”
众人吓得没头苍蝇似的乱作一团,全没了章程礼法。
皇上的心肝宝贝受伤了!即使是毫发之损也足以让他们全体掉脑袋,何况是这皮碎肉绽的大伤口。
“别吵!”璎镇定地出声喝止,一下子震住了怆惶无措的局势,“这些小伤不碍事!”
“可是您的伤……”
这么明显的伤处怎生说是小伤?血淋淋的谁也难瞒过。
“随便包扎一下便成了。”璎一皱眉,对内侍的过度饶舌感到极度不耐,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瞟了皇后一眼,回头冷冷道:“你们还不护送皇后回宫?”
星熠明灿的眸子亮得令人发怵,陡然转盛的霸烈之气迫人呼吸,长身修颀,俊颜罩霜,桃瓣片片透染衣衫,宛若是从地狱底层爬起的俊美恶魔,妖魅凄艳得犹如嗜血的修罗,浑身散发出冰冷寒彻的气息。
“靖王璎……”
皇后目露凶光,极力扭动身躯,想要挣开被钳得死死的双臂,恨不能再扑上前去生噬其血肉。
粗壮力大的侍从人等死扳活拽地将皇后拖离偏殿,不藉机会予她下手。
真是爱说笑,要是再让皇后行凶得逞,也不必皇上下旨处斩,大伙儿自个儿先去撞南墙好啦。
“此事决不许对皇上多嘴。”
说完最要紧的一句话,强提起的真气骤时涣散,痛创纠心,眼前发黑,身躯不受意志控制地向前倾冲……
半梦半醒之间,隐隐感到唇上的亲密。
毋须睁眼,自然而然地展臂环住那人,嘴角笑意淡淡。
“高兴吗?那些害你之人都让朕给押进天牢,明日午时三刻斩首。”轻掠过略微苍白嫌冷的唇,在耳边兴奋地悄语,“朕决不会让伤害你的人逍遥法外。”
话音甫落,璎猛然睁睛,一脸肃穆,认真无比地盯住眼前情人。
“皇兄是为了匡正社稷、树立纲纪,才不得已大义灭亲,将那些身犯国法之人按律问罪,彰明刑案,不是--为了我,您要记住了!”
“朕明白……”
不是听不懂璎的言下之意,他的一番好意自己岂会不知?
情不自禁收紧臂膀,将璎搂进怀中。
胸前包扎得好好的伤口又在丝丝抽痛,璎心底皱眉、脸上欢笑地屈臂撑住压下的沉重,借劲卸力地偏开,身躯朝里缩缩,让出一片空床。
“躺下来,陪我,好吗?”
夜空般柔媚的星眸,蕴藉万斛深情,娈婉嫣然得让人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如中魔法似的乖乖躺到床上,与其交颈并卧,气息通感,甜蜜无限。
“很久以前您曾经说过,我可以提出一个要求……”
嘤嘤燕声,怯怯惹怜,素荑温存地抚上宽阔的胸膛。
“哦?你想要什么?”
剑眉一剔,好生诧异他会在此时提及此桩旧事,仍清晰地记得当年身负重伤的璎倒在自己怀里人事不知,第一次无力地感到自己身为皇帝也有办不到的事情。
“自裴尚去职之后,禁宿统领之位至今犹虚,此事关系重大……”
“你有人选欲推荐于朕?”
“请皇兄下旨,诏命杭州将军龙项入京任此要职。”
“龙项?”
这个名字听来依稀耳熟,一时想不起曾在何处听闻过。
“您忘啦,杭州……”璎小声地提醒他。
倒翻记忆的页次,印象由模糊逐渐清明,这个龙项是……
“朕不准!”
方忆起此人是谁,不知怎地胸中升起一股不愤,对这个人选抱持决然地否定。
璎强自支起身体,忍住难言的苦楚,软软地伏在珞平躺的身上。
“朝中多是先朝老臣,权柄长期受其挟制,于您施政颇有争执之处,极该捡选新人入朝,换进一批新血,充实您自己的力量;而龙项久居外省为官,不属京中任一朋党派系,就少了与那些根深蒂固势力的瓜葛纠缠。皇兄啊,您休要逞一时意气,白白浪费了一个好人才。”
情真真,意切切,声声句句皆是为其打算周详,决无置疑的理由光明正大,并不存丝毫私心。
沉吟半晌,很理智地瞧清现实,认输地喟叹一声。
“准卿所奏。”
这算是答应了璎的建议。
“谢皇兄。”
心事解脱地一笑,虚弱地翻身躺回原处,胸中昏闷,四肢疲乏,飒然冷汗暗漓,几欲呻吟出声。
静静躺在自己身边的人,娇滴滴犹胜弱柳细女,掩藏尽盖世无双的智慧。
对自己一手抚养成人的孩子,如何不知他的器具才略?
自己身为嫡长子,一出世便注定日后要君临天下,但是璎比自己更有资格坐上那把盘龙金椅。
悬崖勒马、壮士断腕,临事从容不迫,不受任何阻力动摇,具备了人君应有的杀伐果断,不似自己的优柔寡断。
有时自然流露的开阖纵横、睨睥天下的气势,并不只是灵光一现的偶然。
是为了爱情吗?硬是收拢渴望翱翔的刚健羽翼,屈栖于自己的阴影之下,一步步剪除阻碍自己权力施展的异己,铩尽所有政敌,替自己巩固了在父皇手中逐渐分崩离析的天下。
那么的宠爱璎,对之言听计从,是不是自己在无所不用其极地封锢住璎的脚步,不让他有自己发展的空间,永远只能为自己未雨筹谋,身居幕后,策划一切黑暗的勾当。
心底泛起深深的罪恶感,碰撞着自己的良心,求赎地侧身拥住紧挨的娇躯,用力地抱住他……
“啊--”
璎冷不防珞有此一抱,痛得他扯开嗓子尖叫起来,险些掉落两行清泪。
“你怎么了?!”
珞也被吓得不轻,慌不迭地松开手,俯身审视璎上上下下。
娇容灰败,鬓角浸汗,死咬住下唇,泪珠沿着眼眶直打转,那副欲哭不哭的模样,谁见了都能恍悟璎正在强忍痛楚。
“你发生了什么事?”抓住衣衫,激动地摇晃着璎的身躯,竟然摸到一手湿意,“天呐!你流血了!”
“没事的……”
勉强露出笑容想安慰一下珞不安的心,却比哭还难看。
“你居然受了这么重的伤!”
一把拉开璎的衣襟,入目血迹斑驳,伤口肯定又裂开了!
“你……”
璎承受不起珞的左右摇晃,眩晕昏沉过后,一时又陷入昏迷状态。
“璎!璎!……”
拼命地叫喊着,生怕他就此长睡不醒。
“皇上--”床畔候立的内侍哆嗦着喊回皇上的神智。
“你们这班混帐!”珞闻声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愤慨地指点着齐跪一地的内侍,“你们是怎么侍候十一王爷的?让他受了如此重伤,居然也没人来告知朕一声?谁给你们这些奴才天作胆的?”
“是十一王爷再三叮咛不许说的……”声音越说越小,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他不让你们说,你们就真的当不曾发生过?”
珞越骂越上火,恨不能将这班不会办事的饭桶统统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是谁伤了朕的璎?”
珞挥舞着拳头,发狂地叫着,不敢相信这世上会有人不惜忤逆龙鳞,伤害他最珍惜的掌上明珠。
能够救命的十一王爷昏迷不醒,皇上杀气腾腾地要他们交待行凶者,脑中反复权衡利弊,毅然将生死筹码压到十一王爷身上。
“是皇后……”
“皇后?!又是这贱人!”
龙颜嗔变,戟发竖张,天子之怒挟雷霆万钧之势,撼九州神鼎,漂万里血枵,只为冲冠一怒。
“废后!朕一定要废后!”
“皇上--”
废黜皇后非同小可,即使是璎清醒时也要劝皇上三思而行。
“朕意已决,谁敢多言?来人!笔墨伺候,朕一定要废了那个贱人!”
切齿憎恶,恨入骨髓,那一脸决绝,纵集九牛聚力且难拉转其心,即使江山为此动荡亦无反顾,大有不惜负尽天下之激昂。
第二十七回 杨柳枝
皇上悍然下诏废后,朝堂上一片激烈反对之声,一意孤行的皇上执性难移,对屡次的劝言进谏充耳不闻,看来事成定局,已无法挽回了。
本有几个忠心持重的老臣欲进宫拜托皇上最宠幸的靖王出面劝阻,但打听之下,靖王抱恙在身、卧床不起,始作蛹者竟是那位皇后,逼不得已只好打消了念头,另图它法。
日正当顶,午时将过。
“啊--”惨叫犹如夜枭的凄厉,痛楚欲死得宁愿不曾为人。
“哇……哇……”
婴儿清新的啼声打破了灰暗的空气,世上又诞生了两个新生命。
“恭喜妹妹,是对龙凤胎呢!”原裴少夫人月池笑着说道。
“让我……看看……”莫雁容气息微弱地道,眼中满是渴望。
“你看,多可爱--”
明江与月池各抱一个,凑到莫雁容面前让她细观。
枯瘦的手指怜爱地抚过婴儿嫩嫩的小脸,那一对婴儿奇迹般的止住哭泣,皱巴巴的小脸微微露出笑意。
“求求你们放过孩子吧……”
莫雁容挣扎着爬起产后虚弱的身体,在枕上死命地磕头。
明江、月池互视一眼,心有灵犀,明江先开口道:“王爷早颁下钧旨,务必要斩草除根,免贻后患。”
“王爷……王爷你好狠啊……”
泪如泉涌,泣不成声,莫雁容好恨自己的一时糊涂,鬼迷心窃地听信了靖王的诈言。
“王爷不知你生下的是双胞胎。”月池缓缓续下,“这样吧,这两个孩子,你只能留下一个。”
“一个?”
呆滞的目光迟钝地扫过婴儿纯洁的小脸,两个孩子都是娘的心头肉,割舍哪一个都难。
“不能再犹豫了,一旦风声走漏,传入王爷的耳目,你们娘仨全别想活命。”
明江神情焦虑,催促莫雁容早下定夺。
“给裴家留个后吧……”
银牙一咬,莫雁容哀大莫过心死地作此剜心撕肺的决定。
“那好,我立刻抱着女孩儿进宫给王爷过目。”明江当机立断,深通迟则生变的道理,“希望能瞒过他。”
“谢……谢……”
莫雁容泪如雨下,知道明江是冒着生命危险拔刀相助。
谁能想到屋中三个女人亲手毁掉了荣华裴氏一门,一条连环美人计成全了两个女人的幸福,葬送了一个女人的青春。
明江抱起女婴匆匆而去,仿佛感知眼前的生离死别,两个婴儿忽又同时啼哭起来。
“孩子……孩子……我的孩子……”
泪尽浥血,惨绝人寰,更胜楚囚泣秦庭。
“这就是莫雁容与裴尚的孩子?”
靠在枕上,半支起身躯,脸色尚嫌苍白,璎问着跪于床前的明江。
“是、是的……”
明江点头应是,心内倏地崩紧。
“抱过来让本王瞧瞧。”
内侍从明江怀里接过女婴,转身递于璎。
这是璎第一次抱婴儿,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啊啊……”
女婴咿咿呀呀,扎舞着两只小手,无邪的眼睛凝视着璎俊秀的脸庞,然后嘴角大大的咧开……
或是因为自知今生子嗣无望,璎被女婴可爱的样子牢牢吸引住全副心神,早打定的主意油然改变。
“这娃儿蛮可爱的……”
不自觉地从嘴里泄出,微笑着任女婴拉扯着自己散落胸前的青丝。
“孩子无辜,请王爷饶过她吧。”
明江见女婴搏得王爷喜爱,顿开一线生机,不失时机地连声恳求。
“本王的事什么时候论到你插嘴?”
俏脸一寒,冷冷喝叱。
“王爷……”
浑身颤抖,深惧自己的话适得其反,起了反效果。
“你出去吧。”
璎挥手命她退下。
“王爷……”不死心地犹自喊道。
“出去!”
凤目威棱,玉面含煞。
“是--”无奈地应道。
临走之时,不忘回头再看一眼在王爷怀中死到临头尚贪嬉笑的女婴。
对不起,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
“哎呀!”女婴猛地将手中发绺往外一攥,扯得璎头皮作痛,不怒反笑,“你不怕我?”
女婴睁大澄净如澈的眸子,纳闷地不知璎在说些什么,无牙的小嘴仍是笑得开怀。
“既然你喜欢我,那我就不杀你了,好生养着你,当我的女儿吧。”
瞧这女婴讨得王爷欢心,自会有人上前凑趣。
“王爷如此喜欢这小娃儿,不妨为她赐个名儿。”
“说得甚是。”璎侧首想想,“嗯,有了,就叫作遗儿。”
“参见遗儿郡主--”
床前忽拉拉跪倒一大片,有此拍马良机,当仁不让,怎甘心落于人后?
“仔细挑选个乳母来哺育遗儿。”顺便吩咐下去。
“是--”
“遗儿啊,你可要乖乖地听话长大,千万不要象你的父祖妄想同我作对,我会好好疼你的……”
半真半假地威胁着懵懂无知的婴儿,低头在柔瓣似的小嘴上轻轻一亲,深深吸几口婴儿特有的甜甜乳香,心里很是愉悦。
从今日起,璎终于有了一丝伟大的父性自觉,不过离他正式跃升成为父亲的那一天,还遥远得很呐!
在此,由衷地恭喜贺喜于他!
“月池、雁容……”
明江一回来,便放声喊人。
“明江你回来啦。”
月池抱着男婴从自己屋内奔出,快乐地叫应明江。
“外来风大,你怎么把孩子抱出来了?”明江小声埋怨她。
“先别说哥哥了,妹妹呢?”月池关心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王爷只命我将孩子留下,就打发我回来了。”
“看来是死定了,靖王爷岂会放过斩草除根的好机会。”
虽与靖王素未谋面,但从明江、雁容嘴里听来的点点滴滴,足以让她深刻了解到靖王是怎样的为人,展漾天下闻名的丽颜笑着扼杀他不容存活于世的人,不在乎双手沾满妇孺的血腥,永王、裴氏两府满门抄斩的近千条人命便是最好的例证。
美丽的靖王!可怕的靖王!
“噢,对了,雁容呢?”
明江蓦地想起孩子的亲娘,心中隐有不祥之兆。
“她说她累了,所以我怕孩子吵醒她,就抱我屋里去了。”
“糟了!”明江大惊失色,“她会不会想不开寻短见?”
“我们快进去看看……”
言犹未完,心急的月池率先抢入莫雁容的居处。
门应手推开,立映眼底的即是三尺素绫、悬荡高梁……
冲在前面的月池骇叫一声,双腿一软,朝后倒入明江怀里。
明江眼疾手快,一把扶稳月池险些脱手摔下的男婴,强抑心神,托住月池失去知觉的身躯。
此时,男婴好象也感应到亲娘的不测,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漆黑一片的冷宫,残烛将尽,寒风从怎也堵不住的窗隙吹入,冰得刺骨。
蓬头垢面的畏缩在床角,衣衫单薄得无法御寒,环抱双臂,战栗地打着哆嗦。
“皇上……”
一朝打入冷宫,什么高贵、端庄统统化为乌有,从早到晚,不知哭过多少回,几乎将双眼哭瞎。
冷宫中人是连狗也瞧不起的,苟延残喘地当个活死人,无人理会,可能死后也无人得知,一张破席草草卷裹了,扔进御沟逐水漂流,了此宫帷一生尘埃。
为何落得这般下场?当年风风光光地嫁入皇宫,多少女子艳妒钦羡她嫁得英俊温柔好夫婿,事实上丈夫从不把她放进眼里,心心念念、魂里梦里犹挂他人。
不敢说贤比长孙,也曾想过不让邓后、曹后专美于前,岂料竟连赵后、胡后的下场都不如,道什么班昭题诗团扇弄哀怨、冯婕妤面对熊罴不改色,即使是啖荔杨妃、烽火褒姒,有时冷落深尽亦会私心窃慕那些后世人口诛笔伐的亡国妖姬,那也聊胜她这春寒料峭的昭阳。
或许只有那个人,也只有那个人,才能使得皇上甘心沦为夏桀、商纣,愿搏佳人一璨,倾国倾城亦不皱眉,倾尽天下只为他--只为他呀!
千方百计为皇上设想周全,究竟图得是什么?皇后说废就废,执拗得听不进一句良言相劝,一封诏书将她猛地打落万劫不覆的深渊。
皇上啊,难道您真不念夫妻之情、结发之义?连缡十载,患难一场,纵然同床异梦,也曾伴君夜读、红袖添香,您真是变得如此翻脸无情、心似铁坚?
泪痕未干又添新泪,不甘心又怎样?皇后算什么?
大内尽旷女,后宫多怨声。
禁宫之中所有的女人都为皇上一人所有,不过是皇上藉以传宗接代的工具、闲来消遣解闷的玩物罢了,他只想在那些女人的身上找寻一丝半缕心之所钟的影子,如今珍宝入怀,他还会去在意那些膺品吗?自是双袖一掸,摧拉槁朽,如击败腐。
自古红颜多薄命,一入宫门命悬丝。
想那崇光殿此时正销金帐暖、翡翠衾共,情意缠绵,致死方休,怎似她这冷宫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孑影荦吊,独自悲零。
平日围绕在身边献媚阿谀之人,此时早跑得没影子,冷宫更是人人避之犹恐不及的忌讳之地,这对自幼心高气傲的她来说,何等不堪!恨不得立时死去,少在人世受人羞辱。
“皇儿……”低低轻唤。
这是她苟活人世的唯一希望,有朝太子登基,定能将她赦出冷宫,尊奉为皇太后,扬眉吐气,复又风光无限,到时这冷宫就要换人住了,死牢也不错嘛!
“哈哈……”
想到得意之处,忍不住狂笑起来。
盼望那一天及早来临,极力告诫自己一定要撑到那个时候,看一看还有谁会护着那个狐媚惑主的贱人,首先就要将他那张迷死人不偿命的祸水脸划花,看他还能迷倒哪个?若能亲眼瞧见他像丧家犬一样爬到自己脚边,苦苦乞怜,那滋味实在是太美了!
风扯着呼啸肆虐天地间,在黑夜中逞凶霸道地摧残存在着的一切。
一道强烈的厉风硬是从窗缝挤进,利箭般瞄准宫中仅有一点火光,“扑”地将它压灭。
破落陈旧的宫门仿佛承受不起漩风接连不断的欺凌,“吱吱嘎嘎”地发出刺耳的哀鸣,摇摇欲坠地死撑着最后一口气。
冽风越刮越猛,宫门“咣当”一声被碰开,垂丧地挣扎了几下,终于认命地掉落地面。
一道长长的黑影随风飘入,轻灵敏捷得宛如夜魅升起的幽灵。
“啊……有鬼……”
惊天动地的凄叫声响彻夜空。
第二十八回 夜游宫
足不沾尘,飘浮如岫云,长发覆面,亮灿如星的眸光透过发丝射出森森寒光。
“你……是人……是鬼……”畏瑟地往后缩缩,颤音问道。
悄无声息,倏地又掠近数丈。
“你……”
背靠床沿,已无路可退。
“非人非鬼。”
冰霜嫩嗓,犹如万载玄冰般冷硬,虽是动听却也糁人。
“你是--靖王?!”
一开口说话,就听得出来人是谁。
“嘿嘿,被你听出来了。”果然是璎的口吻。
撩起长长的发,弹指之间,幽光晃现,朦胧地映照出璎清晰分明的轮廓,阴柔邪美得竟带有几份恐怖的鬼艳,反射于地的影子拉得极长……
“你、你来作甚?我落到这般田地,你还不肯放过你?”惊恐万状地叫道。
“我也不想作什么,今宵特意前来探望于你,顺便……”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蔑地扔到皇后身上,“把这东西送予你。”
“鹤顶红!”
光滑的瓷器闪过一道光彩,让她看清此乃何物。
在宫中多年,焉能不识这瓶中装盛的是皇上用来赐死的剧毒。
“是皇上的意思吗?”
彻底完蛋了,一切希望都被靖王突如其来的这一手给掐灭。
璎保持沉默。
“不、不……皇上不会怎么做的,是你的意思对吧?”
皇上的为人岂会出尔反尔,若要她死大可光明正大地赐她三般朝典,何用靖王深宵亲临冷宫。
璎不作声,显然是默认此事。
“你居然敢假传圣旨?”竖指痛骂。
“哪又怎样?”
莹澄美眸在黑夜中闪耀着冷血的异芒。
“你……”
被璎的一句话堵得严严实实,此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无人赶来营救,难道真要不明不白地横死目前?
“你不怕被人识破你的鬼域伎俩?”
“明日一早宫中会传出你畏罪自尽的消息,就算有人起疑,他们岂会蠢得拿鸡蛋碰石头?”
“皇上他……”
“皇兄即使知道了,难不成他会杀了我替你报仇?你应该很清楚你我在皇兄心中的份量,孰轻孰重?说不定他反而认为此是宫中对我的谣言中伤,还会好好地安慰我……”
话说到推车上壁的份上,真是再翻不出什么花样。
“你不该逼我的!”
浓浓的怒意袭卷着隐忍多年的怨恨,终于一股脑儿地爆发出来。
“我没有错,是你自己行为不检!”
皇后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什么。
“你我本可相安无事,我也不想与你过不去,但是--”语气陡转,寒意剧升,“你千不该万不该怂恿皇兄赐婚,更不该绞尽脑汁地欲将我除之而后快。当我惨遭追杀、梦珂护我身亡之时,我曾发下誓言,这一切都要以牙还牙,血债血偿!”
俊美扭曲成狰狞面目,似有凶神恶煞附体,戾厉得令人毛发耸然、抖衣而颤,压迫得人呼吸急促困难,几至窒息。
“你这么急着想除去我,不单只为了争宠吧?”璎猛不丁地问道。
“你究竟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无论如何不能承认自己心底最深最秘的心事。
“你还想装傻充呆。”不屑地撇撇嘴,“是为你儿子吧?”
脑中一阵雷电轰鸣,震得浑身麻木,唇齿惨如深雪。
“为了将来太子能顺利登基,你定然急着将我这眼中钉拔掉。”
“不错。”事到如今,靖王既然将真相抖明,为了自己最后一丝自尊,亦不再抵赖,“我与你素来不睦,凭皇上对你的宠信,难保你一句话,就极有可能废掉皇儿,另立太子;更有甚者,皇上百年之后打破祖宗成例,传弟不传嫡,将皇位传之于你,所以我不得不在你羽翼丰满之前,抢先将你铲除,免得日后养虎贻患。”
“你终于说实话了--”璎阴郁的脸色微微泛起血色,“起先我也想不通你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后宫嫔妃如云,美女无数,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你身为皇后何苦来与我争风吃醋?当我想还有太子的存在,所有疑问迎刃而解,我想一个母亲为了确保自己儿子日后的地位,施展任何手段皆在情理之中,也是无可非议的。”
“你并不是空有美貌……”
一直以来,皇后都能正视靖王璎的存在,深知他对自己的威胁,不曾低估他的本事手段,谁知靖王璎的能耐更超乎她的想象,怨只怨天意弄人,枉费徒劳,令她惨败至斯。
“所以你将我与皇兄之事泄露给裴诚清知晓,依裴老头的犟脾气铁定不会容我这个‘奸邪佞徒’继续蒙蔽皇上,而我那个自不量力的二皇兄早就想干掉排在他前头的人,自己当皇帝过过瘾,他们两人各取所亟,自是一拍即合。当初发生的那件事你应该是事后才知的,事情越闹越大,你也是始料未及,让皇兄认定你是主使之人倒有点冤枉了。”
“你全部知悉?”震惊于璎对事实的了若只掌。
“那是自然。”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冷俊的神采魅惑人心,“裴氏在朝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势力盘根错结,你不过是凭藉外戚的势力方敢胆大妄为,只要将裴氏的势力连根掘起,你这日出时分的朝露夜霜不足为论。”
“你--是你--一切都出自你的阴谋陷害?”
“过奖了,包括叛逆谋反之事皆是我栽嫁上去的。”坦坦荡荡,一口承认,身上的寒气不减反增,“二皇兄图谋之思我早就知晓,随时可将他绳之以法,我故作无意间将莫雁容的身份透露于他,让他自以为可藉此拉拢裴府,可笑裴诚清枉对莫雁容小心提防,却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正派进府的细作另有其人。”
“谁?”
“明江。”
“明江!她?”
“后来又加入了裴少夫人冷月池。”
“月池也是你的人?”
那个端庄娴雅的弟媳?是不是他说错了?还是自己听错了?
“她与明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璎点到即止的告诉她。
“又是一对?”重重打击,神思恍惚,“就象你同皇上?”
“为能与真正相爱之人长相厮守,她不惜倒反裴府,加入我的阵营,我颇为欣赏她的勇气。”
“是臭味相投吧?”
永远无法苟同存在于世间的这种惊世骇俗的关系。
“梦珂当年是北国派遣至中原的秘探头子,归顺于我之后,她掌握的那些东西自然统落进我手中,当时并未上缴朝廷,我灵机一动,将其移花接木。”
“你好歹毒!”
“歹毒?我认为梦珂的在天之灵定会欣喜我替她报仇了。”璎阴沉得可怕,“不要忘了这里是皇宫耶,能够活下去的才称得上赢家,勿需考虑施展的是什么手段伎俩,风光霁月的人根本没资格活在这种肮脏污浊的地方。”
如丧考妣,皇后绝望地颓坐于地。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不怕我去向皇上揭发你的罪行?”
“你能吗?死人是永远不会开口说话的,你不会例外的。顺便告知你一声,莫雁容死了,她生下的孩子也让我亲手捏死了,你们裴家是彻底的断宗绝嗣。”
“你好残忍!”
“乖乖喝下鹤顶红,省得我亲自动手。”璎目露凶光地威逼,“过不了多久,你的儿子--皇太子也会追随你而去,黄泉路上你们一家子正可热热闹闹地同行。”
“你连个小孩子也不肯不放过?”
“在正式的史书记载上:故皇太子暴疾夭折--这是我替他安排的结局,不会死得很难看。”
“求求你放过皇儿,他什么都不知道……”
奋身扑倒,抱住璎的双膝,哀哀恳求。
什么尊严、什么骄傲……都可不顾,只望亲儿能够好好地活着,没想到因自己的一时意气,竟会为自己的儿子带来灭顶灾祸,真是悔不当初。
“要我放过他?做梦!”璎嘴里吐出冰碴子,无视于皇后的可怜,冷冷地推开她,“他已经十岁了,到了颇为懂事之龄,我可不相日后有个替母报仇的家伙留在世上同我过不去……”
“不会的,请放心,皇儿他很乖的,不会惹出事端的,只要他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我决定另觅人取代他的太子之位,过时的道具没有留着的价值,免得到时有人拥他复辟。”
“即使做不成太子,贬为庶民也可以,皇儿不会与弟弟争皇位的……”
“防患于未然,当年早早杀了你,亦不会生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我这么哀求你,你居然还无动于衷,难道你的心真是铁铸的,你的血流的是冰水?”
“随你怎么说,你该上路了。”
拾起滚落一边的瓷瓶,硬塞进皇后手中。
这鹤顶红剧毒无比,见血封喉,入口气绝,如何肯服下?
“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还要做太后……”烫手地慌乱丢下,陷入半疯狂地嚣嚷。
瓷瓶落地,击在砖上,敲响清脆悠长的音律。
“喝下去!”
长袖一卷,瓷瓶复招入手,拔掉瓶塞,抢上几步,抓住皇后意图挣扎的身体,强行撬开她的嘴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倾瓶倒入。
“啊--”
尖锐的叫声刺痛耳膜,长长的哀号犹如厉鬼惨烈。
皇后在地上不停地旋来滚去,翻覆到最后,四肢抽搐痉挛,七窍溢出血丝。
在临死前喊出最怨毒的诅咒!
“靖王璎……我诅咒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第二十九回 诉衷情
尚离指寸光景,手瑟抖得好似秋叶,不敢触摸上亲儿的脸颊,确认他的生死存殁。
“为什么……”
低低的声音,不知在问哪个?是自己?是死去的儿子?还是那班吃饭不当事的奴才……
亲娘刚死不久,儿子迅疾步上后尘,是天意?是巧合?未免太离奇了!
“涟儿……”
黄梅未落青梅落,不禁流下几滴父亲的伤心泪,哀悼不幸夭折的长子。
一时激怒废掉皇后,原为她伤了自己最珍爱之人、伤了自己的心,气消之后亦曾深省冲动下的轻率,转念之间想到藉此给她一次深刻的教训,待悔过自新之后重将她赦出冷宫、复她后位,万没料到她死得那么突然,也太年轻了……
想起她在世时的诸般好处,懊悔不迭。
皇后畏罪自尽,皇太子失足溺死池中,两起命案相继发生,实在太出人意料之外,来得让人措手不及。
不止后宫,连朝中即将掀起轩然大波,涛诡浪谲,风云变色,他这皇帝已感应到散布在空气中“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险气息,首当其冲的人必是他无疑。
璎……璎……你在哪里……朕现在只想看到你快乐无忧的笑靥……
风啸如虎,狂逞威虐,摧零坠坠残叶。
风劲如浪,一波强似一波,叠起千层浪涌。
殿内炉暖回春,壁间炭火旺炽,玉兽壶焚燃香料,从张开的兽嘴里吐出袅袅氤檀,驱散了烟重薰浓的俗气。
感受不到室外的寒意,薄薄轻缕覆裹莹胴,举手投足,白嫩肌肤若隐若现,撩人遐思。
娇靥抹蜜,甜美烂漫的笑容拧得出蜜汁,使人无法抗拒他的美丽。
可是,这笑容维持不了多久,渐渐收敛起来,隐隐透出霜凌。
“有璎陪在你身边,为何还不开心?”
从后搂住他,腻腻撒娇的脆音煞是动听,也只是声音悦耳而矣,那张脸不提也罢。
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纵使美人投怀,不过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历代宫廷权力倾轧屡见不鲜,你也不用太过多虑,璎会站在你身边帮你的……”
欣慰地拍拍搁在肩头的玉手,无论发生什么事,璎都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昭阳正宫、东宫守阙之位,有能有德者得之,由着他们私下争去吧,你就安安逸逸地在一旁看着,少替他们操这份无谓的烦心。”
“璎,皇后死了……”
终于说出一句话,却是璎最不想听到的。
“可你还有我呢……”
柔柔韧韧,徐徐缓缓,有丝怜悯,有丝暗恚。
“朕只想警戒她一番,待她悔改之后赦出冷宫,没想到她会那么想不开……”
紧贴的娇躯站直,清澈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你后悔了?”
“是的,朕后悔一时糊涂……”皇冠如斗败的公鸡沮丧地垂下,“现在不管是谁坐上那两只位子,赢的输的皆是朕的亲近之人。”
按在肩上的手倏然抽离,清冷地声音再次响起:“珞,你这般心慈手软,长此以往只会害人害己。”
“朕知道。”
无力反驳这一事实,自知这优柔寡断的性格于一朝帝皇不利,不该有的恻隐之心总是在铁血干戈之时冒出来作祟;对璎的爱情亦是如此,若非他毅然决裂而去,自己尚不知要犹豫到几时。
“假设你眼前有两路,你会不知行向左右,堵死其中一条,你就只能走剩下的一条道。”
“是吗?”无意识地加问一声。
“所以我要替你堵住其中的一条路。”冷不防璎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你……你……”霍然转过身来,脸色苍白地唇齿皆颤。
难道说……皇后?太子?
深知璎的性格为人,难保他不会骤下杀手,以除后患。
“是我将鹤顶红扔给她的。”
翦眸盈水,千娇百媚的容颜渗出缕缕寒意。
“果然是你……”
出人意外,事在情理,听他道出真相也不觉过分惊异,或许是震惊过头,反处之坦然。
“谁教她老爱夹在你我之间纠缠不清。”撅起樱唇,刁蛮地道。
“就因为这个理由?”
就为了这种理由,而枉杀两条无辜人命?
“仅凭这一条就够让我想杀了她。”
冰雪般坚硬的神情,有着誓死不移的恨意。
“皇后刺伤你之事,莫非是你安排下的苦肉计?”
声音微微颤抖。
“她伤我是实,并无丝毫虚假,不过我熟知她秉性,料定她会如此不顾一切地蛮干……”
嘴角的阴狠一闪而逝,但这次已瞒不过珞的眼睛。
“朕本当在怀疑,大内武学第一的靖王璎岂会让一介弱质女流轻易行刺得手?呵呵,原来如此……”
凝视着挑不出瑕疵的容颜,完美到无懈可击,甚至找不出任何词句足以道尽他的风华气质,此时看来却是俊俏得可怕。
“为何你要如此做?”心灵掠过沉痛自责,“她根本奈何不了你。”
“既然她先挑起事端,我又岂肯让她称心如意!”
“打入冷宫也就罢了,何苦非置她于死地?”
“我不想见到她有东山再起之日。”璎微叹,“我太了解你了……”
“所谓的谋逆也是假的?”着紧地扯住璎的衣袖,脸上肌肉不停地抽搐,“是你裁脏嫁祸的?”
难道裴氏真是清白无辜?自己竟然错杀了裴府满门!
“二皇兄的谋反是事实,你刚登基即遇上的刺客便是受其指使,只要你死了,天下一乱,他趁机混水摸鱼,帝位顺理成章地落入他的手中,没想到我会突然出手救了你,此后他屡遣刺客进宫,都被我暗中挡下来了,所以他才急着与裴氏联手除掉我这块阻碍他登上皇位的绊脚石……”
这是连珞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一直以来都被璎好端端地蒙在鼓中。
“他的野心一向不小。”
祸起萧墙,为了争夺皇位,手足间自相残杀屡见不鲜,这是历代以来最残酷的家族争斗,也是身为皇族的最大悲哀。
“可惜他的野心与才能成反比,找上裴家父子只会让我有藉口一网打尽。”
璎向来薄鄙永王的有勇无谋,死后亦是如此。
“想必你在他们四周埋伏了不少眼线。”
想到此处,悚然起惊。
“说裴家父子谋反是有点冤枉,他们与二皇兄之间仅是互相勾结利用,一旦扯上关系就算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
“所以你一不做、二不休……”
“上次我出手慢了一步,差点死在他们手里,这回我不会白白地再坐失良机。”
“原来裴氏父子死得冤枉,皇后死得委屈,最可怜是涟儿!”
真相水落石出,教他怎能无动于衷地就此善罢干休。
“你连一个小孩子也不放过?!”
这使他最无法原谅璎。
“他们都该死!”
“在朕的心目中,朕的璎美丽纯净、洁白无邪,为什么会变成这般冷血阴险?”失魂地低喃,让他怎能相信璎背着他干下种种发指罪行。
他的妻、他的儿……
“我从来就没有你认为的那么完美,仅是出自你一厢情愿地自我编织,你只愿意相信你幻想出来的璎。”璎倒退两步,脸上挂着的笑容浅极若无,是对自己长期伪饰的嘲讽,“在受尽冷眼的环境下活过来的孩子,为了保护自己,拼命地找生存的机会,只要有一线生机,就可以不择手段去伤害别人以求达到目的,天生注定为天之骄子的你永远不会明白我们这些可怜虫的各中辛酸挣扎!”
“你……一直在利用朕?”
回首往日,不敢轻信璎的虚伪狡饰,莫非表面上活泼调皮的璎真正的是天性凉薄之人?简直像做噩梦一般。
“我爱你啊--这一点从来不假!”
抱紧的身躯摩挲着缓缓滑落,软倒在膝前。
“爱?朕不知该不该信任你此时说出来的话。”
不确定的话,让璎的心猛地一紧。
“我的野心不比二皇兄稍逊,甚至尤有过之而不及,为了能够超越任何人,我付出的辛苦远比所有人都要来得难以想象的多,就为了将来可以扬眉吐气地把曾经看不起我、欺负我的人踩在脚下……”
“无可否认,你是众兄弟之中最为出色的一个,无论智慧、才具少有人能与你匹敌,朕自叹不如。”
无论天资如何聪颖绝伦,却需要后天的努力不愉来挖掘、发挥与生俱来的潜力,这是珞亲眼见到过的事实,谁也不能抹杀璎的勤奋。
“可是做皇帝的人是你,在这宫里、在普天之下只有你才是真心对我好的,若换了旁人当了皇帝,难保我不会在羽翼丰满之时弑帝自立,我一向自认不弱于人,决不容有人对我颐指气使。”
“太可怕了……”
听着璎第一次剖析内心最深的隐衷,只觉得浑身一阵阵发寒。
“在你登基之后,我早已改变了主意……”眸光炽烧如烈焰,“我会竭尽所能地帮你,为了能够巩固你的江山,即使是双手沾满血腥,我也会替你铩剔一切不利于你的人存在。”
“你的手段太毒辣了!”
不可否认璎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己,但良知让他对璎的出发点勃然改观。
“二皇兄无自知之明,难成大器;外戚权柄过重,虑有大权旁落之虞,你太过耳软心活,这是为人君的大忌,既然你下不了狠心,就由我来代你下手!”
“那么你真的爱我吗?还是你爱的是朕手中的权势?”
最终问出了心底挥不去的困惑,虽知会伤了璎的心,可还是要问,他不想不明不白地成为遭人愚弄的傻子哦。
“你终于这么认为了吗?”璎似哭似笑,涟涟尽是碧漪,“为什么你会认为我爱的是身为皇帝的珞,而不是待我最为温柔的珞?”
“你教朕怎样相信你?怎样相信你?……”
忍不住抓起璎跪倒的娇躯,死劲摇晃着他,吼出连自己也讶然地真言。
被欺骗、被背叛的痛感狠狠的攫住心头,强烈地撕扯着他的感情,为什么要让他在宁愿为情负尽天下之时,赫然发现视若珍宝的璎其实是那么……
最爱的情人杀了自己的妻子、儿子,真正的罪魁祸首不是美若妖狐的璎,而是自己!
是恨?是气?是恼?……
胸中五味翻腾,辨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
为什么在这么美丽的容貌下,藏得却是如此狠毒的心肠?
满腔情绪无处发泄,怒极之下竟然低头狠狠地蹂躏璎那花瓣柔唇……
“呀-”璎痛呼一声,嘴里尝到咸咸的腥味,嫩馥香舌竟被狂猛地咬破。
用力推倒,就身滚地,更是将璎死死地压在身底,双手胡乱地撕碎了璎身上不足蔽体的纱缕,手指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条条红痕。
“不要……不要……”璎挣扎着叫了起来,千万个不愿意。
珞,你可以杀我,但不能用这种方式羞辱我!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决不愿让你以比之凌迟更觉难堪的方式抱我!
是的,压在他身上象野兽一样的男人是皇上,他不能任性地逞一时之快,下手伤了他。
因为他是皇帝,他是珞……
反抗终于在璎痛楚的叫喊声中力渐式微,晶莹的胴体完全暴露无遗。
第一次感受到被爱的绝望,璎禁不住哭出声来,但他唯一深深认知的是--此刻在他身上肆行的男人,他的心里绝不比自己好受。
温情脉脉的珞,蕴藉风雅的珞,为了独占那份温柔,不惜摊开最后一张底牌,与其你心中还留有对别人的牵挂,不如不要你这份残缺的爱,我要的是完完全全的占有,少一丁点也不行!
哪怕将我明正典刑,祭慰亡灵,我也不想活在世上看到你对别人余情未了。
眼前旌摇的是珞激情的脸孔,耳边听到的是内侍的抽气声,纸白灯晕淡映成恍惚的惨白,泪水不知在何时干了……
餐足的男人终于从饱经摧残的身躯上抽身退开。
“朕不杀你……但朕不想再见到你……”
是吗?这就是最后的结局?也好,回归到最初的起点,各不相干。
纵然有七夕盟约,仍逃不过马嵬之变,那么从今往后,你做你的皇帝,我当我的靖王,再不用你背负起灭妻乱伦的骂名,罪咎于我,你也毋须有什么罪恶感,愧对妻儿的在天之灵。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慧剑挥下,情丝断却,你我之间不再激生变数……
只是真的不再相见?
“呵呵……”
哪在意自己横陈殿上的狼狈,更遑论四周侧目,在他愤袂离开之后,殿内倏然回荡起璎凄绝疯狂的笑声。
第三十回 卜算子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于今夜降临,即使在黑夜之中仍可感到雪的纯白无垢,闪烁幽幽的光泽。
对抱病在身的人来说,并不能感受到初雪的美丽。
“咳、咳……”
捂着嘴,脸涨通红地拼命咳嗽,胸口闷得几欲爆裂。
“十一王爷,该喝药了。”
一名宫女扶起璎的身体,轻柔地拍抚着他的背,一名宫女将刚熬好的药端了上来。
“本王不想喝……”
微喘细细,额上粉津珠密,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的璎任性地将脸扭开。
“太医再三叮咛,您一定要喝下……”宫女耐心地劝道。
“说不用就不用了!”
病中之人最是性情多变。
“这对您的病……”
“啰嗦!”璎不耐地皱眉。
“请王爷……”
“啪”地一声,璎一掌打掉宫女手中的药盏,滚烫的药汁泼溅了她们一身。
惊慌地跪倒床前,泪水滑落粉颊,宫女委屈地嘤嘤抽泣。
“你们……下去吧……”
长叹一声,神色转缓,暗责自己不该乱发脾气。
闭目静养半晌,灵犀忽动,睁开秀眸,疑惑地问着寝宫内的人:“外面--下雪了?”
翕开一线,朝外瞅了一眼,有人答道:“回禀王爷,外面的确下雪了。”
“把窗都打开,我想看看……”璎风轻云淡地道。
“王爷您正病着,怎么可以……”侍候的人急了,“您受不得风吹……”
“把窗打开!”
淡到无味,语气倔强难移。
硬令之下,格窗一扇扇推直,寒风一下子席卷室内,炉旺不觉春暖。
靠坐枕上,怔怔地看着被风吹进的雪花散落一地,融入清燥的空气,化为点点水渍。
“扶我起来。”
双目晶亮地瞧向窗外,气息不禁急促起来。
不敢违令,两名内侍搀扶左右,披上厚厚的大氅,虚弱地倚持窗前。
凝立窗前,痴痴地望着从天飘坠的细雪,眼中流露出欢愉。
“王爷,关窗吧。”
木然无应,出神良久,不知所思。
冷月无声,覆物无息,苍白脸色兴奋地泛起反常的潮红,美艳得令人担忧不已。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事态严重了,惊得屈膝跪倒。
“请王爷保重!”
“我想再看一会儿……”
平淡到没了温意。
更樵催敲,沙漏迟迟。
半夜,风更狂,雪逾猛,大如巴掌的雪片象是噬人的野兽,贪心地吞没一切。
片片雪花落满一身,褐黄的外氅染成白色,巍然毅伫,仿佛是以冰雪塑成的一尊精美玉雕。
下吧、下吧……
埋葬掉一切丑陋,埋葬掉我可怜的痴心……
猛然浑身颤栗过一阵剧痛,气喘地捧心蹙眉,唇角血丝溢下……
小嘴一张,喷出朱唇似泉涌,前襟点点驳驳,与雪白异常醒目。
自那晚起,璎一直高烧不退,常常陷入昏迷,偶尔醒转亦咯血不止。
光华四射的御苑仙葩敌不过冬季的霜欺雪压,迅速枯萎了,憔悴得犹如历经寒劫的秋菊,瘦若丝瓣,哪还有一缕殊凛于世的飞扬神采!
太医私底下议论,十一王爷可能熬不过今年的冬天,或许就在几天之内,可惜了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人儿……
宫中一片哀声,皆不希望美若天仙的靖王就此撒手尘寰。
难道真是天妒英才,凡间留不住谪星仙子?
王爷的大限到了?
从长久的昏睡中醒来,声音沙哑低迂:“准备一下……我要出宫……”
双颊虚火如灼榴,艳丽无方,让人不得不疑为回光反照。
“待王爷的身子好些再出宫吧。”
深晓王爷的拗性子,不敢硬劝,只能婉转劝说。
“去靖王府……我不想死在宫裏……”
用尽力气地大喊,微弱得令自己听了也不由气馁,但神情异常坚定。
“王爷现在实是不宜劳动。”
若依言行之,照此番折腾,王爷不提早咽气才怪呢!
“休得多言!快……快去……”
体内充斥著难受欲死的热度,明明高温快蒸发掉人体的全部水份,五脏六腑几乎烧成焦炭,为什麽丝丝寒意犹如冰针,袭击著他的躯体,酸麻的感觉比之全然的焚炽更令人尝尽折磨。
“要不要请皇上过来一趟?”
这千斤重担委实不是他们这些听人使唤的奴才能够一肩挑起的,十一王爷若有个闪失,他们吃罪不起。
璎失血的俏脸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我讨厌皇宫……我不想死在宫裏……”再一次竭嘶喊道。
压抑许久的本性暴发了。
这皇宫已无可留恋,恨不能速速逃离这自小憎恨的是非之地。
不想生於斯、死于斯,其实他最最厌恶的地方便是这生长之地。
泪激动地流下,嬴弱的身躯颤动难安,终伏枕又是一阵剧咳。
“快去……”
情形危在旦夕,谁都不敢违拗,飞快地跑出去准备诸宜。
若是我非死不可,那麽就让我死在宫外,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不愿再为自己的痴愚执著犯傻……
我後悔了成不成?我错了——错在不该爱上你,而你也终於鄙弃我了?
卧疾宫中,不闻不问,想必你已痛下决心斩断情丝,那我又何必苦苦痴缠,惹你生嫌……
近二十年的情愫冷却成灰烬,笑自己真的好傻好笨,聪明自负如我为何一误再误地做下蠢事?自己真是古往今来第一大混蛋!
或许会在我死後,不让任何人瞧见地偷偷洒泪,算是你我情份的终结。
狂笑著,泪潸难禁,带雨梨花,阑姗无力,娇怯似寄水浮萍。
人之将死,懒得掩饰本来面目,可以冷冽狂傲、可以乖戾霸道……招人嫌弃又何妨?我讨厌再戴著面具做人!
仓促之间,难免筹备不周,璎无心计较许多。
“小心抱著遗儿,我们走吧……”
好强地支撑起风一吹即倒的病躯,忧心挂怀那出世未久的婴儿。
遗儿、遗儿,至少我可以保住你……
半抱半扶地被小心翼翼地送上外厢早备妥的马车,自始至终不曾回过头去望一眼正殿方向。
唉,有什麽好看的?
软绵绵地瘫痪在车厢裏,头重如石堕,感觉到马车的颠簸,缓缓地离开……
我这算回家吗?
举袖掩唇,喉裏腥甜悄悄吐没袖内……
第三十一回 女冠子
是不是越怕死的人越是早死,越想死的人反而死不掉?
原以为自己会迅疾死亡,谁知拖了十数日,还是要死不活地吊着一口气。(作者插话:璎,你可是连阎王爷都不敢接手的人物,想死?没门!)
苟延残喘地活着,连自己都不想看到自己这副萎靡不振的病容。
终日缠绵病榻,鬼门关前徘徊不去,几度病危又化险为夷,看来是盼死无望了。
从生到死,从死到生,一遭生死劫数,彻悟了许多,也想开了许多。
精神略好时,命人抱来遗儿,以与之嬉耍为乐,望着遗儿不沾世俗丑恶的稚颜,仿佛能够找回早已失落的童心,慰平心底长存的缺憾。
遗儿--非是孤海遗雏之意,实乃填恨补遗之愿。
遗儿--你明白吗?
我是没人要的孩子!--这个念头从小一直萦绕心中。
失宠于父皇,亲娘又早早见背,孤零零的一个人好生寂寞彷徨,积压心底的恐惧是谁也不知的,直至那温柔的笑容阳光般透照,才启开他一线紧封的心灵。
拼命想抓些什么,逞尽心计,用尽手段,不惜去伤害别人,只为了挽留这生命中唯一的一点温暖,即使那是不属于自己的……
不属于自己的,最终还是要失去--也只能以此自我解嘲了。
久久未曾临镜梳洗,因为不想看见自己病中凋残的狼狈,即使容华潋盛,如今还有谁会来欣赏?
悦己为谁容?何来观不足;君皇怀难释,悲吟秋风至。
骨瘦如柴,病体支离,自古心病最是难医,一旦心死如槁,倒是辟出一条活路。
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与其坐困愁城、以泪洗面,不如洗面革心,忘却前尘。
天下女子任我捡选,只稍露些个因头,还怕她们不争个头破血流?
“放出风声去,就说靖王欲娶妃冲喜……”
嘴角冷淡地抿紧,暗嘲自己仍是那么喜欢耍弄心计,不由笑得咳出泪来。
敷上薄薄脂粉,轻抿涂膏红纸,红唇逾显鲜朱欲滴,双眉浓艳不描自黛,不输男儿阳刚之气,别具妩媚娇样体态。
皓齿绽银,悄问身边侍妆小婢:“靖王要娶王妃了?”
“现在满京城到处流传呢。”
“听说王爷病了许久……”
“坊音传闻,是有个江湖术士向王爷献言,娶房妻室冲冲喜……”
“冲喜?”凝神细思,微微摇头,“这心病单靠冲喜是不成的。”
“小姐配得上王爷哦。”小婢突然插上这么一句。
“配得上?”
一时无言,反复推敲起来靖王娶妃的玄机。
不好女色的靖王,怎无端端想要娶妃?
靖王何等精明厉害,岂会轻信江湖术士之妄言,还是他真的病重了?
纤手一颤,金钗自手中滑落……
冕冠流辉,珠珞溢彩,眉间暗蕴愁色,郁卒无欢,消瘦的何止是病中人儿。
“这是真的?”
“满朝对此事议论纷纷。”
“他们都有意于靖王?”
“他们既想攀附上靖王的高枝,助益仕途;又深怕女儿一嫁过去就守寡,到时捞不到一点好处,反倒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的病势沉重到这般地步?”
“太医说,王爷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冬天……”
黯默怔忡,很难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紧扣掌中的茶碗“刮喇”一声裂成几瓣,血从指缝间渗出,已不觉得痛。
心病唯就心药医,摸着自己的胸口,感觉得到它微弱的跳动,偶尔会有一丝绞痛,牵动周身毫发也随之痛苦抽搐。
病榻前总有几个人随侍候命,生怕他突然停止呼吸,脸上老摆着天塌大祸临头的诚怕诚恐。
这座靖王府自赐邸之后,未曾抽暇来过,空关冷落多年,皇后在世时总想把自己赶回靖王府,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自己主动积极地要求回来,真是要笑死那尸骨早寒的皇后了。
不知这靖王府怎生筑就?那日被人从马车中接出时,已陷入半昏厥状态,意识模糊不清,早已无心打量自己的府邸。
困顿寝宫,冬日照不进暖意,终朝闻着刺鼻的药味,身体时好时坏,周遭之人的脸色也时喜时忧,难道牢牢看住我,我便不会死?真是可发一笑!
“王爷,张尚书府的小姐求见。”有人来禀。
“张灵琇?”她来作甚?璎一愣,旋道,“有请。”
许久不见,张灵琇出落得更见标致可人,两眉剑眉英姿勃发,直如墨蛟腾舞,不让须眉半分颜色。
她与自己同龄,早至标梅之期,京中那些个王孙公子难道竟无一人有幸得娶这佳人为妻?还是她心有所属,迟迟不愿草草嫁作人妇?这情字本来就难以说清。
“张小姐,一向可好?”
半坐半靠在枕上,真心地展开笑颜,问候着这位精灵聪慧的红颜知己。
“闻王爷贵体抱恙,灵琇特地前来探望。”
那个皎洁迎风,风标绝世的靖王?
眼前人瘦比黄花,病恹恹地强打精神对己微笑,使人愈觉鼻酸。
“请坐。”
命人在床上摆上锦凳,让张灵琇侧身坐下。
“王爷得的究竟是什么病。怎会如此凶险?”美人愁眉难舒,自有动人之处,“王爷您清减多了。”
“这病看来是好不了了,太医说我活不到明年的春天。”
璎神情开朗,显然已想彻了生死。
“皇上知道吗?”
“皇兄操劳国事,区区不疴毋须去惊动他。”
自觉“皇兄”二字说得口软,多久不曾喊过了?记得自己总爱赖在他怀里,亲亲热热地喊着:“珞、珞……”
“皇上素来青睐王爷,岂会对王爷不闻不问?”
张灵琇不相信惯爱着紧王爷的皇上会如此冷遇,除非……
“他会在乎吗?”
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
不是早就发誓情断义绝、永不相见,自是任他自生自灭,起码不是当场赐死,落得个血溅宫门的下场,这算是手下留情吗?
“您与皇上之间是否发生了什么事?”张灵琇斗胆问道。
她坚信自己来时的揣测没有错,不然王爷的神情怎会如此古怪。
“没什么……”璎漠然否认,“他是皇上也不可能起死回生,生死由命罢了。”
一定是出事了!张灵琇更由此断定。
“你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今趟来有事吗?趁我还活着的时候,能帮的一定会帮的。”
“京里流传王爷欲娶妻冲喜,果有此事吗?”张灵琇垂首低问,报以羞赧。
“是有此事。”璎笑得很得意,“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胡闹?连死都要找个垫背的。”
张灵琇突然不想看到王爷此种模样,太反常了!
“从小我就在宫廷的夹缝里兢兢业业地求生,万事谨慎犹恐招来杀身之祸。这宫里的日子并没有外来所想象的那么美好风光,多的是尔虞我诈、卑鄙无耻,稍有疏忽便会死得不明不白……”
张灵琇静静地听他讲下去,她深知王爷能走到这一步,并不光靠自小与皇上的情谊,是他本身的才干使然,各中辛酸血泪外人根本无法明白。
“我不想就这么死掉,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不是太可怜了吗?”璎冷涩地道,“何况我放心不下遗儿……”
遗儿?冒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遗儿是我收养的孤女。”提起遗儿,璎不由精神转佳,“我可否有个不情之请?”
“但请王爷吩咐便是,灵琇只要力所能及,自当不遗余力。”
“我若是死了,拜托你照料遗儿。她刚出世即父母双亡,现在我又快死了,终得为她寻个去处,想来想去,只有你最为可靠。”
“承蒙王爷不弃,灵琇理应照拂那个孩子。”
“多谢你了!”
璎解脱似地长出一口气,胸中大石落下一半,脸色顿时好转不少。
“依灵琇看来,王爷的病多半的积郁难排,只要放开怀抱,病情自会痊愈。”
“谢你吉言。”
璎笑得好苦,若真能如她所说释怀遣绪,他也不会沉疴难拨,致使群医束手无策。
“灵琇希望看到的是意气干云、豪情万丈的王爷,目下这种样子不适合王爷您。”
是呀,曾几何时,逸兴飞扬、卓然傲世的靖王璎变得如此心灰意冷、沮丧无奈,迷倒天下的俊朗风姿蒙上厚厚的灰暗,着实瞧了心痛。
“不要说我了,谈谈你吧。”璎不想再就这个话题深究下去,“识交多年,你依是小姑独处,你哥哥张大人怎不张罗着替你择门佳婿?”
“王爷怎么想起提这件事?”
张灵琇粉颈低垂,羞答答地红了俏脸。
“那些仰仗父祖余荫的纨绔子弟原也配你不上,但也是几个出类拨萃的佼佼者与你颇为匹配。”
“此事不提也罢。”
张灵琇听得出王爷的无意。
“新任的禁宿统领龙项快进京了,我与他相知甚深,是个忠厚可靠之人,你们若结成连缡,称得上是英雄美人,可为后世留下一段佳话。”
“王爷--”
莲足微跺,张灵琇娇嗔佯恼,暗暗埋怨王爷不懂女儿家的心事。
“我不想你做寡妇。”他并非是不解风情之辈,“我喜欢看你开怀大笑,好生明亮动人。”
心中激荡,秀目一红,情不自禁地跪倒床前,语气哽咽:“灵琇愿侍候王爷一生一世。”
泪落下,原来自与王爷邂逅的刹那,便不再似往日般笑得无忧无虑。
“纵然我这一生害人非浅,亦不想拖累于你,我并不适合你。”
“王爷……”张灵琇心酸无限,伏泣床沿,“难道灵琇的薄柳之姿真不入王爷慧眼?”
那是璎第一次见到张灵琇这般啼哭不休的情景,玉靥悲戚含怨,掩盖了眉飞色舞的欢颜。
拍拍张灵琇丰润无骨的素手,璎笑得很开心,像个天真未泯的孩子。
“你知道吗?当日在张府之时,我就很羡慕你灿烂无邪的笑容,没有烦恼,没有困扰,那是我所向往拥有的笑容。”
“王爷不曾笑过吗?”
“笑?”璎深思沉吟起来,“有时虽然在笑,那只是假笑,为达目的而笑,不是发自内心的笑。”
“灵琇愿为王爷而笑,希望王爷能为自己而笑。”
半仰俏脸,粉泪莹光之中,嘴角绽抹一丝凄凉的微笑。
“时候不早,你该回去了,你哥哥大概正焦急地翘首盼你归去。”
“让灵琇留下来服侍王爷,不好吗?”
张灵琇情急之下,捉住璎搁在床沿的手。
“你未出闺门,还是早些回去吧,我命人送你回去。”
璎淡然一笑,反手挣出张灵琇的掌握。
可以毁掉天下任何一名女子,却不忍心耽误她的终身。
“那么灵琇走了,但愿下次来见王爷时,能看到一个快快乐乐、健健康康的王爷。”盈盈站起,敛衽万福,犹不忘说出自己此次到来的真正目的,“王爷你该为自己活下去,不要心里老惦着别人,即使你为别人操碎了心,人家亦未必领情,何苦与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临去秋波那一转,倾吐出多年来深藏心底的相思。
璎闻言一窒,怔怔目送张灵琇飘然离去的身影,细细咀嚼着她的临行赠言--为自己活?!
好敏锐的观察力!张灵琇不愧是张灵琇,果然机伶通达、心细如发,竟被她瞧出自己的端倪,才会掷下这有份量的话点醒自己。
废然长叹,这张府丽人当真不是寻常男子消受得起的,当初若非知其对己情愫暗生,早就将她招揽进“影卫”,扩充自己的实力。
平生负尽美人恩,只为怅惘只为恨。
第三十二回 醉花荫
不知是天意,还是靠本身的意志,年将岁末,璎的身体大有起色,渐渐能下床走动走动。
大病初愈,玉容清癯憔悴,神情气色大不如前,病后轻盈体态若弱柳扶风,胜比芙蓉娇艳夺目,眉凝浅颦轻愁,灵韵出尘无俗,怯怯风致弱不胜衣,令人一见禁不住由怜生爱。
纳妃冲喜之事不再被璎论及,既然人还死不了,何苦为自己找这麻烦事。
倒是风闻靖王康复的各家大臣纷纷派遣媒宾前来提亲,一时间通往靖王府的道路上车水马龙、络驿不绝,几乎踩烂了靖王府大门的门槛,家丁们不得不连夜挑灯重新在门槛上包裹上一层铁皮,免得到时真的闹出这种笑话。
不知情的外人还甚奇怪一向冷清的靖王府究竟出了什么大喜事,轿来车往、人头潮涌,怎么这般喧哗嘈杂?
游宦多年,璎心知肚明那些人背后的真正来意,懒得亲自相迎,仅是命王府长史替他出面一一婉谢。
对于人性的丑恶,璎向来是了若只掌的,那些家伙拼命削尖脑袋捡好的抢,整天就会盘算着自己的利害得失,不值他费神深交。
再说要找女人嘛,去秦楼楚馆、歌台舞榭,彼此你情我愿,到时一拍两散,干净利索,用不着承担什么责任后果。
靖王璎的洁身自好在朝里是出名的,没听闻过他与哪家闺秀特别交情深厚,这也是各府愿意将自己的女儿争相献予他的原因之一。
怎一场重病,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反对外头的闲花墙草撩起了兴趣?
“他又去醉花荫了?”
平静的语调,掺杂进微妙的紧张感。
“是……可能……可能会留宿……”
强行打点起精神,自己也未发现回话时舌头都有点打结了。
“是为了花泪语?”
目光邃邈,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他们……他们只是抚琴……听曲……”
胆战心惊地咽下口水,手心捏满冷汗。
“抚琴?听曲?”
高深莫测地问着,着实费猜他此时此刻的想法。
“应该……是的……”
吓得脸孔转色,两腿疲软直颤。
这个主子爷不好惹,那个主子又何尝惹得起,最倒霉的还不是他们这些夹在缝隙里左右为难的奴才?
现在他们正胶陷于冷战状态,害得他们这班人整日战战兢兢地提着脑袋过日子,回上一句话都要小心斟酌再三,较之当廷殿试考状元更要反复思量个仔细,犹恐偶犯不慎,招来泼天大祸。
“下去吧。”
随意挥挥手命其退下,不曾留意到那人抱头鼠窜地狼狈逃出,那一脸绝处缝生的狂喜,差点声泪俱下地疾呼皇恩浩荡。
迳自跌入自己的思绪,脑海里又浮现出这世上绝无仅有的美丽倩影。
硬着心肠不去探望你,自始至终牵挂你的病况,没有你陪在身边,我的日子也不好过。
抛却海誓山盟,辜负朕恩,你这么做是不是要决然切断你我之间的情缘,还是你真的对朕死心了?
我可以看着你死,却无法接受你属于别人的事实,与其你琵琶别抱、负我痴心,那你还不如死了干净。
为何一旦沾上这个“情”字,他变了,自己也变了,居然变得这么厉害!
暮帷渐降,轻裘缓带,闲步当车,含笑浏览两厢街道景致。
京城里到处充斥着过年的气氛,街上人群熙熙攘攘,黄发垂髫怡然并乐,那欢乐满足的笑容,道尽他们对当今世道的安心。
盛世昌明,歌舞升庆,想到这天下太平有自己的一份汗马功劳,俊美的脸庞深漩得更形出色。
一张张平凡普通的脸从眼角擦过,淡泊自守,安贫乐道,凭添一抹动人的光彩,富有蓬勃朝气,亮眼之极。
经过身边的人群,皆向他投以惊艳的目光,风华绝代,磊落倜傥,宝石般的光芒鹤立汲汲众生,显得格外醒目耀眼。
多久不曾单独外出了?平时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一大堆人如影随形地跟着,甩也甩不掉;偶尔孤身夜行,来去匆匆,无暇留连,很少有闲情逸致漫步街头。
突然渴望起民间百姓的平凡生活,没有衣香鬓影、没有谲波诡云,乐天知足、其乐融融,是他们这些泥潭深陷之人可望而不可及的。
惯于号令天下、叱咤风云的靖王璎是根本无法适应这种无味的生活,不羁的野心岂能轻易被束缚。
向往平淡、宁静的生活,也只能在闲极无聊之时偶尔想想罢了。
其实那些蝇头小民又何尝不艳羡靖王的权势风光、翩翩浊世?
容易得到的不会懂得去珍惜,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古今多少人每每都在重复印鉴这两句话。
避过醉花荫高朋满座的大门,转向寂静的侧巷,角门处早有人候着引他入内。
绣阁精雅,暗香浮动,寂寥少人声,迥异于前院的灯火通明、欢歌笑语。
点点纱灯随风飘曳,月朦胧,纱朦胧,灯影更朦胧,泄地如碎银,月光铺满幽径,温柔一如美人的叹息。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笼……”
清音朗朗,吟咏前人小令,笑容不减地一步步迈上楼梯。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
弦歌忽起,琴韵流畅,和着悠悠词颂,在寒夜,缓缓荡散开去。
朱门碧扉,应声推开,踏入闺阁,香暖郁馥,顿感春深似侬情。
客临珠帘垂,熠彩漾漾,芳影绰绰,帘内佳人应如玉。
壶中酒微温,几上樽已满,附曲下酒,人生几何?
从容落坐,把杯执盏,一饮而尽。
轻剔牙箸,浅击瓷缘,点音度曲,以为唱酬。
珠走玉盘,银瓶乍迸,沥沥莺啼,倾情无限,动容的何止是江州司马一人。
神女意否?愿效清莲出不染;襄王无梦,高阳云台巫山渺。
一曲唱罢,袅袅余音犹绕梁;琴声初歇,娴谙宫商恻心弦。
帘笼轻挑,出女如花观不足;莫来青睐,且休问,郎君情深深几许?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伤心别有怀抱处……
非关病酒,实为情愁……
“王爷喜欢妾身吗?”
悄语柔声,低问郎君。
“喜欢!”
答得这般干脆,倒使人疑心他是有口无心地随意敷衍。
“那么王爷是否想过要为妾身赎身呢?”
娇躯缠上,在耳边嘘气如兰。
璎一惊,倏地将怀中美人推开,他本来就非怜香惜玉之人,辣手催花之事他并不是做不出来。
“花泪语,本王没有低看于你,希望你也不要给本王低看你的机会。”
漆黝星瞳冷凝,眸底布满寒霜,秀丽的嘴角透出冰雪的疏漠。
花泪语无奈低叹一声。
“花红易衰似侬意,流水无情似郎情。”浅浅吟罢,“妾身只想跳出这陷人火坑……”
一时迷惑绝世丰神,此时一席话犹如冷水淋头,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生平阅人多矣,怎会看不出枕畔人非是我良人,转求其次,祈盼是位知音人。
“花无百日红,美人终迟暮,你说得极是。”自己断非芳心暗许之人,暗里松一口气,璎顿时改颜。“京城第一名妓花泪语芳华正盛,却思极早抽身引退,你对将来看得较深较远,绝非寻常贪慕虚荣的肤浅女子。”
红颜易老,自负容光绝代的美人谁不如此?
不许人间见白头,对美丽的人来说,衰老比死亡更可怕!
“欲待脱身谈何容易,那些对妾身抱有野心之人岂肯善罢干休,万不得已,妾身只能寻求王爷庇护……”
普天之下,皇帝不算其内,就属靖王位高权重,若思平安脱身,除却靖王,不作第二人之想。
“你想从良?”
璎有些讶然。
青楼女子若要离去,大多以从良居多,但是璎不认为花泪语是拘泥世俗的女子,从良不应是她的退路。
“不是。”花泪语略一摇头,“象我此等出身风尘的女子,清白人家不愿迎为正室,沦为豪门巨贾的姬妾又恐遇人不淑,日后遭人厌弃,妾身只想凭自身的能力,自食其力,由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本王成全你!”
璎笑了,嘴角冰雪溶化,散逸着高山雪水的清香。
自己的爱情无法得遂,更不该阻碍别人去追求海阔天空。
“就由本王出面为你赎身吧,你离开醉花荫之后,暂时搬到靖王府住下,以便掩人耳目,我料也没人敢上本王的王府罗唣,待你有了去处,再离开也不迟。”
“多谢王爷了。”
垂睫掩笑,王爷看似冷血寡情,其实他另怀柔肠一段。
比起那些只知吃喝嫖赌、游冶狎玩的浪荡子弟,靖王爷的为人确实是好得多了,至少他从不曾仗势凌人,也懂得怜惜自己,既然王爷以礼相待,就不能让王爷产生错看的扼腕感慨。
纵然王爷俊美宛如天神,却非可以托付终身之人,他喜怒不形于色,心思过于深沉,更何况自己偷偷察觉到他心底早就铭刻他人的存在,自己便该有这自知之明。
被他爱上或爱上他,想来都是痛苦的……
花泪语潇洒地纡解心结,不作那可笑的痴恋之人。
斛珠量聘,花泪语即将归宁靖王府的消息,较之前些时靖王欲娶妃的谣言,更令人惊愕地跌碎一地眼镜。
京城第一名妓花泪语才情兼蓄、长袖善舞,石榴裙下逐臣多如过江之鲫,声名如日中天,经常有人迢迢千里赶来,不惜一掷千金,只求稍伺佳人颜色。
如今花落靖王府,有谁敢对靖王说三道四,无计可施之余,只得摸摸鼻子地自认形绌。
也只有风流不群的靖王,才配上艳冠群芳的花泪语,不可否认他们是极为相称的一对佳偶,心下不得不服。
风月公子顿足捶胸,悲叹此后名花供内苑,等闲哪能见上一面。
豆蔻少女哭湿成打香帕,心痛个郎怜她人,让花泪语这个狐狸精先占头筹。
但对此事,最受打击的应是他吧。
第三十三回 菩萨蛮
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忆前朝,汴京风流韵迹,宣和遗事空余恨;借观灯下,脉脉此情向谁诉?此情不关风与月。
“你都打点好了吗?”
“除了几件心爱的贴己之物,其余的无甚可惜。”
“明日本王会多派人手过来接你入府,免得到时多生枝节。”
“还是王爷想得周全。”
“在府里也别太拘谨,本王会拨几个丫头过来服侍你的起居。”
“多劳王爷费心了。”
平平淡淡,听不出有什么私情,瞧他们神态亲密、言笑无忌,外人还道是燕婉情浓,哪还想得到其他缘故。
其实两人互相表明心迹之后,璎便不再要花泪语侍栉枕席,抛开男女情欲,彼此说起话来反而显得自在许多。
剔去自幼侍候的宫女以外,璎并不太接触女性,很少有机会去亲近她们。
兰梦珂是属下,身为上位者要有慑服属下的威严。
皇后是一生的情敌,早让满满的妒恨填满胸膺。
即使是同拥有一半血缘的皇姐也是手足情薄,难得相见。
至于张灵琇,素来钟情于己,更不宜过于亲匿。
这花泪语八面玲珑、善窥气色,少了世俗儿女的情孽纠葛,无须凭添负担,闲时来至听她抚琴一曲,自己吟诗相赠,其乐融融,几乎忘了外面世界的纷扰。
“妾身日后要长相打搅王爷,怕只怕施累了王爷的清誉。”
若是弄巧成拙,枉费王爷的一番美意,自己不由暗里为他操心。
“清誉?”
璎摇头苦笑,自伤飘零。
嘴里盐咸咸、橙甜甜,但是心儿苦苦,眼眶涩涩。
身体虽能痊愈,心底的创伤何时才能修补完好?表面上欢笑仍似往常,却是将伤心进深一层,怕人瞧见,留余自己独尝。
为掩饰失态,猛灌下一杯,冽醇酒味充塞嘴巴,一扫舌尖种种滋味。
西域运来的烈酒,辛辣非常,极易醉倒,自己偏又素好此酒,贪恋这冲淡一切的酒香。
古人云:“但愿长醉不醒中”,于有我心戚戚焉,因为梦里可忘忧。
已过三更,夜深人尽眠,的确很晚了。
“时光不早,本王该走了。”
“妾身恭送王爷……”
芙蓉面露春风,窃喜明天她就可以跳离这陷人火窟,一切朝着规划妥的美好方向发展。
“你们……你们不能上去……”猛听得楼下值夜小婢惊叫。
“噔噔……”
楼梯震响,脚步匆促零乱,听得出来人不止一个,甚至还有身负武功之人携行。
不知是哪几个冒失鬼竟敢挑在这种时辰胡闯乱撞,真是岂有此理!
璎一皱娥眉,彩唇一翕,正欲高声叱其离去,岂知已有人抢在他前面发难……
“好久不见了,璎--”
声到人至,身影幌动,一人龙骧虎步,居中昂藏迈入。
蓦见来人,璎俏靥刹那失色,淡粉芳唇紧抿得发白,一双玉手毫无自觉地颤抖起来。
不啻异地重逢,恍若隔膜数世,胸中乍起狂澜,眼波流转,诉不尽千言万语,惊惊、怯怯、喜喜、疑疑……
骤然清醒,方悟自己仍未能忘情于他。
“王爷……”
见璎脸色阵青阵红,变幻莫测,花泪语不禁担心地轻唤。
“没……事……”
强持镇定,回首安抚花泪语,但失速狂跳的心怎也克制不住,清脆娇音失去了往日的珠圆玉润。
拂衣站起,走到为首之人面前,神情恭敬地屈膝跪倒,口呼:“参见皇兄--”
咦,是皇上?花泪语尚不至自恋到认为皇帝是冲她而来的,瞧他进来之后瞟也不朝她瞟一眼,就知皇上非是贪好女色之辈。
不及细思皇上怎会深宵驾临烟花胜地,在璎的暗地回身示意下,慌忙伏身拜倒在其身后。
“你就是花泪语?”
良久,皇上才出声问道,不想会先问她,真是出人意料。
“贱妾正是花泪语。”
臻首深垂,摒息回道。
“抬起头来。”
“犹恐亵渎皇上,贱妾不敢……”
“恕尔无罪,抬头!”
“遵旨--”
云鬓缓缓仰起,娇颜完全承于君前。
目光如炬,冷冷地投射到美艳无双的脸上,不是惊艳,不是比较,而是憎恨与厌恶,混合成难以言喻的妒忌……
妒忌?为何皇上的目光流露出的是这种意绪?
百思不得其解,但决非错看!
“好个花泪语,见面更胜闻名!”
雍容不迫,渗进徐徐恶意。
察觉到皇上的话中真意,花泪语忙不迭低下头,一脸的疑惧不定,恰似饱受惊吓的小兔。
“花泪语是很好啊,又乖又美,善体人意……”
此时璎霍地抬头,毅然挺身挡在花泪语面前,以护花使者自居。
好象分辨不出皇上语中的褒贬,或是故意有心唱反调,有腔有调地夸起花泪语,眉眼皆笑,仿佛连灵魂叶已融入笑意之中。
“璎……”
含着郑重地警告,眼中有着不置信,璎居然会赞美女人?而且还是当着他的面,是不是存心想气死他?
“臣弟虽说未立正妃,将花泪语收归私房亦无不妥……”
璎娓娓道来,乐此不疲地刺激着皇上的神经,每说一句,皇上眼中的怒气高涨一分,脸色愈难看一分。
花泪语暗自担忧,悄悄在后拉拉璎的衣袖,求他少说两句。
璎恍若未觉,仍是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没了,堆满幸福的笑容,任谁瞧了都会以为他正沉浸在热恋阶段。
见惯的绝色容颜凭般让己心烦意乱,开朗甜美的笑容没有丝毫郁卒,原来没有自己,他依然可以活得好好的,醇酒美人,逍遥快活……
那晚,璎伤心欲绝的泪容时刻在他眼前映现,浮光掠影之间,神黯魂断,肝肠揉断。
想方设法地欲待忘尽,璎的形象却愈加鲜明地刻烙在心底,无从剜去,每次念及只会更牵痛他的心,活生生的事实告诉他:自己根本少不了璎。
辜负朕心,抛却海誓山盟,早知你在此乐不思蜀,朕又何苦为你……
弃如撇履的感伤在胸中翻涌,诚然忘了身在何处,猛地上前一把揪起璎的衣领,将他的人直挺挺地拖到自己身前。
“你为何要如此待朕?”低沉地咆哮,怒火冲透天灵盖。
笑容散尽,揪紧的衣领勒得脖子生疼,眉头却不皱一下。
高傲地看着眼前几乎鼻尖相触的男人,璎冷声道:“你--真健忘!”
语塞,倏然忆起那晚自己一时冲动撂下的狠话,无言以对。
“堂堂一国之君,更深夜半地跑到这种地方,好生有兴,是想效法前朝皇帝吗?”
弦外之音,自是将皇帝比作宋徽宗,徽钦二宗北狩蒙尘,借古喻今,讽意十足,实乃大不敬之罪,普天之下也有璎敢豁出去地这么说。
“你是真心喜欢她?”
许久不见,更添瘦不盈握,芳姿不减,出落得愈发俊美不羁,想到现在除了自己以外,这玉雪肌肤有别人抚摸过、婉转娇啼有别人聆听过,禁不住炉火中烧。
花泪语这个女人有什么好?她可以给予你销魂蚀骨的欢愉,还是能够让你兴奋地淌落激情的泪水……
“她待臣弟很好,臣弟也很喜欢她……”
轻俏的声音,只有花泪语听懂其中的迷离恍惚。
“无论是谁,只要对你好,你就可以喜欢上?”
难道这就是璎的爱情准则?
“我不会去喜欢我讨厌的人,咳、咳……能不能手松一下,我快透不过气来了。”好整以暇地说着,旁若无人地指点向自己被揪得起褶的衣领。
“你--变心了?”
以前的璎是不可能朝他摆出这副嘴脸的,那么乖巧柔顺,即使明知是装出来的假象,到此刻仍一时很难接受璎突如其来的转变。
寒意冻结在指尖,手在不知不觉间松懈。
“是你把我推开的,怨不到哪个头上。”
聊聊生恹,悲从中来,璎的眉底抹上哀戚。
“为什么?璎--”
给他一个理由,一个使璎判若两人的理由,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不为什么……既然你那么恨我,我又何必来惹你……”
强行压下的痛又隐隐泛上。
“朕……没有……恨你……”
很想告诉他这段日子以来的思念,话到嘴边,竟极没情调地吐出这句话,胸中顿足自己的拙于言辞。
果然--
“没有吗?那晚为何不堪地待我?我哭着求你不要,你却……”
噩梦般的往事重被道及,仿佛又遭受了一次痛苦,娇躯瑟抖,泪光灿亮,旋即坚强地咽下。
“随朕回宫!”
往事休提,只想要璎火速离开这个女人,一切重新开始,他有把握让璎忘了那天晚上之事。
“君无戏言,难道你想自食其言?”
往日任是千依百顺,好似柔水搓成,此刻璎坚持着自己的主张。
上回险些一命呼,又要他回宫送死?好不容易修锢的心房禁受不起第二次打击,他宁愿当个逃避的懦夫。
“你还在怨朕不曾去看望于你?”
“我谁都不怨,只是怨自己的命罢了。”
神情冷寂,语气强持平淡,却微颤着显露出一丝内心的激荡--这就是璎,轻易不动声色,杀人一笑间。
“璎!璎!……”
恐惧着璎心死的平静无波,大失尊严地轻喊起来。
这种心悸的感觉,当初也曾有过,在那山巅之上,璎也是这般神情。
“够了够了……”璎叫嚷起来,“这样的收场不好吗?你用不着日日面对我这个幕后真凶,空对亡者愧疚良深。”
“你居然说得这种话来?”
不好!不好!没有璎在身边,他根本就好不起来,愤然指责璎的移情别恋,
紧紧扣住璎的双臂,激动地摇晃着,拼命想表达出自己真正的意图。
“请皇兄自重……”
挥了两下,脱不开臂上的钳制。
自重?璎竟然对他说“自重”?当初勾引他的人可是璎本人吔,现在居然要他自重?!
“天色已晚,在外逗留多有不便,请皇兄回宫吧……”
极少见到尔雅稳健的他失去方寸,害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乱了,还是速速分离为妙。
“你真是如此绝情?”
已经够低声下气地摆低姿态向他要求和解,得到的竟是这不冷不淡的回应。
萧郎陌路,几时自己成为璎的路人?
璎保持沉默,摇红倒影微起波浪。
“好!好!……”
一阵苍凉长笑,双手倏然怨恨地掐住璎的颈部,只要收拢手指用力一捏,这纤细的秀脖就会折断。
反观即将遇害之人,不偏不闪,让那双平时爱抚自己的手顺利地掐住颈部,容色镇定平静,不显半分慌乱,嘴角似乎噙着一丝不可捉摸的假笑。
肌理晶莹清澈,触手温润柔腻,掌心甚至感觉到动脉的跳跃,幽幽馨香扑面嗅闻,那是自璎白净肌肤渗出的清爽体香,不同于女人浓郁的脂粉。
线条优美的下巴、明艳饱满唇形触目可及,多少回耳鬓厮摸,自己的舌尖轻佻地划过,濡沫相济,夺走彼此的呼吸。
怔忡间,原是紧握脖子的手自然而然地转去摩挲那片抢眼的雪白,宛若凝脂,滑不留手……
可是,璎唇边的疏笑假得让人无法忽略,是吃定他的性格,嘲笑他根本逃脱不掉精心密织的情网?
重重地将璎压入自己怀中,柔软无骨的娇盈挑得人血脉贲涨,这感受实是久违了!
“不要……不要……”
望着他眼中闪耀着熟悉的焰火,璎陡然明了他的意图,只惊得魂飞魄散。
“王爷……王爷……”
第一次遇见王爷丧失完美无懈的风范仪态,惨变的容颜失却艳泽,脆弱得让人忍不住冲上前去呵护偏袒他。
伸手想要拉住,却被随侍皇上而至的人按住香肩,动弹不得,泪眼汪汪地看着王爷被皇上硬拖进内房。
门怦然关上,内外隔绝一切。
“放开我……”
奋力挣脱钳制,怎奈弱质女流,奈何不了孔武有力的剽形大汉。
无论王爷曾经做过什么,却从未错待于己,自己往后的日子还需仰仗王爷大力照拂。
“啊……”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蕴涵无尽痛楚。
是王爷的声音!
天呀,他遭受了什么非人折磨?
“啊……”惨叫再度窜起,尖锐得令人毛骨悚然。
“放开我……让我去救王爷……”
花泪语粉面垂泪,可怜兮兮地瞅着尚在为难她的男人,那副俏模样说有多动人就有多动人,让人不忍使之伤心落泪--只要是男人,没有人会受得了!
几次硬行不成,这回她学乖了,改用怀柔手段,这京城第一名妓的诺大名声可不是凭白混来的。
“你放心,王爷无事。”自有被美色所迷的瘟生上前送死。
“可是王爷叫得好惨哟……”眨眨泪睫承珠的大眼睛,软软孱孱地道。
哭声隐隐传来,悲切欲绝,闻之一掬同情之泪。
“这很正常嘛。”
一脸的暧昧不明,仿佛门内发生之事他早心知肚明。
花泪语迷糊了。
“皇上正在……”一人嘴快插道。
“闭嘴!”
有人见机得快,厉声喝止,已将饶舌之人激出一身冷汗,惊惧自己闯下泼天大祸。
哭声、叫声、哀号声……雨点般敲击在心头,花泪语只能跪瘫在地,陪之一泣,她实是无能为力啊。
由响转轻,微弱下去,终不可闻,这比有动静更让人揪心。
沉寂半晌,房门悄声开启,皇上独自跨出,脸上春色未褪。
不发一言,皇上率先下楼,那些人尾随而去。
顾不得忌讳,花泪语抢进房内,猛然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惨遭暴风雨蹂躏的娇躯僵卧匍地,双唇红肿渗出血丝,玉肤布满青紫瘀痕,狼藉残茵,破娃娃般失去生气。
花泪语万万没有料到,王爷与皇上除了血缘相连之外,尚有这层关系,貌似天仙的靖王固可颠倒众生,但不应该是皇上啊!
此时方晓,为何王爷总是那么落落寡欢、挹郁难遣,美丽的容颜永远罩上一层哀伤的阴影,原来如此……
纵然位极人臣、势如中天,以身体换来的风光,根本不可能使王爷快乐。
涣散的眼神虚无飘忽,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干枯的眼眶已流不出泪来,惨白的唇微嚅,好似在说什么。
俯身凑上,侧耳倾听,断断续续,细不可闻--
“为什么……为什么……”
闻后一愣,旋即了悟一直潜伏在王爷心底的人是谁了,可是她替王爷不值。
花泪语哭了,沦落青楼,命如纸薄,而王爷比她更可怜、更悲惨……
“王爷,忘了他吧,忘了他吧……”
忘了?是该忘了。
忘掉一切,记忆中仍是欢笑,不再悲痛,不再落泪,有珞的温柔,有短暂的温馨……
深深藏起回忆的美好,不愿去面对残酷的现实。
第三十四回 一剪梅
一辆马车悄悄地将再度病倒的靖王接返深宫。
黄绫诏旨传宣靖王府,比什么都管用,由不得他人置啄。
遵守前诺,璎在病榻之上命人将花泪语接入靖王府,尚来不及见上一面,就被宫里派来的使者匆匆带走。
马车在一片华丽的宫殿前停下,帷幕掀起,绰约可见画角飞檐,簇新风貌。
眼前蓦现一团黑影,整个人被猛地腾空抱起,这温柔的气息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
赌气地扭过脸去,眼瞅别处,不吭声地由着迳自抱入。
这宫殿是新近筑成的,巧夺天工,精致绝伦,一砖一木颇费心血,不显丝毫庸俗的匠气,比之崇光殿、昭阳宫更见玲珑巧思,遑论其它。
看到璎好奇地打量着宫殿,微微笑道:“喜欢吗?这就是朕特别为你筑建的新宫,赐名为‘缥缈御苑’。”
缥缈御苑--是指缥缈绰约的姑射仙子吗?还是暗示他是见不得光的,只能隐在缥缈云雾端。
思绪万千,一时理不出个头绪,身体突然陷入柔软,原来他被抱入绣榻。
“喜欢这座缥缈御苑吗?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你高兴吗?璎……”
“璎,你说句话呀……”
盘膝榻上,危襟正坐,对耳边喋喋言辞恍若未闻,眼皮撩也不撩一下,只管直勾勾地盯着散落披肩的青绺出神。
满腔热情遭受冷遇,喜悦霎时化为乌有,脸上的笑意渐渐尴尬起来。
“听说你又病了,朕放心不下,着人将你接来,有太医就近照料着,朕也较为放心。”
璎惊讶地抬颜,极快地扫过他真挚的表情,随即又垂下头,照旧闷闷地盯着自己光可鉴人的柔丝。
“你们退下。”
示意两厢识趣走人,殿上霎时走得干干净净。
感情的丝线掌握在璎的手中,无论他想如何放弃都不成,认清了事实,便再也无法忍受失去璎的寂寞。
牵承爱的羁绊,对璎怎么下不了狠心,反而让他醒悟到自己对璎放下的感情有多深多重,浓稠得直到天荒地老亦难以化解,注定要纠缠生生世世,化为飞烟,化作蝴蝶……
什么皇帝威仪,什么妻儿情仇,为了得到今生仅此一回的真心爱恋,统统可以抛去不顾,徒然遗人笑柄,效法民间凡夫俗子,他甘愿屈下黄金膝,又哭又笑地闹上一遭。
璎,只要你能回嗔作喜,破颜绽笑。
倾城,倾国,千金散尽,唯求一笑!
多日不见,璎依然是国色天香、秀绝尘寰,稀世的美貌可遇不可求。
想到这玉人只为自己拥抱,微咧的嘴角不禁向上翘起,不过似乎他似乎少些什么……
凝神审视良久,愀然色变,终于发现璎身上缺少的是什么。
眼光停滞在璎的颈部,呼吸略带急促地问道:“你的玉琉璃呢?”
是的,是璎常挂胸前的玉琉璃不在了,晶莹剔透的玉琉璃映衬着璎的美貌,互相灿熠珠辉,是他最为伫足流连的优美风景。
“扔了。”
沉默的璎总算开金口了,一开口就丢给他一个不好的消息。
“扔了?”深受震憾地睁大眼睛,“为什么?”
“不需要了。”
还是简短的一句话,道尽璎当日心碎的绝望。
手按香肩,摇了几摇,大声喊着:“朕不信你会扔掉玉琉璃,你明知道玉琉璃代表的是什么……”
玉琉璃代表的意义,两人彼此深深了解,说是定情信物亦不为过,昔日情怀凝成结晶,玉琉璃从一个人的手上传到另一个人手上,相赠的不仅是一块顽石,还包含着那一份浓得化不开的相许之情。
“你凭什么……”
身形一颤,璎忽觉眼皮刺痛生热,赶忙垂睑忍泪。
“璎非是无情之人,不会轻易将玉琉璃一扔了之。”眸光陡然转现热切,“我们不要再吵了,从今往后也不要再分开了,好不好?”
“这样散了不是很好吗?难保那天我会突然心起歹念……”
“这不重要!”
“这还不重要?你该知道我要取你首级易如反掌……”
“只要你能留下,什么都不重要……”
璎微扬俏脸,秀目蓄满泪光,险些夺眶。
“你何必执意……”
“朕知道若你真欲离开,朕是拦不住你的,可是请你看在朕对你的一片挚诚的份上,不管你对朕的情是真是假,希望你永远留在朕的身边。”
一往情深,感动得人真是无以为报啊!
宛有泪痕,滴落素绢印漾朵朵深色小花,细碎得惹人怜惜。
“为什么……你要那么狠心地对我做出那种事?”
经惯和风细雨的呵护,从未想过会有暴风雨的袭击,因痛苦而产生的欢愉,是璎一辈子想忘也忘不掉的耻辱。
“朕一时冲动……那个时候实在是太生气了……这不能怪朕啊……”讪讪地道,不知是否该告该璎当时他复杂矛盾的心情。
“怪我吗?”
雨水洗涮过的眼眸清澄见底,泛起潋滟的湖光,明媚动人。
“不怪了,我们扯平了。”春风笑容,温馨如昨,“只要你是璎,是好是坏,一切都让它随风逝去吧……”
“珞,为什么你总是这么温柔,让我有时想恨你都恨不起来……”
双臂倏伸,猛地一把抱住,泪如断线珍珠,只想痛痛快快地在他怀里号啕大哭一场,倾泄这段日子以来的种种委屈。
“因为我是你的珞啊……”
悠绵地低吟,环臂回抱剧烈颤抖的娇弱身躯,仍似往日的宠溺与包容,不因偶起的争执而稍减热情。
紧紧相拥,眼圈红润,仿佛要补回遗忘多时的感情,不用再独自一人迎风落泪、对月嗟叹,不用再独自拥抱相思入眠,醒来啼痕满面……
这份情自始至终不曾淡过,日后也只会更香更醇……
天长地久纵有尽时,此情此意但愿绵绵无绝。
宁用世上一切的繁华,求取此时片刻的缠绵。
人间不应有恨,千里婵娟照见有情人……
但愿人长久,但愿月长圆……
雪是被谪贬凡间的仙子,高贵端庄,驭风莅临人间,妆点成圣洁的美丽。
雪是不羁的流浪汉,肆意飘流,在风中快乐地飞旋,呼朋引伴,处处为家。
茜窗推掩,放眼庭院,映目即是一片疏影错落的白梅。
雪如云绡披洒,梅似多情,捧托起雪的曼妙舞姿,虬枝苍劲,婆娑蜿蜒,犹如金吾掌上飞燕翩跹,银雪、素梅浑簇一团,不知是雪白抑或梅白?
雪白,梅亦白,清纯无瑕,不染世间一丝罪恶。
雪盈梅瓣,何曾逊雪三分白;梅香泌雪,哪来输却一段香。
雪韵无俗,梅秉傲骨,经历一番寒彻,梅花扑鼻,香檀雪菲。
人类在它们面前,仿佛能照见自己陷足薮渊的龌龊,污浊亵渎不了香雪寒梅的清高雅洁。
穹庐浩瀚,天地化为茫茫虚无,皑皑晶莹笼罩蒙蒙寒光,仅存清白一色。
只有我不是白的,永远也不会变成白的,是初见的刹那,还是一出生就注定要沦落的……
望着窗外,雪恣梅斜,不知心是否如殿外的空气一般,或许早就没了感觉,冰冷冰冷……
狐裘裹身,挡去风雪,无须过问,便知是谁仍保有着这个体贴的习惯,难道在你眼中,我一直是弱不禁风的娇贵?
回眸巧盼,迎入温暖笑容,霎时流淌心房,心一下子热乎乎起来。
“一大清早的就起来探梅赏雪,也不晓得多添件袍子,小心着凉了,你的病又要犯了……”
暗蕴暖流的声音,是世上唯一关心他的人,慰平他心底的伤痕,慰平他凄冷的孤寂。
自动自发地地在宽敞怀里找到最舒坦的位置,神思恍惚地道:“知不知道看着飞雪白梅,我在想些什么?”
“一定在想梅花虽香、白雪再艳,亦不及朕的璎之万一。”
昨夜温存的柔蜜缭绕体肤,勾引得他情难自抑地在璎颊上偷得一吻。
“雪清梅白,覆盖人间一切罪孽……”璎失落地低呓,“也能覆盖我的罪孽吧……”
“不许你这么说!”一声低喝,手按住璎温凉的唇,封住璎未完的余话,“真若如此,朕的罪孽比你更深,朕没有后悔,你也不许后悔!”
斩钉截铁的话,动摇璎心中最后一角冰峰,冰峰轰然倒坍,再也无法自持。
“是的……璎不悔……”
颤动的唇,兼溢肆流的热泪。
含糊地消逝在唇触的亲密中……
第三十五回 长命女
“嗯……噢……呀……咿……”
不顾形象地趴在深厚的绒毯上,俯视着仰天横躺在毯上的小婴儿,唯妙唯肖地学着她的奶声奶气,着实逗人发噱。
顽心忽起,将细长的食指探入遗儿的小嘴巴,慢慢搅拌,让她吐着粉红的小舌头滋滋有味地舔吮。
“乖……真乖……”
眉飞色舞,兴致扬起老高,纯真的快乐洋溢着闪闪动人的光采。
唇际抹上一丝邪气,倏然将手指抽离,在空中扬起一串白色的水星。
“啊……啊……”
白白嫩嫩的小拳头不安地蹬舞,含着委屈可怜的泪花,瞅着正欺负自己的坏心美少年。
“遗儿,说话呀……乖……叫一声再给你玩……”
在遗儿眼前晃晃手指,璎很尽责地循循善诱着这个不明世途险恶的小婴儿。
“啊……啊……”
为了再次获得在眼前不停晃悠的东西,遗儿很用心地想从嘴里吐出字正腔圆的音节,可是灌入耳中的却仍是婴儿独有的语言。
“努力……努力呀……”
手指频挥,一脸的严肃紧张,好象比当事人更在意手指的去向。
“哇……啊……”
受到璎的大力鼓舞,遗儿叫得愈来愈起劲。
“王爷,遗儿郡主才出世两三个月,是不会说话的……”奶妈笑着替奋战不休的两人解围,“起码要再等个一年半载。”
“这倒也是,你看她连牙齿都没有,怎么说话呢?”
低头凑近小婴儿,好奇地瞧着遗儿张得老大的嘴巴,似乎将遗儿的不会说话归咎于牙齿。
“王爷是要办大事的人,岂会顾及这些琐屑小事,养育孩子还是我们妇道人家在行。”
“遗儿交给你哺育,你可要小心照料、不得怠慢,若生差迟,唯你是问。”
说到最后一字,嘴角已颇见严峻。
“请王爷放心,奴仆定当竭心尽力照料好遗儿郡主。”
脸色吓得刷白,慌乱地低沉下头,战兢兢地恭声答话。
驻进缥缈御苑不久,她耳朵里听到的风声可不少,别看靖王是标标致致的一个后生,其实杀人不眨眼呐!犯到他手上,管杀不管饶!
“希望你说到做到。”
威仪敛去,又转过头,哄着遗儿。
透明到几乎掐得出水的白净肌肤,粉粉的双颊梨涡轻浅,无龈的小嘴一开一阖,吐出缕缕芳冽的乳香。
当初的决定没有错!遗儿真是可爱!看得璎差点流口水。
“遗儿笑一个……笑一个……哇……”璎猛地捧头大叫。
原来在璎没留意之际,不懂事的遗儿顽皮地一把扯住在眼前飘来荡去的头发,乐颠颠地往怀里死攥。
首脑受制于人,牵一丝而痛全身,虽只是个小小婴儿,璎也不敢胡来,乖乖地让她象牵线人偶般拉来扯去。
“为什么你总爱对我的头发感兴趣,每次都要扯住不放?”
璎头皮作痛,哇哇大叫。
请试想,四肢大叉地躺在毯上的婴儿,一紧一放手中的长长发丝,璎上身趴着,屁股撅得老高,身不由主地随着婴儿的指挥一仰一合,好象小鸡啄米般频频扯动,殿上侍从面面相觑,拼命忍住即将爆发的笑声,不知王爷是玩真的还是来假的,不敢多事的上前相助。
这幕景象,实在是有够……(请诸位开动丰富的想象力,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缥缈御苑闹腾得正欢,偏有人喜欢挑这种时辰来大煞风景。
“启禀王爷,敏妃娘娘派人送礼来了。”
殿角一声通报,打断了一大一小不分尊卑的嬉笑。
“又有人来送礼了?统统退回去!”
不悦地皱起姣眉,脑袋尚无奈地枕在遗儿胸前,好气又好笑地任她玩耍自己无辜的长发。
“启禀王爷,王贵妃求见。”
刚打发了一个,又有不知趣的家伙前来搅兴。
“告诉她们,本王统统不见,礼物也叫她们带回去,有什么话去对皇兄说去……呜……好痛……”
稍加忘形,璎就被猛扯一把,半跪半趴的身子“咕咚”一声摔倒,脑门结结实实撞到地面,虽说铺地绒毯厚软,但也真是好痛哟!
哎呀,它不用来吃的,别咬!别咬!
脸紧贴脸,璎苦笑着眼瞅遗儿将他的发丝涎到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瞧她那津津有味的样子,使璎不得不怀疑起自己的头发几时变成了香喷喷的……(请诸位自行代入生平认为最最好吃的食物)
虽说小孩的口水不臭,可是眼见自己的头发上沾满婴儿亮晶晶的口水,谁都会替自己头发喊出不平的吼声。
“遗儿听话……放手……放手……”
璎难得忍气吞声地告饶遗儿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可惜遗儿根本不买他靖王爷的天大面子,意犹未尽地玩得不亦乐乎,让璎继续深陷水深火热之中。
过往神灵懒得理会此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并不将璎的虔诚祷告放在心上,所以也没哪个激于义愤地跳出来显灵。
世上没有救世主,一切全要靠自己,璎终于认清了残酷的事实。
为了自己那几绺宝贝青丝,璎忍无可忍,稍施腕力,小心地掰开遗儿紧握成拳的小手,救回自己惨遭蹂躏的头发。
“哇--”
不甘心玩具被夺,遗儿直接痛快地大放悲声,殿上顿时奏响震天动地的婴儿哭嚎咏叹调。
“别哭了!别哭了!听你的还不行!”
婴儿一哭,璎的手脚就没处放,心慌意乱地把头发塞进小手,连忙缩回手去捂住耳朵,脑中犹感到翁翁作响。
哭泣声奇迹般地止住了,泪痕斑驳的苹果脸,咧开毫无长牙迹象的笑脸,泪汪汪的大眼眨呀眨地瞅着璎。
“好可爱哟--”
璎再次被深深打动,恨不能立时将这粉妆玉琢的胖娃娃活拆入腹,整个儿吞下去,一点也不介意目前的不雅姿势实是有损他靖王璎的一世英名。
呜呼哀哉,璎的形象--那美丽优雅的贵公子,这下可全毁了!
再过十余天便是除夕,即将送走旧时岁月,迎来新的年华。
宫中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个个忙碌不停,打点着过年的事宜。
照往年惯例,后宫诸事由皇后主持,今年皇后废死,各院妃嫔齐齐卯足了劲,激烈争夺这个差事,都想藉此机会好好表现一下自己,顺便给有力人士留下深刻印象,保证迈向皇后宝座的通畅无碍。
本来这个差事是要落在璎的肩上,我们那位伟大的皇帝陛下呀,实在看不过去璎整天无所事事的游手好闲,反正阴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情给他忙忙啰。
偏偏靖王璎年纪不大,驾子可不小,这种鸡肋琐事他可没兴趣过问,只不过是微略撒一撒娇,就轻轻松松地把这差事给推了。
顺理成章,这差事落到在后宫地位仅次于皇后的王贵妃头上,对旁人来讲不知是凶是吉,对王贵妃本人而言起码是个好兆头,此事若能办得妥妥贴贴,定能凸显自己的才干,向周围人表明自己不是空有美貌的,说不定龙颜一悦,自己立能入主昭阳,更名妾位。
朝中大臣亦想藉此迎新送旧之时,扫荡一下低迷不振的气氛,联名上表奏请皇上速速迎立新后,以安定天下人心,甚至挑选出新后候选人名单恭呈御览。
“皇后死得可怜,朕不欲再立中宫。”
在一片苦谏声中,皇上淡淡地抛出一句,即退朝离去,丢下一大堆为国为民前来请愿的朝臣。
皇后选立看来是没有多少希望了,但不死心的大有人在,因为谁也不敢保证将来皇上会否突然对某女瞧顺了眼,龙绫传诏,正位椒房,也在情理之中,蒙尘多时的昭阳宫,终会有凤来仪。
立后之事很重要,策立太子亦是非同小可。
诞育皇子的妃嫔各展神通,紧锣密鼓地为自己的儿子筹划部署,拉拢心腹,笼络大臣,无所不用其极。
太子乃一国储君,干系重大,自己日后或能有皇太后之福,焉能不心动?
试问当今对皇上最有影响的人物?自然非靖王璎莫属。
他若肯在皇上面前说上一句,抵得过别人说上百句千句。
皇上与靖王之间暧昧,后宫屡有隐闻,只消在枕边美言几句,比之东风更卓见成效。
搏得靖王好感,似乎成了目前最为至关重要的头等大事。
于是乎,通往靖王居处的缥缈御苑,多得是不畏风雪拦路的人赶往求见靖王一面,送礼送物、送财送色终日不断,连厚厚积雪都给踩化了。
为此,烦得靖王命人出来告知,一概挡驾不见,送去的东西原封退回,一如当年的冷僻性格。
真爱说笑,好不容易除掉了一个皇后,岂会再找个皇后同自己过不去。
那些女人啊,别看她们目下有求于己地百般套热乎,一旦得遂其愿,迅疾翻脸无情,象以前的那个皇后一样,冲着自己喊打喊杀,翻脸比翻书还快。
夺夫之恨,不共戴天!这就会成为她们排挤自己的理由。
不过太子……
这需要好好考虑一番。
第三十六回 泌园春
“皇后?”
对于璎提出的问题,珞神情略滞。
“怎么,想过没有?”
璎笑得很讨人喜欢,可是明眼人一瞧就会发现他的眼睛不在笑。
“没有。”
答得干脆利落,璎不由暗暗欢喜。
“劝你再立之人多如车载斗量吧,上我这儿来打通关节的亦不在少数。”
璎压根不信他没有动摇过,必竟有那么多人在劝说呀。
“对于皇后人选,其实朕心里倒有一人。”
奇峰陡转,璎如遭当头一棒。
“是谁?”
胸中涌上一阵酸涩,嗓子眼干干的。
“提起此人你也知晓,朕想满朝文武不会认同此人吧。”
突然露出古怪的笑容。
“三番五次上表奏请的不是他们吗?你真要立后,他们不额手称庆才怪。”
璎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
“那些顽固的家伙是怎也无法接受的这个人的。”
这算什么,是在故意吊璎的胃口吗?
“为什么?”璎不防有诈,不知不觉地误钻其彀,“这不是他们衷心企盼的吗?”
“问题出在人选上,朕是挺满意的,他们是根本无法接受的。”
“是出身、德操?”
选皇后重在出身、品德,容貌倒在其次,所以正宫往往被冷落的居多,璎甚奇珞的眼光,究竟是哪家闺女这么倒霉,敢来同他靖王璎作对手。
“不是。”
摇摇头,缓缓吐出二字。
“说了半天,那人到底是谁呀?”
璎不耐再兜圈子打哑迹,直指问心。
“你!”
奇峰突起,真不知谁吓到谁了。
“我?”
璎不敢置信地倒退两步,惊愕莫名地反指住自己的鼻子。
“是你!就是你!”
一口咬定,决无更改。
“休得玩笑!”
璎真是被吓到了,半晌方静下心神,粉靥又羞又恼。
“为何你不能为后?”老神在在地道。
“我是男人!”
璎难得失控地尖叫着,他虽然长得比女人还漂亮,可他确是不折不扣的男人。
难道美丽是种错误,连最应清楚他的人也把他的性别给混淆了?
“这很重要吗?”
掷地有声,咄咄逼人,反将璎推上难以回答的境地。
“到时不光是群臣,恐怕连整个天下都要为之骚动。”
璎知道珞不是在同他开玩笑、打哈哈,连苦笑叹气的力气都省了。
荒唐的事他是干过不少,但同眼前这桩事比起来,可谓小巫见大巫。
要他做皇后?天哪,虽然他一向行事肆无忌惮,举止也够惊世骇俗,可是他还不至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以一介男子之身登临六宫之首,实乃千古旷有的奇闻!
“何须去理会他们,朕只要你……”
坚定的容颜秉现少见的铁腕,炽焰在他眼中燃烧。
血缘真是奇妙!性格纵然背道而驰,铁定也是相通之处,现在即是最好的例证。
戳在枪尖上放到火炉上烤的滋味,他可不想尝。
他素爱隐身重重幕后,窃喜地操纵一切,欣赏那些人浑浑噩噩地任他颠颠倒倒。
不想,根本不想从黑暗中走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嘤咛一声,象被抽空的娇躯软软倒入熟稔的怀里,由着那温热的感觉又抱又亲。
“你会很辛苦的……”
故弄娇痴,软语莺声,希望他能打消这个念头。
“为你--朕不惜与天下为敌!”
璎深受震动,流波几转,险欲涕零,这回是真正的眼泪!
“何苦呢……”
埋首胸前,激荡如潮,这心情怎生才能说个透彻。
“璎……”
暖玉温香满怀,教他如何舍弃?
愿将世间一切的美好,堆赐玉人樽前,祈盼他笑靥长在。
“这种话只能说之私房,外面决不能泄露半字风声。”
枕首肩上,面含正色地提醒他。
“朕是当真的……”
难道他这么做还不够表明他的心迹?
“我明白。”璎轻咛,“所以我更不想让你为难……”
此事若宣扬出去,会在天下人心目中激起何种风暴?饶是璎胆大妄为惯的,也不敢肖想这可怕的后果。
“朕不在乎……”
笑他痴也好,笑他愚也好,他确实豁出去了,既算皇位易主,也决不能让璎稍受委屈。
他知道璎极为渴望得到全部的自己,偷偷摸摸的日子有谁想一直如此下去,名不正、言不顺,璎永远只能拥有靖王的头衔。
多想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人前,璎的身份不再是他的兄弟,而是他最怜爱的情人,所以他才会异想天开,欲将璎扶正。
后果呢?不愿去费神思索,只要璎在他身边就成了。
“可是我在乎!拼命助你稳固江山,不是为了让你沦为众口唾骂的昏君、淫君、乱伦之君!”
璎惊跳起来,神色激昂亢奋。
“朕不想你……”
嘴被柔软的唇堵住,灵巧的滑舌邀他嬉戏缠绵。
“这样不是很好吗?”吐纳着适才的情动,晕上玉颊,娇俏无比,“既能长相厮守,何必去招人诽短流长……”
“璎,这皇后之位为你而虚悬,除你之外,朕不欲再立她人为后。”
出自肺腑,只为璎的坚辞,他不愿强璎所难。
比翼盟誓何须喋喋重复,似海情衷你我相知已深。
红尘有璎作伴,此生不枉。
经过激烈角逐,后位诚属无望,太子亦不知出自哪家?
越挫越勇的仍在奋力四处奔走,指望着靖王这条终南捷径。既然靖王纹风不动,从手下人身上着手也未为不可。
真不知那些人是靖王怎样调教出来的,嘴巴紧得象蚌,珠宝恐吓也撬不开,更勿庸说那个极少露面的靖王,谁的金面都不看,硬是给驳了回来。
气呀,气得人双脚直跳、血压飞升,偏又不得不憋闷在心里。
靖王吔,哪个敢胆边生毛去得罪他?又不是活腻味了想找死!
“皇后之事暂且不论,太子人选你有何打算?”璎一日突然问道。
“有人说动你了吗?”
提起太子,油然想起早夭的前太子,心中仍在隐隐作痛,无法忘记那个可怜的孩子是死在眼前情人的手上。
“不,我只是随便问问。”
璎保留起自己的意见。
“朕尚未有打算。”
“涟、淇、渝、潢、溱……”
掰着手指数人头,璎突然发现除去公主不算,珞的儿子也蛮多的,怎么会有这么多?
酸性在胸中渐渐发酵,凝成浓浓醋意,璎面含不预之色。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一切待他们长大成人之后,看他们各自的表现再作定夺。”
侃侃而言,迟钝地还未发觉璎的不对劲。
“为了太子之位争得头破血流的大有人在,你要等他们长大,我想那时大概也差不多自相残杀得所剩无多了吧。”
纤指频频在他胸前点点戳戳,借以发泄心头积压的闷气。
“你也要朕早立太子?”
有些讶然璎异于皇后之立的积极作风。
“谁敢左右皇上的圣意……”
小不忍则乱大谋,璎清楚现在不是他发脾气的时候,于是娇媚地斜睨一眼,又准备勾人魂魄了。
“你认为立谁较好?”
兹事体大,珞想听取璎的意见,必竟璎的聪明才智不可小觑。
“你爱立哪个就立哪个,只要是不会替你添麻烦的儿子就行了。”
虽不明言,其实璎已然将他中意的人选表明出来。
“那就是淇了,他列齿行二,生母又亡故得早,也免得日后生出事端。”
接收到璎的暗示,自然而然地脱口说出。
“你是说七岁的二皇子淇,古有明训:长幼有序、兄位弟继,我看他颇为伶俐,希望他长大之后勿辜负你对他期许。”
难得璎会替素昧平生的人说上这么多好话,看来他真是很中意这个二皇子淇,或许璎更在意是二皇子的好掌握。
“既然如此,朕明日下旨立次子淇为东宫,元日正式策封。”
“哎呀,没有生母的维护,二皇子原本无力争夺东宫之位,谁知这致命的弱点反而成了他胜出的关键。”
璎掩唇巧笑,艳如春花,眉眼间的媚态动人心旌。
“你认同他不也是捡中他这点。”
珞并非呆愚之辈,虽被美色迷得晕头转向,但身为执政者的敏感,让他不至错会璎的真实意图。
谁教璎素行不良,犯有前科,亦怨不得珞多心。
“放心吧,我不会欺负小孩子的,他和我一般都是从小没娘的孩子。”
没娘的孩子--难道这才是璎选中淇的真正原因?是同病相怜吧。
“可是你还有我啊……”
看着璎忽现欢抑的雪白脸庞,珞大为心痛。
“是啊……”
璎绽颜微笑,款款从袖中取出完好如初的玉琉璃,稍解开襟前几颗衣扣,露出一大片光滑莹洁的肌肤。
“我要你替我戴上……”
腻声娇甜,媚眸如丝,脉脉春意荡漾,这算是对刚才的以身相报吗?
以吻封缄,尽在不言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庙堂之上,太监当众宣读圣旨。
听着朗朗高颂,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真心为国分忧的朝臣虽见中宫虚馈,但国之后继有人,心下甚感欣慰。
那些个沾点裙带关系的官儿,一听到太子不是己方之人,往后升迁不免要比别人慢上几步,皆暗暗顿足,猜不透皇上怎挑了个最无势力靠山的二皇子当太子。
芙蓉帐暖霜华浓,夜半无人私语时。
几番云雨翻覆过后,璎累得只想快点入眠。
“太子一立,我这里可是清静多了。”
依偎在暖暖的怀里,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享受着体温带来的惬意。
“朕却是寝食难安了。”
语蕴笑意,佯作抱怨。
“这是意料中事,侍宠生骄的大发娇嗔,没指望的想藉着太子出头。”
睡意朦胧间,璎的心思仍是缜密过人。
“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呀。”
唉,装哪门子不问世事的清高,有个风吹草动皆难逃璎的灵通耳目。
“太子与二皇子不可同日而语,难怪有那么多人想母凭子贵。”
“总需找个人来照应淇儿,按理来说该是王贵妃,但由她所出的三皇子入主东宫不成,朕担心她会对淇儿不利。”
“不如把他送到我这里,我就不信谁敢来动缥缈御苑的歪脑筋。”璎随口嘟嘟嚷嚷着。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了?”
这人满肚子鬼蜮伎俩,谁也摸不透他深不可测的心思。
乖巧地钻进更舒适的位置,美丽的笑靥纯净犹如天使。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在转坏念头?我只是不想未来的君主出自深宫妇人之手。”
装模作样地哀怨叹息,充满伤感的自艾自怜。
“你若不嫌累赘,就由你来扶养他吧。”瞧他那煞有其事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只要学象你的三成本领就很不错了,但是千万莫要沾染到你的鬼灵精怪。”
“我可是在为你打算,你居然这么说我。”
璎轻嗔薄怒,抬手拉扯着珞的鼻子,得意地看着他连赔不是,才心满意足地松手。
“明天便是除夕夜,朕要大宴群臣,你也去露个脸吧。”
言归正传,他很希望璎能在明天陪伴身边。
“那些光长胡子、不长脑子的家伙有啥看头,我才不去呢。”
一骨碌背过身去,捂着嘴打个长长的呵欠。
“从明天起会忙上数日,恐怕不能抽时间陪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数日不见呢?简直是千秋万载,相思比天长。
“去吧、去吧,你是一国之君,我不会那么蛮不讲理,强留于你……”
浓浓睡意袭人,璎含含糊糊地咕哝着。
“朕偏生喜欢你的蛮不讲理……”
呵呵笑着,从后拥紧柔若无骨的娇躯,水蛭般吸附着璎。
爆竹声中一岁除,烟花似锦迎新年。
“刮啦啦”一声脆响,划破夜空的清寂,道道磷光窜起,散播漫天花雨。
“劈劈叭叭”不绝于耳,此起彼伏,震聋发聩。
哨声、光影交织成艳丽繁复的图案,彩梭流萤,欲与星月比光华。
“小太子,你要不要出去看焰火?”逗弄着怀里的遗儿,璎善意地问道。
七岁的小孩子怯怯地摇着头,对于这个曾远远瞧见过几次的美丽的皇叔存有几分顾忌。
“明天你就要正式被册封,往后再也不能随便随便了,趁今天还不是,尽情地去玩吧。”
小脸显露犹豫,看来他着实有些心动。
瞧着牙牙学语的遗儿,外面的喧笑与可爱的遗儿令他一时委实难决。
“喜欢遗儿妹妹吗?”璎笑问,瞥见小太子眼巴巴地瞅着遗儿。
“嗯!嗯!”
小太子大力地点点头,表明他对遗儿的衷心喜爱。
“你住下之后可以天天看到遗儿,可这玩的机会只此一遭,明年此时你就要呆在你父皇身边了。”
“玩?”
小太子不解地歪着小脑袋,似懂非懂地眨着眼睛。
为什么十一皇叔开口闭口叫他去玩乐?不似那班太傅一出口便是家事、国事、天下事。
“时候不早,遗儿该去睡了。”
璎回身将婴儿交给侍立一旁的奶妈,让奶妈抱着遗儿去安睡。
轻盈地站起身来,舒展一下抱得僵直的手脚,感到有人在悄悄牵扯自己的袍裾,低头一看,小太子正仰起小脸看向自己。
“有事吗?”璎半蹲下身子,微笑地问道。
小手拉着袍裾向外扯着,直直地盯着璎,一脸的企盼、渴慕。
“一起去吗?”望着眼前与珞有几份相似的清秀小脸,璎笑得婉约,“好吧,我们出去瞧瞧。”
主动地拉起小手,由内侍为他们披上厚暖的大氅,一同步出殿外。
烟花流星般窜起,由一点火花扬散成一片星云,耀尽生命的刹那精萃,转瞬消散逝去。
火树银花,焰上枝头,将皇宫点缀成宸光紫气的仙境。
抬头看着幻变无穷的火花,璎轻声说道;“小太子,你看这烟火多美啊!就象你父皇治下的盛世辉煌璀璨,你以后可要好好努力呀。”
虽然听不懂十一皇叔在说什么,但倏幽倏明的火光映洒在他无瑕的俊颜上,不真实得朦胧虚渺,静谧中透着恍惚的灵秀。
可以感受到他言辞间的恳切,小手情不自禁地紧紧握住纤纤素荑。
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啊!
幼嫩的心灵升起小小的仰慕。
第三十七回 青门引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被委派到这种差事的靖王璎也只能摸摸鼻子,自认晦气。
啐,他自个儿连老婆尚未有着落,怎教他去管人家夫妻间的闲事?
圣命难违啊,不得不勉为其难地走上一遭。
瞅瞅左边闷不吭声的五附马,又瞧瞧右端文静寡言的五公主,两个人象斗蟋蟀似的,神情严肃地摒息以待,沉寂的空气一触即发。
璎坐得着实没趣,这两人看上去皆无意先开口,那只能由他自己来打破这个闷葫芦了。
“咳、咳……”故意轻咳几下,有了个开场白,“五皇姐、五附马有何事需要小弟效劳的?”
“我们之间没什么事。”
五驸马终算开口说话了。
“噢,是吗?”
璎一阵干笑,暗骂珞叫他来趟什么浑水。
“我要娶我原来的未婚妻。”五驸马突然说道。
“什么?”璎秀眉一扬,高声叫问,“你再给本王说一遍。”
“我要娶我原来的未婚妻。”
五驸马再次重复,语气极为坚决。
五驸马征讨有功,为了笼络人心,皇上将自己的五皇妹许之为室,以示器重,不想他早有婚约在身,一朝旨下,硬是活生生地折散一对有情人。
对于五驸马冷淡五公主的传闻,璎也时有耳闻,想来闺房驳蹊,肇因于此。
“五皇姐意下如何?”
璎转首向五公主,征询她的意见。
“我不反对。”五公主秋波一闪,表面平静地道。
“既然你们早有共识,看来不需我来多事了。”
璎脸有悻色,不欲久留此地。
“正是--”
这回倒难得是夫妻齐心了。
那些由宫中嫁出的金枝玉叶,她们的心事从无人过问。
豆蔻年华,谁不曾揽过梦幻情怀?
生于皇族的悲哀,她们只能听由皇帝的摆布,她们的婚姻是皇帝用来达成政治目的而施展的惯常手段,纵然嫁入名门,纵然夫婿如玉,荣华富贵掩盖不了她们枯竭阴晦如坟墓的心境。
对于夫家来说,公主永远是不受欢迎又不得不侍候周到的高贵“责任”,不是可以闲话家常的“媳妇”,高高供起她是为了感念皇恩浩荡,不是为了她的贤慧端淑、通情达理。
不管是谁家子弟,一旦被皇家招为东床,便终生失去娶妾纳偏的机会。
虽说是夫妻,可也是君臣,碍于公主雌威,鉴于满门祸福,那些驸马唯有忍气吞声,俯身沦为妆台侍臣。
因此往往这种夫妻婚姻美满幸福的少,抑郁而死更是屡见不鲜。
五皇姐很爱她的驸马,璎暗自思忖。
心高气傲如她,百般委屈求全,容忍丈夫破例再娶,若非情深意重,又岂会甘愿成为姐妹间的笑柄。
她不会不知道,新人入门,她这久受冷落的旧人处境将会更难堪,她让步至此,这爱情的魔力啊,真是不可思议!
璎对手足间的亲情原是淡薄之极,不然当初亦不会狠心远嫁璇、调戏轻薄雨薇,他对珞从不曾抱持过兄友弟恭的高尚情操。
他与五皇姐素来不亲,若非圣旨临身,他是决不会踏足五公主府一步,但这回事有例外,他很想瞧瞧结局如何……
是喜?是悲?他只想过一回观众的瘾。
慢慢踱向崇光殿,他想去问问珞,为何要他插手此事?
璎并非那种人饥己饥、嫂溺叔援的热忱之辈,对于别人家的闲事,他甚少去留意过问,基本上是漠不关心的。
即使他对五公主之事有那么一丁点好奇心,也只是命潜伏在五公主府里的卧底眼线时刻注意动静。
事实上,过不了多久,璎就将此事淡忘了,必竟他的聪明才智不是用在多管闲事上头的。
要不是发生了五公主投湖事件,璎才会好不容易地从忘记的角落里找出这码事。
“人救起了?”
“属下派在公主府的手下幸早发现,才能及时将公主救起。”
语气中不无邀功献媚之意。
“那么现在她人在何处?”
“属下暂时将五公主安置在城外的尼庵,请庵中尼姑从旁照料,以免公主再起轻生之念。
“五驸马那边有何动静?”
璎想起那个逼得五皇姐走投无路、含冤自尽的混球。
“他到此刻尚还在打捞五公主,看起来颇为忏悔这意。”
“忏悔?”
璎嗤嗤冷笑,人都让他给逼死,又何必惺惺作态,真是多此一举。
“王爷说得极是。”
顺着主子的口气说总是没错的。
“由你带本王去见五皇姐。”
由宫人侍候着换上便服,一顶青布小轿出了宫门,朝城外的尼庵进发。
小轿刚伫庵前,那名下属已自动地上前叩敲庵门。
少时门开,探出个小尼姑,与其低语几句,那小尼姑望了一眼璎所乘坐的小轿,方开直庵门。
“恭请王爷出轿。”那名下属在轿外轻声喊道。
“你向她们说了王爷的身份没有?”璎在轿内问道。
“王爷未有示下,属下不敢稍泄王爷身份,只推说是庵里那位夫人的弟弟前来探望。”
“你办得很好。”
话音甫落,轿帘一挑,璎踏出轿来。
象是用水晶精心雕刻而成的容貌惹来一阵少见多怪的侧目,错非他气度高华、举止优雅,一身凛然难侵的冷肃威仪使人无法轻易驱近,否则还真要险些挑逗了几个情窦初开的小尼姑的春心呢。
礼佛之后,璎被引向客房去见五公主。
“五皇姐,你对往后有何打算?”
一见面,璎便开门见山地问五公主。
他不会去唠叨个“受惊”、“委屈”之类于事无补的废话,璎一向很注重实际的现状。
“我想离开……”
神情委顿的五公主身心俱疲,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疗伤。
“是为了五驸马?”
璎一针见血地指出。
“我尽力了,可是还是不成……璎,我好累啊……让我出家吧……”
心力交瘁的模样是绝境逢生后的余悸未消。
“你不想再继续争取了?”
璎很了解五皇姐对驸马的情意,白白放弃了岂不可惜,反让别人称心如意了。
“还有什么好争的?无论我为他做了什么,到头来只会惹他更讨厌我……他心里早有了别人,我算什么?”
五公主花容惨淡,心灰意冷地断绝了自己对夫婿的那一点可怜的痴念。
“人心都是肉做的,我不信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他会置若罔闻,对你熟视无睹,除非他真的没有良心。”
璎在替五公主抱不平,对她为所爱之人付出的种种大起知己之感。
“他不会的。”五公主愈加神情幽黯,“璎,我真的没有做、真的没有做……为什么他就是不肯相信我,一味地对我大吼大叫……”
“我相信五皇姐不会做出此等事。你非是那种鼠肚鸡肠之人,既然让那个女人进门,就不会再去为难她。”
璎展开少见的温馨笑容,春风笑容能安慰不定的人心,使之如沐煦阳。
“谢谢你还肯相信我……”
蒙冤受屈至今,只有璎一人相信她的清白无辜,感动之下,禁不住泪眼涟涟。
“此事势必会在京城闹至满城风雨,这尼庵虽地处偏僻,也必须防人窥伺。”璎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不久前顾太傅上表告老还乡,曾邀我同他下江南一游,不如顺便送你南去,暂且躲避一下风头,待此事风声松懈,你再决定去留不迟。”
“全凭你作主吧……”
五公主聊无生念,是生是死,她早没了那份执着。
“好吧,就由我为你安排一下。”璎点头说道。
从尼庵告辞出来,璎并不急着直接回宫,他顺道去转向五公主府。
不待下人通禀,璎迳自闯了进去。
为了五公主自尽失踪一事,府里上下乱嘈嘈的,况且靖王身份尊贵,谁也不敢出来阻拦,任由他如入无人之境地登堂入室。
落坐大厅,平静地尝着下人送上的香茗,久久方见五驸马气急败坏地出来相见。
“五皇姐之事,本王已悉数听说了。”
放下茶碗,淡淡神色瞧不出喜怒哀乐。
“咦,你知道了?”
五驸马素闻靖王手下密探如云,消息之灵通,人所不及。
“我不是来责备你的,我是来问你一句--”容颜一整,璎正色问道,“你认为五皇姐会做出此种事吗?”
“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五驸马苦恼万状地捧头大叫。
“既然连你也搞不清楚事实真相,那你又凭什么逼五皇姐去死?”璎气势汹汹地质问,直言不讳他的反感。
“我没有逼她……”五驸马痛苦地叫着。
“那她好端端地干嘛去投湖?”璎步步紧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五驸马缩在椅上叫着,魁梧的身躯倏地委靡成一团。
“皇兄将御妹许你为妻,原是一番好意,五皇姐又对你一往情深,纵然你有婚约在前,辜负五皇姐之情,你也不该辜负朝廷器重之恩。为了一个小妾,闹得家宅不宁,最终竟将五皇姐逼上绝路,五皇姐会忍气吐声地任你欺凌,皇上可不会任你妄为肆行!”璎说到最后居然声色俱厉。
“靖王爷……”
五驸马悚然惊栗,由靖王嘴里说出来,假的也会变成真的,这逼死公主的罪名他可承担不起。
“别叫我,你是自作孽不可活!少了五皇姐替你在皇兄面前说情,看你如何自圆其说,皇兄的怒气你一人领受好了!”
言罢起身,冷然拂袖,丝毫不理身后连连地叫留步。
璎特意来此一趟,无非是来拨拨苗头,若五驸马有幡然悔悟之意,就顺水推舟地将五皇姐的匿身之处透露于他,做个春风人意,凑合夫妻重归于好。
可是五驸马太让璎失望了,那种窝囊软弱的样子只会促使璎坚定决心不让五皇姐再回去受苦。
在那个男人没有真正清楚自己的真心以前,璎是不会让五皇姐再次面对他去接受责难,反正他早已盘算好该如何处置此事。
在回宫的路上,璎低首沉吟。
没想到为了爱情,可以承受无边的痛苦与委屈。
五皇姐为了挽救濒临崩溃的夫妻感情,忍痛割受,让出一半丈夫,得到的却是更深的伤痛和背叛。
若是换做是他的话,大概会做得更偏激刚烈吧,宁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亦不愿像五皇姐那般自残身心,痛苦得难以解脱。
珞,你可千万别象五驸马那样不争气,要知道我的手段一向很绝,你若真有负于我,我不会让你轻易地得到解脱,化身噩梦,令你一辈子也无法摆脱……
第三十八回 浪淘沙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
俊美无匹的小男孩一脸认真地背诵着。
“十一皇子真聪明,才教了一遍就记住了。”
须发花白的太傅老怀弥乐地拈髯微笑。
在教过的众多皇子之中,十一皇子虽不甚受圣上宠爱,却颇得太傅的喜爱,博闻强记、敏而好学的学生,是每一个为人师表的莫大骄傲。
“江南……姑苏……”喃喃自语,忽闪的大眼清澄如澈,“太傅,姑苏真有那么美吗?”
“姑苏自古即为繁华之地,市列珠玑、户盛绮罗。老臣忝为姑苏人,日后小皇子若有机会南下,老臣愿陪同小皇子一游。”
少小离家远宦,政务倥偬,转眼鬓毛灰蓑,已有多年不曾返乡省亲,因十一皇子无心之问,倏动思乡之情,怅怅然起了莼鲈归意。
“邓蔚探梅香雪海、太湖泛舟碧螺山、虎丘覆雪披银铠、天平历霜染红枫,虽不是千里原野尽收眼底的豁达,倒也玲珑秀气得可圈可点,天堂景致人言无法一一道尽,还是身临其境为佳。”
“是吗?”
神思悠渺,显然心动之极。
初春时节,凉意微余,人们似乎刚从冬天的梦魇中苏醒过来。
大江东去,淘不尽千古秩事。
东坡如何?不也是催眉折腰,恋栈功名!若真嶙峋傲骨,不如携朝云、暮云归眉山,免得那一代豪放词宗犹念--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落花何曾有意,流水更淡情漠……
逝水悠悠,古今皆尽笑谑,唯见长江天际流,不变的仅有这无情水。
时值午膳刚撤,璎陪着太傅在舱中闲谈。
趁便送往江南的五公主经不起风高浪急,推说头疼脑热,由花泪语陪着移至后舱歇息。
书中暗表,璎不放心五公主孤身寄居客乡,拜托暂居靖王府的花泪语随行陪伴,而花泪语目前尚无去处,正巧可去与五公主作伴,同至江南散散心。
“此番微臣告老还乡,正可卸下千斤重担,种竹养兰,悠游林泉。得蒙王爷同行,实乃三生有幸,这地主之宜是求之不得的。”
老太傅对于这个得意门生向来欣赏,年龄上虽差了老大一截,璎在他眼中不啻与亲子无异。
“太傅的须鬓比之当年更见斑白,想是我等这班不争气的学生,惹得太傅烦心,不肯再留在朝中传道解惑、启人愚蒙。”
璎露齿浅笑,纸扇轻摇,风流潇洒。
“哪里话来。”被璎这么大力一捧,太傅笑逐颜开,但嘴上还要客气几句,“王爷素来勤奋,不嫌我们这班老臣昏迈唠叨,一直礼遇有加,反是我们这些呆蠹混浊耽误了王爷的业进。”
“太傅过谦了。”纤掌一挥,纸扇倏收,“太傅诲人不倦,净为我们这些不肖弟子操碎心,如今回归故里,怡养天年,定可享受天伦之乐。”
“王爷说得太好了。”
太傅笑得合不拢嘴。
“太傅还记得吗?小王幼时,您曾说过姑苏风光亲临最妙,小王亦是藉机一游江南。”
“寒舍名为‘拙政园’,在姑苏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名园,若不嫌怠慢,请王爷暂且住至舍下,免得官场应酬烦嚣,不知意下如何?”
“如此说来,小王要讨饶太傅了。”
璎正有此意,他一向极端厌恶官场上的繁文缛节,能免的自然希望悉数免去,省得闻讯拥来的官儿扰他清闲。
“哈、哈……王爷无须客套。”
太傅则另有一番章程。
“现下尚是三月,在苏州有个风俗,全城人都要于四月十四日去轧神仙。”
“轧神仙?”
璎一耸秀眉,这风俗他从所未闻。
“据传当年四月十四日曾有人在庙会上遇仙,所以年年每逢此前后三日,苏州人倾城而出至神仙庙前碰运气,希望也能得到神仙点化,立地成仙。”
“后来有人当真成仙了吗?”璎好奇地问道。
“这也就是说说而矣,王爷是天上星宿转世,本身便是一尊神道。”
不无奉承之嫌。
“神仙之说也就罢了,小王很想去神仙庙见识见识。”
自幼长于深宫,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没有吸引力那是假的,璎的确想去瞧瞧民间百姓的游乐。
庙会?真是新鲜的名词,这只能在书上看到的有趣事儿,就要活灵灵地展现在他面前,让他一窥全豹,庙会的形式是否与朝中的庆典祭祀相同呢?想来也觉得兴奋异常。
“好好……到时老臣命小孙奉陪王爷。”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王爷兴致勃勃地嚷着要去逛庙会,他也没必要去扫他的兴头。
“说此说定啰。”象是怕太傅反悔似的,璎急急说道。
“是的,王爷。”太傅含笑应道。
“王爷,傍晚渡过长江,不日即可到苏州。”有人在舱外禀道。
“太傅,您不如先去休息一下,以免渡江之时有所不适。”璎体贴老年人,宛转说道。
“承蒙王爷关心,老臣也就不硬挺这把老骨头,先去歇着了。”
太傅年纪大了,自不具备璎的龙马精神,极易困顿疲乏,听璎这么一说,正中下怀,亦就顺着璎的意思去午睡了。
前舱剩下璎一人,仅余留几名侍从在旁伺候茶水。
走到窗前,打开窗扉,靠窗坐下,随意抽出一本书,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页数,也不知他看进去多少。
“那……那是什么……”
舱外忽有人惊叫起来。
“是燕舫……是燕舫……”
曾经奉命在江湖上走动过的人首先认了出来。
江中棹帆如梭,瞬间即逝,吃足风势的座舟眼看便要撞上来船。
猛地一声娇脆地发喊,燕舫轻灵地侧转船舷,避开了可能导致舟覆人亡的迎头痛击,有惊无险地跳过或许有的惨剧的发生,两船上众人都暗淋一身冷汗。
“有意思……”
璎倚在窗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宇剔飞异样的神采。
“王爷要追究那船上之人吗?”旁侧有人问道。
“算了……不过这船倒造得好!”璎赞赏之余,心念电闪,立时喝令,“掉转船头追上来。”
“是!”
说了不追究,怎么又要他们赶上去?
虽不明王爷用意,身为属下的第一铁律,就是听命行事,少问为什么。
奋起全力,掉转船头,紧追远去的燕舫。
领先的燕舫见有船只从后赶来,施展出浑身操舟技巧,摇橹摆桨,始终保持超出一线的地位。
璎的手下儿郎多是习武之辈,眼见燕舫在前,陡起万丈雄心,自持臂力过人,不甘示弱地急起直追。
终是燕舫船型流线轻巧,吃水又浅,璎的座船无法逾越于它。
“在前头了。”
远远瞧见燕舫系缆一埠码头,璎的船也顺势靠了上去,停泊在其一旁。
“你们这些人好不讲理,死咬住我们的船不放。”
一青衣俏婢站上燕舫船头,娇斥连连。
“大胆!”
仗着靖王的威势,那些属下狐假虎威,纷纷大声吆喝。
“什么大胆小胆的,你们这些贼眉鼠眼的家伙死盯着我们的燕舫,一定是不按好心眼。”
青衣俏婢瞪大一双美目,气势汹汹地顶了回去。
“放肆!”
从未碰过有人胆敢在靖王驾前如此张牙舞爪,本来装出来的横脸此刻也不得不弄假成真。
“退下。”
璎缓步踱出船舱,衣袂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好似凌波曼舞的仙子。
“请问是燕小姐的芳舟吗?”
卓傲船头,渊伫屹岳,气势凝宛。
“正是……”
本来气焰如虎的小妮子蓦地睹见璎恍若天人的俊颜,惊怔之下,不禁稍显失神。
“请勿误会在下是征歌逐色的狂蜂浪蝶,在下只是有事欲向燕舫的主人请教,属下若有唐突之处,万望姑娘海涵。”
璎彬彬有礼地朝青衣俏婢柔声解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觑向她身后绣帘低垂的镂花兰窗。
“不知是靖王爷纡尊驾临,倒是燕儿的婢女无礼莽撞了。”
清柔似晚风的声音带着魔力般的磁性,一支骨肉丰匀的玉手缓缓撩起绣帘,露出一位丽人风姿美好的上半身。
“燕小姐名满大江南北,谁人不知那个不晓,而本王少出禁宫,燕小姐又是从何得知本王的身份呢?”
既已被人识破,璎坦荡地承认自己便是靖王璎,一口一个“本王”,摆明了他高高在上的尊贵身份。
“换作旁人,燕儿或许懵懂不觉,但天下皆闻的美男子靖王爷的绝世风采,燕儿一见便知,燕儿怀疑您又凭什么认为可以瞒过天下人的眼睛?”
“原来如此,是本王问愚了。”
璎释然。
“靖王爷掉棹追来,是否想听燕儿唱上一阙新词?”
妙目流眄,袅娜姿曳,风华不比花泪语逊色。
“非也非也。”
“说得也是,据闻靖王爷载美而归、藏娇金屋,燕儿的粗姿陋曲哪入得了王爷的耳目,自是不希罕了。”
“燕小姐游弋长江千里,临江渡曲,好不风雅,本王早有耳慕。”璎温恂而笑,光灿无比,立时将燕儿的姿色比下去,“本王欲待请教燕小姐,这燕舫造型出自何人之手?”
“说来惭愧,乃是燕儿的一时涂鸦之作。”
听靖王问起燕舫,燕儿暗暗心惊。
“燕小姐不但色艺双绝,难得还精通造船术!”
璎由衷惊叹,未料到这得他满口赞誉的燕舫竟是风尘女子的游戏手笔。
“王爷谬赞了。”
燕儿还以笑容,明媚照人。
“燕小姐可否将此船造图纸见赐小王。”
拱手为礼,因为有求于人,璎的口气也谦逊起来。
“王爷要这做甚?”
燕儿愕然,别人花费重金求自己隔舟唱上一曲,炫慰平生,这位俊美王爷却仿佛对自己的美色歌艺全不在意,仅对自己的燕舫大生兴趣。
“近来海防不靖,水寇猖獗,小王见燕小姐的芳舟操纵灵巧、易于行水,想仿照一批充入水师,改良战船……”
“原来王爷是想将燕舫改制成战船,用于厮杀,此事恕燕儿断难从命。”
俏脸罩上一层薄霜,燕儿冷冷地打断璎的话。
“西北异族、东南边患,若非将士舍身忘死,这大好河山早就被跌蹄沦陷,小王希望狼烟早靖,才想略尽棉薄。”
“请王爷毋须再多说什么。官吏贪墨枉法、鱼肉横行,动辄令尹灭门,燕儿决不会用自己的心血来保障那些家伙的逸乐。”
“中原地大物博,皇兄纵然销肝沥胆、励精图治,也难免有鞭长莫及之叹。既然燕小姐不愿,也就不勉强了,就此告辞。”
复施一礼,璎施施然退下船头。
“王爷且慢!”燕儿喊住璎的身形,“您不想听燕儿唱上一曲吗?”
“小姐好意,小王心领了。”璎头也不回地道,“燕小姐的歌声只适于为盛世添色,想起边塞士卒效死用命、浴血沙场,小王实是无心聆听,多谢燕小姐的盛情。”
燕儿微耸动容地目送璎优美的背影消失于舱门之内,情难自禁地低语:“难怪……怨不得你会对他如此倾心……原来他真的是如你所说……”
两船交错而过,水过无痕,各自奔向早经命运设定的生涯。
“你火速回京去告知德清,命他慎选一名影卫设法混上燕舫,暗中绘下燕舫图型。”
刚回舱中,璎迫不急待地朝身边侍从下令。
“遵命!”
“要挑个老成些的,本王观此女甚是聪慧,看来不是易予之辈,千万莫要弄巧成拙。”
“属下明白。”
璎命船只再度泊到岸边,那人立即上岸,星夜策马回京。
安排妥当诸事,璎微觉宽心,颊生冷笑。
明的不成来暗的,我一定要将燕舫弄上手。
第三十九回 莺啼序
四月十四,春光艳炽,南壕街上人头涌动,接踵摩肩。
林列道旁的摆摊小贩,扯开大嗓门,招呼来往游人,那摊上摆设的小玩艺儿件件精巧别致、雅拙逗趣。
“大娘,买上一盒神仙香,保你在菩萨面前求什么灵什么。”
“这位公子,买一束神仙花哟,送给心上人,笑得比花美。”
“喂,小姑娘,这神仙镯与你正配,便宜点算你如何?”
小商摊贩顾不上擦去额头大颗大颗的汗珠,拼命鼓动舌簧,施展出自家经商的独门功夫吸引人前来驻足,直说得嘴角泛沫。
他们不算贪心,仅想多卖出些东西,好回家养儿糊口。
小老百姓的可怜,又岂是那些整日身居云端的人可以在朝夕间弄明白的?从无切肤之痛,那些人永远也不会明白!
丝绢轻拭香津,白皙的肌肤泛起悦目的粉红,小嘴微翕,娇喘吁吁。
“小姐,我们到那边的茶棚下坐坐再走吧。”
没想到平时文文静静的小姐今天居然那么有劲头,走了大半天也不喊一声累,换作往常早就让她扶回闺房休息了。
“不,我还想继续逛逛。”
美丽的脸孔抹上一缕孩童才有的稚气,装作未曾看见丫环的惨累模样。
一年难得几回出游,她可不想白白放过。
金莲得得,她走得比丫环跑的还快。
“这里人这么多,龙蛇混杂,小姐您是千金之体,要是不慎有何闪失,别说是婢子一条贱命,就连老爷夫人也担当不起呀。”
丫环的提醒声声句句入耳,触及她心底最不愿去想的伤痛,娇靥倏然一黯,双足渐渐沉重。
十六岁,连什么美梦都来不及编织,她这姑苏太守之女便要应选秀女入宫。
花葩尚未开出最鲜艳的颜色,她就要活生生地藏进御苑,从此仅供一人观赏,数十年的余生要在争宠、等待中渡过,想来也觉心寒如冰。
刚才的得意尽失,日头当午,她竟感到全身一阵阴冷。
久居州府之职的爹爹一心跻身中枢,妄图弄个侍郎、尚书、大学士干干,好光耀他刘家的门楣。而自己这个如花似玉的独生女是江南出名的美人儿,以她的姿色足以搏得皇上宠幸,到时以此为晋身之阶,定可一展他的鸿图抱负,日后的飞黄腾达、加官晋爵不在话下。
故而,皇上圣旨诏选江南秀女之时,不顾母亲坚决不让女儿进宫受苦的抗议,一意孤行地头一个将自己女儿的名字写入秀女名册,巴望着凭藉女儿的裙带春风将他一同吹上九重天。
但是,他却从未想到过要问女儿一次--她自己是否愿意进宫?
婉约娴雅的女儿其实也有她的一点叛逆心,不指望未来的夫婿何等大富大贵,只要他心地纯善、疼爱妻小,哪怕一世清贫也甘之如贻,只不过是想举案齐眉,只不过是想夫唱妇随,可是现在连这么一点小小的心愿也让爹爹给亲手掐灭了。
一入宫门,人事全非,从此爹娘皆成陌路。
期盼能在进宫之前,有缘邂逅一位萧郎,纵使只能眉目传情、暗暗心许,那进宫之后的日子才不会显得如宫词中所描绘的枯寂哀怨,她可以咀嚼着人生仅少的一次心动,回忆当年曾有过的少女梦怀。
心不在焉地默忖心事,浑然物外,不知身在何处。
一股人潮打来,在小丫环拔高的尖叫声中,主仆被冲散了。
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怎敌得过汹涌人流,身不由主地随着大势拥东奔西,磕磕碰碰地好疼哟!
窄窄金莲岂堪经此艰辛折磨,钻心痛楚从脚心骤然窜上,站立不稳地往后仰去……
“小心了--”
温柔的男音在身后传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人一把托住,失去的平衡重又找回支撑点,她才不致当堂摔倒出糗。
“多谢相助--”
说着,扭过身来,欲向那恩人道谢,眼前陡放一片华彩,毫无防备之下,她被狠狠地震住了……
眉目灵动如画,肤色腻雪凝霜,面貌姣好犹如良女,但眉宇间的勃勃英气让人对他的性别不容错辩。
唇衔清浅笑意,露出狂狷不羁的淡淡矜持,与他绝美动人的容貌大相迳庭、格格不入,却又份外鲜明醒目、丝丝相扣。
微带嘲讽的瞳眸漆若黑曜,仿佛是镶嵌在黑丝绒上的两颗闪闪发亮的钻石,几许温存、几许淡漠、几许无邪,明璨星灿,流辉照人,与轻抹的笑意掩映生姿,衬托得整张脸神采凛发,容光莫可逼视。
一袭淡黄罗衫,缓和他身上凌驾天下的威严,清雅雍穆的气度与世殊绝,偏又这般年轻风华。
说他妩媚,他却是英风逼人,气慨豪侠无双……
说他娇艳,他却是清冷绝世,不沾人间俗秽……
说他美丽,他却是俊帅男儿,倜傥不群……
说他英俊,他却是隐约柔怀,风情忽现……
天生尤物何止是指那些亡国殃民的绝代红颜,原来男儿亦能倾人城国!
难怪汉时有“赠玺”、“禅位”之说,如此世间少有的可人儿,莫说是一朝帝皇迷恋成狂,连她这女儿身也……
“小姐,你没事吧?”见她痴愣愣地盯住自己出神,璎不觉皱眉问道。
“啊?有劳了。”
垂揖万福,羞涩地低头一笑,暗怨自己怎么可以冒冒失失地盯着陌生男子不放?太有失体统了。
“这就好。”转首招呼身边之人,“子和,我们走吧。”
“请等一下!”
不知哪来的勇气,向来谨守闺仪的她竟会脱口叫男人留步。
“还有事吗?”璎站停,问道。
“请问公子尊姓大名,府居何处?日后可否容小女子登门拜谢。”
这是她有生以来做过的最大胆的事。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无此必要。”
这少女眼中分明闪跃的眼神,璎已瞧过太多太多,他从不给任何女子任何幻想空间,即使是指责他狠心薄情也无所谓。
“公子……”
“刘世妹你也太厚此薄彼了吧,我这个大活人在你身边站了大半天,你怎么硬是当没影人似的,是不是要当娘娘了,瞧不起我这个桑梓故人?”
有人在旁突然插嘴,笑谑调侃。
“原来是……顾世兄呀……”此时方看清那人面目,不由讪讪应道。
“子和,走吧……”
璎不耐地疾步离走,陪侍出来的人也急忙尾随跟上。
落在最后的顾子和故作神秘地偷偷说道:“你是不是看上他了?劝你还是趁早死心吧。他不是随意可以高攀得起的,连我家小妹他都不放在眼中,倒是你入宫之后或许能够见上几面也说不定……”
泄露了几句天机,顾子和不敢让璎久等,匆匆追上众人。
顾世兄之言是何意?那位年轻挺拔的黄衫公子真的只能仰如星辰?
顾氏一族百年来家世显耀、公卿辈出,特别是最近告老回乡的顾老太爷贵为帝师、身价赀重,倘是连顾家姐姐也无法偕此俊彦,可想而知,他的身份定然非同小可。
“倒是你入宫之后或许能够见上几面也说不定……”顾子和的话忽然掠过脑海。
那么清丽俊逸,那么超尘绝俗,莫非他即是当今皇上?
芳心陡然一惊,被自己这异想天开的念头吓得非轻。
听说当今皇上年轻有为,此人亦在青春年少,若果真如她所猜想的……愿意!她愿意入宫伴驾,哪怕仅能成为簇拱明月的一颗微不足道的小星子,她也愿之盼之。
隐约听到小丫环焦灼的呼唤……
吴门山水一带,岚霭雾凝,阡陌织横,冷残涵涩,不是重彩浓墨的艳丽华炽,却是淡墨随意挥就的落笔如云烟,清新隽永,值人鉴赏。
盈盈一水间,脉脉复几许?恰似怀春少女含羞欲语、流波反颦的娇态。
拙政园列为姑苏四大名园之一,业属私家园林,自建成以来,几经辗转换主,落入顾氏祖上的手里。
典型的族居园林,给人一种烟锁重楼、庭院深深的感觉,曲径通幽,风啸竹林,那高高的粉墙不是张生可以轻易逾越的。
清水芙渠,花廊雨榭,亭楼斋馆悠敞古静,匾额楹联篆黛琳琅,枝叶扶疏地孕育出书香门第的高雅赏味。
一角粉檐映朱成碧,薄帷云纱随风飘扬,迎入绛霞醉月,幽人若梦。
“漠漠轻烟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自在飞花轻若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秦少游的一阙《浣纱溪》描绘的即是此种意境,穷天地山水之色,营庭院方寸之地,将那山、那水的灵毓融入这山、这水的菁华……
远香堂前一泓青碧,虽未至莲香出水之时,早有尖尖荷卷探出一棱,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藩。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扶栏堂前,观这一池春水如蓝,触景生情,璎不禁感怀吟哦。
“王爷念咏的是周茂叔的《爱莲说》吧。”
离之三五步之遥,有位淡妆美女在他身后细语俏立。
“幼时太傅曾为本王讲解过,此处提名‘远香堂’想必出自靖节先生的‘香远益清’之句?”
璎自顾自说着,并不回身去瞧她一眼。
“王爷一语见地,宣华佩服。”顾宣华淡淡地赞道。
“你孤身少女临此,不怕招人说闲话吗?”
“长辈们命宣华多多亲近王爷,恐是就为招人议论。”
听她平静的语气,似乎对璎的美色无动于衷。
“你决不会对本王动情,而本王也不至于自作多情。”
所向披靡的风采谁不见之痴迷神醉,璎深深自负。
未料到来江南一趟,居然有人对他那比恶魔更致命的吸引力免疫,璎有些怀疑起自己的魅力是不是减退了?
“王爷风标绝世、气宇轩昂,原是闺中最常提起的未来夫婿的最佳之选,宣华闻名久矣。”
“这么夸奖,该不是来告诉本王,你改变主意了?”
自尊心稍微修复,原来他还是美得冒泡--我说呢,我怎么可能魅力不足。
“宣华纵有薄柳自荐之意,王爷亦无折花俯就之情,从王爷的眼中便可看出,您决不会爱上任何人。”
她在用最不伤人的方法变相婉拒。
“你看得这么仔细?敢断定吗?”
璎蓦地转身,眼前顾府娇娥天生丽质、雍容华贵,不愧是百年世家的掌珠。
“王爷虽具礼贤下士之名,行事却隐有竹林遗风,对谁都无法全然信任,无意中拒人于千里。除了王爷真正愿意去关心的人,余子对王爷来说不过是棋局走卒而矣。”
“佩服佩服!”璎抚掌笑道,“没想到你竟能看透本王。”
“宣华仅是依事论事,随口乱道,请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你来做我的属下吧。”
璎突然发出邀请。
“我可以拒绝吗?”
秀致眉形微蹙。
“可以,如果你甘心雌伏闺中的话……”
璎是在故意挑起她的斗志。
“做个受人保护的女儿家有何不好?顾家百年荣华,不需宣华为其锦上添花。”
顾宣华不受人激。
“这么说来,你是拒绝了?”
璎一怔,没想到世上不但有人对他无意,甚至对他提出的要求不屑一顾,什么破题头一遭的事都让顾宣华给赶上了。
“多谢王爷厚爱,宣华本是平凡弱质,只希望能过着平凡的生活,相夫教子,一世安稳。”
顾宣华微一欠身。
她不蠢,犯不着为了争一口气搭上百年顾门。
靖王虽美,却是碰不得的冰焰,一旦靠近很容易引火烧身,最好的应付方法便是敬而远之。
“天下女子虽众,能让本王交口称赞的极少,引为红颜知己的更是寥若晨星。宣华,本王认为你是顾家最出色的人才,不该埋没这天赋才华。”
这回是真正的欣赏,不存丝毫利用之心。
顾宣华是璎出道至今遇上的最难掌握的人物,倏然动念,若是娶她为妃,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桩美事,有这么一位王妃定可使他无后顾之忧。
“王爷胸襟开阔、志向远大,顾氏一脉百年来最出色的人才应属宣华的小叔顾玮宸,他文韬武略、智勇超群,目前领军塞外与北国相持抗衡,只有他才能助益王爷。”
身为顾家最聪明的小女儿,顾宣华清醒的认识到靖王的美色贪恋不得,将小叔推出做为挡箭牌,但愿能合靖王的口味。
出于一番好意的推荐,顾玮宸终于朝着璎的身边跨近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那原本遥不可及的距离,这表明他将有机会介入璎的生命。
无人能够事先预料到为此日后引出的血雨腥风,几乎颠覆江山社稷,璎付出了他一生最惨痛的代价,这是顾宣华所始料未及的,怕也与她本意有违吧。
此是后话,暂且按下不提。
“希望你能随本王进京,你的尊长不也是如此期冀……”宛转表达出隐隐约约地求婚之意,“百善孝为先,你不会辜负他们的心愿吧。”
璎所理想中的妻子不必对他情深义重,建筑在利益关系上的婚姻毋宁说恰是他亟需的,没有感情上的牵绊,夫妻间更易相处。(娶个太有理智的老婆,是更方便他偷情吧。)
顾宣华通权谋、晓大义,出身名门,年轻貌美,娶她为妃既能笼络江南仕绅又可时时在旁为己提点,最重要的是知道她对自己不存爱意,这便是璎选中她的原因,张灵琇或有不输于她的资质,出于私人感情考虑,迫使璎渐渐疏远。
“王爷志不在儿女情长,所以婚姻不适合您,宣华无法拿自己的一生作此赌博。”
靖王具备一切女儿家梦寐以求的条件,换作寻常少女得知靖王向己求婚定然欣喜若狂,反顾那顾宣华非是平庸女子,靖王固然符合她的择婿标准,但从靖王寒光闪铄的眸光中可以看出,他乃薄情寡恩之人,不值得她许以终身、远离膝下,去守那冷落闺房的怨妇。
“你决意如此,本王也不好强人所难。”璎很有风度地说道,他不是那种喜欢死缠烂打的人,随又喃喃念着陌生的名字,“顾·玮·宸--本王记下了。”
顾·玮·宸--当哀悯的命运女神听到这个名字,尚持在手中的命运砝码轻轻放落天平,天平左右顿生颤动不止,在悲与喜的两端犹豫摇晃,不知悲喜孰重孰轻?
渐渐地,命运砝码缓缓滑向一端,天平倾斜了……
第四十回 夜飞鹊
夜幕降临,家家户户习惯地早早点起灯来,远远望去,长长的灯火犹如两条蜿蜒盘旋的火龙,差可与天上星辰争辉。
卧龙街、观前街地处城市中枢,一直以来便是苏州最为繁华富庶的黄金地段。
“王爷,请瞧仔细。”
提灯小僮轻声提醒,不时停步凝身,照亮足下细碎的石子路。
三五家丁左右簇拥,一脸如临大敌的警惕戒备,不让闲人靠近半步,犹恐有人对王爷不利。
王爷若在苏州稍出差池,莫说是顾府上下鸡犬不留,就连苏城百姓亦有屠城之虞,肩上的职责实在重大呀。
夜风的清爽驱散昼间的燠燥,吹到各人身上,皮肤微觉丝丝凉意,无论贫富贵贱,共同领受风神的薰泽。
观前街上,凑合着店家门前的一点微光,挎着小篮的小贩正不失时机地忙着向路人兜售,卖茉莉花的、卖梨膏糖的、卖桂花赤豆小园子的……乡间俚语此起彼落,构成一首轻松欢快的小夜曲。
丝竹悠扬入耳,带着江南特有的水乡灵韵,柔婉缠绵、凄怨悱恻,殊异于北方的燕赵悲歌、高亢激越。
这是一洼自在恬淡于天地间的溪泉,与似千军万马奔腾的瀑布截然不同,自成风格,不愿合流,果然是南腔北调大不寻常,同按宫、商、角、徾、羽五音,弹奏出来的旋律差之何止天壤之远。
清丽中略透戚楚的娇声开腔歌吟,软软糯糯的吴侬细语荡气回肠,恰似黄莺出谷、乳燕归巢,吸引了不少人伫足倾听。
采芝斋的店面门前,坐立着一老一少,两人披沐在晕弱的灯火下,衣衫陈旧,风尘满面,看来境况凄苦。
“凉风动水夏日长,长日夏水动风凉……”
老叟弹拨三弦,配合默契;少女舒润歌喉,刮朗朗一副金嗓子。
“王爷该走了,刘太守还在恭候着您呢。”
家丁凑到璎耳畔,压低声音地催促着,唯恐被人不慎听见,暴露了璎的显赫身份。
“就让他等着呗……”
任性地一撇嘴,在他心目中区区一介太守犹如芝麻绿豆,哪及眼前从未聆听过的音律来得活泼新奇。
听腻了宫廷里一板一眼的词曲,偶尔一段江南小调颇使人耳目一新。
既然王爷撂下话来,也就不敢再多嘴地去扫王爷的雅兴,退在璎的身旁,静待王爷兴尽启程。
稍时,一曲歌毕,响起疏疏落落的掌声,璎哪管在众目睽睽之下,兴奋地拍手叫好,引得旁人侧目,待看清他的面容之后,少不得又是一番惊艳。
少女托着盘子走近,欲讨些赏钱,听曲的人多,给钱的人少,于是人也散了大半,盘子里冷落地敲响了几下铜板的掷笃。
羞答答地走至璎面前一福,怯怯如雏鸟,惹人怜爱。
灵气的大眼流波一转,小家碧玉的楚楚风致展现无疑。
今年适逢选秀之期,看来应在南方多多留意。
艳如牡丹、玫瑰的北方胭脂司空见惯,再出众的姿色在璎眼中算是稀松平常,领略过南朝金粉的娇媚柔婉,璎的审美观顿时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
且观眼前这朵宛在风中摇曳的小雏菊何尝不可人?鲜活灵灵地好似远香堂前颤立荷尖的蜻蜓。
“王……公子,该看赏了。”
倏然警觉改口的家丁,悄声为不明就里的璎解说。
“噢?对,重重有赏、重重有赏……”
经人点醒的璎火速反应过来。
为了讨璎欢心,家丁立即掏出一锭银锞子放入盘中,谄媚地催着少女道:“还不快上前谢过王……公子。”
好险,差点又将“王爷”两字顺嘴溜出。
“奴奴谢仔哉。”
手中沉甸甸,脸上笑如花,这位公子好大方,一出手便是一锭银锞子。
“不用了。”
淡然一笑,翩然离去,俊俏的身影消失在万家灯火之中。
“阿囡,弗用看哉,人去仔老远哉。”
掩到身后的老叟眯起昏花的老眼,侧脸瞅瞅痴迷目送那位俊公子远去的女儿,皱起半白的眉毛,猛地叫回她的魂魄。
“爹爹,明朝俄伲再来,倷讲阿好?”少女扯起老叟褴褛的衣角,娇羞地说道。
“弗哉,格个人一看就晓得是个大老倌,倷勿瞎想哉。”老叟摇头劝道。
历尽沧桑,眼底看过的人何止千百,那位俊生公子即使一身轻装便服,仍掩不住浑身散发出来的华丽气息,绝俗风华如夜明珠闪熠夺目,一望可知是家世高贵的名阀公子,决非他们这种江湖跑佬的破落人家可以痴心妄想的。
“明朝再来、明朝再来……”
不依不饶地摇晃着衣角,小嘴微翘地撒娇不已。
“倷么就明朝一日,后日一准要到阊门,还是寻个铜钿多的场化去仔吧。”
老叟苦口婆心地要劝醒少女的迷梦。
“好格……明朝应该够哉……”
少女有点不死心地垂下长睫。
从小尽唱些待月西厢、兰桥幽渡,到了这种年纪原比寻常人家的女儿要早熟得多,她也曾象女主人公一样,满心期待着有朝一日能觅得金玉良缘,不用再卖唱街头、风餐露宿。
哪家贫女不曾偷偷窃想过麻雀变凤凰?而那个象仙人一样的公子……
年纪虽不大,风情却早解,丰富的人生阅历已是同龄少女的几倍。
明知他是天上明月,自己不过是地上小草,连暗暗恋慕也会玷污他的高贵,可是那玉面朱唇、那临去一笑……让自己不得不自欺欺人地抱有淡淡憧憬。
芳心恻然一楚,怔怔地落下两行清泪。
太守的衙门座落在书院街,过了三元坊即到,其实一过察院场,街上就显得冷冷清清的,人丁稀少。
拐进书院街,离衙门尚有一段路程,就看见府门前灯火通明、人声微嘈,刘太守想是早在衙前恭候多时了。
“王爷、王爷……卑职刘诚安恭请王爷金安。”
远远望到街角处一盏灯笼晃晃悠悠,脚步声听闻,撩袍捋带地急急降阶迎上前去。
“罢了。”
璎一摆手,免去了刘太守过度热情的打拱作揖。
“王爷的驾临真使卑职寒家蓬筚生辉,请--”
刘太守螃蟹似的侧过半边身子,弓背哈腰地邀王爷赏脸入府。
“前边带路。”
璎不懂得客套,省掉寒喧的啰里八嗦,派头十足地呼喝着姑苏太守。
“是,王爷请进--”
刘太守不作为耻、反以为荣,端出笑脸在前引道。
绮宴排就,珍馐罗列,十来个歌伎吹拉弹唱、或歌或舞,更有数名姿色较佳的陪侍饮乐。
“王爷,请饮下奴家献上的这一杯酒……”
歌伎娇揉做作地飞送媚眼,身躯硬要倒向璎的怀中。
“坐好!”
璎不耐地一把推开身边的歌伎,浓腻的脂粉味呛得他只觉得浑身不舒坦。
除非是花泪语、燕儿之流的顶尖姿容,象此类庸脂俗粉,璎是不屑一顾的,更不用说是将她们当人地放在眼里。
“王爷……”那歌伎还不知趣,嗲嗲地捉住璎的袍袖,软绵绵地道,“今晚让奴家来侍候您吧……”
好俊的王爷!即使今晚不取缠头,她也愿意奉陪春宵,这般高贵的人物她还是头回碰上,纵然一晌贪欢,日后也有了向同辈姊妹夸耀的话题,说起来她的身价非同等闲,连誉为“天下第一美男子”的靖王爷亦曾慕名造访。
“滚开!”
惹得火起,手下哪晓得要掂着份量地怜香惜玉,璎绝情地弹臂一振,挥开身边美伎,此时他浑然忘了顾及靖王的身份体统,对他来说求得耳根清净就好。
“哎呀!”
柔弱女流怎禁得起璎地猛力推搡,无法稳住的身形地从凳上摔落,骨碌碌地在地上翻滚了数丈。
惊声四起,弦乐倏止,所有人不知所措地瞧向怒容满面的璎,不知哪里得罪了王爷,惹得他如此恼火。
“请王爷息怒--”
刘太守马屁拍在马腿上,碰了一鼻子灰,忙命人将那吓瘫在地的歌伎拖下,自己亲自上前连赔不是。
冷眼瞅着,璎不发一言地举杯就唇略沾了沾,算是喝过了,站起身来,道:“刘太守,这酒已饮过、曲已听过,本王告辞了。”说着,就欲往外而行。
“王爷--留步--”
刘太守发急地大喊,慌忙拦下璎。
精心安排下盛宴,主角尚未粉墨登场,费尽心思邀来的唯一观众倒要抽腿走人,这该如何是好?
要不是刘太守再三拜托顾府出面邀他过府一会,封疆大吏亦等闲休想见上一面的靖王怎肯屈尊枉驾这小小的太守府?
看在太傅的面子上,璎重又落坐,手持牙箸有一下没一下地点敲酒杯,“叮铃铃”如风铃转荡。
“快去请小姐出来!”
刘太守恐贵客不耐久留,哪还有心思故弄玄虚,急急吩咐家人入内去叫女儿出堂相见。
小姐?这刘太守想将女儿献予自己?
投非所好!不如名器神兵能得他缓颜改色。
并不需多待片刻,环佩声近,姗姗步入一位二八佳人。
颊胜三春芙蓉,腰似一弯弱柳,粉绫碧罗,袅娜娉婷,犹如风中摆荷款摆,鬓角略有蓬松,反显得风姿慵散迷人。
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思更烦,失魂落魄为哪桩?
年轻俊美的黄衫公子夜夜在梦中浮掠身影,每每回忆起他那嘴角浅挂的笑容,心如鹿撞,粉靥霞染,不觉神旌迷荡。
因受到顾子和的启发,她曾不顾羞耻地前往顾府探问消息,闺中密友顾宣华对她的屡次旁敲侧击,总爱言顾左右,企图蒙混过关。
其实不用说顾宣华,就连顾府上下有谁不对远香堂里贵客的来历三缄其口、讳莫若深,她根本打听不出什么头绪。
于是,一团疑云始终萦绕心头--那位黄衫公子究竟是何等身份?
绣楼闲寂,画眉无人懒自描。
早知今晚有贵客临门,数日前全府已然忙碌开来,爹爹于昨日命人入内通传,要她今天好好地精心妆扮,到时要她出去见客。
记得当时,心中暗怨爹爹真是老糊涂了!
她这即将入宫之人怎能轻易地出去抛头露面,让陌生人睹见她的面容,真是好生失礼,若被人传扬出去岂非要败坏了她的名节?
无意揽镜费心梳洗,草草掠过蝉鬓,便在贴身丫环的搀扶下,下得十八阶绣楼,很不情愿地往前厅行去。
湘裙徐动,红菱纤巧,优雅的芳香如兰似麝,闻人欲醉。
侍儿缓扶娇无力,云鬓花颜碧翘头。
进得厅来,秋水翦瞳,灵波流灿,俏眼偷瞟居中高坐之人--哧,竟是那朝思暮想的黄衫公子,此时他端坐谨仪,恍如神祗临世般威严,俊美得无以加复。
“珊儿,速来见过靖王爷。”刘太守从中穿针引线地周转介绍,“王爷,这是小女云珊。”
靖王?
那个坊间传说中权倾天下的靖王璎?
那个在深闺暗地流传俊若子都的兰陵王?
“云珊参见王爷。”
陡然一阵窃喜升起,含羞脉脉地上前深自万福,杏腮已泛淡红。
“罢了。”
坐上并不抬身,仅是把手一招,神情冷漠,没有去留意刘云璎的美貌。
“小女今岁即要应选入宫,万望王爷能在皇上面前多加美言几句。”
这才是刘太守三番五次执意邀璎过府的真正目的,风闻得靖王在皇上面前的炙手可热,既然靖王微服临访苏州,说什么也不能白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娇躯闻声一震,珠泪几欲凝眶溢流,抱持着对萍水相逢的男人的好感,去侍奉他的兄长,这教她情何以堪?
靖王爷,若你对云珊尚有一份怜惜之情,请不要让我进宫,云珊不愿怀着对你那份的爱慕,去面对另一个男人强颜欢笑……
“令千金兰心蕙质,皇兄定然一见心喜。”
本就打算多挑选些江南秀女点缀宫廷,厅上这水当当的苏州娇娃正合心意,粗心地忽略了她神色间的异样。
够了!有这句话就够了!靖王爷的态度表明得还不够明显吗?
自作多情!自取其辱!
深深垂首,不敢让人瞧见滑落玉颊的泪水,一滴、二滴、三滴……
滴潮鞋尖,滴碎心扉。
第四十一回 临江仙
夜泊瓜洲,津渡胜迹,王安石之“春风又绿江南岸”的掌故因此而来。
渔光微火,缀天星斗倒映成江底明珠,澜澜漾漾,星星点点,其景如诗,其景如画,宛似一挽渔歌轻唱归舟暮曲。
晚膳撤罢,歇宿尚早,璎命人摆上棋坪,左手执白,右手执黑,闲闲地在自己同自己下棋斗智。
薄纱飘扬,灯红盏盏,燕舫满载少女动听的歌声迤逦踏水而来。
天意巧合吗?燕舫恰恰在璎的座舟旁停梢,船弦轻轻一撞,旋即荡开。
“王爷,燕舫泊于邻舟。”
站伫船头的侍从知道王爷颇为在意燕舫,特意进舱禀告。
“无需理会……”
双眼盯着棋坪,专注眼前棋局横纵变化,良久方一子徐徐落放边角。
燕舫之事胸有成竹,璎不想在此刻分散自己对棋弈战事的注意力。
倾俄,船外蓦地喧起嘈杂,争吵声越来越响,渐能清晰入耳。
暗恼有人扰其清兴,不觉蹙额微嗔:“外面发生何事,怎生如此喧哗?”
一人应问入内,拱手回道:“启禀王爷,瓜洲知州之子强登燕舫,两下起了争执。”
思路暂止,执于手中的棋子慢吞吞地放回棋钵,俊脸泛上不愤之色。
在这种需要静心凝思的时候被打扰,无论是什么人或是什么缘故,对璎来说皆是十恶不赦之徒,那个好色无礼的瓜洲知州之子尤为可恶!
“外面的猫狗听着,速速离去,休得扰人清静!”璎陡然朝外扬声斥道。
“什么人?大胆!还不给本公子滚出来!”一个粗俗的男声高声咆哮。
璎自封王以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见了不是客气三分,纵是恨其入骨之辈,表面上还要维持虚伪的客套应酬;落草为寇之时,冷芒电扫,那班江湖草莽慑于冷肃威严,个个噤若寒蝉。
从来没有人敢对他出言不逊!
秀眉飞剔,眼底杀意渐浓,俊俏面容倏现阴森。
“去!把他们全扔进长江种荷花!”璎断声喝令。
幢幌人影连闪抢出,飞身跃至邻舟,几个仗势豪奴岂敌璎手下的高手,一阵拳打脚踢,纷纷让人给打落江心。
“你们……我是知州之子……”
被眼前情景惊得魂不附体的知州之子,企图抬出老子的招牌来吓阻这群不明来历之人的杀机。
“小子算你不走运!”
一人臂力奇大,老鹰捉小鸡似的将知州之子一把擒住,狞笑着抡起犹在拼命挣扎的身躯,奋起神勇地掷向远处江面,“咕嗵”一声溅起老大的水花。
“救命--咕咚--救命--咕咚--”
冰冷的江水灌进腹内,手脚无意识地乱蹬,恐惧万状地拨打着水面,扯哑着嗓子呼救。
没有人敢来救他!
略通水性的奴仆仓惶地划动四肢游回岸上,头也不敢回地窜入林中逃生去也,犹惧招至追杀。
刹那即过,知州之子吃饱江水,挺着大大的肚子没顶江中,裹了鱼腹。
状况发生只在呼吸之间,在旁的船只未及反应过来,已被夺走数条人命。
悚然惊醒的零散泊船,唯恐惹祸上身,顾不得夜间月黑风高、滩险流急,匆匆忙忙地连夜拨锚启航,有胆留下观战的仅剩下燕舫一艘而矣。
“王爷之令叶已办妥。”回舱覆命。
“很好很好……”璎展颜微笑,若无其事地重又执子在手,“有漏网之鱼吗?”
“有几个被他们跑了。”
心下惴惴不安,不知是否会招来王爷的责怒。
“跑就跑了吧。”
区区几个人的性命进出在璎眼里无关紧要。
“那么今晚如何布置,请王爷示下。”
王爷的脸色略佳,侍从人等不由暗松一口气,转问今晚善后事宜。
“大不了一个知州罢了,谅他能翻出什么花样?”
璎冷哼一声,天子嗔恚尚且化为绕指柔,何况是小小的知州一怒,并不将此事挂在心上。
“可是……”
强龙难斗地头蛇,他们身处客地,北人又疏习水性,王爷似乎过份托大了。
“一个知州难道有能力调集官兵来对付我等?最多也只是遣几名小吏尽尽人事。”璎不以为然地道。
“王爷说得也是。”
略加颔首,表示赞同。
料那知州衙门会有甚武功高手?他们是太多虑了;再说知州能差使出来的人,不出官府的范围内,而王爷正是屈居天下次席的掌权者,试问谁人有此胆量敢冒犯赫赫虎威?
“王爷,燕舫上有人求见。”一人匆匆进舱禀道。
“燕舫……”璎思索片刻,果断说道,“不见!”
那人奉命出去不久,船微微一震,却原来是燕舫贴近相碰。
“靖王爷何必拒人千里,您还在为上回之事怪罪燕儿吗?”
仅一壁之隔,燕儿幽忽飘渺的声音清晰送入耳中。
“你怎又知是本王?”璎英眉一扬,问道。
上回他是露了形迹,才让燕儿一语道破,此次他一直端坐舱中,她又从何得知?
“似这般视生命如草芥,除了王爷不作第二人之想。”
隐隐道出在璎清贵俊雅的外表下嗜杀冷血的本性。
“说得也是。”
璎坦荡承认,不掩蔽他将人命视如儿戏的无谓。
燕儿不妨璎会一口承认自己的残忍邪厉,心神不由一怔。
“请燕小姐速速离开为上,免得遭人迁怒。”璎善意地劝道。
“多谢王爷好意,燕儿心领了,但燕儿亦非怕事之人。”
“罢了,随你便是……”
既不能为我所用,又无利害冲突,纵是天仙绝色,璎也觉索然无味。
“王爷不提燕舫,莫非已无意燕舫?”燕儿隔舟问道。
璎浑身一震,凌厉的眼芒迅疾扫过身周之人,旋缓容色道:“此事不劳燕小姐过问。”
“王爷倘真无意,又哪需命人混上燕舫偷绘船型图纸……”
“何出此言?”
璎心下暗怒,好不会办事的蠢货,才须臾功夫便遭人识破来踪去迹。
“旁人意在的仅燕儿一人,但对燕舫有兴趣的人,燕儿尚想不出还有哪个?”
“燕小姐兰心蕙质,岂能由此断定是本王。”
“王爷勿再推搪,其实燕儿已经改变主意了。”
“难不成你想……”
出于意料,手一颤,棋子从指缝间滑落……
“别人垂涎燕儿之色,唯有王爷欣赏燕儿之才,其实王爷一声令下,谁敢不遵?燕儿纵然不愿,也只能乖乖双手奉上;或者王爷下令屠尽燕舫众人,再命人绘下也就是了,燕儿该是多谢王爷的手下留情才对。”
“燕小姐回心转意,意欲成全本王心愿,本王命人过舟拿取便是。”
璎不否认也不承认,语气淡淡,不露分毫口风。
卷桢在案上徐徐铺展,交错有序的线型立时映入眼中。
璎对建港造船之事并无多大涉猎,一时也瞧不出个头绪来,单为船舫的精巧构思即要叹为观止。
“燕儿是个人才!”璎由衷赞道。
“王爷是否想将此女收归麾下?”一旁有人问道。
“不了,她是天涯孤燕,宁受风雨洗礼,也决不愿为彩凤的繁缛礼教所羁勒。”
“王爷言之有理。”璎一出声,自当有人随之附和,“王爷乃人中龙凤,飞燕是稍嫌弱了点,或者苍鹰的宽大羽翼方能与她匹配。”
“燕儿不是我辈中人。”璎悠然长叹,“自古红颜多薄命,侠女常埋风尘中。”
深深惋惜如此大好人才失之交臂,不能为己效力,替自己留下一段遗憾。
“王爷舍不下她?”
这种恋恋不舍之情,非关儿女情长,实是源起爱才之念。
“往后在江湖碰上,少去为难人家。”璎复神情古怪地一笑,“你们觉得她与杀手可否相配?”
风尘奇女、落寂杀手?
绝妙吗?有待榷商。
众人轰然笑倒。
深宵原是极静,略有动静便能弄出偌大响声。
犬呔乱哮,人声隐杂,远远灯笼如萤火,蛇行渐至。
“王爷,大事不好!”
值夜人手不避忌地闯进来。
“慌什么?!”
璎乍自梦中惊醒,推枕披衣而起,一派镇定从容。
“启禀王爷,有十数人朝我们这里奔来。”
被璎一喝,稍敛仓皇。
“派几个人监听船底,熄掉灯火,小心他们凿船,其余的到前艄去。”璎指挥若定的风范,用在这种场合似乎有大材小用之嫌,“你们追随本王多年,莫非怕了这小阵仗不成?”
望着璎在月光下威风凛凛的面容,众人放下心来,靖王爷终是不同非响,光是此等临危不乱的态度就值得他们敬仰。
燕儿既然口出狂言,表明不是怕事之人,那么璎就不派人前去燕舫保护,他想瞧瞧燕舫有何能耐保全自己。
来的不过数十人,火光绰绰看得清是衙役服饰的装束。
果然只是小阵仗,众人暗自点头,敌明我暗,以逸待劳,带暗器的皆悄悄扣在掌心,只待伺机行动。
那些人猛地吆喝地冲上船头,被早埋伏下的众人拦个正着,狂劈乱斩,暗器齐发,瞬时身首异处,可怜那些衙役的拳头欺负百姓是铁石、对付武功高手是绵花,怎敌靖王璎手下尽是些惯见血腥之徒,出手向不留活口。
倾刻间,惨呼不绝,伏尸船头或坠江心。
璎巍然坐镇舱中,不动声色地听那连绵惨叫,嘴角冷笑阴恻到无人察知。
“王爷,人都死光了!”有人在舱外叫道。
“把尸体扔进江里吧。”
“不知那些人中是否有知州在内?”有人无意说道。
“一个知州有甚为奇?再派个人来也就是了。”璎接话道。
一不做,二不休,端的心狠手辣。
月下掩明,绝情冷笑出奇得艳丽诡异。
一片乌云罩去天边明月,覆住江边惨景,美丽的月色在今晚反常的恐怖绝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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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踏莎行
渡过黄河,弃舟改乘,璎虽牵挂京中诸事,但并不急着星夜兼程。
这相思需要间断地冷却一下,方显得浓郁醇厚,整天腻作一堆,易是情到浓时情转薄。
得得……信马游缰,仿佛忘了京里尚有一大撂的事务待他处置。
指点江山,笑看烟霞,全身心叶已融入灵山秀色之间。
日行北上,讶然地发现一路上江湖人物逐渐增多,似乎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
侍从问他是否要打听一下,他笑着摆手,浑不在意被路人奇怪地紧盯几眼轻纱覆面的脸孔,在这种季节气候,他这掩去丽色的打扮是挺让人觉得怪异。
不是江湖人莫问江湖事,只要不妨碍朝廷的安危,那些人爱怎么折腾就由他们怎么折腾,最好自相残杀地全死光了,省得替官府乱添许多破不了的悬案,倒也干净。
身为靖王,璎不至于空得连朝廷外的闲事都想要插上一手,自然也没那个必要去紧张慎戒。
象他这种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出门奴仆如云、骏马鲜鞍,侍从的嚣张气焰就差没在脸上写明了“官”字。他们这行人的踪迹是瞒不过那些江湖老手的犀利眼神,而官府正好又是江湖人物最深的忌讳。
于是乎,不加掩盖的行踪反成了他们掩饰真实的身份的最佳幌子。
偶尔也会看到官兵护送几列香车往北,想必是应选的秀女入京了。
恩放白发宫娥出宫,充入绿鬓新人,今年的宫廷谅来会生色不少,虽然靖王璎不好女色,并不代表他不喜欢看年轻的美人,尽管他是后宫里开得最美最艳的群芳之冠。
贪恋湖光山色,行程自然就缓慢下来,天地生成的功夺造化非是大内的人工琢磨所能比拟的。
“咯咯……”
悠闲地骑在马上,举扇过头,遮蔽一片艳阳。
主子在前自得其乐、逸兴飞扬,留下策骑在后的侍从面面相觑。
瞧那些携刀佩剑之人,个个横眉竖目,凶神恶煞一般,自己一行人等虽自觉武功不输于人,终是阅历肤浅,少有与人好勇斗狠的经验,况靖王爷的美丽最易引起亡命之徒的歹念,前途堪虑啊--
“王爷,若不能在日落之前赶到前面的市镇,今晚我们就没有歇宿的地方了。”一个稍为熟稔地形的侍从纵马至璎鞍旁说道。
“那也没什么不好的。”无视侍从们的惊愕,浅笑如绽清莲,“天气又不寒冷,难得有机会幕天席地的在外野营,岂不妙哉?”
“王爷,您是尊贵之躯……”
侍从还待再劝,王爷是少年性情,见猎心喜,他们可不想陪着王爷瞎胡闹,若王爷不慎着凉,染上个伤风感冒之类的小毛小病,回京之后,他们有几颗脑袋能够抵挡住当今皇上的怒气?
“咦?”俊眉一耸,璎勒骑倾听有晌,“有人在前面的官道上动武呢,快去瞧瞧……”
话音甫落,率先策骏飞骑,朝向前面出事的地点疾驰而去。
哎呀呀,这一趟出远门,似乎连心也给玩野了,不管人家在宫中翘首苦盼,他还蛮有兴致地去凑热闹。
侍从只得在后摇头苦笑,王爷那任性的性子恐怕是一百年也改不了啰,少年得志,难免会意气用事。
官道上,香车拥挤成一团,哭声震天。
一条汉子挥舞一柄雪亮钢刀,独战数十官兵,奋不顾身地拼死迳扑香车,气势狂如出柙猛虎。
官兵人数众多,他的身手虽然不错,身上已然挂彩多处,瞧他眉头不皱一下,好象那几处伤口不是戳在他身上似的。
路过三五江湖中人,冷漠地站在一边作壁上观,并不上前相帮哪一方,大有独善其身之意。
“嗤--”
璎观望有倾,忍不住掩扇讪笑。
这年头居然还有这么蠢的毛贼,光天化日之下单枪匹马地打劫官府,目的既不是大批的金银珠宝,而是百无一用的女人,抢了回去还要费心地多喂张嘴,那些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可不好伺候哟。
不过那条汉子悍不畏死,以弱敌寡尚且面无惧色,愈战愈勇,令人钦佩;反观官兵久战不下,锐气尽挫,溃不成军,教璎越瞅越生气。
这班酒囊饭袋竟然是朝廷每年调拨饷帑豢养的军队,实是御敌侮寇不济、鱼肉百姓有余,太无能了!
软脚虾纵不成才,总也是食朝廷俸禄,他们如此丢人现眼,自己这个靖王难逃脸面无光之耻。
长此以往,有谁会将朝廷维持纲纪的军队放在眼里,一个个都会效法眼前之人任意妄为--天下危矣!
想到此处,璎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拨身形自座骑上腾空跃起,眨眼间,几个起落,迅似电闪,飘忽犹如鬼魅。
“当!当!当!……”
金鸣交击连绵不绝,璎化扇为剑挡住劈面数刀,倏张倏合,变幻无穷,使到疾处,隐啸风雷之声。
“哇--”
那条汉子只觉眼前一花,持刀的臂膀震得酸麻,钢刀“呛啷”坠地,魁梧身形稳不住强劲冲势“噔噔”倒退。
官兵惯会落井下石,一见有机可乘,吆喝连连,一拥而上,齐持刀锋枪锐团团制住各处要害,逼得那条汉子不敢轻举妄动。
“多谢这位英雄仗义相助,此人我等自会料理。”一个小军官模样的人挤到璎面前说道。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滚一边去!”
璎星瞳一瞪,威仪慑人,吓得那小军官愣愣地没敢出口斥回。
侍从在璎身边以雁翅排开,行动利落,稳中有序,衬托出璎高贵不凡的身价。
“你这人好生大胆,竟在此青天白日之下,行劫朝廷秀女,尔可知罪?”
璎拢扇一点,戟指向那汉子鼻尖,一脸冷峻端俨。
“呸,哪里来的小兔崽子敢管起你家大爷的好事?”
那条汉子欺璎年幼貌美、衣着鲜都,不信自己会惨败于此子手下,火爆性子难捺,冲动之下,忘掉自己落败被擒,一时激得出言顶撞。
“怙恶不悛,罪该万死!”
俏脸杀气森寒,摺扇甫张,弹臂一抡,直欲劈死那人—
“住手--”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秀女车列中发出,随着声音,一个跌跌撞撞的纤细身躯从车列中滚爬而出。
“琴妹--”
那条汉子一眼瞥见那熟悉的倩影,顾不得眼前生死须臾,禁不住深情地脱口呼唤。
璎闻言硬生生凝顿千钧去势,脸上透出惊疑不定,莫非此人行为别有蹊跷之处?
“请公子高抬贵手,放过他吧……”
飞身扑到那汉子身上,难抑颤抖地挡在璎的面前,哭得似泪人儿相仿。
“既然你不想他死,那么就给我一个不杀他的理由。”
杀气收敛,缓缓回舞摺扇。
“我与泰哥自幼青梅竹马,后来父亲嫌他家道中落,不许我们再行往来。此次朝廷点选秀女,父亲求官心切便要将我送进宫中。时值泰哥艺满回家,闻知此事,便一路追来,欲要伺机救我脱困……”
泪痕满面,泣不成声,字字句句悲从中来,猜想她说得应是实情实节,非是虚以委蛇。
“他若救出你之后,又有何打算?你想过此事的后果吗?你们非但回不了原藉,甚至要连累家人,护送的官兵要负起秀女失踪之责,可能会被全数斩首……”
“我知道、我知道……”她呜呜咽咽地点着头,“所以我不肯随他远飞高飞,如此再三,惹得他性起,才会不顾一切地前来硬抢……”
“可怜的一对薄命鸳鸯……”璎深测一笑,浅浅笑容中有丝怜悯,“罢了,君子有成人之美,我放你们一条生路,你们--走吧……”
好在宫中美女如云,一个去留,无关紧要。
“哦?”
落难鸳鸯双双一愣,此人是何来历?凭般托大地大放厥词。
“你是什么东西,胆敢口出狂言?”原先被璎气势震住的小军官,此时朝璎厉声喝骂,“朝廷的秀女你也敢多事,你爹妈给你生了几条小命?”
“你们这么多人连孤身一个也应付不了,羞也不羞?日后如何上战场效命杀敌?朝廷花费了大笔银子可不是来养你们这些米虫的。”
要比摆官威、端官驾,璎的功力可要比这种小到不能再小的小官儿要高明得多。
“请问阁下是哪位?”
见善欺、遇硬软,碰到璎趾高气扬地打起官腔,自己的气焰先瘪了,连忙改颜换色,赔上笑脸。
“你们到了礼部见到肖道云,就说是缥缈御苑的人叫放的,天大的事由缥缈御苑的人兜着。”
璎不屑告知他们自己的真实身份,迂回曲折地说着。
缥缈御苑!一听名字便知其人来头不小,跟“御”沾上关系的,少说也是皇亲国戚的头衔,这才仔细打量起璎的周身,气度雍容华贵,随行仆从众多,礼部尚书的名讳放到他嘴里不见恭敬之色,漫不经心地好象只是提到阿猫阿狗的名字一样,让人吃不透他的底细。
“这……这……”
尚在迟疑犹豫。
璎见状,朝身边人一施眼色,侍从心领神会,抢上几步在小军官耳边咕哝几句,就见小军官脸色突地苍白起来,全身泛打哆嗦,看来他是弄明白璎的身份了,猛不丁地天下首屈一指的大人物在他面前现身,可不要吓得人直打哆嗦呢。
“放他们走吧。”璎淡然地下令道。
“是、是,小的立即遵命照办。”回过头来对自己的手下,挥臂大喊,“放开那两个人,让出道来给他们走。”
既然上司发话了,为人属下的哪敢违拗,立时收回手中器械,自动地闪出条人巷来。
“多谢恩公!”
那条汉此时方知眼前这少年公子原存援手之意,是自己莽撞误事,想起适才的出言无状,心下油生欠然。
“不用谢我……”
璎唇笑未褪,徐徐轻摇的摺扇蓦地一展,骤然化作一道寒光,掠过众人视线,劲风疾扑那汉子,那汉子不料璎会突起发难,变生匆忙间抬臂护住头脸。
“啊--”
那汉子痛极悲吼,血光蒙眼,一条大好胳膊被璎的扇面切断,摔落在地,飞迸腥红,带起一串血沫子,沽沽鲜血从断臂处大量涌现。
陡生变故,只在仓促瞬间,待众人醒神惊叫,大事已然底定。
气定神闲地摇摆纸扇,扇面上山水遒劲,不溅一滴血污,可想而知璎的身手之快,确是无与伦比。
“论你之情可悯,论你之罪当诛。你目无王法,率性而为,置朝廷的纲常法纪于何地?”
眼底冰寒,语气森严,霜雪塑竣冰颜,冷铮得仿佛是尊执法无私的铁像。
这番话其实是说给那些在场的江湖人听的,莫要以为官府无人,可容得他们横行无忌,要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落在他手里,休怪他心狠手辣。
“你……”
痛苦的扭曲起面庞,忍痛点了几处穴道,勉强止住流血。
出手相救的恩人翻脸成为断他一臂的仇人,恩恩怨怨,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你们走吧,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璎认蹬翻鞍,扔下兀然发傻的一群人,迳自扬鞭远去。
第四十三回 留春令
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明明是春日烂漫,转眼化作愁云悲索。
“讨厌……”璎小声抱怨着。
见惯高墙深苑的庄严谨肃,大自然的一草一木对璎来说都是那么深具魅力。迷恋地贪看青原翠碧的野景,原是纵马骋驰,疾快如飞,渐渐缓策成龟速不前,以致不慎偏离官道,眼看在天黑之前赶不上前面的市集投宿。
璎是很想尝一下露营荒郊的新奇滋味,但他并没做好心理准备在外淋一夜的风雨。
面纱浸透,紧贴肌肤,几绺发丝凌乱垂覆额前,再漂亮整齐的人物在这种气候之下,也只是一只惨兮兮的落汤鸡罢了。
“王爷,属下知道前面不远处是武林大豪江明远的宅子,不如我们今晚暂且上江府借宿吧。”
“好吧好吧……”
一手控制缰绳,一手展开摺扇半遮面,衣衫颇见狼狈。
漏屋偏逢连夜雨,刚转上官道,就遇前面的道路被堵得严严实实,车马泥泞,人喧马嘶,乱作一团。
“讨厌!”璎险些不计形象地怒吼出声。
又是刚才那批秀女挡路,璎差点怀疑起自己是否同秀女犯冲,怎么一再地给他拦路生事。
“王爷息怒……”
真是怕了他了,这般喜怒无常的王爷,若在这节骨眼上发作他骄纵的王爷脾气,还挺不好收拾的。
“喂,你们是怎么搞的?”勉强安抚住璎的怒气,就有人匆匆上前喝道。
“都是被那个疯汉子出来一搅和,害得我们赶不到前面的宿处。”
见是适才出手之人,在后面使劲推车的官兵老实回答。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那人转头望向璎,见璎微微颔首,方回过头来大声喊道,“看来这雨是一时停不了的,我们一齐去前面江府投宿吧……”
“知道了……”
这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好消息。
两厢人马汇成一股,行色仓促地急急向前行去。
江府离此不远,不消片刻即至。
到达之时,只见江府大门敞开,不时有江湖人物进出,数名家丁在门首招呼迎接。
看来有很多江湖人物将在江府聚会,不知江湖上出了何等大事?
璎一行人纷纷杳来、人数极众,一下子引起江府门前诸人的注意。
“请问你们是……”
官兵身着号褂,其身份一看便知,今晚有江湖人物出现不稀奇,怎么连官兵也来凑热闹?
“吴仁!”璎突然出声唤来身旁侍从,“你去对付。”
“是--”
吴仁领命,三步并作两步,趁那小军官尚未开口接话,赶紧挤到他身前,硬是将小军官推搡到身后。
“如你所见,我们是护送秀女进京的车队,路上遇雨给耽搁了行程,希望能在贵府借宿一晚。”吴仁口齿伶俐地道。
“你们几个不象官差……”
家丁深觉怪异,眼透警惕地上下打量着衣着鲜丽有别于朴素军服的璎等人,瞧他们不俗的风范气宇,怎么瞅也不象是混兵籍吃太平粮的士卒。
“敝上是尚书大人的公子,此次进京在路上巧遇车队,为了安全起见,故结伴同行。”
吴仁是个聪明角色,只消三言两语,便四两拨千斤地将璎的身份真真假假地掩饰起来。
“失敬失敬!”
家丁端详璎端的是华贵非凡、气度出众,心底疑云尽褪,拱拱手,朝马上凝坐不动的璎致意。
璎在马上将扇一摆,大刺刺地连声“罢了”也懒地说一句。
“请在此稍待,小的这就进去通禀我家老爷。”
说完,扭身朝里直奔。
少顷,家丁出来,恭身作辑,道:“对不住各位,我家老爷说今晚有不少武林朋友要来做客,恐生不便之处,请各位再往前走二十里即到闹市了。”
“天已渐暮,雨又不止,贵府老爷未免太强人所难吧。”璎冷冷出口道。
“这位爷哪里话来……”
抬头瞧了一眼璎,忽感寒气袭人,倏地收声,那对亮若灿星的瞳眸闪动着他不敢违拗的一股莫可明言的沉静威仪。
“请管家再去通融一下,贵府老爷侠名远播,该是乐善好施之人,我们借住房廊一休,并不会去惊扰诸位,且明早即走,敝上定有重谢……”吴仁语音略顿,隐含威胁,“我想贵府老爷也不想开罪朝廷吧?”
“哦……”家丁脸色愀然微变,“请等一下,小的进去再禀便是。”
“有劳了。”
既然传话人认相,吴仁也就敛起官架,摆出客气嘴脸。
盏茶功夫,那家丁又急步奔出,迎面兜头一礼,道:“若不嫌怠慢,请各位随小的至客房歇息。”
璎并不懂得客气谦让,翻身跃下马背,昂然踱入。
沐浴之后,换上干净衣裳,全身舒服许多。
长发未干,取下束发玉簪,柔亮乌丝霎时披泄流泉,湿漉漉地贴住脸庞,素雅逸仙,清妍动人。
“请问贵公子是哪位尚书大人的公郎?”
隔着一排长窗,清楚地听见窗外陌生男子的声音。
“出门之前,大人曾有严令,不许我等在外轻易表露身份,以免招摇生事,落人口舌,还望见谅。”
守在门外的吴仁以退为进,万分得体又不失官家气派的回答那人提话。
“请勿见怪在下的多疑,因为今晚来了不少武林人士,难免良莠不齐,在下才会藐然动问。”听那陌生男子的口气竟以江府主人自居,“可否烦劳管家入内通报一声,就说江明远求见。”果然是江明远。
“很不巧,我家公子旅途劳顿,已然歇下,请江大侠勿去惊动。”吴仁以满怀歉意的诚挚道。
“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好多加打扰。不过今晚若无要事请各位不要随意走动,尤其是诸位秀女最好留在房里,免得招人窥伺,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江大侠的一番好意,小的明白。”吴仁极是机灵,故在无意间问起,“我们一路北上遇见许多江湖人物,莫非来找江大侠晦气的?”
“唉,此事说来话长。”
江明远意欲含糊地一语带过。
“不妨说来听听,我等虽执役权门宦室,也一向素来景仰江湖上的英雄豪杰,江大侠您的名望更是人所共知、宇内同钦。”
吴仁言谈之间,轻轻松松地奉上一顶高帽子,好话没人不爱听,说得江明远大为受用。
“管家是否听说过‘鬼面’其人?”
江明远被捧得通体舒畅,顺势打开话匣子。
“鬼面?!”吴仁一惊,下意识地转首望一眼紧闭的门窗,醒神地连声应称,“听说过、听说过……”
“数年前江湖上崛起一位神秘人物,占居山林,招揽各路匪众,烧杀抢掳,无恶不作,隐为天下第一盗魁,直至遭官府派遣大军围剿,山寨方始烟消云散。盗匪之首鬼面于此役中下落不明,有人说他已然死于乱军之中,有人说他隐遁深山,缓图后计,但他在数年间大肆搜括的金银财宝不知去向,后有人偶尔在一无名山中发现是役幸存下来的残党,这个消息传出在江湖上引起轰动,关于鬼面的生死及那批价值连城的宝藏下落,只有从他们身上着手追查才能水落石出。”
“你们是想纠众前去那无名山中,凭武力逼问宝藏下落?若鬼面侥幸得脱,你们岂是他的对手?弄个不好,倒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吴仁的话里潜蕴微妙的嘲意。
“非也非也。”江明远仿佛察觉吴仁的语意不善,“虽然鬼面的下落无由得知,但曾在其麾下效力的余逆素以悍勇著称,只身前去不免人单势孤,吉凶难料……”他企图明白地告诉吴仁,他们如此做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起见。
“江大侠的高见,在下佩服。”吴仁笑里藏刀,“请问江大侠对此事有何妙法可不费一兵一卒,安妥夺下宝藏?”
“这尚未有定成,还是今晚听听大家的意见。”
江明远警觉在陌生人面前说得太多,自知失言,托个藉词,匆匆返身离去。
“王爷,您看此事如何解决?”待江明远去远,吴仁隔门轻问。
扉门缓扣,璎移步房外。
“以静制动,小心行事。”璎平淡地道。
“属下明白。”
吴仁深施一礼,疾步离开,他准备以重金贿赂江府的下人,撬开他们的嘴巴,对此事探个底细。
很久不曾想起过往,连“鬼面”这个曾响极一时的名号,要不是被人突然提到,他几乎也快淡忘于烟水深处。
原来别人没有忘记--这位惊动武林、轰动万教的煞星,自己落难之时的兴起而取,不想会让人如此记忆深刻,至今犹念。
当年任性负气,杀伐随心,抢劫来的财物他用起来很大方,除了必要的充盈辎重粮草,悉数分散给他人。
出身皇家,你教他如何懂得珍惜一针一线的来之不易?
战事过后,他曾捎去消息,告知他们自己安然无恙,意欲浪迹天涯、游悠残生,只是瞒起了智狡的死讯。
在那山中,山寨诸人自种自耕,足可衣食无缺,他们不需要鬼面的统率,也能安稳地渡过余生。于是,他完美地从众人面前退场,重新回归到他靖王璎的起点,鬼面是他人生的一个小插曲、一段尘封的往事。
鬼面消失了,可是所谓的鬼面遗宝再起风波,惊起一滩鸥鹊,世人的贪婪永无止境,不满足眼前已经得到的,汲汲钻取更多的名利功禄。
为了本不存在的东西,竟然让人说得活龙活现、煞有其事,真是可发一笑。
但这回他该干预吗?或许会暴露他靖王即鬼面的身份……
雨不知在何时停了,清风徐来,柔柔地吹卷起他的长发,迎风凝神,恍若仙子临世,疑非凡尘中人,淡衣素裳,俊颜珠辉,宛若莲白出渠,灵秀雅致,清丽不可方物。
“靖王爷……”
细细嫩声传入耳中,依稀曾在何处听闻过,在这种地方,有谁能认得他靖王璎?
随声望去,璎一怔--原来是你!
真没想到,她会蓦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第四十四回 凤箫吟
姑苏太守的独生爱女刘云珊,当日曾在宴间有过一面之缘,不想会在此异乡重逢,念如风车飞快,瞬时洞明,不禁哑然失笑,那些护送秀女的官兵明明语带南音,是自己粗心地疏略了。
“刘小姐,想不到是你们的秀女车列。”璎尔雅地道。
“正是。云珊有幸得见靖王爷的飒爽英姿,此生不虚……”
刘云珊笑靥如花,这还是她首次目睹传说中武功高手飞檐走壁如履平地的绝佳身手,怎不教一向娇养深闺的金丝雀为之钦羡?
璎忆及方才之事,慎重地对刘云珊道:“今晚这里可能会不平静,请刘小姐转告诸位秀女,今晚最好不要踏出房门半步。”
“有危险吗?”刘云珊面含隐忧。
“或许……”
在贪欲的诱惑下,丑恶人性的疯狂暴露势不能免,今晚可能会生出祸端。
干戈?玉帛?连璎自己也没有十足把握。
“那么我们还是速速离开吧。”刘云珊建议道。
“外面根本没有宿处,况且我们这么多一起行动实在太惹人注意了。”
“那就请王爷先行离开,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死不足惜,王爷乃万金之躯,不能稍有闪失。”刘云珊深担忧色。
“本王的命是命,你们的命不是命吗?”眉间漠漠轻淡,“本王想留下来看个究竟。”
刘云珊哪知璎胸中百转心思,但璎那种蔑视生死的豪情,为他过份清灵的容颜平添一股英风锐气,风华炫耀,不由她不心动。
衣袂翩飞,款款莲步,俏脸微仰,直视眸光浮映的俊挺脸庞,眼底一一闪过留恋、仰慕……
“王爷还记得吗?云珊第一次见到您是在春光明媚的四月天……”
她不曾稍忘,千百度里,蓦然回首,撞见斯人笑颜……
“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春暮将至……”璎心生感慨地说道。
“春天花开缤纷,王爷是位惜花人吗?”
怯怯生生,掩不住心头小鹿窜跃,觑眼偷瞟。
“本王只适为赏花人。”璎想了想才道。
“好花堪折直须折,莫待花尽无折枝,但愿王爷惜取眼前花……”
虽然含蓄宛转,却是她所能鼓足的最大勇气,花香易凋,不愿错过的人是她呀。
“东风轻狂,百花吹残,挽不住春光逝去,不如作一赏花人,一年一赏,只取眼前宛在春光……”
他在意的是满园关不住的春色,无心也不愿临幸花丛、独怜一枝花。
“摘下花一枝,插在衣襟上,嗅取花幽香,怜抚嫩瓣芽……”
顺口低语,轻喃吟诉刻骨相思。
“本王目前没有心思照拂花时。”
纵然鲜花娇弱堪怜,他却同样需要有人小心呵护,凝眸梭巡青松的存在,恋他为自己遮风挡雨。
“在王爷看来,云珊算是一枝名花吗?”
自怜、自矜、自卑、自傲……混合成种种情绪,让她不禁低垂眸光,静待璎的明确答覆。
“你是空谷幽兰,只宜……”璎略有不忍,不再说下去。
刘云珊错领会意,羞燥之余,惊喜夹加,猛然失态地扑入璎怀里,纤臂柔柔缠上--
“王爷,云珊不想入宫……不想入宫……”哀哀泣语,如怨如诉。
“不想入宫就算了,明日本王派人护送你回姑苏……”
放过个把秀女,璎并不在意她们的去留,只是刘云珊盈满泪光的楚楚眼神,黛山蕴愁,秋水澜漪,令璎一眼望到底的是情根深种、春蚕苦缚,不觉铁石心肠一软,柔声安慰于她。
“不--不--云珊不要回家--”拼命摇头,神情突地激动难抑。
“那你要往何方?”
璎心下已有几分底,他希望自己是料错了,但若不是此,那刘云珊未免太可怜了。
毅然抬起玉琢粉腮,翦瞳潋滟清澈湖光,闪动的是坚定的晶亮--
“请王爷带云珊走吧,不管是天涯海角,云珊都愿追随王爷……”
璎倒抽一口气,睁大美丽的眼睛,有些震动地盯着刘云珊挚情无悔的脸庞。
“你的心意本王心领了……可是……可是本王实是无能为力……”
第一次有人对他作如此激烈坦率的告白,将一颗真诚的爱心赤裸裸地完全托到他面前,说他不受感动是骗人的,没想到看似温柔如江南湖水的刘云珊骨子里竟隐藏着比张灵琇更为刚烈的性格。
尽管有丝旌摇,但他却不能心动,成为他的妻子--绝对是天下最悲惨的妻子!
不能怨他心坚难摧,因为早在遇到刘云珊之前他已心有所属,怪只怪造化弄人,试问天下间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悲哀?
饶是璎铁血薄恩,想到此情乖舛,不觉悄在心中默然低吟: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为什么……为什么……”难堪地缓缓垂下螓首,失措地喃喃问着。
“你很好很好……只是我不能……”
肩头一阵湿意,渐渐扩散开来,怀里娇躯瑟瑟颤抖,璎抬起手,犹豫一下,终还是轻轻落下,拍了拍刘云珊的香脊。
“你好狠的心……”含着哭意,芳心绞拧作瓣瓣落花,痛得柳眉纠成一团。
“因为……情有独钟……因为……情深不渝……”
爱上一个人,注定要辜负另一个人,这最为无可奈何。
“情有独钟……情深不渝……你可知云珊亦是这般心情……也是情有独钟……也是情深不渝……你忍心要云珊去侍候另一个男人……”璎发出深长的叹息。
声声含悲,字字泣血,珠泪成串滚落,浸濡璎的春衫,她恸鸣自己初恋情愫的幻灭,美如冠玉的人儿生具铁石心肠,再哀感顽艳的倾诉,换不到他的温存藉慰,纵然她可以哭得令铁石铸像动容,却不能使靖王回颜分毫。
刘云珊偎在璎怀里饮泪,一时沉浸在忧痛悲伤的气氛中,久久无言。
“王爷在哪里……属下有事禀告……”
声音由远处传来,渐渐逼近,两人蓦地一惊,慌乱地散开。
“你回房去吧,今晚要多加小心……”
璎微一用力,把手从刘云珊的紧锢中挣脱开来,水袖滑落。
“云珊明白……”
刘云珊恋恋不舍地再望一眼璎秀逸绝伦的容颜,凄寒地咽下胸中万分悲苦,转身匆匆离去。
目送倩影消失在长廓尽头,璎方轻舒一声,朗声喝道:“没事了,吴仁你出来吧。”
吴仁笑嘻嘻地从绿叶丛中钻出,朝璎打了个千:“王爷受惊了。”
看来刚才的一幕悉数落入他的眼中,莫怪有此一说。
“查到什么了吗?”
神色平淡,收敛起惆怅柔怀,又是靖王--影卫之首的冷竣表情。
“属下查过,已有为数不少的江湖人齐集前面的大厅,而我们的住处也被人偷偷地监视起来,最奇怪的是后院的厢房内有两个仆妇照料着一个小孩儿,甚至还有人严密看守着,不知那个小孩儿是什么来历?”
吴仁规规距距地如实报告自己所发现的异状,作为一名暗中行事的影卫,精明干练之色表露无疑。
“孩子?”璎抚额蹙眉,不解其中奥妙,“算了,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吧。”
夜色深沉,本该万籁俱寂,但对今晚的江府,能够坦然安睡的人恐怕屈指可数。
自持绝顶轻功,身形疾晃,捷若狸猫,落地无息,几个腾挪翻展,不露痕迹地避过监视者的灵敏耳目。
长廊空荡,初看仿佛无人走动,廊外花影婆娑,叶茂枝繁丛中几双人类的眼睛幽幽透光,若非璎打足十二万分的慎严警惕,步步留神仔细,可真不易察觉出点滴蛛丝马迹。
飞身上房,以“珠帘倒挂”之式垂下屋檐,轻轻捅破窗棂纸,残漾灯光乍泄,凑眼觑入,正如吴仁所说的屋内有两个仆妇、一个小孩儿,观其蹊跷情形,那孩子绝非江明远的子侄后人。
璎心下揣度,身手并不放缓,在空中飘起,宛如一抹黑夜幽灵,倏东倏西,踩勘着江府地形,偶尔带起衣袂破空之声。
现在只剩下前面的大厅未曾侦查,璎有意冒险前往一探。
返身回到自己客居的屋顶,轻灵地跃下房廊,正等回身推开虚掩的门,猛地警觉地环视一下四面周,正对房门多了两对不怀好意的目光,这是璎刚才出去时尚未出现的,看来江明远对他这个尚书公子的身份仍存怀戒心,特意遣人前来监视他的行踪。
冷冷一哼,纤指一弹,射出一缕劲风,那两人吭也不吭地闷声栽倒,估摸着不到天明是醒不了的。
“什么人?”
璎陡然察觉另有一个浅浅的呼吸声,旋身疾展,在廊角转处逮到那人。
“呀--”
微弱娇呼,入手温润滑腻,竟是一年轻女子。
“是你--”瞧清那女子模样,璎不置信地倏睁凤眼,“刘云珊!”
“王爷……”刘云璎手腕被箝,频频皱眉呼痛。
“这么晚了,你来此作甚?”璎蓦起重重戒心,多疑地问道,马上烫手山芋似的抛下刘云珊的手腕,雪白肌肤已留下一道深红烙痕。
“我睡不着……想见见王爷……”刘云珊好象作错事的孩子,腼腆地低头说道。
“见我干嘛?”璎不解地问道,随即恍然。
“云珊想……想……”刘云珊斯斯艾艾地吞吐不定。
“嘘--噤声!”
璎听得清楚有脚步声渐渐临近,一把捂住刘云珊的小嘴,单臂抱起娇躯,双足一点,向上一纵,缩入檐角,匿起身形。
摒息凝神,大气也不稍喘一口,眼瞅着更夫敲着更鼓在眼皮底下慢慢溜过。
待那更夫走远,璎才发现自己的手尚碰触着刘云珊柔软的唇瓣,忙不迭地缩臂撤开。
漆黑暗影里,暖暖的气息喷在对方脸上,灿亮的眸子咫尺相对。
少女淡淡的幽香在怀中散发出致命的蛊惑,诱使人低头想去一亲芳泽。
男女有别,俊颊微赧,腿脚一脱钩,翩然跃下地面。
“没事了,你回去吧。”
双臂放弛,松开刘云珊紧依的怀抱,催促她速速回房。
“王爷还有事要办吗?”
刘云珊不会傻得认为璎在深宵外出会是与她同样的理由,瞧他神秘的举止,仿佛有不可告人之事。
“没什么……”璎若无其事地否定。
“不要瞒我了,王爷……”
“闭嘴!”
璎警觉到又有人来了,再次伸手按住刘云珊掀动的唇,不由分说地抱起柔躯,展开曼妙身法,倏忽消失无踪。
稳稳地端坐横梁之上,刘云珊胆怯地紧靠着璎身畔,秀目不时流露出微微惧栗,对于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黄花大闺女而言,这种奇特经历似乎太过惊险刺激!
浅绽笑颜,璎轻拍刘云珊的芳肩,以示宽慰之意,旋即低头观察下面的动静。
可笑满厅多少江湖辈,懵然不觉梁上多了两名不速之客,其中之一甚至只是不谙武功的弱女子。
“老爷,外面有二人自称张子野、丹蔻夫妇要见。”一仆进厅报道。
诸人听到此二人之名,厅上霎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连居坐梁上的璎亦为之全身一震,引来刘云珊不明的著目。
“有请!”身为地主的江明远朗朗说道。
少顷,两条身影并肩缓缓踏入厅中,青袍焰裙,果然是阔违多年的张子野、丹蔻,张子野眉宇间添了几分山林拓气,丹蔻益发成熟美艳,为何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忡忧焦虑?璎不懂。
“把孩子还我……”丹蔻一进厅便迫不急待的凄厉喊道。
“请张夫人少安毋燥,我等接令郎暂住寒舍,本无加害恶意,如今令郎安好无恙,请放宽心。”江明远带笑说道。
“你们这些人自命侠义,暗地里却做起虏人勒索的卑鄙勾干……”
张子野满腔不懑,即使他以前沦为山贼,此时看来也远较伪善君子来得光明磊落得多。
“张大侠请息怒,谁不知当年尊夫妇追随鬼面左右,倚为心腹,只要你告知鬼面的下落或是其藏宝所在,江某定将令郎原璧奉还。”江明远拍胸脯保证道。
原来如此……璎在梁上听得清清楚楚,思虑百转,突然忆起那后院的小孩子,心中一动,莫非……
香风飒然,连招呼也不打,璎身形忽闪,霎时不知去向,仅剩下刘云珊一人面无血色地在梁上摇摇欲坠,生恐被下面的人发觉,遭遇到不测。
“昔日我夫妇二人先行率妇孺撤离,由首领留下断后,事后详情我们也不甚了解,至于藏宝之说纯属子虚乌有。”张子野正色辞严地道。
“请张大侠勿要推搪,当年鬼面纵横天下,劫越财宝无数,不会无辜凭空失踪,现今鬼面生死不明,难道财宝自己生脚跑了吗?”从旁站起一人手按剑柄,乃是华山派少掌门。
“当初抢来的东西一半分散给山下的贫苦百姓,一半变卖成粮食、器械等充壮山寨,根本没有多余的。”张子野再次说道。
“看来你们是不想再见令朗重返膝下啰?”江明远嘴角微现狞笑,隐含威胁语气。
“这件事我们真的不知,子野只管山寨中的武备,有什么钱粮辎重都是交给智狡管理的。”丹蔻心急地叫着。
“鬼面身边武头目、文军师……”毫不放松地步步逼问,“那文军师智狡人在何处?”
“那日他同首领一齐留下,也跟着下落不明……”
明知这事实难以取信于人,依张子野刚直不阿的脾气,仍是坦诚言之。
“你们想骗谁--”厅上哄然一阵呼喝,顿时象炸开了锅。
“是真的!是真的……”丹蔻娇躯剧颤,气急慌乱地喊道。
可是没有相信她的话。
“丹蔻别说了,那些人是不会信你的……”张子野扶住丹蔻颤晃身躯,无奈地低声在她耳边说道。
“可是……可是孩子在他们手里……”丹蔻神色紧张地道。
“听天由命了……”张子野黯然,事到如今他亦是无计可施。
“把宝藏交出来……”乱噪噪人群之中有人尖声喧嚷,余人纷纷点头附和。
“不--”
丹蔻拼命摇头,仿佛要摆脱这个噩梦般的事实,枉空洒落一脸泪水。
“来人,把孩子抱出来……”江明远得意洋洋地喝道。
“你们竟然连一个孩子也不肯放过,算什么正义之士?!”张子野激起愤慨,大声吼道。
“不想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就老老实实地说出来……”
正义是什么?虽然自己素以侠客自居,但比较起来还是金银财宝重要,毕竟实质的享受非是一个浪荡虚名可以相提并论的。
张子野算什么东西?一个山贼草寇!故意欺负打压他又如何?自己是侠名在外的白道翘楚,有财有势,任凭张子野在外头磨破了嘴,有谁会信他的一面之词?世人永远只接受代表正义一方的言辞,即使是故意歪曲事实,他们也照信不疑,只怪他们太愚蠢盲从!
“老爷……老爷不好了……”家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厅来,“孩子……那孩子不见了……”
众人乍然变色,张子野与丹蔻互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瞧出迷惘与不解,还掺杂着一点点欣喜宽慰。
人影一动,刘云珊若有所觉,猛然回头,璎赫然好端端地坐在她身旁,只是怀里多了一个憨甜好睡的小娃娃。
“怎会发生此事?”江明远严厉地质问家人。
“小人去时,发现……发现……”那家人迟疑地道。
“发现什么?”江明远追问道。
“发现看守的人全被点了穴道,个个昏迷不醒……”那人苍白着脸,心犹余悸地道。
“各路英雄聚集江府,竟有人能无声无息地劫走孩子,好干净利落的身手!”人群中一年长者抚须赞道,颇有弦外之音。
“哪会有此等高人,一定是有内奸!”年轻好事的不假思索地随口喊出。
“请诸位不要误会……”江明远连连解释,他怕众人怀疑是他意欲独吞财宝,故耍出“孩子失踪”的一招。
“燕门门主驾到--”厅外忽唱起悠吟,娇脆脆皆是女儿家清声。
第四十五回 燕归梁
飘身飞入八名垂髻少女,左右雁翅排开,白衣红绫,神采俊飞。
一位蒙面女子莲步姗姗,从中踏入大厅,仪态万千。
“恭迎燕门门主--”江明远抛下众人与张氏夫妇,疾步上前作辑迎讶。
新崛起于江湖的燕门行踪素来飘忽不定,行事诡异隐秘,令人难辨正邪。今日燕门门主突然现身于此,来意恐是不善,莫非亦是冲着鬼面宝藏而来?这倒是多了个强劲的对手!
“江大侠不必客气。”相较于江明远的虚伪客套,燕门门主显得冷静多了。“本门主来此非是为鬼面宝藏而来……”一听此言,江明远心下暗道还好,“我是来找一人了结一段故往恩怨。”原来是来寻仇的。
“不知是在场的哪位得罪了门主?”江明远奇道。
透过蒙面黑纱,明净如秋水的翦瞳水银般流灿生熠,被一一掠过的众人俱都惴惴不安,自思与燕门毫无过节,实不知在哪处不小心开罪了燕门门主。
“我知道他来了……”燕门门主口气笃定地道。
璎救出孩子之后,本是事不关己,纯粹剩下看热闹,此时耳闻燕门门主带着磁性的清音妙语越听越耳熟,观她绰约风姿扑朔依稀,不禁心头顿生疑云。
蓦然转首,璎更是心惊,敞开的窗户可以看见低垂的檐角,不知几时檐下缩了一团灰扑扑的阴影,倘不是璎眼力奇佳、生性多疑,为此多看了几眼,此时天色沉墨,确实不易让人察觉。
不过是一出莫名其妙的丑剧,自己作壁上观已觉大失身份,现在不但凭空冒出个神秘的燕门门主,更教人防不甚防的是窗外那团敌友难分的灰影,能够使他的耳目失去惯有的灵敏警惕,其身手绝不在他之下。
但听得厅上继续言道--
“那个人现在哪里?”燕门门主问向江明远。
“哪个人?”江明远一头雾水,不知所指何人。
“他不在房里!房门前的草丛里倒了你府里的两个家丁!”燕门门主暗蕴怒气,低沉着嗓音道。
璎一凛--是冲他来的!
江明远似乎也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他苦笑着摊开手道:“我真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为了今晚之事,我原不想招留他们,但他们祭出朝廷的势力来压制我,我不得不让他们留下。如你所见,我派去监视的人遭到暗算,而为首之人的身份据我所知是位尚书公子,照目前情形来看,这位尚书公子恐怕是假非真……”
“哼哼,你以为他真正仅是尚书公子这么简单吗?”看上去燕门门主有点相信江明远的话,她也知道那个人不会随随便便在外暴露自己的尊崇身份。
听到此处,璎百分之百确定那个燕门门主是来找他衅事的,而且掌握了他的身份,可是另外一个人呢?
注意力再次从厅内引向窗外,恰巧迎上慈祥和蔼的莹润,遥视半晌,璎敢肯定那个人也发现了他们的所在,那是高手对高手的灵觉,灵犀一点的微妙感觉有着瞬间的怦然心动,这是遇上旗鼓相当对手的狂喜,庆幸终于有人可以同自己在某个相等的层次上一较高下,仿佛在深山之中突然遇上了知音。
只是他从未见过人类有那么纯正不掺一丝邪气的眼光,他有些惊愕……
当务之急是教那个燕门门主闭上嘴,再往深层细想,或许她知道他即是鬼面的天大秘密,如果牵扯开来,就不再是单纯的江湖纷争,事关朝廷宫闱,他没有理由袖手旁观、坐视不理。
想到此处,璎将手上孩子猛地往刘云珊怀里一塞,衣袖拂动,带起一片香风,刘云珊鬓边精致珠花抽然胼夹指间,拈指如兰,摘叶飞花,珠花化作一点幽光朝那人匿身之处射去,“笃”地一声钉在窗棂上,犹自颤颤生姿。
很好,很好……果然转移了所有人的视线,即使已决定置诼此事,那窗外之人管他是敌是友,非要逼他现身不可。
那人不料璎会毫无预兆地出手对付他,此时道道目光如炬朝他射来,叶已无法继续隐藏下去,干脆飞身跃过窗台,除了璎之外没有一人可以看清他的绝快身法,仅在呼吸之间,已然挺立于大厅中央--皓发萧轩,童颜矍铄,是一名身着灰布道袍的老道士。
“圣心观主……”
“青城观主……”
认得他的人莫不失声惊呼。
他竟然是圣心观青城观主--有了这个认识,艳丽的矜笑泛上璎端妍的嘴角。
青城并不多言,仅是负手含笑望向梁上,仿佛若有所盼。
璎明白该是自己下去的时候了,伸手一托刘云珊的款款柳腰,宛如飞天仙子,轻叶般飘然落地。
见此情景,人群中又是发出一阵哗然,圣心观主武功冠绝武林,难以查觉到他的行藏并无可耻,但是梁上这两位文弱秀美的不速之客的存在,羞煞天下俊彦!
江明远一眼瞥见刘云珊怀抱的孩子,勃然色变。
“把孩子还给他的父母吧。”
一身清尘高雅,慑住所有人欲出口拦下的念头。
“是--”
为其威严所憾,刘云珊不由不欠身遵命。
孩子安然无恙地重新回到父母手上,璎看到的是张子野难掩的狂喜及丹蔻喜极而泣的泪花。
“请问恩公,我们以前见过面吗?”
这声音、这身形,甚至适才展现的绝顶轻功,叠成层层恍惚迷离,熟悉得让张子野吃惊非浅,可是这般无双的美貌,他应该是见过一次便不会忘记的。
“不曾!”璎摇头,生硬地否定了彼此之间有过的关联。
“你终于出来了……”背后怨怒的声音冷不防响起。
“有事吗?”
说话间,璎从容旋身,那燕门门主站于几步开外。
宫门森严,况他向来深居简出,璎实在回想不起,身为靖王的他哪厢惹上了江湖纠纷?
“看你现在活得好好的,真是让人瞧不顺眼……可怜那些无辜之人悉作枉死之鬼……我好恨哪……我好恨哪……”夹着冲天怨气,燕门门主恨声不绝。
“你是替谁来寻仇的?”
死在他手里的人太多,一时没有个头绪。
“好个贵人多忘,如今你权势更胜往昔,岂会在意做了你替死鬼的刀下冤魂?”
“你说的是……”璎忆起当年一事,脱口冲出。
“你想起来了?靖--王--爷--”
此言一出,可想而知闻者何等骤然生异,连圣心观青城观主也免不了瞠目结舌,俱皆睁大眼睛,急欲一睹名著当世的美男风采。
天生王侯公卿的雍容风华,尊贵气度令人一见心折,美丽中透着坚强,英气中孕育纤细,超越于男女美貌之上,另行独树成一种卓绝罕见的特殊风格,形成危险的绝妙吸引,对男性、女性散发出明知无望却又疯狂想得到的那种奇异的、难以抵挡的诱惑力。
莫怪有“兰陵”之赞,不愧“天下第一”之誉,数遍人间女子,无一能分薄其倾世艳姿的光采,莫非要到天上去找来仙子吗?或许他本身就是一位误投男身的迷途仙子!
深受上天宠爱的美貌似乎不能以单纯的“魅力”来概括,用“魔力”来形容他无法说清的特质,并不为过。
这张脸生在女人脸上是足以造成江山颠覆的亡国祸水,那么生在男人脸上呢?璨扬一笑,依然可以酝酿出致命的效果,趋使千千万万甘心为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两下权衡,江山似乎轻了些。
贵族中的贵族,美人中的美人,他不具备贵族常有的颓废绮郁,拥有了美人的那种难以描绘的清丽味道,仰如高山的地位造就他的超然绝俗,柔弱眉间的那份矜持骄傲,似乎在昭告世人:谁也不能掳获他,不允许采撷他的芳蕊……
“我想瞧瞧你是谁……”眼光从青城脸上移开,落定在燕门门主蒙着黑纱的脸孔上,喃喃地说着。
“你……”
燕门门主隐觉大事不妙,闪身暴退,倏地朝后滑开数丈。
璎的速度更迅捷,身形飘忽,欺近数丈,比玉晶莹的纤掌微张,在空中划个半圆,严密笼罩住燕门门主上身,无论她如何百般变幻身法,始终逃不出璎的单手掌控。
比起寻常江湖中人,燕门门主的武功算是高人一筹、鲜逢敌手,但她今次碰上的对手是璎!几个照面,处落下风,技逊于人,终于避无可避,璎玉指微屈,空灵一挑,撩开了她的神秘面纱……
“是--你?!”璎震惊地看着眼前这张有过惊鸿一瞥的娇美丽颜。
“王爷不曾想到吧……”燕儿白着脸强笑道。
她做梦也没料到璎的武功会如此强横,先前以为他只是徒有虚名,大不了粗通几招花拳绣腿,毕竟王孙公子哪吃得起习武的苦头,现在她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举手投足之间便能将圣心观主逼出来的人物,岂是等闲易予之辈。
“是的,本王的确料不到会是你。”
鬻曲江上的燕舫美艳女主人竟是燕门门主?!这是璎都不知的情报,影卫干什么去了?
“你没想到的还有更多呢……”燕儿意有所指地道。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璎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希望这个女人掌握的恰巧不是他所讳莫如深的。
“王爷身怀绝技,自然可以逃出生天,那些侍候你的人何其无辜?迁怒株连,全数遇害,他们比你更不该死!”显然她很清楚当年的宫庭惊变。
“他们之间谁同你有瓜葛?”非亲非故的,不会恨得他要死。
“你忘了吗--从小侍候你的小宫女--蛾儿?”眼底迷雾渐浓。
“蛾儿?”
怎么会忘呢?想起以往种种旧事,眼光顿然转柔。
当年他几岁?四岁?五岁?
在那批候他挑选的小太监、小宫女之中,唯一敢悄悄抬起头偷窥他的小宫女蛾儿?犹记得那时挂在她唇边的腼腆微笑与眼里的好奇,纯净甜美得好象一张白纸,促使他决定留下她做为自己贴身服侍的宫女。事实证明,蛾儿是个好女孩,温柔体贴,周到细致,伴他在童年辰光长大……
日后年岁渐长,明白了何谓“男女授受不亲”,偶尔伫足回首,撞见她痴痴望向自己的目光闪动着令人心悸的深邃,时间一下子在彼此身上拉开了距离,他只得装作不懂--他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我是蛾儿的妹妹--燕儿!”燕儿终于喑声吐实,满脸哀戚伤婉。
她可可亟盼知道--姐姐可曾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她彻底失望了,见他不过是微微皱眉,仿佛在思索着记忆里是否有过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是不该抱太多的指望,所以失望愈觉沉重。
虽说人不风流枉少年,靖王却是特例!
谁道公子多情?他素少闲情到处拈花惹草,更不会主动注意女的与男的有什么区别,胆怯的姐姐自卑门第悬殊,仅在背地里暗恋着自己的主人,那相思不敢让靖王知晓。
春梦唯幻,由来易醒,醒了,散了,死了,没了,什么都不剩下……
空自悲切的不是那白皙优雅的靖王,而是自己这幼小离散的妹妹,这情好不值啊!
姐姐,你明知所爱非人,为什么还要独饮伤情苦酒,忍受这番折磨痛苦,为什么……
“我懂了……”璎轻轻叹道,完全了解燕儿对他的那种强烈的恨意。
尽管他是在事后听说,可是从小照料在他身边的人一夕之间全体惨遭毒手,对他而言也不可谓不是个不小的打击,他非是真的无情到对他们的死亡无动于衷,如今想起心底还隐生丝丝抽痛,何况是手足至亲的同胞姐妹,她会何等悲伤啊。
当初毫不留情地灭掉裴氏满门,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替那些人报仇雪恨。
他可以运用自己的权势厚殓他们,但再多的追封荣葬,也挽不回草率逝去的人命,人事补不了天命。
“倘若不是因为你,姐姐也不会死……”燕儿低声盈泪,“她一直偷偷喜欢着你,你那么聪明,怎会不明白?”
“我不能喜欢她……”
他的心、他的情紧紧系缚另一人身上,没有多余的留给别人分享。
“她自惭出身微贱,巴望着有朝一日你能收她作你的姬妾,可是你连给她做梦的机会都没有……”
璎垂首,沮丧地听着燕儿道及往事,微微生出不妙的预感。
“你心有所属原是无可厚非,为什么……”燕儿陡然拔高声音尖叫起来,“为什么你爱上的偏偏是那个人?你不知这是天理不容的?!”
她是在替天下女子代问这一声,事实为何这般伤人?她翻覆思想也猜不透,女儿家不可爱吗?不值得他留恋吗?
璎敏锐的感觉到刘云珊紧盯在他身上的目光忽然热切地转向燕儿--是的,刘云珊也极欲知道他靖王璎的心是属于哪个人?
“嘿嘿,这些事情你是从哪里打听来的?莫非蛾儿违了宫禁?”璎插嘴打断了燕儿,不欲她口没遮拦地说出惊世骇俗之事。
可是为什么她会知道这许多外人不该知道的事?璎愤怒地思忖着。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自己认为万无一失的隐私,别人会完全不晓得?不要忘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的所作所为早该遭天下唾弃!”
鲜润的唇瓣霎时失去血色,璎站得极挺拔的身躯不被人察知的一抖,一瞬间的退缩与害怕消融了意气风发的俊朗,起而代之的是浓烈弥漫的杀机。
“如果不让你身败名裂而死,怎对得起姐姐的在天之灵!”
看来她是彻底掌握了璎最不可告人的那一部分。
璎表面不为其所动,凝眸望进燕儿激动的心灵深处,看见了一些极为模糊的东西,还有矛盾挣扎?
仰天长笑,电光火石之间,璎想通了许多谜团。
“江山是我家的,你以为凭你的雕虫小技能够动摇国本?坐稳龙位是当今皇上,你不要自不量力了。”衔挂唇际的淡笑抿作薄削的讥意,“本王绝对不允许你恣意妄为。”
话音甫落,璎猱身扑上,纤掌幻成犀利薄刃,引来漫天雪影,身姿飘逸纵然美观悦目,气势煞是惊人,翩翩衣袖荡足劲风,寒若凝翼,耶宛双飞蝶舞。
长鬓修眉绷紧,眉梢挑着可怖的煞气,美丽的脸庞笼上一层阴影。
怜香惜玉要看场合,璎此时是存心要燕儿的命,不管她背后还有何人,现在他一心杀人灭口,图绝后患。
燕儿猝不及防,错失先机,踉跄着节节败退;璎步步追逼,咄咄逼人,招招夺命,不放过一丝可乘的空隙。
转眼间,两人搏击数十回合,璎明显是游刃有余,燕儿左支右拙,渐屈下风,她本非璎之对手,且欲置之其死地而后快,下手哪肯容情。
燕儿正在岌岌可危之际,璎猛感脑后金风狂飚,纤腰一扭,反应极速地返身回旋,惊险万分地让过灌满内力的长剑。
绞臂如剪,素腕沿剑身蛇蜒缠上,劈手夺过长剑,抬肘奋击偷袭者的肋下,随即一掌悄然抹上心窝。
“啊--”
华山派少掌门在璎的反击之下,全无招架余地,一声哀嗥,口中鲜血狂喷地倒飞出去,内伤受得不轻,猜他也估量不到自己堂堂一派少掌门偷袭不成,反败得那么惨、那么快。
“英雄救美?”淡淡讽笑不经意浮现傲气的嘴角。
手掐剑诀,倏地挽起朵朵剑花,在燕儿面前划下一道绚丽光瀑,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
剑影如风,剑尖炫出亮璨的火花,洒落点点美得窒息的星光,迤逦一地缤纷的落英。
优雅灵动的剑姿掩不住凌厉绝顶的锋芒,乍似环扣盈蹈犹舞,一旦剑出无回,仿佛要追上数百年猝逝的流光,剑下生出层出不穷的凶谲险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连绵不绝,意韵悠长。
寒光耀涨的剑幕卷裹里,四面楚歌的燕儿黔驴技穷,犹如刚出世的婴儿,步履蹒跚,趔趄欲坠。
此时若再无人出手相救,燕儿注定要横尸当场。
华山派少掌门武功不弱,算得上后起之秀的佼佼者,但仅一个照面,便负伤落败,这回无人敢硬出头偏帮燕儿。
王爷!歌伎!换作随便一个人,都会趋炎王爷,妻子如衣服,何况是萍水相逢、素无瓜葛的歌伎。燕门门主的名头虽唬人,难比靖王势大滔天,我辈正人君子行侠仗义、见义勇为也要看看对方的来头,是否惹得起?免得到时羊肉吃不着,反惹上一身腥膻。
剑尖挑起,扬起一片霞光,在众人眼目犹为斑澜交织的幻象所迷时,剑上一点幽寒准确无误地指向燕儿喉间。
“住手!”苍老的声音满贯双耳。
“碰!碰!碰!”两条身影交错飞掠,在空中互换三掌,平分秋色,不分轾轩,各在心底叹服。
璎神色不变,不理孤剑已老的去势,皓腕一翻,匕首银芒在手里伸缩不定,骤然翻转,猛起遽刺,在身前划下一道闪光的保护薄膜,挡住救阻之人。
趁青城被迫回身自救之机,璎凌空旋身跃起,静若处子,动若兔脱,剑气纵横如虹,贯注内劲的剑身,暴出“嗤嗤”蜚声,仿佛可以看到自剑身之上弹射出的狠厉肃霜。
青城见燕儿危在旦夕,急中生智,双掌巍然平推,排山倒海般拍向璎疾展的剑刃,璎紧握剑柄的手不由自主地一颤,冰冷的剑贴着燕儿颈部肌肤极险地擦过,啸风在那片抢眼的白皙上刮下数条红丝。
匕首似啄米乱点,恰似繁星斗移,以极为刁钻的角度,间不容发地逼退青城数步,身形一飘,半辗转优美的弧度,的溜溜绕到燕儿身后。
长剑进攻,短刃护身,搭配得天衣无缝,铿锵交击,呤啷锉响,大光环套着小光圈,密密铺散开来,罩住燕儿周身上下。
剑法一改适才的迅捷闪电,斜斜地横里刺出,璎秀气的脸上忽现慵懒惬意的笑意,姿态曼妙,剑意悠远。
没有人能形容得出那一剑的风情,慢吞吞地象是故意要人瞧清它的来龙去脉,使得极缓极缓……
这一剑看似简单,其实不然,在场的武术大行家们琢磨得出何谓“化腐朽为神奇,归绚烂于平淡”的真谛,剑尖一点寒烁随时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天生一股气势令人难以招架,犹如春天的湖水,懒洋洋地教人无从着手,因为这一剑本身不存在破绽,预先堵住了了燕儿周围数尺的伸展空间,编织成一张冲不破的剑网,量度将人绞成粉末。
“小丁剑法!”青城脑中灵光一闪,耸眉狂叫出这一剑的名字。
小丁剑法仅此一式,传说中早已失传许久,在武林史上余留无数形形色色的夸张秩闻,即使是在圣心观瀚如烟海的典藉中,也只残录了“小丁剑法”的一鳞半爪,想不到今天会在此时此地亲眼目睹有人会使全这一式“小丁剑法”,而且是从一个与江湖武林根本沾不上一点边的人身上看到,让他今生有幸得窥全豹,一尝夙愿。
“小丁剑法”名不虚传,这一式的奥妙绝伦果然非同凡响,本身成就上已算是炉火纯青的颠峰之作,不愧是享誉天下的不世剑法。
论守,封死了对方所有退路,挡尽天下攻势,守中有攻,完美到无可挑剔,一出手干净利落,奠定胜败大局,自忖换成自己以身试招也无法全身而退。
剑势倏收,璎手下留了情,利霜凝在燕儿胸前纹风不动,脸色极端凝重。
“鬼面宝藏是你弄出来的明堂?”
鬼面宝藏的传闻出现得蹊跷,想那游弋长江的燕舫恰是散布消息的最好地方。
燕儿娇躯一震,绝望的秋眸恢复了几分生气,惨淡的唇角裂开稍些弧度,露出整洁的贝齿。
“我只想把你引出来,很久以前我就在注意你了,尤其是姐姐死后……”
“嗯……”璎沉思,“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你犯得是大忌……”
深知自己与皇帝之间的事的人不是没有,但是他们都很聪明地闭上嘴巴、装聋作哑,所以他们能够活下去,而燕儿决不能活下去,有太多理由足以令她必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可惜了他曾升起的怜才之念。
“关心则乱,你不会不在意鬼面,所以我要天下人替我宣扬鬼面宝藏,我要让你知道这件事……”
她果然通悉一切,不过她是通过何种渠道得知的?璎深深困惑不解。
“知道又如何?你明明知道根本没有鬼面宝藏这回事。”璎沉声道。
“因为我要你死……如果你死了,你就可以去陪姐姐了,为什么现在快死的人是我……” 芳胸向前凑近,迎上僵硬的剑尖,凄怆一笑,宛转俯首死于剑下……
璎扔下手中兵器,抢上一步,抱住软软倒下的柔躯,异常平静地盯着她冥合的眼角猝落一滴清泪……
“原来鬼面宝藏是不存在的……”青城在璎背后叹道,“可叹天下人为这莫须有的东西杀戳不绝,遗祸无穷。”
“这是人类自找的!”璎冷冷答道。
第四十六回 阮郎归
遭逢变故,兴味索然,璎不欲在外逗留过久,匆匆收拾行装,星夜返京。
刚一回宫,尚来不及喝上一盏温润的香茗,洗净一路的风尘劳顿,留置在宫中的耳目早往缥缈御苑里抢功劳似的进进出出,将消息一一呈上。
“是吗,那个叫艳迟的女人?”璎的声音平静得令人惊讶。
顺手接过递上的茶碗,揭开描花镏金的细瓷碗盖,稍吹了口气,飘浮杯缘的茶叶微微荡开,看不出心底有什么不寻常的波动,若无其事地问着伏在脚边的小内侍--他是璎安插在崇光殿里的线人。
“艳迟是早些时北国趁王爷不在朝里所献上的美女。”小内侍禀上璎不在宫时发生的头条新闻。
“北国?”收扰姣好的眉尖,神情不再那么无动于衷。
北国久存觊觎中原的野心,很早以前便络驿混入了不少细作潜伏在中原伺机蠢蠢欲动,多年前自己曾亲下江南一举荡平其秘巢据点,迫使他们不得不消声匿迹了很长时期,且自己也屡次派遣特使至北国进行游说分化,以金珠、劝诱等手段,再三打乱了他们的侵略布署,此趟艳迟的入宫谅是化暗为明,直接用上了美人计。
“皇上的态度呢?”
璎较为在意的是这个,那人同自己一般清楚明了北国的狼子野心,不致一时色欲令昏地自动往圈套里钻,他还没有笨到那步田地。
“自艳迟入宫之后,皇上宠幸万分,跳过数级,册立为充容,一举封到妃位。”
小内侍偷眼暗觑璎的面色,关于皇上与靖王的那层暧昧他也是知情人,此时虽然如实告之,心下也在发毛。
“艳迟的为人如何?”
后宫多一名美女无甚打紧,只要不碍了他靖王璎的好事。
“她仗着有皇上撑腰,将宫里的其他娘娘皆不放在眼内,王爷不在期间,她甚至扬言要入主中宫。”
说到这里,小内侍不由自主地咧了一下嘴,犹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想起上回艳迟至崇光殿,只因他进去通报得稍慢一步,就不由分说地挨了一巴掌,直打得他眼冒金星,这个外国女人真是好大的手劲!
这回可好了,十一王爷终算让他盼星星、盼月亮地给盼回了宫,不在王爷面前多数落几句那女人的坏话、多扇几记借机报复的小扇子,激得王爷动恼,出手对付那女人,他这一巴掌不就白挨了?
千万要让那女人知道知道,他们这些当奴当婢的也不是好惹的!
“她想当皇后?”
璎忍俊不禁“扑哧”一笑,险些泼溅一身茶水,暗道这异族美女未免太异想天开了,就算他不站出来反对,朝中那些以华裔正统自居的大老又岂肯容她胡作非为。
“她的野心不小,屡次怂恿皇上放宽对北国的贸易政策。”
小内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使王爷听了之后暴跳如雷。
“果有此事?”
脸上杀气一现即隐,冷灼的眼神落定在持盖的素手上,几乎让人怀疑起那杯中茶水是否已被王爷的眼光冻结成冰。
“给奴婢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擅加妄言!”
小内侍被璎的霸气吓得不轻,颤抖地在地上缩成一团,仿佛不胜初夏的寒意。
“继续留意监视她!”艳红的唇吐出冰渣子。
“遵--命--”委靡不振的腔调,好象还不曾从呆愣中还过魂来,忘了自己的本意原该加进几分鼓跃。
“本王的缥缈御苑,想必她也不会错过……”
口气略缓,笃悠悠地浅抿一口清茶。
倘若猜测不错的话,北国献上的美女首要对付的人不是皇帝,而是他这个靖王。
在他手里栽了好多次,北国是该从教训中学乖了,若要问鼎中原,当务之急不是一介帝位的生死,而是他靖王的存在与否,对北国有着极大的威胁性。
用不着他亲自出马,她自会主动找上门来,如果她真是如他所想的那么居心叵测。
“她对皇上说目前所住的宫殿不好,要求另换住处,还说……”声音愈来愈轻,一边说一边仔细地斟酌措辞,“王爷的缥缈御苑正合她的心意,整天向皇上讨要不休……”
“皇兄怎么说?”
眼光瞟向洒金素袍上的精致刺绣,轻松的语气充满风雨来袭的窒人前兆,一经点燃,即会裂炸出无法想象的火爆。
“皇上说缥缈御苑归王爷拥有,此事只能凭王爷作主,要她另行挑选住处……”扯着脖咽下口水,有些懊悔自己不顾后果的添油加醋。
“凭本王作主?那他这个皇帝做来干嘛?”
璎越说越恼,气珞对艳迟的纵容,怒从心头起,倏地猛一扬手,将刚沏上的茶碗“啪”地一声往地上一摔,脆弱的细瓷砸个粉碎。
“请王爷息怒--”拼命磕头如捣蒜,就怕王爷一气之下先拿他开刀,“其实皇上坚拒于她,她并没有得逞……”
忆起当初皇上与王爷闹别扭,他们做奴才的是如何的处于濒临崩溃边缘的悲惨,他就绝不想再来一趟,若让人知道在里头兴风作浪的是他,不被那些兄弟哥们乱拳打成肉饼才怪呢。
“太子、遗儿是否受到干扰?”
不知是否因小内侍的话起作用了,那张芙蓉俏脸转为阴睛不定。
“倚仗王爷威荫,奴婢等死命拦住她,不放其入内惊吵太子与郡主,艳迟娘娘恼怒之余,扬言非要将缥缈御苑弄到手不可。”
言下之意,能保住缥缈御苑平安无事,他们的出力着实功不可没。
“做得好!本王重重有赏,你下去领赏吧。”
璎听得懂小内侍弦外的邀功请赏之音,他一向是不吝重赏的。
“谢王爷厚赐!”
靖王向来出手阔绰,这回的赏赐定然不菲,小内侍心中窃喜不已。
一步一步慢慢地踱着,平常来惯,伺候在崇光殿外的太监、宫女、侍卫见是靖王驾临,不敢上前稍加阻拦,暗自惴惴,不知面无表情的的俊颜会怎样对付殿里娇容,可以肯定的是宫廷将再起风云,血雨腥风只在靖王翻覆间。
“皇上、皇上……”
未及殿门,便听到略带异腔怪音的女子声音娇滴滴地唤着。
悄无声息地负手伫于高槛前,并不直接入内,朝里望去果然不出所料,艳极无俦的大美人,压倒六宫不在话下,不过……唇齿间的那缕清矜浅笑令熟悉他的人不禁抖衣而颤。
被缠得喘不过气来的珞猛一抬头,一眼瞥见璎好整以暇地站着门口瞧热闹,想必他来了有一会儿了,心底大感狼狈。
“臣弟叩见皇兄!”
璎步入殿内,神色从容地拜倒行礼,尽管闺房相处常屈黄金膝的人不是他,但在外人面前,他不得不做做样子以遮世人耳目。
“平身!平身!”
慌张地推开瘫在身上的艳迟,抢上前去亲手搀扶,目睹花貌无恙,恨不能将璎搂紧怀中,一慰长久以来的相思之苦。
“谢皇兄!”双手一缩,避过珞的扶持,站起身来,故意不朝艳迟的方向瞧去,理都不理她这个人。
“璎,你几时回来的,怎么没人来告诉朕?”珞不介为意,继续热切地问着。
“今天刚回来的。”
从珞的眼中看到一片无欺的真诚坦率,对他的怒气已自消了一半。
“一路辛苦了。”
没有璎长侍身侧,枕畔寻梦,好不冷清,令他谙尽孤眠滋味,莫道“一帘幽梦谁能解,孤灯影里对愁眠”的凄凉意境,委实尝够了被人冷落的辛酸。
今天寂寞的日子可以结束了,他好歹算熬出头啰。
“为皇兄办事,何言‘辛苦’二字。”澄眸一转,计上心来,“此次臣弟回京途中恰逢朝廷点选的秀女,顺便将她们护送进京。”
“这……”
知璎者莫如珞,璎眼珠子一转,就知他肚子里的坏水又沽沽冒出。
“此次秀女人数虽不及往年,但个个皆是上上之选,腹怀咏絮之才,生就倾城之貌,品德贤淑,知书达礼,皇兄见了必当心喜。值得一提的是江南娇娃约占人数的一半,玲珑隽秀,柔婉可人,比起粗糙俗艳的北方佳丽更是风韵独具。”璎挑衅似地瞄向艳迟所在的方位。
“皇上,这位莫非就是大名鼎鼎的靖王爷?”艳迟不是听不出璎话里的含沙射影,尤其受不了璎对她的熟视无睹,于是大刺刺地插嘴进来。
“本王便是靖王,尔乃何人?”璎一本正经地冷厉喝道,“本王与皇上谈论正事,哪能容你多话?”
“皇上你看靖王啦……他欺负臣妾……你要为臣妾作主……”艳迟一把扯住珞的龙袍,卖弄娇痴地嚷道。
“你先退下。”
新欢旧爱挤在一堂,心里的那杆天平可得做到心中有数。
“皇上--”
艳迟瞪大眼,不信对她宠爱万分的皇上会选择冷淡她。
“退下!”
暗窥到璎眉尖蹙起,仿佛颇有微词,珞心头一紧,语气陡然加重。
“是--”
极不情愿地扭身离去,与璎擦肩而过之时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璎,快过来,让朕好好瞧瞧你。”
珞笑逐颜开,摊开手抱向璎--
衣带飘袂,璎旋转身形,躲了开去。
“别用刚抱过女人的手来碰我!”璎秀眉微蹙,不无嫌恶地道。
“璎……”悻悻地垂下双手。
“短短时日,你将她封到妃位,看来你挺喜欢她的哦。”酸溜溜的,舌尖不自觉地掺进连他自己还不自知的那么一点油盐酱--醋!
“她比不上你!”转得倒挺溜。
“她是北国献进宫的?”事关重大,璎不得不谨慎地问上一问。
“你知晓了。”对于璎的消息灵通,已经见怪不怪了。
“你不会那么笨,明知是圈套还傻傻地往里跳。”脸上忧色稍解。
“还是你知朕,朕有了你这天上神仙,哪在乎人间的庸脂俗粉。”珞撇嘴笑道。
“好会说话哟。”斜眸生媚,缠绵腑肺,“你如此宠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你那么聪明,还用朕说?”习惯成自然地搂过纤腰,“既然你回来了,此事交由你去办吧。”
“你想落个轻松?没门!”甜得发腻的声音荡人心魄,眉色间流露出坚定的拒绝,“她是你的妃子,论来该由你去处理。”
“璎--”有些哀怜的味道。
“最多我从旁帮忙。”心肠不由一软,口气略渐松动。
“今晚你来朕这里……”
乖乖龙得咚,居然想得寸进尺,也难怪--小别胜新婚嘛。
“为了罚你趁我不在时乱来……”巧笑倩兮,笑得人骨酥筋麻,“我刚回来,想休息一段时日。”潜台词就是少来招惹为妙。
“不要!”惨然色变,疾口大呼。
不玩了,不玩了!谁教他气不过璎一声不吭地丢下他溜到江南去了,所以才弄个女人想气气璎,让璎对自己稍微紧张一下,哪料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莫过于此,为什么璎的眼睛总是能看进他的骨子里、摸透他的心思?这对他太不公平了!
璎轻而易举地挣开环锢的双臂,行云流水般潇洒地作辑打躬。
“臣弟告退。”
“璎,改成两天如何?三天也成,要不然五天、六天、七天……”
璎笑吟吟地踏出崇光殿,不理背后的鸡猫子喧叫。
他才不会任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这种无聊的把戏他可鸣谢不敬。
皇宫是皇城中的禁城,缥缈御苑是皇宫中的禁宫,深锁朱门,藏尽风流,等闲哪得窥春色。
嚣张的艳迟几次硬闯,都教璎命人哄了出去,每每让她碰了一鼻子的灰。
遗儿甜甜地睡在摇篮里,鼻息间发出微微的鼾声,两只小手握成拳头蜷在颔下,双颊红通通宛如熟透的水蜜桃,遗传到亲生父母的出色容貌,漂亮得象尊白玉娃娃。
小太子站在摇篮前,歪侧着束着金冠的小脑瓜,屏气凝神地呆视着可爱的遗儿,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轻轻抚过她稀疏的毛发。
“是吗?让他去吧。”平静无波,端倪不出他内心的喜怒哀乐,淡淡回首瞧向那两个小娃儿,“小太子过来。”嘴角拽出一丝笑意。
“皇叔!”小太子蹬着两条小腿,闻声扑来,一头轧进璎怀里。
“告诉皇叔,想不想皇叔啊?”面对天真无知的孩子,璎笑得很真实。
“想--”拉长声调,软绵绵的童音毫不拖泥带水地答道。
“这次皇叔从江南回来,带了不少小玩艺儿,你捡喜欢的就拿去玩吧。”
“在哪里?在哪里?……”
小孩子一听到有新奇的玩艺儿,总是急欲先睹为快。
“别急……”璎心有同感地一笑,“皇叔问你,太傅教的书都会背了吗?”
“嗯,淇儿听皇叔的话,很认真很认真的!”小太子用他以为最严肃的表情点头称是。
“你先背上一段,若是正确无误,那些东西全送你无妨。”璎很会抓小孩子的心。
“真的?”眼睛睁得老大,小嘴一张,滔滔背诵:“……”
第四十七回 惜分飞
独坐御园凉亭,阖合眼睛,悠闲地享受着黄昏后的花香。
掠过长空的孤鹜柔和了晚霞的明丽,融入许许寂寥色彩,落日熔金,织染一身粉绿碎粼,清艳幻梦。
反正他是存心不良,想在一旁隔岸观火,瞧这对帝妃出什么洋相。
这回他不想唱主角,且不能包揽一切到那种地步,有些事还是少管为妙,一直以来心中都有一把尺在替他衡量着进退,他自有分寸。
爱情好象战争,黏是太热乎,就不会把你当珠当宝,三不五时的冷场一下,会让人感到得之不易,更应倍加珍惜,欲擒故纵本是高明手腕。
金铃曳裙,翠环琤琮,传入耳中,油生叹喟,为何总有人在他想独处时打扰他的清闲?
“靖王爷……”俏灵飘逸的刘云珊梨涡浅露,花枝招展地步上亭阶。
“哦,是刘昭仪。”
御前点秀,他连影子都没到场,更别提高抬贵手地放过刘云珊,成全她的心愿,于是刘云珊顺理成章地列为宫嫔的一员。
几次远远瞧见她走来,自己照面也不打地转身疾速离去,此举肯定伤透了她的心,料想她对自己的那份炽烈的爱早化作了深沉的恨,但这原是无可奈何的事啊,他也不想如此。
“入宫之后,云珊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靠近王爷。”
刘云珊笑得凄楚,珠宝妆致、霓裳霞簇使她艳丽许多,完全俱备了贵妇的成熟风采,却仍掩饰不住她内心的愁苦落寞。
睹见刘云珊的黯然神伤,璎突然觉得自己好残忍,明晓她对自己一往情深,硬是冷血心肠地将她推入别的男人怀里,她有权力恨自己的!
“你--好吗?”璎歉然道。
“王爷还会关心云珊吗?”刘云珊涩然地驳问。
“你是本王亲送入宫的,自是关心。”璎勉强找出个牵强的理由。
“我很好……”
垂首沉寂,低抚系于裙带上的瑶珮,千言万语齐涌上心头,堵在喉间,一时不知从何诉起。
其实早在应召入宫之际,两人间的那段不该发生的情缘便断了,或许根本不曾有过开始,一切只能怨自己的单思恋慕。
“你入宫见幸,飞升为昭仪,速度仅次于艳迟,看来皇兄很宠爱你呢。”
这纯粹是没话找话,找到的话没有掂量一下就顺嘴漏出,话一出口就无挽回的余地,后悔得差点想动手抽自己两耳光。
唉,自己在乱说什么,眼前这名美女和自己不都是皇帝的人?在这里虚以委蛇,净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
艳炽、刘云珊一个个在身边出现,心里是有那么一点窜跳不定的妒火,但不至失去理智到冲动地想拨剑杀人,是不是自己的感情放得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深彻,还是笃信自己的魅力无人可及?
悠然立起,醉人的晚风薰浴得少年姿容芳香无比,清丽俊逸的身姿落在多情女子眼里永远是美好无瑕的。
“你要小心艳充容,她决不会容许你的锋芒盖过她。”
艳迟是令人一见惊艳的亮丽,刘云珊的美是要教人细细品味过后的清新,粗略一看,是艳迟的美貌赢得一筹,静静思来,刘云珊似乎具有一种值得永恒鉴赏的文雅内敛,这比一时的绚烂更难能可贵。
再过不久,艳迟应该会意识到刘云珊的不可小觑,她将是艳迟在后宫女人堆里的争宠劲敌,如果没什么差错的话。
“王……爷……”距离渐远,刘云珊的声音显得断断续续。
璎头也不回地走了,因为他深知一旦伫足,他会不忍心的。
浓浓的歉疚,挥之不去的罪恶感,一闭眼就见到刘云珊荏弱可怜地瞅着自己。
拥挤在轧神仙的人潮,当她不小心跌入自己怀里的时候,也是用这般柔柔楚楚的眼神望向自己,眸底漾动的朦胧深情,瞎子都能看出她的心思。
心里雪亮,无论是艳迟或是刘云珊,不过是皇帝打发时间的消遣玩偶,玩过即弃,不带记忆地丢进滴嗒滴嗒地沙漏里,反正皇宫大得很,再多几十名怨妇也住得下。
但自己对珞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呢?玩物?兄弟?爱人?还是利器?
其实在自己内心最深处藏着连他自己也不敢去碰摸的心思,每当触及,总会惊慌地将它丢开,心事反而加重了。
明天去向珞进言吧,请他加恩刘昭仪之父,升任一级。
鉴于以前后党势力膨胀的前例,除非生下龙种,嫔妃的娘家不得无端晋封官爵。
不过为了那个可怜的孝女,看在刘云珊的情面上,加上自己的补偿心理,明知那个父亲不配。
侧首枕边,无人与共,有梦恼人心,无梦恼人情。
霍然从床上坐起,略事沉吟,掀被趿鞋,随手从架上抽下一件罩袍披上身。
所有人皆沉浸在梦厣的国度里,推开偏殿门梓,无声无息地潜入。
轻袖一拂,点了陪寝在旁的奶妈的睡穴。
明月夜,小床前,璎怔怔地看着熟睡中的裴氏遗孤,心如浪翻。
当年一念之仁留下这个孩子,不知日后是福是祸,眼前这孩子让自己感到很幸福。
“啊……啊……”
仿佛感应到有人在注视自己,缓缓睁开迷蒙的大眼,眨也不眨地凝望着立于床前的年轻人。
“遗儿……”璎轻唤。
“嘻嘻……”
扎挣着在小床上爬动,覆在身上的小被子阻碍了她的大展身手,倏然张舞小手,要对面的人抱抱。
俯腰抱起孩子,香香软软的小身躯在他怀里不安份的扭动,嘴角涎下的口水滴滴答答沾湿衣襟。
“嗒……爸……爸……”遗儿突然兴奋地大叫。
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璎一大跳,险此失手摔掉孩子。
“你……你在说……什么……”
难得璎会如此语无伦次,遗儿纯美无垢的笑脸迷惑了他。
“爸……爸……啪……”
小嘴咧得大大的,口齿不清地一遍遍重复呼喊着新学会的快乐音节。
“太好了!”
一阵狂喜紧紧攫住璎的心,猛地对新生命产生一种深悸的感动,他被这流淌口水的小家伙给彻底迷住了。
“啪啪……”
遗儿好象无惧于璎的一身清冷,对他格外亲匿,小手勾住他的脖子,挨进温暖的怀抱,潮濡的口水舐上光滑的脸颊,湿漉漉,黏稠稠,微生痒意,她听不懂璎在说什么,一个劲地朝璎面上增加唾沫涂层,留下大片湿痕。(璎的魅力果然无远弗届,上至八十八,下至八个月。)
“别舔了……好痒……”璎咯咯娇笑,却毫不躲避遗儿的热情献吻。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自己似乎也干过这类蠢事。
一手托碗,一手持汤匙,小心地一匙一匙将乳酷哺进遗儿嘴里。
这可是连皇帝陛下都不曾享受过的待遇,如果他人在现场,看到璎纡尊降贵操执贱役,为一个小孩子鞠躬尽瘁,绝对会眼红遗儿的好运,疯狂地妒忌起这个小孩子。
“遗儿乖……”细声细气地劝诱,不顾遗儿皱眉欲哭,硬将一匙乳酷塞进遗儿扁起的小嘴。
“哇……”
遗儿果不其然地撒泼大哭,乳酷呛了一身。
“别哭、别哭……”璎手忙脚乱地安慰,谁料遗儿愈哭愈凶。
“王爷,让奴婢来吧。”一旁的奶妈见王爷没辄了,急急上前接手。
“好--交给你了--”璎忙将孩子扔给奶妈了事,自己坐在一边托腮瞧看。
“王爷,艳充容闯进宫门了。”守宫太监神色慌张地抢在艳迟之前入内禀报。
“岂有此理!”璎忘了一旁的遗儿,愤愤然拍椅而起,声色俱厉。
“哇……”好不容易止住啼声的遗儿受惊过度,复又吹响长号。
“抱遗儿进去吧。”这才警觉到的璎颜色稍霁,重新落坐,语气缓冲多了。
“靖王……”惹璎厌恶的声音在此际吹皱一池平静的春水。
“下去吧。”璎摆摆手,命奶妈立即抱走孩子。
“听说王爷尚未成亲,这缥缈御苑哪来的孩子?”艳迟以夸张的语调,不怀好意地问道。
“此事与你无关。”璎脸色一沉。
“随便问问罢了。”见璎不愉,艳迟转口道,“本宫今日到来,是想请王爷将缥缈御苑让予本宫。”
“此乃皇兄赐下,恕不转送他人。”璎冷冷地顶了回去。
“据说王爷在宫外另有府邸,府邸之华美居京都之冠,王爷年岁已长,终有一日是要搬出去的,到时缥缈御苑就这么闲置未免可惜了,所以本宫……”
“够了,本王的缥缈御苑即使蛛网蠹尘也不允许别人住进来。”璎彻彻底底地打退了艳迟的妄念。
“本宫就是想要!”艳迟蛮横地嚷道。
“念在你初入宫门,无知少识,本王不同你一般计较。”璎冰寒似箭的眸光掠过艳迟身后的大群随从,“艳充容初来乍到不知礼数,你们怎么不从旁替你们的主子指点一二宫里的规距,甚至还跟着瞎胡闹?”
言毕,怫然起身,便想一走了之。
“站住!本宫虽为妃子,可也是你的皇嫂,区区宫殿让又何妨。”艳迟赫然出声叫道。
“待你成为皇后再出此狂言吧。”
“靖王璎你太欺人太甚!”艳迟被璎的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气得差点抓狂。
“在本王的地盘上论不到你来指手划脚。”璎寸步不让地回敬她,“来人,送艳充容回宫!”
“娘娘,我们还是先回宫从长计议……”有人蹩到艳迟身边,小声建议。
跟随艳迟前来缥缈御苑闹事的太监、宫女个个惶恐不安,艳迟是番邦女子不晓得轻重,他们皆清楚靖王权倾当今、势焰薰天,这皇宫禁地,真正能作得了主的人不是崇光殿里的皇上,而是眼前这个靖王。
宫中传言,前皇后便是不小心得罪了靖王才遭废黜至死的,艳充容再这么折腾下去,吃亏的还不是她自己?
“影子皇后”指是即是看似淡泊若水的靖王。
“好,咱们以后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如果说靖王的态度尚在意料之中,但连自己带来的人也频频泄气,却令艳迟不禁深感挫败,顿时气馁万分,总算识时务,晓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气鼓鼓地走了。
“王爷,艳充容此去定会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随侍在侧的人不无隐忧地提醒道。
“由她去吧。”璎不以为然,“料她搞不出什么花样。”
“可是长此下去终是不妥。”
“算了。”璎看看天色,任意叫过几个,“你们去接太子下课,小心伺候了。”
几人领命而去。
“若是皇上来了,就说本王身体不适,你们替本王挡驾不见。”
璎把话说在前面,将刚才对艳迟的不满,迁怒到珞头上。
“可是……”王爷敢对皇上发作他的脾气,他们哪敢对皇上回这种话,不是找死还是什么?
“没什么可是。”璎好象没发现他们的为难。
“王爷,刘昭仪求见。”又有人进来禀告。
璎思索顷俄,淡淡舒眉道:“叫她请回吧。”
相见又如何?磊磊情怀,有心无意。
落花流水,春繁残罄,争如不见!
情深缘悭,有意无心,这情啊,世间男女为之颠颠倒倒。
璎蓦然想到,为了手中权柄,他辜负的何止是刘云珊一人。
第四十八回 声声慢
中秋月圆,人间盼聚合,但愿少见离散泪,祈望千里婵娟长共此时。
家家户户吃月饼、赏明月,宫中亦不例外,赐下月饼,发了赏银,殿前露天排列筵席,宫眷们团团围坐,不拘礼数,换盏畅饮,算是与民同乐。
杯觥交错,燕沥莺啭,放眼瞧去皆是浓妆艳抹、搔首弄姿,希冀得到皇上青睐,这三千琐琐粉黛,谁不巴望着同皇上春宵一刻?
秋虫唧哝,花馨馥人,月上枝头,落影疏离,斜卧虬枝,聊洒满怀。
随着树枝波动起伏不定,树上人儿却坐得四平八稳、稳如泰山。
初着淡黄衣,琉璃绕生辉,倚云红杏娇无阿,雨后百合滴清露。
举杯邀月,月满金樽,一饮而尽,好不豪气干云。
玉手垂下,执壶树下的小内侍忙注满空杯,酒满杯,月满樽。
远处人声喧腾,一切的一切都绕着那个人打转,他是一切的轴心,天生要站在众人之巅。
“王爷,酒壶空了。”小内侍仰头对树上道。
“再去换过一壶。”璎懒洋洋地回答他。
“是--”小内侍抱着空酒壶疾步走向席间。
酒在肚里,事在心头,频频偷眼觑向离群远坐树梢头的一抹黄影,转身对身边的贴身内侍一使眼色,那人心领神会,殷勤递给前来取酒的小内侍一壶特别预备好的上品佳酿。
看着璎全无戒心地饮下,嘴角忍不住拽露一丝狡黠的微笑。
心情大好地笑纳王贵妃奉上的美酒,等回过头来,枝上人影杳然。
“朕在这里反教你们受拘束了,朕有事先行一步,你们尽情欢饮、尽情欢饮……哈哈……”
在一片“恭送”声中,无心理会众嫔妃幽怨无比的眼光,踏着轻松欢快地脚步,兴冲冲地赶去会那不胜酒力的情人。
“我说呀,皇上准是急着去陪那个人才是真的……”邻座的孙美人咬牙切齿地向坐在她身旁的张婕妤抱怨道。
“别气了、别气了……想想看,我们长得没他漂亮,皇上迷恋他教我们有什么办法……”张婕妤竭力安抚住孙美人的怒气。
“你不觉得他们这么做太鲜廉寡耻了?他们可是……”
“孙美人!”张婕妤立即压低嗓音喝住她,“小心给人听见了,这可是掉脑袋的罪名啊。”
孙美人被张婕妤好心一点醒,顿时吓得浑身一颤,旋又不服气挺起胸膛,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又能怎样?”张婕妤口打唉声,“我们既没有他的姿色,又没有他的手段,我只求将来老死之时能死得安安稳稳。”
“你也听说了?”孙美人睁大俏眼,神神秘秘地小声问道。
“这种事情宫里谁不知道,就是没人敢说出来。”张婕妤怅然地望向远处正同艳迟互相较劲的王贵妃,“王贵妃此次没有主后成功,她的儿子也没有当上太子,听说就是他在从中作梗,皇上什么事都听他的,更听说……”张婕妤神情变得极为谨慎,张口欲语终不敢轻言,“我想你也听说了吧?”
“你是说……”孙美人想到宫中谣言,脸色微现紧张。
“所以我说咱们还是睁睛闭眼装糊涂算了,跟那些人比起来,咱们算是够侥幸得了。”
“知道这理是一回事,亲眼撞见又是另一回事,怎能教我不气。”孙美人犹在嘀嘀咕咕。
“请问两位在说什么这么高兴?”刘云珊听身边二人窃窃私语了半天,仍听不出个头绪来。
“啊?是刘昭仪!”讲得正起劲的两人被刘云珊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来齐看向刘云珊。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呀?”刘云珊对她们倏变的神色感到好笑。
“嘘--”张婕妤竖起中指按住唇,“别大声嚷嚷,一旦让人听见,传到那人耳朵里,我们三人的性命不保。”
“这么厉害?”刘云珊不明究里的问道,眼底掩不住好奇。
那人是皇上吗?不过,瞧她们的样子又不像。
“当然是那个人啦。”
孙美人伸出两根纤纤玉指,在空中十字交横,又屈起一指握成拳,单留一指在刘云珊面前一晃。
“十一?”刘云珊不解其意,“谁呀?”
“除了那个十一王爷靖王璎还有谁?”孙美人没好气道。
“你们在说靖王爷?”一提到心上人的名讳,刘云珊眼睛陡然一亮。
“你该不是被他的美貌迷住了吧?”孙美人察觉到刘云珊的异状,“劝你早早死心,省得将来伤心都来不及。”
“靖王爷他……”被说中心事,刘云珊涨红粉脸,一时显得吐吐吞吞。
“刘昭仪你入宫日浅,时间长了,有些事情你自然就会慢慢明白……”张婕妤语重心长地道。
当初她又何尝不神醉于靖王爷的绝世容姿,可惜好梦易醒,铁般的现实将她的美梦彻底粉碎,为此她一个人躲在被里偷偷哭过几回。
“明白什么……”
刘云珊始终不懂,她们为何不愿痛痛快快地对她说清楚,偏要这般横兜竖绕。
“不就是皇上与靖王之间的那回事。”孙美人终于朝刘云珊坦白真相。
艳迟和刘云珊同列宠妃之行,有了艳迟在前张牙舞爪,众宫妃对刘云珊的敌意自是减弱许多,毕竟艳迟是外邦进贡的美女,若让这种女子夺去专宠,教她们的面子往哪搁呀?有意无意间刘云珊的出现为她们这群中原女子挣回不少颜面,而且刘云珊素来文静沉默,行事又不似艳迟的嚣张跋扈,自然而然对共处同仇敌恺一线上的刘云珊生出好感,有些事也愿意对她倾诉一二。
“皇上与靖王?他们会有什么事?”
刘云珊温颜绽笑,渐渐地她笑不出来,因为张婕妤、孙美人显露出来的郑重,让她预感到皇上与靖王之间的关系绝不单纯。
“你认为靖王美吗?”张婕妤开门见山道。
“潘安再世,宋玉重生。”刘云珊老实道出对靖王出众外貌的感叹。
真是的,天底下怎么会有人生得那般俊俏!
“你认为他的美足以令君皇倾国倾城吗?”张婕妤采用拐弯抹角的方式告知事实真相。
“倾国倾城?”刘云珊的脊背窜过一阵寒意,娇躯不由一凛坐直。
纵使靖王美得倾国倾城,但“倾国倾城”四字也不能用在男儿身上,“倾国倾城”反过来讲即是亡国败家的“红颜祸水”。
靖王是祸水?君皇的祸水?那他的真正身份是……
不再想下去,也不敢想,更因为她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你们是骗我的吧?”
唇齿剧颤,脸白得像纸,泪水充满眼眶,中秋夜风尚暖,吹在身上陡觉寒侵刺骨。
她好希望眼前两人会突然推翻前辞,告诉她这只不过是一时玩笑,但是她知道她们不会如此。
“骗你?”孙美人鼻子里转转气,不屑道,“不相信的话,你立刻就去缥缈御苑看看,我敢发誓皇上一定在靖王的床上打滚。”
“你没发现吗?靖王前脚刚走,皇上也跟着走了,可能是这样吧……”张婕妤说得比孙美人婉转,但语气中的坚定不容置疑。
“不会的、不会的……”
该如何说服自己呢?
记得他迷人的风姿,记得他爽朗的笑声,记得江府那晚旖旎柔情,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难道靖王所说的情有独钟……情深不渝……是指当今皇上,那偶尔泛现的惆怅也是为了皇上?
泪不自觉地滑下面颊,自己尚未发觉。
“想开些吧,要做宫里的女人就必须想开些……”
泪眼模糊,看不清眼前不停摇晃的两个影子,听不清她们在对自己说些什么,受创的心灵孤独地湮没在莫大的悲痛之中。
深永宫巷,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头好晕,是不是喝多了……”璎喃喃自语,恍惚记得自己的酒量好象没那么差劲。
“王爷,请步稳了。”小内侍撑扶住璎靠上来的身躯,略带踉跄的步伐有些零乱不整。
不止是头晕,连身子也燥热起来。
不是入秋了吗?为何还是这么燠闷?禁不住挥袖扇扇风。
“璎……”不知几时,换了个人供他依偎酒醉的娇躯。
“是你指使的?”
眼光瞄到珞一脸偷腥猫的得意,脑子里尚余几分清醒的璎还有什么不明白。
珞并不作答,迳自低头亲吻下去。
“别乱来……”璎微微抗拒,宫巷虽幽寂,难保不被人瞧见,“到我那里去……”手足酥软,无心再赌气将他拒之门外。
“这可是你说的哦!”
珞兴奋地一把抱起璎的娇躯,步履匆匆,直奔缥缈御苑。
“叩见……”守宫门的太监一见来人,慌忙下跪。
“平身!”仓促丢下一句,抱着璎迳向寝宫冲去。
两个守宫门的太监互视一眼,眼中皆有话:瞧见没,王爷被抱回来了,看来今晚皇上准在这里留宿,咱们不如去偷偷懒吧,免得嫌咱们站在这里碍事。
彼此眼珠一招呼,心下大为赞同,贼贼一笑,半掩宫门,悄没声地溜了。
娇喘细细,水光点点,体内热流汹涌成滚浪,一波波侵袭全身。
漆黑长发闪动光泽,乌黑柔亮犹似上好的丝缎,仿佛是经波涛爱抚过的贝壳形成扇状披洒一枕,喉间压抑不住的呻吟断断续续逸出樱唇,吐出缕缕幽香,激荡得人百脉贲张。
轻呶玫瑰红般香艳的柔瓣,素荑捂住狂跳失速的心口,强行支撑着问道:“你……你在酒里……下了什么?”
“酒里什么都没有……”珞故意在吊璎的胃口,“你那么精明,若是在酒里放了其它的,你一定会察觉出来。”
“不可能……”
假使酒里没有混合其它药物,为何他的身体会产生莫名的亢奋,连心绪都变得奇怪起来?
“朕特命人为你备了一壶南方进贡的玉红春酒……”修饰整洁的手指轻轻勾起白玉下颔,声音倏地低沉,暧昧无限地问着,“你应该明白玉红春酒是什么东西吧?”
“你好坏……”璎好生委屈,大眼睛眨眨,几乎流下泪来。
“坏的人是你……”珞一脸深闺旷夫的凄怨,历历指责璎的薄情,“你怎能狠心让朕这么久不碰你……”
“那你也不能……”媚眸迷蒙,舔舔干燥的鲜唇,心底陡然升起的欲念让他的理智无法自持。
“不稍微惩罚你一下,朕岂会甘心……”
念及这段日子以来自己的悲惨与璎的冷淡,气就不打一处来。
可恨的璎老爱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挑逗得他欲火高炽,每逢紧要当口又拒他于千里之外,要不是宫里多得是女人供他渲欲,他准被欲火活活煎熬至死,一切都是璎惹得祸,所以现在要他自作自受。
“珞……”
鼻尖冒汗,娇咻连天,无法克制疯马般在四肢百骸奔腾的乱息,虚脱地瘫在床上任人宰割,唯一感觉到的是那双大手正在解开自己身上的层层束缚。
他靖王璎出身在这天下最荒淫无耻之地,其实不如外人所设想的那般纵欲无度,不过寂寞惯的他极度渴望有人能紧紧拥抱他……
是的……珞……紧紧地……紧紧地……抱住我……纵然死在你怀里……亦无憾……
可是珞并没有象他想像中抱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一缠上珞的身躯,珞就移开撤退……
为什么,明明你的身躯同我一般火热?
“珞……抱我……”璎低声下气地求着,情焰烧得他满面绯红。
“那你以后还会拒绝朕吗?”啮咬着璎滚烫的耳垂问着。
趁人之危的卑鄙换在平时,早让璎冷冷地朝他脸上丢回,不过现在……
“不会了……不会了……”
只要能平息他的情潮,此刻无论开出什么条件,他都会不假思索地答应,哪管事后的捧头懊恼。
如愿以偿地被抱进怀里,那拥抱强烈得似乎要折断他全身的骨头,璎娇媚地笑了,因为他感到很舒服,有时痛苦代表着欢愉。
乌亮的发丝纠缠,雪白的胴体横陈,在枕席间形成冶艳放荡的绮靡风情,散发出焚噬人心的煸情味道,在灯下异常璀璨夺目。
湿润的眼睛天真中透着妖魅,很无辜,也很邪恶,他要蛊惑这个男人,再一次勾引他……
今晚什么都不要去想了,好好享受这个夜晚吧……
这是璎在弃械投降的刹那,脑中偶尔闪过的念头。
明亮的烛光鉴证着他们的爱情,圈圈光晕投射到他们身上,清晰地反射到平整光洁的壁上……
踯躇裹足,思忖再三,刘云珊终还是迟疑着走进缥缈御苑。
她想亲眼瞧瞧,事实是否真如张婕妤、孙美人所说得那么不堪。
宫门虚掩,万籁俱寂,缥缈御苑一片漆黑。
“呀……哈……”侧耳倾听,隐隐地传来奇怪的声音。
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寻去,长廊幽静,殿宇层次,不知走了多久。
一扇窗透出火光,室内仿佛有人喁语。
提起裙角,小心翼翼地步上玉阶。
“呀--”一条黑影在她眼前猛地一窜闪逝,惊得倒退半步,不由低声浅浅讶呼。
是谁?是鬼神吗?刘云珊拍拍胸口在自己吓自己。
“珞……”媚到极点的声音,听来使人脸红心跳。
难以相信是出自靖王之口,但这真是他的声音呀,只是比平时少了几分清澈圆润,多了微许沙哑性感。
一阵轻笑响起,是男人的笑声--且慢,仔细听听,竟是皇上!
捺不住心底积郁良久的半信半疑,刘云珊大胆地走到窗前,伸指捅出个窟窿,往里细瞧去--
天呐,自己看到了什么!
用不着看清床上律动的那一对的面目,墙上映现出来的庞大影子已将事实交代得再清楚不过了,丑陋得令人想呕吐。
亲眼所见,铁证如山,再不能欺骗自己的心了。
泪倾盆如注,颤抖地捂住自己惊极狂喊的嘴巴,顾不得不慎发出的声响可能会惊扰了室内之人,仓惶地奔出缥缈御苑。
美貌绝顶、才华横溢的靖王怎会变得如此孟浪?
温煦恂雅、仁慈爱物的皇上真是这般淫乱?
被骗了!
被爹爹骗了!
被皇上骗了!
被靖王--骗了!
扭成一团的肉体犹如噩梦,肆无忌惮地在脑海里浮现。
时翕时张的朱唇呜咽吟哦,惑人的媚态娇娆万千,恣意展现出床第间婉转风情,皇上身下那张嫣红的俏脸分明是属于靖王的!时时刻刻在残酷提醒自己这一幕有多么的不堪入目!就象一根锐利的尖针冰冷地刺进自己的心房,痛得几欲窒息。
帝德圣感彻底扫地,初恋的慕情碾成尘末。
为什么?靖王爷!你与任何一名女子欢好,云珊皆能忍受,为何偏偏是他?--我的夫君,你的亲兄长?!
宫闱秽乱,荒唐淫靡,赤裸裸地袒露在她眼前,猛烈地冲击着她整个身心,将她脆弱的灵魂狠狠地撕成碎片。
“不--”她对天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嗥。
多么希望一切皆归幻影,若世界就此毁灭,她会含笑以对,再不愿偷生人间。
女儿家的归处在哪里?在此处!
莫问奴归处。
第四十九回 凤凰台上忆吹箫
欢愉嫌夜短,寂寞叹更长。
对沉浸在欢乐之中的人来说良宵苦短,日上三竿尚还眷恋着温柔不愿起身。
对凄凉孤苦的人来说,中秋之月格外清冷,更易触景生情,临月嗟叹,绵绵愁思无尽。
辛苦折腾了一夜,璎乏累透顶,窗纸泛白之时,方才拥被沉沉睡去。
中秋放朝假三天,不用早起上朝,珞自是乐得搂着美人效法鸳鸯颈项交眠。
在昨晚守宫门太监的知会下,无人敢不知趣地进寝宫吵醒二人。
虽说这已是宫里公开的秘密,但皇上没说,靖王不承认,又有谁会去老虎头上拍苍蝇。
一个别宫的小太监神色惶惶地朝缥缈御苑跑来。
“呆!什么样人?站住!”那小太监在宫门口被拦下。
“两位大哥,请问皇上在里头吗?”小太监止住脚步,剧喘着气问道。
“皇上?”眼睛一瞪,声音陡然拔高八度,“皇上是你这小兔崽子能问的吗?去去去……”说着,推推搡搡地往外驱逐。
寝宫里至今尚无动静,若冒然闯入扫了皇上与王爷的兴致可不妙啊。
“两位大哥行行好,小弟是刘昭仪宫里的……”小太监苦苦哀求。
“刘昭仪又怎样?你抬出来能吓倒咱家吗?睁大眼珠子看清楚--这里是十一王爷的缥缈御苑,闲人莫入!”咋咋唬唬,嘴咧得跟瓢似的,“就算皇后还活着。见不见还得凭十一王爷高兴呢。”
“出大事了!”小太监急得快哭出来,“昨个夜里,刘昭仪偷偷上吊死了!”
“什么?!”人命关天,两人气焰一窒,齐齐愣住。
“待今早有人发现解下来时,早断了气,所以才急着找皇上……”
刘昭仪入宫不到半年,依皇上宠幸次数来看算是一名宠妃,而且又有王爷提携着她,往后的日子一路长红,怎么就平白无故地死了?
守宫门的两个太监思前想后,决定还是进去通传一声较为妥当。
“你先在这儿等着,咱家进去瞧瞧皇上起了没有。我的哥,你看着点。”一人转身进去。
“你怎么跑这儿来找皇上?”留下守宫门的太监同那个小太监闲聊起来。
“我先去过崇光殿,崇光殿的人说皇上一夜未归,所以我就奔这儿来了。”
“你怎敢肯定皇上在此处?”
“找皇上嘛,崇光殿里没人,就准在十一王爷这里。”小太监说得挺有把握。
“你这小兔崽子够机灵,有前途!”守宫门的太监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道。
“还望老哥多多提拔。”小太监随棍打蛇而上,趁机套近乎。
如果他能调到十一王爷的缥缈御苑当差,真是一跤跌到青云里,以后连走路都带风了,看宫里还有谁敢欺负他。
“皇上、皇上……”透过重重帷幕,门外有人用压得极低的声音喊着。
“进来--”侧身注视着璎甜美的睡脸,心不在焉地唤进来人。
门被小心地推开,贴身服侍的内侍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叩见皇上。”
屈膝跪倒,眼皮识时务地不撩一下,他哪有胆子敢偷瞄帐里春光。
“出了什么事?”
珞在床上坐起身形,明白若不是发生了什么急事,他们是不会进寝宫打扰自己的好梦。
内侍应命站起,上前几步,金钩挂起鲛绡锦帐,生怕吵醒十一王爷,便与珞咬耳低语起来。
“竟有此事?”珞眉峰一挑,下意识地瞅了瞅躺卧在他身边的璎。
“此事正等着皇上前去发落。”内侍小声奏道。
“你先找人去验尸,朕随后即来。”珞吩咐下去。
“奴婢领旨。”内侍毕恭毕敬地退出。
珞身子一动,欲待起身下床,不防被人猛地从后抱住腰身。
“这么早……你要去哪里……”璎睡眼惺忪地含糊呓语。
“朕有事要办,你继续睡吧。”抚过璎闪亮动人的乌发,柔声道。
“不要去……”
璎紧紧搂着珞,撒娇地不依,不愿温暖骤然离他远去。
“乖,朕去去就来,你先睡着。”珞耐心地哄着。
“那你要快点回来陪我哦……”
眼睛缓缓阖上,手臂徐徐垂落,他只是想表现一下自己很在乎珞,并不是真心想阻挠。
“好好睡吧……”
俯首在璎嫩若婴儿的面颊上印下蜻蜓点水的一吻,转即扬声召人入内,伺候他更衣盥洗。
忙着为刘云珊净身拭洗,穿上殓衣,几个胆小的宫女缩在角落里掩面嘤泣。
“年纪轻轻的,为何要寻死呢?”珞坐在一旁看着众人的忙碌。
“昨天夜里,刘昭仪独自一人跑了回来,奴婢瞧她的神色不对,上前问她出了什么事,娘娘什么都不肯说,只是先打发我们下去睡了。”跪在珞面前的老宫娥垂泪答道,“奴婢实在想不到她会悬梁自尽。”
“随身服侍刘昭仪的人呢,怎么让她一个人孤身夜行?”
“皇上饶命!”“咕嗵”又跪倒好几个,“昨晚回来的路上,刘昭仪命奴婢等先行回宫,她一个人要随便走走……”
“她说过要去何处吗?”
“没有,不过看她走的方向好象是去缥缈御苑。”
昨晚留宿缥缈御苑,由于多喝了几杯,少了耳目顾忌,难捺炽情如火,与璎一夜温存至天亮,畅美无穷,难道刘昭仪她……
想到此处,心神俱颤,脸色肃然猝变,教人窥得隐私终有几分难堪。
“以妃礼厚殓她吧……”
秘密随着死人而消逝,他不想再追究下去。
丰鬟滟盛,栩栩如生,娇红胭脂掩饰不住苍白嘴唇抿成一线悲苦。
青春少艾,红颜薄命,仿佛是她短暂一生的写照。
“何苦呢?”指尖触到冰凉无温的玉肌,感慨她的想不开,“对刘昭仪自尽一事,往后不许再有人提及,尤其不许在十一王爷面前提及。”神情一整,变得极为威严。
细长丝裁的菊瓣渐在手中片片飘零,纤光玉指染上淡淡菊香,人逸如菊,眉间堆压重重心事难下。
“有件事始终放心不下……”
垂睫看向在身边玩耍的遗儿。
“嘻……”
不知烦恼为何物的遗儿咯咯大笑,揪住璎微然拂动的袍角,使劲用自己的小脸磨蹭着柔软的布料。
“你也赞同我该向她说清楚,让她彻底死心?”
把遗儿当成自己的听众,将自己的心思一古脑儿地说出来。
“爸……爸……”
遗儿咕哝着只有自己才听得懂的童言,极力往下扯动袍角,企图引起璎的关注。
璎矮身扶住遗儿站立不稳的纤小身躯,一边朝外喊道:“来人,去请刘昭仪过来一趟!”
“刘昭仪?”内侍面有难色,“是苏州选入的刘昭仪吗?”
“废话,还有哪个刘昭仪!”璎一顿足,恼道。
“王爷息怒,那刘昭仪早已薨逝了。”内侍被迫说出皇上密旨不许吐露的隐情。
“死了?”璎惊讶地瞪起漂亮的眼睛,“胡说!”
“是真的,就在中秋那晚上吊死的。”内侍发急嚷道。
“吊死的?”璎受惊颇深,“为何此事本王一点消息都不知情?”
“是皇上严令不许朝外张扬此事,更不许让王爷知晓。”
“莫非与我有关……”
双目丧失焕然神采,一时很难接受刘云珊的死讯。
刘云珊好端端地为何要死?
中秋之夜、中秋之夜……中秋之夜!
难不成她……
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她萌生死志,承受不起如此沉重打击的她,所以选择了自寻短见,故而珞才不让人告诉我刘昭仪死了。
她仅有十六岁啊,如花年华譬如朝露,芳龄早夭,令人扼腕叹息。
死了也好,活下去她才会更痛苦,断气的刹那,想必她获得了永久的解脱。
起手蓦然蒙住俏脸,骄傲的自尊不愿教人瞧见他此时的脆弱,原来他也有恻隐之心--真是没想到!
鲜花素果,三柱清香。
长揖到地,虔诚祷告上苍,藉慰云魄。
纸铂化入火中,风沙一吹,漫天飞舞,飘摇徐落,冥冥如泪坠。
孤茔一冢,黄土未干,又见芳魂归离恨。
注定他与年轻女子无缘?当日兰梦珂如此,今逢刘云珊亦如此,香消玉殒,真个祸首归我?
那日晴空泣泪,风雨代我一祭梦珂,且今白日曛黄,可是云珊渺渺有知?
云珊,若有来生,我当不负于你,若再遇上他,那我……
心乱如麻,凝噎无语,回首思量,自难忘……
彩云易散琉璃脆,如今云已姗姗归去,单剩玉琉璃尚滞留人间蒙尘,手不期然握紧胸前……
有朝午夜梦回,依稀云珊悄然入梦,在熙攘人群中,怯怯含羞,抬眼凝眸……
“江南只合江南佬,未老莫回乡,还乡须断肠……”悠悠古词笼上心头,味同嚼腊,酸涩好似黄莲。
好花堪折直须折,莫待魂断帝台春,惜取少年时,记取悔最迟……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太液池上寒烟翠,斜阳映高楼,情怀更在斜阳外。
玉露台前,璎带着牙牙学语的遗儿,欣赏御园秋光菊卉,心神却不知飞往何方。
满地黄花落叶,象极了不幸充入宫掖的女子那坎坷悲惨的命运。
秋天到了,百花也该凋谢了,江南来的名种奇花也逃不过秋霜的肃杀。
“王爷好有雅兴,在此观看风景。”艳迟惊醒了陷于冥想的璎。
“艳充容你听说了吗,刘昭仪死了……”
自刘云珊死后,璎对艳迟的斗志懈了许多,口气不似当初的剑拨弩张,冷冷淡淡的。
“我听说了,年纪轻轻的挺可惜的。”
艳迟不无幸灾乐祸之意,她少了个竞争的对手,高兴还来不及,哪会兔死狐悲。
“宫廷里的女人一向死得比较早……”
璎宛含深意地说着,冷漠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艳迟。
“你这是什么意思?”艳迟细辨这话不对路,双手叉起腰,娇悍地问道。
“没什么意思……”
璎拉起遗儿,不理艳迟的叫嚣,慢慢地走回去了……
第五十回 相见欢
初次遇见他,疑是误坠凡尘的精灵。
风邀入林,抖落一阵花雨,披肩墨绺沾上零星茸瓣点点,覆逸一身清新脱俗,点缀出色艳容。
稚弱未褪的白嫩脸庞若有所思地仰望长天,闪亮乌眸清波粼澈,颊上隐有泪痕,似怀无限伤心。
晨露夜霜重,袅袅生起雾气,氲氤缭绕霞色,错以为在无意间闯入了蓬莱仙境,林中粉妆幼童便是修炼千年幻化成人形的花精灵,玉琢粉致,秀韵天成,小小年纪便具备了美人胚子的姣好雏形,美得不沾一丝人间烟火。
漫漫归程,军师看出了他的失神。
“你相信吗?我真的看到了花仙子,那是一个冰清剔透的精灵……”喃喃地说着,脸上露出飘渺的迷惘。
只在一眼,他已被不知名的精灵慑去了魂魄。
此后刁斗声寒、号角鼓歇,一人独处帐中,会静静想起那个忧悒的精灵……
再次遇见他,是故意绕道前去,原只想碰碰运气,是否还有上次的好运,有幸再度邂逅精灵,不期然又遥遥望到……
满地烂漫碎花逶逦一席五彩茵褥,厚软得会让人联想起胡旋女赤足腾舞的绒毯。
衣袂翩猎,及腰的青丝在风中拂动,徐风吹乱鬓发,柔柔地抚上玉颊,他默默地负伫树下,痴痴地望着花开花落,清俊水瞳不自禁地流露出寂寞之色。
丰姿如画,俏凝嫣然,只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孤独气息,令人忍不住想揽他入怀,好好怜惜一番。
仍是清晨,仍薄雾绡,精灵长大了,化作风林仙子,皎皎清冷中仿含媚惑人心的风情,不同俗世画卷里仙人特惯的刻板呆滞。
漫漫归程,军师看出了他的失落。
“你相信吗?我又见到他了,他长大了,更象是个仙子……”喃喃地说着,脸上露出微微满足与怅然。
再投一瞥,他已被不知名的仙子夺走了整个心神。
“她--是谁?”军师看出了他的迷恋,不无担心地询问那人的底细。
“我……不知道……”
后悔顿时重得像座山,沉甸甸地压上心头,恨自己只敢躲在一旁偷窥,没有胆量上前与他搭讪,因为他好怕自己的冒昧出言会唐突仙子,一反他平时果断刚毅的性格,错过了最佳时机,徒留无限遗憾。
此后征战疆场之余,戎马倥偬有暇,常常念起飘逸出尘的仙子,就象刀刻斧凿般铁浇牢固,再也无法抹煞那一缕倩影的存在。
第三次遇见他,是在解甲赐假、谢恩退出之后,有意绕道前去,怀着雀跃的心情,盼望着能见到他的精灵、他的仙子……
前度刘郎、小杜重赏,多年不见的他会出落成何等的美艳人寰?私心冀盼自己还能像上两次那么走运。
重过翠林,林中空荡荡的,游目环顾,伊人芳踪杳然,挂念转空,失落成冢。
一步一个脚印,第一次踏足这片充满神迹的林子,沉重地背靠树干,难过得低下了头。
“咦?”
树下什么时候多了一双靴子?
不,应该说他方才怎么没有发现树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双云靴?
蓦地抬头,苍绿叶丛中荡出一双裸足,简直是用一大块上好的白玉费心雕琢制成,粉嫩得瞧得清透明肌肤里的细小血管。
斜逸的树枝上爬坐着一个绝美人儿,剪裁精致的长衫紊乱褶皱,下摆随意地掖在腰间,裤管卷起半截,小腿光溜溜的,一双玉足宛如半绽萏菡,圆滚滚的脚趾还挺有意思地翘起,像是刚从海棠春睡中醒来,困倦的眼角犹涩。
心神抨然受到狂击,摒着气,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一举一动,看着他打呵欠、伸懒腰、皱鼻子、揉眼睛……俏皮可爱之极!
“喂,你是什么人?”俏人儿终于发觉到有两道无礼的目光紧盯住自己不放,于是居高临下俯瞰树下之人,以娇嫩的嗓音很不高兴地问道。
脆生生得悸人心肺,令他想起朔北沙漠里悦耳的驼铃声,萍水偶逢三次,这尚是他首次聆听到仿佛出自天籁的纶音。
“末将……末将顾玮宸……”迷迷糊糊地回答。
“顾玮宸?”俏人儿撩拨开披洒香肩的长发,侧首皱眉想想,问道,“是顾宣华那小妮子的小叔?”
“你认识宣华?”
顾玮宸暗暗吃惊,记得当年离家从戎之时,宣华还是个拖鼻涕的小娃娃,远在江南,这俏人儿是从何认识她的?
“认识。”吐吐粉舌,一脸的满不在乎,“拙政园里就数她最无趣。”
“请问你认识家严吗?”顾玮宸闻言,心底更惊。
“顾太傅嘛--”耸耸肩头,扁着小嘴拉长声调,“岂会不识。”
“哪你是--”
装服不整,跣足披发,一副放荡不羁的神气,迥异于上两次的漠漠寡欢,全身上下也只有胸前放射毫光的玉琉璃方显出他的贵气娇矜,衬托出俏人儿的姿色份外娇媚入骨。
在这皇宫内苑,俏人儿竟敢如此散漫不受束缚?瞧他周身华丽装束不似寻常人等,他到底是哪位呀?
“你居然不知道我是谁?”俏儿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肆无忌惮地在树上大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笑得顾玮宸意乱神迷。
“可否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想知道……”顾玮宸语气热烈地道。
“偏不告诉你。”俏人儿淘气的一扭头,任性地嘟嘟着。
“你一定要告诉我,不然我就……”白嫩秀踝在眼前恣意怒放,心切之下顾不得礼法,陡然伸手一把捉住,紧紧握入掌中,“不然我就不放……”
“放肆!”俏人儿不妨顾玮宸有此一着,雪白的脸庞泛上红云,又羞又恼地厉声叱责。
“不放!除非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军人的刚正不阿,使得顾玮宸固执己见,双手抓得更紧了。
俏人儿使劲蹬动双足,企图挣脱顾玮宸的掌控,几番不遂之后,气得一张俏脸煞白,但见纤手一扬,“啪”地一声响亮,顾玮宸狠狠地挨了一记耳光。
“你……”
顾玮宸震惊地怒瞪树上的人儿,两军阵前少不了刀矢火石之伤,但从没有人敢当面大胆地扇他耳光。
趁他愣神之机,俏人儿双足连环踢出,巧妙地脱离了顾玮宸的双掌控制。
“看在顾太傅的情面上,你适才不端的举止可以暂且不究,如下次碰上你再发生此等不轨行为,休怪本王不客气!”
俏脸罩封寒霜,纤影一闪,倏地消失不见,若非树枝微微晃动,真让人怀疑刚才的一幕只是一场迷离的春梦,但手心传来的温润触感却是那么的清馨动人。
“还能再来一次的话,我依然会这么做……”顾玮宸神魂俱醉,疏忽了俏人儿无心拽出身份的天机,“可是还有下回吗?”
老天爷这次好象有点偏心了,念在顾玮宸饥餐胡虏肉、渴饮刀头血的劳苦功高份上,给了他第四次机会,反正他老人家任性惯了,即使有人为此大大地不满,他也只是很不负责任地抛出一句--“抗议无效,维持原判”。
皇上在崇光殿召见顾玮宸,频频垂询边关军情。
顾玮宸心不在焉地一一奏答,在脑中不时闪现的是那俏人儿的一颦一笑,幸好皇上全神关注要塞军情,不曾留意到他有悖平常的烦燥。
“启奏皇上,艳充容要求觐见。”谈话告一段落,太监上前禀告。
“这……”皇上稍见迟疑,终是有所主张,“叫她先回宫去吧。”
鉴于艳妃是北国进献之女,然而此时谈论的正是有关北国的军机,实不宜让她进来。
“皇上……”急燥脾性的艳迟刮起一阵香风闯入崇光殿,“宫门上的太监好大胆,居然敢假传圣旨拦阻臣妾来见您,皇上您要好好惩处那班狗奴才……”
“朕有要事与顾将军商变议,你回宫去吧。”皇上欲草草打发了艳迟。
“国家大事枯燥无聊,还是让臣妾陪皇上去御花园赏花吧……”
“没想到艳充容尚懂得赏花此类风雅之事,真是出人意料,本王以为北国都是些过于性情中人……”随着略含嘲弄的调侃,从殿外又进来一位风华绝代的俊美少年。
“呀--”顾玮宸喜出望外地低呼出声,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令他朝思暮想的俏人儿,浑然忘却自己在驾前有失朝规。
“确实是王爷太小看艳迟了。”仗着有皇上在场,靖王不敢把她怎么样,抛开对璎乃天子宠儿的顾虑,立即还以颜色。
“既然艳充容知道那么许多,你就该明白皇兄与镇北将军商讨国政之时,不但没有你插嘴的余地,更不能未经允许胡闯进来,莫非你心存不轨,存心要窃听机密,有意乱政不成?”
对于艳迟的无礼顶撞,璎并没有立即形诸于色,轻轻扣下一顶大帽子,看她是否吃得消。
“如此说来,艳迟请教王爷,你来此做什么?”艳迟不甘老被璎压在下风,不死心地找璎的庇漏。
“是皇兄召本王来的。你说是吗,皇兄?”璎淡睨高坐居中的皇上。
“啊……是、是……是朕授权靖王参予朝政,故召他前来共商国事。”接收到璎的暗示,忙不迭地满口应承。
“皇上都帮着靖王,臣妾还有什么好说的。”艳迟委屈地噘起瑰艳殷唇,“不过请皇上事毕之后,到臣妾宫中稍坐片刻,皇上您一定要来哦,臣妾会一直等你来的……”
她搞不懂为何靖王屡次坏她好事?无形中靖王成了她在宫里的克星与死敌,这才恍然想起临进中原的前夕,父亲对她所说的那番话实是深有含义,靖王确不可小觑--她第一次正面认识到靖王的存在与她日后的兴衰荣辱息息相关
“艳迟……好象在哪听过……”待艳迟离去之后,顾玮宸回神思索。
“她是北国前段时间献给皇兄的,凭她的美貌,定是北国艳名远播的美女,你久与北国对垒,或许听闻过吧……”璎像是忘掉了曾与顾玮宸发生过的不快,摆出初次见面的陌生有礼,一派温文儒雅。
“北国?”顾玮宸仿佛想起了什么,不敢肯定地说道,“北国丞相赫连摩达膝下有一爱女,名字听说就叫艳迟……”
“赫连摩达的女儿?”璎眉峰一耸,转向居中问道,“北国使者有没有告诉过你她的来历?”
“没有。”想了想,摇摇头,当日收下这份北国的厚礼非关一己渔色,因此忽略了命人盘查此女的出身来历,不想她竟是北国丞相之女。
“赫连摩达对此女珍逾性命,自她及笄之后虽王孙公子之流求亲者众多,却不愿轻易许婚,焉肯让她孤身远嫁中原?”顾玮宸将他听过的闲言碎语一股脑儿地倾其兜出。
“看来艳迟的入宫,不为单纯的美人计。”璎沉吟难决,以他的聪明才智一时之间亦捉磨不透北国究竟在耍什么把戏。
“唯一可确定的是她的目的在于对朕不利、对我朝不利。”居中之人脸色很是沉重地叹道。
皇帝难为啊,可怜他连枕畔人都要提防,做人做到这一步上,够让人对他大起同情之心。
“我会从她进宫之后接触过的人查起。”璎突然说道,“她身边不可能没有北国打进宫中的奸细,或许艳迟不足为虑,但不能放过她身边的奸细,可能真正厉害的角色是那些默默潜伏的人。”
身为“影卫”的最高统帅,只掌操纵朝里所有情报网,甚至将触角延伸进江湖、民间,为此他深知那些平日看似忠贞之人说不定在某一天会突然从背后砍你一刀,紧要防的不是站在明处的而是躲在暗处伺机蠢动的人。
“还是你想得周全。”暗暗捏了一把冷汗,谅来又会有人死得凄惨,说到底,璎有着与他容貌一点也不搭架的霸道手段。
“她是你的妃子,理应由你去搞定她。”唇畔浮过浅艳,绝色的脸蛋渐渐堆上高深莫测的欣然。
“这个……”为难之色显而易见,璎的性子他岂会不知,软软俏语越和善感人,他越不敢允诺,生怕自己又给捅出什么篓子来。
“很为难吗?”璎轻哼,闪熠乌光的星瞳看透了他的心思。
“其实这个……这个……”
跟艳迟在一起,就像跟随时会扑上噬人的雌虎相处,凭他那种三脚猫的功夫,决难自保,还是先找个安全的地方避避风头再说。
“反正目前顾将军赋闲在家,不如由他贴身保护你。”谁也不知璎在动什么脑筋,猛不丁地提出保驾人选。
“顾卿乃三军主帅,适合在战场上开阖捭睨,至于贴身护驾此种小事实是委屈于他。”嘴里虽然这么说着,心里的不二人选早就选定了璎,再怎么说璎的武功远在朝里任何一名武将之上,与其整天面对顾玮宸棱角分明的秉烈,不如去瞧璎那永远看不腻的花容月貌。
“就这么决定了。”璎不让皇上有开口说“不”的机会,铁腕地替他作主此事,“请顾将军明日进宫保护皇兄,职责重大,千万留神。”
“遵命!”顾玮宸想也不想地一口应下,高兴得差点当场放声高歌,如此说来他可以天天藉护驾之名行观俏佳人之实?真是太好了!
“璎……”皇上头痛地瘫坐龙椅,有了这么大一块愣木头挤进他与璎之间,往后就不能随心所欲地同璎卿卿我我,莫非他还在生朕的气?可是朕已经向他赔过不是了,甚至于很没面子地跪……哦,打死他也不能说漏了嘴。
第五十一回 风入松
整个人浑浑噩噩地尚未从惊艳中清醒过来,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自己镇北将军府的家门。
悲伤的、落寞的、俏皮的、严肃的……形形色色,在心头凝聚成一个绝丽的身影,淘然欲醉,魄荡九霄。
靖王不是空有美貌的草包美人,看他与艳妃针锋相对,看他在皇上面前侃侃而谈,那神采飞扬、挥洒若定的样子,让自己喜欢到心坎里。
本来他还在想如何找藉口进宫求见靖王,如今靖王作主,恩诏颂下,他可以光明正大的举望明眸皓齿,日日眼皮供养,岂不快活死人也?
顾玮宸全然迷醉于靖王的绝世容光,不曾细想过自己对靖王的这种喜欢究意是抱着何种感情?
他再一次粗心地忽略了自己掩埋在心底深处的心声。
与此同时……
“太烫!”
“太凉!”
“太……”
艳迟百般挑剔,乱耍吹毛求疵的性子,把宫女奉上的香茶一个劲地往地上摔,她将从靖王那儿受来的气完全发泄到倒霉的宫女头上,任着她又砸又骂。
为什么?为什么?……
艳迟一百个不服气、一千个不服气!
在家乡,忝为丞相掌珠,哪个不争相巴结奉承于她,乖乖地听她摆布,自忖家世相配的公子哥儿变着法子讨她欢心,孰料一入中原,靖王璎那张绝色的脸孔立时将她对自己负矜的美貌打下十八层地狱,他甚至专爱同自己对作,拼命扯自己的后腿,直恨得她牙痒痒,几次差点克制不住扑上去撕烂那张媚惑人心的俏脸的冲动。
“请娘娘息怒,有什么惹你不快之事说将出来,老身替你出了主意。”自北国陪同艳迟进宫的月乞嬷嬷见艳迟只会刁难人的撒泼撒气,于是出面劝阻道。
“还会有那个?不就是那个眼睛长到头顶的靖王璎!该死的靖王璎,老爱与哀家过不去!”艳迟愤愤不平道,提起此人就气不打一处来,一肚子腾腾烈焰不时窜上窜下。
“既然娘娘这么讨厌他,不如想个法子除掉他。”月乞嬷嬷阴恻恻道。
“怎么除?”艳迟没好气地翻翻白眼,“他是手握重权的王爷,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妃子,此事谈何容易”
“哪怕只是妃子,你与皇上也是夫妻,而且皇上又宠着你,只要你有心在皇上面前多说几句靖王的不是,还怕他不被你的枕头风吹倒?”
“没用的。”艳迟摇头苦笑,“皇上向着他,我说多了,反会惹皇上不悦。”
皇上宠靖王是出了名的,她在宫里的日子虽短,犹不至迟钝到这种地步。
“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自古以来肱股臣敌不过美娇娘,只要你把细细的水磨功夫做到家,时间长了就由不得皇上不信,到时且看靖王能威风到几时?”
“中原有句老话:‘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我就怕皇上轻衣重手足。”
几次御前斗嘴,她不是看不出来皇上明显偏帮着靖王,愈是这样同靖王的仇扣就结得越深,她就怕靖王抬出“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的道理来说服皇上疏远自己。
“你未曾试过,岂知不行?哪朝哪代的皇帝不是听信妃子之言灭掉功臣,老身就不信当今皇上会反过来。”月乞嬷嬷继续鼓动唇簧。
“恐怕是行不通的。”艳迟姣美的脸庞显出少有的苦涩,“你整日守在宫里,足不出户,亦不曾见过靖王,所以你不知他的厉害,尤其是他的那对眼睛明亮得好象能看透人的心思底蕴,给他冷冷地盯上一眼,我以为所有事都瞒不住了。”说起来心蹦蹦直跳,“若能铲除他倒是桩好事,不过恐怕我们尚未搬倒他这座大佛,反教他拿住了什么把柄,给他的五指山压得死死的。”
艳迟终是出身丞相府,见多识广,不是一昧的胡搅蛮缠,她的眼睛比寻常人等都要雪亮透彻,她在宫中根基未稳之时,并不想有什么冒险举动。
“既然娘娘这么说了,我们不如……”月乞嬷嬷谨慎地察看一下四周无人,才放心大胆地在艳迟耳边悄悄说道,“找个人半夜里杀掉靖王,神不知鬼不觉的,谁也休想找得出咱们的破绽。”
“可行吗?”艳迟有些担心地看向月乞嬷嬷。
虽然她是极想除掉靖王,但靖王是说杀就能杀得掉的吗?传闻中他可是谋略兼备的文武奇才,不是那班失势的王爷,死几个也无人问津,靖王璎乃天子宠臣,正当隆盛,无论任何人想除掉他之前皆要考虑清楚,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皇上追查起靖王死因,而自己又不慎泄漏了什么,祸到临头不是想死就能死个痛快的,她还年轻,没有活够呢。
“请娘娘放心,若将此事交与老身,包管让那个靖王从此不能再碍着你的路。”月乞嬷嬷踌躇志满道。
“好吧,此事你一定要小心办妥。”
艳迟思之再三,最终还是附从月乞嬷嬷的主张,交由月乞嬷嬷去暗中干除靖王。
纵然她是草原女儿,豪迈不拘小节,但靖王那过份美艳的容貌让她深感威胁,说不上是什么缘故,她就是对靖王的存在感到不安,所以她赞成了月乞嬷嬷的意思,倘若事机败露,她可以将责任全部推到月乞嬷嬷的头上。
今晚月黯星稀,乌云掩蔽长空,适合进行一切不宜让人瞧见的黑暗勾当。
缥缈御苑里烛炬熄尽,只有廊下的几盏宫灯仍强打精神地在值夜。
一条黑影“嗖”地一闪而逝,矫健地窜上殿脊,施展上乘轻功,点足行走在一排排琉璃瓦面上,单观其行动连贯,不发出丝毫声响,便知是个江湖夜行好手。
黑影不带涩滞地从这个殿脊跃向那个殿脊,几个起落已去得老远,动作之麻利、手脚之迅捷令人叹为观止。
黑影以“金鸡独立”之式,傲然立于殿脊之上拢目远眺,一旦捉定方向,迳自朝目标之地飞掠疾去。
锦帐低垂,暗香逸动,寝宫内唯有的火光从窗台前的一盏贝壳灯中透出,粉红冰玉巧手精心雕琢成编齿贝壳,半翕的缝隙里微弱的火苗在无声独舞,为寝宫披上一层虚渺的梦漫幻迷。
黑影悄悄潜进靖王寝宫,一步一步朝床畔掩去,银锋闪烁的利器从腰后抽到手上,弯翘刃身幅射出咄人的精芒。
走前几步,突然发现有异,脚下猛地顿住。
且不说其它,仅床上发出的一深一浅的两道呼吸声,教人一听即知今晚靖王并非孤枕独眠,瞧这满地凌乱的衣衫,可想而知睡前曾上演过何等疯狂的激情。
听说靖王性格孤癖,不贪恋女色,照此眼前情形,就够对外面的流言嗤之以鼻,靖王也是肉骨凡胎,不信他能清高到哪去。
他是人就逃不过酒色财气,那么他身上肯定也有着致命的弱点。
薄底快靴踩过铺陈一地的衣衫,转睛一扫瞥到熟悉的颜色--咦?明黄色!
稍一愣神,脚步还是没有停下。
持器站在床前,凑合着旁侧朦胧不清的灯光,隐约可见帐内依偎相拥的睡姿。
霍地起手撩开帐幕,寒光一闪,朝着床外之人当胸刺落。
说是迟,那时快,在这紧要关头,璎倏然双眼一睁,合掌一掀,绣被“哗喇”卷住暴落的利器,反手向外一推,顾不得赤身裸体,从床里一跃而起,跃出之际随手扯下帐幕往身上一裹。
“有刺客!”
璎扬声疾呼,见招拆招地将黑影击退床前,身形游走,不由分说一拳含怒兜向黑影当胸,与之激斗不休。
此时躺在璎身边的人若还沉沉好睡,那就是死人了。
梦中听得璎连连娇叱及一连串惊人的动静,哪能不醒,仓皇由床上坐起,揉眼看清果是有人前来行刺,立即扯开嗓门大喊:“来人--有刺客--来人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随着敲碎寂空的呼喊声,缥缈御苑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从被窝里爬起来的人来不及整顿周身上下,人声吵吵地齐向寝宫涌来。
黑影虽持利器在手,纠缠一久,难胜璎武功卓绝,若非璎纱不蔽体,手脚施展不开,早就将其收拾了。
鼎沸人声逐渐逼近,眼下形势对黑影极为不利,久战无功之下,休说无寸进之利,连挣脱璎拳风掌影制造出的漩涡都属难事,三震而竭之后,黑影见势不妙,无心恋战,虚晃一招,欲思抽身逸去。
璎看穿黑影的心下虚怯,手下更是抓紧,重新将其拢入双掌范围。
黑影施尽浑身解数,手里利器连连击出犹如银蛇狂舞,以攻为守,暂时逼退璎两步,瞅准一个机会,卖了个破绽,跳出圈外,转身便想逃之夭夭。
“那里走--”
璎飞身一个腾步,鬼魅般跃至黑影身后,掌底蕴足全身功力,抡起一掌拍向黑影背心。
“啊……”
黑影结结实实地受了璎一掌,发出惨厉的哀叫,身形剧烈晃颤,往前冲了几步,险欲颠踬摔掉。
电光火石间,心念飞转如电,藉璎一掌之威就势借力疾扑朝外,回身扔出手中利器阻住璎的追掣,纵身破窗而出,趁机击倒几个率先驱赴寝宫门外之人,皱眉忍住背上火辣辣的创痛,纵身猱跃上房,旋转之际,已将赶到窗边璎身边之人的眉眼瞧得清清楚楚,惊得差点失足掉下瓦面,急忙稳住心神,飞掠而去。
“别追了……”
璎出声喝住那些急欲追上的众从,挥挥他们退下。
“璎,究竟是什么人?”
七手八脚地捡起散乱一地的衣衫,亲手为璎披上外衣,遮住粉嫩光致的肌肤。
“这人是冲我来的。”璎想了想才道。
“为什么?”抚手蹙额,百思不得其解,刺客若是冲自己来的倒是很容易理解的,从古至今,皇帝一直是刺客的捕猎目标,但怎么会是来向璎下手的?
“或许他们想先下手为强。”璎哈腰拾起黑影失落的利器,圆月弯弧,净如秋泓,一看便知不是出自中原工匠之手,可能是从域外传进来的,“明天把这东西给顾玮宸瞧瞧,他应该知道这是哪里来的。”
“今晚幸亏你机警,不然我们真要死得糊里糊涂了。”珞拍着胸口,额手庆幸。
“练武之人的耳目本就比常人灵敏数倍。”
璎并不打算告诉他,自己早养成了睡中常带三分警醒在。
“会武功的人就是厉害!”
珞大生羡慕,后悔当年为何不勤习武功,那现在亦不劳璎为自己出手解围。
“没事了,我们继续睡吧,我保证今晚不会再有类似此事的发生。”璎说道。
“可是……”
经此打扰,教他一时怎能睡得着?
“我会让你忘记刚才发生的不快。”璎诡谲地抿嘴笑道。
轻衫飘落脚边,柔软的唇覆上半裸的胸膛,细细地、细细地……
第五十二回 花犯
艳迟满怀焦急,不安地在室内来去徘徊。
月乞嬷嬷去了这么了,怎么还不见回来?莫非失手被擒或当场格杀了?
正在胡思乱想,门“咣”地被人猛力撞开,一身夜行衣的月乞嬷嬷脸色灰败地跌进门坎。
“嬷嬷!”
艳迟见状,惊叫一声,连忙抢上前去,搀起月乞嬷嬷,扶她到椅上坐定。
“娘娘……”月乞微弱地唤道,口中鲜血喷溅艳迟满襟。
“是谁打伤你的?”艳迟惊惧地喊道。
她不相信世上还有人的武功能高过月乞嬷嬷,想那三十年前,月乞嬷嬷仗着一身精妙武艺,横扫整个北国武林,难逢敌手,倘非她在江湖上树敌过多,得罪过的人一致联手制裁于她,方逼得她求庇赫连老丞相,躲进了相府,至此一代女煞星才在江湖上消声慝迹,令人渐渐淡忘。
“是……是靖王……”月乞嬷嬷吃力地答道。
临行之前,赫连丞相向她对靖王璎这个人作了诸多嘱咐,但她还是太看轻了身娇肉贵的靖王。
难道说她老了不成,不复当年威风?
由于心绪不宁,神情更形萎靡不堪。
“靖王璎?!”艳迟内心受到的震撼更甚月乞嬷嬷。
每次见到靖王都是在争吵中结束,对他的印象,除了与生俱来的旷世美貌,只有他的两只眼睛比寻常人清亮了点、犀利了点,此外亦无甚出奇之处,虽也听闻过靖王身怀绝世武功,但与他的外貌一同联想起来,总是令人无法置信。
今晚月乞嬷嬷行刺未遂,铩羽败归,印证了传闻的可靠,原来靖王不似他表面上那么低调,推想起来整个朝廷乃至整个中原在幕后调和鼎鼐、持掌乾坤的黑手,正是深藏宫中、不显山、不露水的靖王璎。
“娘娘……你要小心……小心靖王……咳……咳……”月乞嬷嬷又咳出一大口血水。
心下盘算无数遍,月乞嬷嬷终究还是没有告诉艳迟今晚的所见,毕竟她看到的那一幕太过教人发悚,饶是她阅历丰富、习惯风浪周折,那回眸一瞥也让她惊得神魂出窍,照艳迟暴烈的脾气,铁定会嚷嚷得尽人皆知,到时惹得皇上恼羞成怒,对于她们的将来极为不妙。
在这场争宠里,艳迟或许从一开始便沦为输家,不让她知晓真相,反有一线覆败全活的生机。
在她看来艳迟美艳绝伦,纵不及靖王国色天香,应该也不会差距多少,何况艳迟是女人,是皇帝名正言顺的妃子,这是艳迟唯一占有的优势,也是她们目前仅掌握在手的一注筹码。
“嬷嬷受的伤这么重,我去叫太医前来诊治。”说着,艳迟就要开门出去。
“不要!”月乞嬷嬷一急,心口更痛如绞裂,“我的伤实不宜惊动太医。”
太医只要一按脉搏就知她受的是什么伤,以靖王的机灵怎会放过这条线索,岂非不打自招了?
“这伤不治不成呀,这该如何是好?”艳迟已然乱了方寸。
“这伤是硬伤,不碍事的,只需辟间密室让老身独自疗伤,多则三月,少则一月,伤势即能痊愈。”
月乞嬷嬷避重就轻地如此告知艳迟,她自知靖王的这一掌挨得着实不轻,几乎打消了她的泰半功力。
中原果然能人辈出,一个寂没深宫的靖王就差点要了她的老命,在天下最畿重的皇庭里究竟还潜伏着多少奇才异士?
想到此处,浑身不寒而战。
“那好,我先扶你回房吧。”
艳迟顾虑宫中耳目繁多,不敢唤来宫女太监前来相助,只得亲自扶住月乞嬷嬷回房。
天一亮,皇帝上朝去了,璎运用在宫里的绝对权威压下昨晚遇刺之事,命人召来宫中总管太监和品级最高的女官。
拿块茯苓糕在嘴里慢慢咀嚼,冷眼瞅着跪在地上惶惶然而不自知的两人。
璎的脸色有些难看,这种事摊在谁身上,谁都不会高兴吧。
咽下嘴里的糕点,洁净的方帕拭去唇角的碎屑,饮尝刚沏好的狮峰龙井,苦涩的清香顿时弥漫口腔,一扫糕点的留齿甜黏。
他越是这么面无表情的冷静,地上的两个人越是抖得厉害,险些软瘫于地。
“你们在宫里呆了不少年吧?”半晌,璎才斯条慢理地问道。
“是的。”
这两人在宫里论资排辈都数得上是翘大拇指的元老级,深谙“言多必失”的道理,自然能少说就少说,免得一个不小心祸从口出。
“你们在宫里的年头可能比本王的年纪还多,所以宫里的每一条规矩每一条禁例,你们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两人没敢吭声,靖王用这么冰冷的表情说出这种话来,肯定有他的缘故,他们可能在某个地方出了差漏,教靖王借着因头拿来发作。
“艳充容进宫之时,你们有没有照例按宫规办事?”
尖锐的声音针一般刺穿两人耳膜,激得他们猛打一个寒战。
“这……这个……那个……”
两人作贼心虚地支唔其词,内心一时委决不下是该咬紧牙关挺过去,希望瞒天过海成功,还是该坦白招认,企求减轻罪责。
“到底有没有?”
璎斜下的眼角余光窥伺到这两人脸色阴晴不定,心中已然有了几分底,猛地大喝一声。
“艳充容经稳婆验身确是完璧无瑕的处子,在这一点上毫无疑问。”女官伏地颤声道。
皇族最重视的就是血胤的纯正,女官以为靖王是对艳妃的贞操抱有怀疑。
即使自认在这一点上站得脚,不知为什么簪花宫帽上的彩球仍是簌簌乱颤。
“本王问得不是这个。”璎举袖轻嗽,“她随身带进宫的东西都仔细查过了吗?”
“都仔细查过了,一件一件决不放过。”总管太监乍着胆子应道,脑门上挂下串串汗珠。
“哦?”璎决定给他们一记凌厉无比的当头棒喝,“那么人呢?”
“人?……人……人……”
两人的眼珠子顿时定住了,难以想象靖王是通过哪个渠道得知这个秘密,对突如其来的东窗事发深感战栗。
“是什么人?”璎坐直身子,本带有几分懒散的脊骨离开了椅背。
“娘娘说……月乞嬷嬷是她的奶妈,所以……所以……”声音越说越低。
既然王爷问到这个地步,显然他对整件事已经通盘了解,再隐瞒下去,只会惹王爷愈加不快,对自己的脑瓜更添几分不保险。
“所以你们就不闻不问地由任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留在宫里?”璎的口气颇见严峻。
“本来给奴婢天大的胆子也是不敢答应的,可是娘娘说……说一切由她亲自向皇上禀明,后来不见皇上提起,想来皇上是允了娘娘,此事亦就不再提了……”
“皇上不提起?你们都是猪脑子吗?”璎肝火愈旺,满腔怒火几欲烧透天灵盖,“难道你们不曾想过,艳充容根本没有向皇上禀明,一切都是她在搞鬼!”
“奴婢该死!”两人体颤如筛糠,抖得好象三伏天得了伤寒症。
“你们是该死!就因为你们的疏漏,让一个不相干的人蒙混入宫,以致昨晚有人夤夜行刺本王。”
“王爷饶命!”两人拼命求饶,叩头急如捣蒜,生怕靖王震怒之余拿他们开刀。
“说!艳迟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诱使你们愿冒奇险助她?”
璎不信事情象他们自己说得那么干净无辜。
“是……金砖……十块……金砖……”他们此时深刻的意识到当初一时受不起财帛的诱惑,私吞了烫手的东西,现在悔之晚矣,“请王爷高抬贵手,饶了奴婢一条狗命,奴婢……奴婢这就将十块金砖悉数上缴。”
“哼哼,一共二十块金砖?你们的命倒挺值钱的,居然每人值十块金砖。”眼底杀气一闪即逝,粉颊绽抹开的美丽笑靥诡艳得足以吓破人的苦胆,“来人!把这两个大胆的奴才拖出来,每人一条白绫赐死!”
“啊……王爷……”
总管太监发出悲惨的哭嚎,使劲抖动身子,胡乱地蹬动双足,不教人将他强拉出去,他还想垂死挣扎一下,求王爷能看在他多年效命皇室的份上,饶他不死。
原本跪在他身边的女官禁不起如此沉重打击,两眼一翻,整个人惊厥过去,人事不醒,软绵绵地任由人将她拖了出去。
“启禀王爷,顾玮宸将军奉命在宫门外候见。”混乱之际,宫门上的太监闪身而进。
“请!”
他与顾玮宸素无深交,又有求于他,因此用词遣句客气三分。
“王爷,这是……”
顾玮宸甫入宫门,双耳即贯满震天哭喊。
“没什么,本王只是惩办了两个私犯宫规的奴才。”
璎深深不以为然,对向他频频求饶的泪水置若罔闻,直到声息渐远,终至重归寂静。
“不知王爷召来末将前来,有何要事?”
顾玮宸躬身行礼,一双蓄满英气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朝璎娇俏的脸蛋乱瞄。
“请将军前来,是想请你鉴定一样东西。”璎侧过美丽的身影,“你替本王看看,到底是产自哪里的兵器?”
“是什么兵器?”
顾玮宸双睛陡显兴奋,身任武将大都有此癖好,酷爱收藏各种奇门武器,他亦不能免俗。
“把那东西拿出来给顾将军过目。”
璎轻击两掌,就见一名小内侍恭谨地托着漆盘行至顾玮宸面前,高举至眼前,盘中所盛之物即是那把刺客遗落的利器。
顾玮宸被那利器的光芒吸引住过去,手执利器定神细观半晌,才道:“若是末将没有看错的话,这应是北国武林中人惯用的月牙斩。”
“月牙斩?”璎一挑秀致的眉梢,“你确定是这东西吗?”
“末将与北国相峙多年,亦逢北国人前来行刺过,所以决计不会错眼。”顾玮宸颇有把握地道,既劳玉人亲口动问,他自然是知无不言、言而不尽。
“原来如此……”
璎仿佛早已智珠在握,多问顾玮宸一声,只不过是想印证一下心中的想法。
“但是铸造得如此精美的月牙斩,末将还是首次得睹。”
月牙斩带起一抹寒光,在空中划过一道美妙的弧形,银光闪耀,夺人目眩,真乃精品中上乘之作。
“顾将军看得出这柄月牙斩的来历吗?”璎启阖玉齿,细声问道。
“北国擅长冶铸兵器的部族,除了现存的胡卢族,首推俱摩族最善此道,不过听说该族早在四十年前便遭仇家尽歼,似乎只有该族的一个小公主侥幸逃过一劫,也不知流落到何方,算起来她要是还活着,也是五十出头的人了。”说着,顾玮宸将月牙斩轻放回盘中,让小内侍退下。
听到这里,璎断然一击扶手,脸露欣容地连声说道:“这就是了、这就是了……”
看到璎满心欢喜,不知怎地,自己的心情也特别好起来,顾玮宸嘴角阳刚的线条趋向柔和。
“多劳顾将军告知本王月牙斩的来历,现在没事了,你可以回去继续保护皇上。”璎随意打发道。
这就完了?顾玮宸神情一滞。
纵然难以割舍,却为皇命所累,眷恋的目光停留在璎姣洁无瑕的脸上,久久无法回神。
“皇上身边想必也少不了将军,你还是速速回去为上。”好象察觉到什么不妥,璎迭声催促。
“末将告退。”
黯然离去,为自己隐隐作痛的心感到纠创,如果不是身膺保护皇上的重责,谅来王爷也不会急着赶他动身吧。
待顾玮宸走后,璎扬声喊道:“来人!”
“王爷有何吩咐?”
“派人到艳充容宫里打听一下有无月乞其人,小心留意她们的一举一动,时刻回报。”
安排停当诸事,璎略感放心地缩回椅中。
“哎呀,看上去宫里又要不太平了。”璎仔细端详自己一双纤莹修长的青葱玉手,微微笑道。
第五十三回 清平乐
靖王璎首次驾临艳迟的婠嫔宫,是在那件事发生过半个月之后的清晨。
璎带着十几个人气势汹汹地闯入,婠嫔宫里的人眼睁睁看着一行人在自己眼前旋风般地刮过,就是没人敢上去阻拦,全都靠着墙壁蔫了。
靖王不在京时,艳迟身为皇上的宠妃,让他们这些人着实风光过一阵子,但随着靖王回京,情势立刻扭转,皇上的心再度被缥缈御苑拉了回去,现在变成难得上婠嫔宫串门子。
靖王的专宠,气红了宫里所有女人的眼睛,他们只着紧瞒起艳充容,所以粗线条的她至今犹不知死活地同靖王争闹不休,大言不惭地非要把缥缈御苑占为己有不可,令旁观的人都替她暗捏一把冷汗,现在仅希望靖王不要迁怒到他们这些作奴才的人头上,已是十八代祖宗烧高香、上上大吉。
璎易客为主,毫不谦让地坐上正殿居中的主位,专等着艳迟冲出来找他理论。
“靖王你也忒过放肆,一大清早地不经通报就闯进婠嫔宫,意欲何为?”
接到心腹禀告,艳迟步履匆匆赶来,人未到声先至,唯恐事机败露,抢在靖王说话之前兴师问罪。
“你认识这个吗?”
璎从身边摸出月牙斩,送到艳迟眼前,有意教她看个清楚明白。
艳迟举目观瞧,浑身顿升寒意,娇艳的容光霁敛,心口突突乱跳,暗道:不好,月乞嬷嬷怎么未将此事告诉我,以致被靖王的突然袭击搞得个措手不及。
“本宫岂会识得此物。”艳迟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千万不要乱了方寸。
“经人鉴定,这名为月牙斩的利器乃是北国特有。”璎闲闲说道,艳迟的脸色略变,他悉数瞧进眼里。
“月牙斩虽出自北国,中原工匠也能模仿制成。”艳迟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是吗?”璎眉宇间笼上一层黑气,“像这俱摩族的名器倒不是中原匠师能随便仿制的。”
居然连俱摩族也知道!犹如晴空炸响霹雳,艳迟的心凉了半截。
“俱摩族早在四十年前便遭灭绝,这柄月牙斩可能是当时流落在外的遗物之一。”艳迟推得一干二净。
“本王也辗转听说此事,不过--”璎语气略加停顿,“据说该族的一位公主幸免于难,至今犹在人间。”
“此事本宫却是从未听闻。”艳迟坚行抵赖到底政策。
“如果艳充容有兴趣知道她的下落也很简单……”璎眼角飞睨,透出邪肆狂佞,“只要你再给十块金砖,本王即刻告诉于你……”
艳迟脚下一软,险些跌倒于地,挡不住的寒气直钻心房,几乎可以听到内心凝结成冰的声音。
“嫔妃入宫是不准许带人一齐进来的,尤其是会武功的人。艳妃啊,本王真是替你担心,这种事倘若宣扬开来,万一令妒忌你的其他嫔妃获知,她们便可以在皇兄面前藉机大作文章,到时你……”璎故意不说下去,有意让艳迟自己去揣摸这个危险的后果。
“你待如何?”艳迟沉声问道。
性命豁出去之后,人反是冷静得多了,艳迟终是丞相之女,见惯场面,不比寻常俗女鼠目寸光、浅知少识。
“爽快!”璎一抚下颌,眼睛晶亮发光,“本王要带走月乞。”
“假使本宫说不呢?”
艳迟至今了解到靖王已然掌握全局,她如此说法,是想听听靖王开出的条件,无论靖王是否有什么交换条件,有总比没有的好。
“你不能说不。”璎显然清楚艳迟的心思,“王贵妃、张婕妤等人似乎对你一直怀有怨怼,你有个失闪,拍手称快的准是她们,如果你将月乞交付本王,那么本王同你既往不咎,什么事都可以当作不曾发生过,往后井水不犯河水,你依然是婠嫔宫的充容娘娘。”
“王爷的条件听起来挺不错的。”
艳迟满意地笑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懂得要见好就收,省得赔上自己,得不偿失。
“这是当然,娘娘虽行事坦率了点,尚不失为一个聪明人,自知该怎么做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
“不过皇上那里……”
艳迟担心的是皇上知道一切后的反应。
“放心吧。”璎成竹在胸,“本王不会去向皇兄多嘴,月乞只是个不足轻重的老奴,而娘娘是北国献于我朝的厚礼,要是撕破了脸,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这也是璎经过反复衡量后作出的决定,艳迟不是出身于漠漠无闻的门第,考虑进两国之间的政治因素,迫使璎不能以此事坐定艳迟之罪,很不愿地放她一马。
“王爷都这么说了,本宫希望王爷是言出必行之人。”艳迟露出彼此心照不宣的笑容,忽然踉跄地倒退数步,脸色倏转苍白地呼喝起来,“靖、靖王,不要进去,本宫不准你们搜宫……”
“好个艳充容。”璎对艳迟的应变得法由衷激赏,配合起她的作腔作势,煞有其事地扮起白脸,“休得多言!来人,给本王进去搜!”
少倾,手下押出一个体格高大、头发花白的老婆子,看她动也不动地任凭捆绑住,就知她的内伤尚未痊愈,无法动真气拒捕。
“月乞嬷嬷……”
艳迟悲切怆呼,意图一头扑上前去,却被左右强行架住,动弹不得。
“将月乞押回去。”
璎见人已逮获,立即传下令来。
“月乞嬷嬷……”
艳迟仍自悲啼不止,引得旁人不禁侧目称奇。
“够了,人已经去远,还望娘娘节哀顺便,小心慎养凤体要紧。”璎流露出嘲弄之色,“这样可好了,你没有出卖什么人,本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当作船过无痕,一切再从头开始。”
“但愿王爷说话算话。”艳迟收敛起戚容,再次提醒璎他曾作过的承诺。
“本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倒是娘娘的表里不一,教本王大开眼界。”璎心里暗起警惕,不欲在婠嫔宫多事耽搁,拱手道:“告辞了。”
“不送王爷了。”
艳迟并没有因把柄落在靖王手里而对他媚颜卑膝,反让璎对她的戒意更深,暗自沉吟,不想自己今次差点看走了眼。
“原来你就是那晚行刺之人。”璎脸上掠过一抹异色。
“哼!”月乞嬷嬷倔强地扭过脸去。
“听说艳迟是你哺育长大的,她的为人如何你应该很清楚吧。”
月乞嬷嬷身子一震,虽然被璎一语切中要害,气势立刻大挫,内心堤防轰然崩溃。
“你心里虽然很难过,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人嘛不就是这么回事。”璎说得轻松,听的人未必好受。
“你想把我怎样?”月乞凛然问道。
“你犯下的罪可不轻哟,就算本王赦免了你的死罪,艳迟既然敢出卖你,想来北国你也回不去了。”
“要杀要剐凭你作主!”月乞嬷嬷耍横道。
“本王要你的命作甚?”璎淡淡一哂。
“那是要放我走?”
“走?你能走到哪去?”
“天下之大,总有我月乞可去之处。”
“听说你是俱摩族仅存的后裔?”
“不错。”
想不到靖王会知道自己的底细,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好瞒的,于是承认下来。
“本王的一掌很重吧,经过半个月的调养,你自己心里有数,虽然你的命能够保住,武功恐怕是要废掉了。”
璎的话好象打动了月乞嬷嬷,她渐渐无力地垂下头。
“天下虽大,或有你月乞可去之路,却无你月乞容身之地。”
璎更是变本加厉,一针见血地道出事实,月乞在江湖上开罪过不少人,以往她有武功尚能自保,现在一个手无缚鸡的老妇能有甚作为?还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靖王爷,你想如何发落呢?”
这个笑得狡黠的美少年是打算把自己逼得走投无路,再施予恩惠吗?
“本王要你留在宫中,分配到司兵库当差。”璎摆出听不听由你的架式,“你是俱摩族的人,这差事对你来说是驾轻就熟的,你愿意去吗?”
月乞低头考虑半天,缓缓抬睑望向璎绝丽的容颜,犹豫地问道:“你的话可信吗?”
“现在你的命掌握在本王手里,你没有置疑的余地。”
璎绷起俏脸,威严逼人。
“也罢,大不了不要这一条老命,我就听你这一回。”
月乞坚定了自己的选择,明知自己掌握的这门技术是掌权者用来屠杀血戳,但俱摩族生来的才赋,令她不忍弃之。
或许她的选择是错误的,她却更不想俱摩族秘传的冶炼之术与之共殁,留在中原、传授后人未必是一桩可惜之事。
“本王会派人领你去司兵库,照六品官带发俸禄,要什么尽管开口,本王会叫他们替你准备齐全。”
得到了意料中的答复,璎扬起璨亮动人的笑靥,命人解开月乞嬷嬷身上的绳索。
“谢了。”
月乞嬷嬷此时不得不说上一字“谢”字,毕竟靖王对她是法外施恩,从轻处置。她略动了动手脚,除了没有武功,其他并无大碍,伤势亦好得七七八八差不多了。
“那天晚上之事你大概没有告诉艳迟吧,不然她今天看到本王的神情不会那么自然。”璎突然说道。
“这……”月乞嬷嬷一窒,然后缓缓说出自己所持的理由,“她不知道对她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你做得极好,以前有些多嘴的人都被处死了,你这么做不但保全了你自己也保全了艳迟的性命。”
璎是在警告月乞嬷嬷今后嘴巴要闭得象蚌一样紧,否则前车可鉴印验不远。
“我明白了。”
活了一大把年纪,月乞嬷嬷知道什么事是该说的,什么事是死也不能说的。
“你明白就好。”
璎笑着点点头,命人带领月乞嬷嬷前往司兵库。
若不是月乞四面楚歌、心灰意冷,她也不会这么乖乖听话,留她一条老命比杀了她更上算。
有了俱摩族的助力,便能提高我军器械锻铸的水平,这么一个人才是北国主动放弃不要的,不客气,我要了。
璎越想越得意,心里的那把如意算盘打得叮噹乱响。
第五十四回 高阳台
璎扭过脸去,极力避开直朝自己身上打转的那两道炽热的视线,微微绽开笑容,作出凝神倾听的专注。
“有什么事让你烦心?”三王爷察觉到他的心神不宁,目露狐疑地问道。
“没什么。”璎一怔,顿时不自然起来,“请三皇兄继续说下去。”
“我看你的气色好象不太好,要不要找个太医来瞧瞧。”
他与璎芥蒂早解,摆出适当的关心合乎情理,对他有益无损。
“不用了。”
璎拍拍三王爷的肩膀,蓦地惊触到利箭一般的眼神,阴鸷地盯住自己搭在三皇兄肩上的手,尖锐得几乎要刺穿他的手背。
讪讪地垂下胳膊,素手缩进宽大的袍袖,这种芒刺在背的感觉真令他不舒服。
“依我之见,还是让太医来瞧瞧。”瞅瞅璎愈形不佳的脸色,三王爷再次善意劝说。
“不用了。”他并不是有病在身,只是被人盯得全身发毛。
“那你自己多加保重。”
三王爷偶一回头,瞥见按剑立于不远处的镇北将军正朝这里望来,令他眼珠子动也不动的焦点应该是他身旁之人吧,他自认长得还不致让男人瞧了就挪不开步,要是女人的话这倒是可以理解的,未婚前他可是个风流人物。
不过那位镇北将军的灼灼眼神看来似乎颇为不善,就象是个打破醋坛子的妒夫,眼睛里燃烧着熊熊醋火。
妒夫?三王爷为自己脑中突然浮现的念头一惊。
仔细审视起站在他面前艳若桃李的十一王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具备了倾倒众生的条件,要不是他早已有了雨薇的陪伴,那么拜倒在璎光华四射的魅力之下也是迟早的事。
如果有人告诉他被靖王迷倒的人当中男性占的比例多过女性,他也不会觉得意外的惊奇,甚至还会产生理所当然的领悟,此时御书房内外的两个男人即是最好的证明。
当年璎刚出生,过份清秀的小脸让父皇错以为是个皇女,一个美丽出众的的公主在外交上会占有极大的益处,当被告知是位皇子时,父皇的脸色霎时不悦,一个美丽得让人辨不出性别的男孩是不祥之兆啊,听信了方士之言,从此璎被冷落深宫,根本谈不上受到什么幺儿的疼溺。
父皇终朝沉迷酒色、不理朝政,一辈子只在这件事上是做对了,疏远他、让人淡忘他这个十一皇子的存在,或许对璎对任何人都好,但是当年没有人能够预料到下一任的皇帝会对他付出全副的宠爱。
当初得悉一切并非谣传之时,错愕得差点掉了下巴,素知璎心思瞬变,没个一定的底儿,所以他向来不认为大皇兄的一腔柔情能挽拘得住璎的心。
不过那个男人知道自己在同什么人竞争吗?还是素来胆大妄为的璎背地里已与之暗通款曲?
不能怪他有如此荒唐的想法,实是璎的行事常出人意表之外,再怎么无法无天的事儿也干得出来,譬如说杀嫂夺兄之类的谬行吧。
“三皇兄,你还是快快进去吧,莫让大皇兄久等了。”璎站在御书房门口轻声催促道。
“心疼了?”俊朗的剑眉一扬,饱含戏谑的口吻。
在璎的众兄弟之中,三王爷是最英俊、最具男子气慨的一个,话说当年,他捕获的猎物皆是清一色的美女,曾让京城里所有的纨绔子弟对他的桃花运垂涎三尺外加妒恨交集。
“三皇兄……”璎微嗔,嘟起小嘴埋怨起他的调笑无忌。
从御书房退出,恰遇赶着觐见的三皇兄,随意闲聊几句,不想竟被他拿自己与珞的私事打趣了去。
“好啦、好啦,我进去了。”
似有所思地回首看了顾玮宸一眼,举步踏入御书房,去面见当今皇上。
秋风吹到身上微觉凉意,璎一撩长袍,迈动云靴,正欲返回缥缈御苑。
“请王爷留步。”悄没声息地欺到璎身后的顾玮宸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有事吗?”璎放下袍裾,转过身来,问向顾玮宸。
“这……”顾玮宸略显犹豫后方道,“末将有事想私下禀告王爷。”顾玮宸暂时为自己的冒昧行止找到一个托辞。
“既然有事,就去本王的缥缈御苑好了。”璎的提议正中顾玮宸下怀。
“末将恭敬不如从命。”
身体尚未接收到大脑的指令,行动已被沸腾的血性支配。靖王的聪明才智有目共睹,并不好愚弄,所以他想藉着去缥缈御苑的路上能为自己刚才的一时冲动备妥一个能掩饰过去的借口,要有足够的理由应付靖王的询问。
“那就走吧。”
璎走在前头,顾玮宸紧随其后,好整以暇地欣赏着靖王风姿态优美的摇曳身影。
璎的脊背开始渐渐僵硬……
走至缥缈御苑,璎不带顾玮宸到自己惯坐的书房,亦不是上次召见他的偏殿,迳自直奔正殿。
虽然正殿很少派上用场,可巧现在便能派上用场。
两人分宾主落坐,值殿内侍分别送上香茗。
坐于主位的璎保持沉默,将说话的主动权交给顾玮宸,静待下文;顾玮宸更不擅言辞,嘴呶动几下,终是说不个所以然来,气氛一下了陷入沉闷。
“顾将军有何事要与本王讲吗?”
半晌,璎收回落在茶盖上的视线,绽开动人的笑靥。
“可否请王爷摒退左右?”顾玮宸难以启齿地说道。
“不必担心,今日你我之言决计传不到缥缈御苑之外。”
璎拿起茶托,掀开碗盖,呼出气息驱散袅袅白烟,然后阖上碗盖,瓷皿发出清脆的撞击,重又放回原处。
内侍收去茶盏,不稍多时,端上第二道茶。
顾玮宸见茶已送上两道,若不说些什么,待第三道送客茶端上,他就无法再藉托逗留下去。
官场上的规矩,来客送上茶水三道后,除非主人再三挽留,否则客人便要起身告辞。
顾玮宸自知他与靖王的交情远未达到这种热络程度。
“末将第一次见到王爷是在许久以前,大概有……”顾玮宸屈指细数,“十几年了,那时王爷约莫垂髫之龄。”顾玮宸急中生智,顺口话起当年。
璎一愣,他一直以为与顾玮宸的初次碰面即是不欢而散的那次林中偶遇。
“是吗?本王倒不记得了……”璎宛不在意地道。
“就在那片林子,只是当时末将是在林外朝里看到了王爷。”
顾玮宸深深缅怀过往,他始终无法忘怀当年惊鸿一瞥对他产生的震撼,为了那一瞥,他投注了倾生的感情,每当两眼一闭,那初见的情形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林子?”璎的声音一颤,有些失真。
“那时王爷好象遇上了什么伤心事,看上去极为难过的样子。”印象太过深刻,顾玮宸仍能把当时璎的神情说得详细无差。
璎抬头望向头顶,精美华彩的藻井沉入眸底,旋即浮上水眸表层,翻开名为“回忆”的书册,溯逆起当时是为了什么事教顾玮宸瞧见了自己的狼狈。
会是为了那桩事吗?回忆在某页的记载前嘎然止步,心底的狼狈更甚。
幼小的自己好恨珞抛下自己去成亲,那一掌打掉了自己所有的天真与幻想,偷偷躲进以为无人的林子里,独自伤心欲绝,背人暗泣,他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相信任何一个无缘无故对他好的人。
“第二次见到王爷,算来也有多年,那时王爷未及弱冠……”顾玮宸变得模糊的声音飘掠过耳际。
尝尽寂寞的自己偏激地怨恨起天下间所有的人,哀叹自己的痴愚昏昧,年少旺盛的心强行封印在万载玄冰底层,清明的理智压抑住它的蠢动,装得没事人似的站到人群的外围,冷眼瞅着帝位的更替、世事的变迁,进一步鄙夷人性的虚伪透顶。
“王爷--”顾玮宸瞧出了璎的失神,轻轻出声唤回他的魂魄。
说了一大通废话,就是要说这些陈年旧事?璎怫然,在心底皱起眉头。
“顾将军还有事吗?”璎朝身边一施眼色,内侍会意,下去准备送上第三道茶。
“末将……”顾玮宸呐呐嘴拙,被璎问住了。
“本王倒有一事正要告诉将军。”璎临时起意地说道。
“请王爷示下。”顾玮宸坐正姿势。
“月牙斩之事已然解决,皇上的安全叶已无虞,所以从明天起,将军尽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用不着每天进宫来保护皇上,平白地浪费了来之不易的假期。”
“这、这是皇上的意思吗?”
仿佛蓦地里晴天一个霹雳,劈得顾玮宸魁梧的身躯摇晃几下,声音也枯涩起来。
“是的。”璎不介意假借皇上的名义令顾玮宸离宫。
“末将遵旨便是。”顾玮宸没精打采地应道,原先笔挺的脊梁略形佝偻。
第三道茶恰在此时送上,璎托起茶盏,缭绕雾气隔开了两人的视线,朦胧环萦,璎美丽的脸廓显得有些扭曲。
“末将打扰王爷多时,告辞了。”顾玮宸意兴索然,起身道别。
“顾将军慢行,恕本王不送了。”璎在座上颔首道。
璎很清楚顾玮宸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材,先不说有顾宣华的大力举荐在前,顾玮宸本身的才能就足以使自己破格拨擢他,纳为自己的心腹爱将,但是为什么自己总对他有点不放心?
不是因为当初他曾有过轻薄自己的行径,也不是他无意撞见自己不愿为人瞧见的软弱,他与龙项看似俱是顶天立地的奇男子、伟丈夫,其实大谬不然,他看自己的眼光不象龙项那么纯正,那眼神太热切太诡异,令自己无法对他寄之全然的信赖。
他是顾太傅之子,怎么会有什么不对头呢?
璎暗暗责备自己的胡思乱想,希望不是自己太过多疑,生出不应有的防人之心。
第五十五回 生查子
一掌拍掉泥封,愤然高举酒坛,张开大嘴,烈酒狂泻入喉,泼了一头一脸的酒渍,滴滴嗒嗒地挂下鼻尖,水花溅湿衣襟。
“可恶!”顾玮宸心情恶劣地咒骂出声。
本是香醇浓冽的陈酿,为何滋味迥异往日?入嘴苦不堪言,哪是人喝的东西。
“将军你喝太多了,身体要紧呀。”一只手挡住顾玮宸继续的狂饮,关心之意溢于言表。
“少啰嗦,让本将军喝个痛快!”醉薰薰地挥开军师的劝告,抓起坛沿,拼命灌黄汤。
“将军!”几双手同时按住酒坛,从他手中抢下酒坛。
“滚开!本将军心里不痛快,多喝点打什么要紧!”
明知属下皆是一片好意,可是控制不住心里的狂乱,乱吼了起来。
“有什么不痛快说将出来骂骂,解解气也好。”
隶属麾下,多年袍泽情谊,从未见过威风凛凛的将军会痛苦到这种地步,皆自愿为将军排忧解难,豪气冲云霄的镇北将军是不可以沉沦为眼前的醉猫。
“说?我能说什么?”
顾玮宸仰天长笑,笑声凄烈酸楚,一抹脸上的酒渍,分不出是酒是泪。
难道能告诉手下,他的借酒浇愁是因为美丽的靖王拒绝了他?
想他顾玮宸纵横驰骋沙场多年,旗幡展处所向披靡,外寇望之闻风丧胆,却不料有一天会为了一个男人雄风沦丧、落魄潦倒。
“是为了靖王?”心机敏达的军师试探地问道。
“哦,你……”笑声嘎然倏止,顾玮宸睁大眼睛,掩不住内心的惊讶。
“果然是靖王。”军师长舒一口气,对顾玮宸的醉酒有点了然于胸。
“啐,靖王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孺子,仗着皇帝老儿作后盾,居然爬到我们头上作威作福。”搞不清状况的副将接过话茬。
“住口!”顾玮宸低喝副将闭嘴。
“将军……”副将不无委屈地喊道。
“我的精灵、我的仙子……他把我赶出来了……”顾玮宸落漠地咀嚼着自己话语里的灰暗,失意浓浓地包裹住他。
同袍之间大都知晓镇北将军对当年偶尔瞟见的美人念念不忘,以前屡次取笑他的痴傻憨直,竟不知那美人居然是爵尊权重的靖王,除军师预先洞破天机,余子皆大吃一惊,耸然动容。
“这也罢了……”军师经过深思熟虑,连连点头,似乎对靖王的做法颇为赞同。
“你这酸书呆喝什么倒彩?那个靖王赶咱们将军出宫,摆明了是公然剃大家伙儿的眉眼!”头脑简单的武夫不明究里,大声反对军师的说法。
“依下官愚见,靖王的做法虽然削了将军的面子,但他的用意却无可厚非。”
靖王的用心良苦,令军师顿生知音之慨,看来这个靖王非是徒有虚名之辈,他定是察觉了将军的心意,才断然驱逐其离宫,虽然伤了将军的自尊,但不失为可行之法,大体上保全了将军的颜面,免得将来闹成不可开交的局面。
“他这么做莫非还有苦衷不成?”
顾玮宸身为当局者,混沌淤塞胸口,勘不破个中的走势,只会对璎的做法感到挫折失望,决计想不到其它缘故。
“请教将军,你是如何看待靖王此人?”军师哑然失笑于顾玮宸对情感的迟钝,“在你心里,他仅是庙堂之上的一介亲王,还是……”他故意延长声调,让顾玮宸有空隙考虑一下自己心的方向。
他敢跟老天爷打赌,将军自己根本没有留心到每次提及靖王时,他眼里迸射的火花决非是一个将军对一个王爷应抱持的态度。
“靖王璎……”顾玮宸认真起自己对靖王的感情该归类到何种程度。
“将军,你被靖王的美貌迷惑了吗?”
外间沸沸传扬靖王之美天下无人可及,军师真的希望将军对靖王的那份非份只是一时误入岐途,有朝终会幡然悔悟,放弃对靖王不正常的执迷。
“我喜欢看他笑的样子,也喜欢看他冷凝的样子,我忘不掉他一个人站在树下的那种寂寞……”眼光变得柔和起来,絮絮叨叨地说出靖王种种娇姿妍态,眼底情蕴明眼人一瞧便知。
顾玮宸的痴迷印证了军师心里最不愿承认的估测,他也只能摇头叹息。
“将军,看来你是……爱上靖王了。”军师总结归纳出顾玮宸对靖王的感情,那应该是一种名为“爱情”的感情,通常发生在男女之间。
“爱上……靖王……”军师的话犹如暮鼓晨钟,一下子敲醒了顾玮宸的迷茫。
虽然不想说出来,但军师还是告诉了眼前这个为情所苦的爱情傻瓜,或许这便是将军一生唯一一次的爱恋心动,他不忍心眼见将军糊里糊涂的错过,投身军旅,往往和死神擦肩而过,即使注定将军会尝到失恋的涩味,也要教他彻悟自己的感情,不然这一辈子算是枉活了。
“爱上靖王?军师你真会说笑!靖王他可是不折不扣的男人,将军岂会……”一扭头瞥见顾玮宸错综复杂的表情,下半截话全给吞回了肚里。
“原来我爱上靖王了!”后知后觉的顾玮宸终于在军师的提点下,弄懂了自己的感情,嘴角的弧度渐渐裂开,看上去他还挺高兴的。
众人面面相觑,对于将军的非常之恋,不知是该鼓励他象名军人一样勇往直前呢,抑或是劝他羁绊世俗礼教早早死心熄火?
若是将军爱上个女人倒是好办,即便是有夫之妇,他们也会为了将军把人抢回来,不过现在的问题是,将军爱上的是一个男人尤其还是个王爷--最受皇帝宠信的王爷,真是小葱拌豆腐--凉拌(难办)哟!
“咳!”副将一拍大腿,高声嚷着,“既然将军看上了那个什么劳什子靖王,咱们就去把人抢来,逼他同将军成亲!”他是忠字当头,绝对站在顾玮宸的一边,毫不动摇。
“抢?怎么抢?”军师当头就给副将泼了一盆凉水,不屑地斜横他一眼,“靖王不住在他的靖王府,而是住在宫里,你想闯进皇宫去掳人吗?”
“这……”只消一句话,军师就铩封住了副将的勇气。
军师之言不无道理,副将瞬间一丈水退掉九尺九,高涨的气焰大为消挫,他生性莽撞却非无药可救,否则也不能成为顾玮宸的左膀右臂。
皇宫之中戒备严禁,三步一哨,五步一岗,他现在身居京师客地,手下无一兵一卒可用,难不成要他空着两只手去掳人?明摆着是未成功、先成仁的格局。
“我就说了,好好用你的木头脑袋想想,不要替将军惹祸,这里是天子脚下,不是由你咋咋唬唬的边关。”
“可是将军他……”
“我想将军对靖王只是一时的迷恋,待日子一长,就会慢慢淡忘了。”明知事实不似他说得那般轻巧,为了安定浮燥的人心,只有择此一说。
“忘掉……不会的……”
铭刻心坎里十几年的身影,已经牢牢地在他心底扎根了,不可抹灭那一缕情丝的牵挂,岂是能说忘就忘的?倘若此趟回京没有再遇上靖王,或许他仍在空想中继续思念那个不知名的少年,但是他有幸与他朝思暮想的人儿再度相逢,转眼相思成灾、难以自持……
“我说……”
一屋子人乱吵吵,七嘴八舌地各抒己见,就是弄不出个一致的意见章法。
就在此时,一人破门而入,急促地呼喊道:“将军!外面圣旨到!”
“圣旨?!”
众人齐声讶然,屋里霎时鸦雀无声,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在这节骨眼上来了圣旨,对将军来说究竟是福是祸?
“速返边关?”
顾玮宸呆呆地跪在地上,身后顿起的窃窃私语尽传入耳,尽管前来传旨的太监几次高声提醒他“领旨谢恩”,一时接受不了的他迳自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一动也不动。
跪在顾玮宸身后的军师使劲用手一捅他的后腰,他方痛得惊觉过来,愣愣地伸手接过圣旨,自己也不知嘴里在咕哝些什么。
众人站起身形,军师解脱似的松口气,顺手一把拉起了还跪着的顾玮宸,这道圣旨来得好及时,只要将军远离京师,就由不得将军不得不忘了。
“请公公进去宽坐片刻,用过一杯水酒后再回宫复旨也不迟。”
既然将军变成了天打木人头,身体机能完全呈石化,军师只好自己出面代主帅招呼传圣太监。
“镇北将军的美意,咱家心领了,但咱家急着回宫复旨,下次再行讨饶吧。”传旨太监嘴上客气地推辞。
“这么说来,公公是不肯赏光了?就算不看将军的面子,公公也应看在顾太傅的情面上留下来,这杯酒你是喝定了。”
身为足智多谋的军师,有些事他需要替将军向这个太监套套实话,毕竟他们常年远镇边塞,京里发生的事都不很清楚,要问详情当然非这个太监莫属。
“那不太好意思……”传旨太监的口气略见松动。
“不用客气,公公请!”
军师在前领路,副将、偏裨牙将等把太监围在中间闹哄哄地一齐入内,与其说是簇拥着进去,不如说是仗着人多势众,硬是把传旨太监给逼进去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传旨太监酒后吐真言,嘴里的话就象是泄洪的闸门,收也收不住,一股脑儿全被他抖落出来。
“呃,你说靖王长得什么样?嘿,那还用提,漂亮、漂亮得没边了……”
“朝里现在谁的话最管用?除了靖王还会有谁?万岁爷什么事都听他的……”
“为什么?如果你长得跟天仙似的,万岁爷当然就听你的啰……”
“朝里上上下下没人敢同靖王作对,皇后不就跟他碰了一下,眨眼间的功夫,皇后的宝座就飞了,连自己的小命都给搭了进去……”
“皇后哪是仰药自尽的,宫里头谁不知道靖王一向与皇后不和……”
“胡说,涟太子怎么可能是溺死的,太子身边有那么多人跟着,居然还会跌进水池里淹死,真是天大的笑话……”
“靖王爷厉害精明着呢,敢站出来反对的人都教他杀的杀、砍的砍,淇太子又攥在他手心里……”
“万岁爷把他疼得跟宝似的,那个艳充容自以为是宠妃,还妄想跟靖王斗,这不没几天就教王爷把气焰给打了下去,人家万岁爷宠的是靖王,不是她这个番邦蛮女……”
“……”
军师虽然如愿地套到了他急欲知道的情报,眉头却愈来愈紧蹙,难以置信世上竟会有此种事。
那个靖王究竟在朝里、宫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军师第一次无法摸清一个人的性格,对他来说也是极为沮丧的。
将军什么人不好爱,偏偏爱上的是所有麻烦的祸害根源,他实在不了解一个男人为何可以爱上另一个男人,而那被爱上的男人何以能倾倒众生?
第五十六回 桂枝香
秋天,是属于愁的创意。
与春之喜乐不同,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以前种下的因,将要秋之季节收获,甜的、苦的……都是自己播下的种子。
沉淀了沧桑的飚烈,酿制出岁月的浓醇,凝霜为枫叶涂上一层彤霞,殷殷斑痕宛如沾染了喷溅而出的颈血,壮美悲怆,令人为之徘徊低喟。
红叶落索,满地秋瑟,有人踏碎了寂静,漫漫逶迤行来,拂过绣袍下摆的飘叶在风中微扬,像是潺潺一地的鲜血,仿佛在告诉世间的一切,他是淌开一条血路才胜利走来,每向前迈出一步,就有一大堆人化为白骨、辗如尘埃。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轻声云吟,当年一幕幕情景走马灯似的在脑中一一掠现,尽管年少早识愁滋味,如今更是尝尽愁滋味。
旧忧未减,新愁又添,绵绵愁思更上层楼,独自沉浸于秋之悲章。
去年今日,他已安排诸事齐备,冷冷地看着猎物自动地掉进他精心张下的陷阱,然后冷冷地看着华厦倾塌,浮世灰湮烟销,心里没有一丝怜悯。
今日此时,又有诸般意绪涌上心头,平生难偷片刻闲暇,有时觉得庸庸碌碌何尝不是桩好事,机关算尽到头来究竟图的是什么?或者他汲汲营取的一切本就毫无意义。
军师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美绝人寰的靖王,一直以来久闻其名、未谋其面,原以为迷惑住将军的靖王不过是徒具外表罢了,美则美矣,不耐久观,不想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靖王与他想象中的截然相反。
一个男人怎么可以美丽到这种程度?军师一时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
优雅修长的身躯流露出年轻人的柔韧与精悍,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已褪尽少不更事的青涩,能够预料再过几年时间的淬炼,他会日臻成熟圆润,当然他的美貌将更会夺人魂魄,更充满致命的魔魅性。
当军师注意到他的眼睛时,心头不由一紧,清澈无翳的瞳眸冰冷威严,闪动着神兵宝器在月华浸淫下才会有的冷色锐芒,在一片看似融和的月光下,透着的却是袭人毫发的寒冽。
美丽、无情、残酷、嗜血--军师给了初次见面的靖王这八个字的评语,因为将忠诚心置于一切之上,他才不致被璎华丽的外貌所迷惑,虽然能看透璎的本质,但无法蔑视他惊人丽色的晕眩。
难道那些男人都瞎眼了不成?
难道他们都看不出这个人物有多么的危险?
一个个为了他神魂颠倒,爱得他如痴如醉,难道不怕遭他的反噬吗?
“你就是镇北将军麾下第一谋士?”清悦的声音有着这个年龄段的人所没有的老练干达。
“王爷谬赞了。”军师挂上文士惯常的温和笑容,“能让大名鼎鼎的靖王爷知道有下官这么一个人,乃是下官的荣幸。”
“本王是来见镇北将军的,烦你去请他出来相见,本王说几句话就走。”
璎有着与他年纪不相符的丰富阅历,一踏入将军府,他就感受到将军府里空气中的异样,府里的人投向自己的眼光也不是他平常见惯的,那是揉和了惊艳与憎恨的眼神,令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祥预感。
“请王爷恕罪,将军昨晚宿醉未醒,可能要迟些出来,不如请王爷至书房稍等片刻,下官这就进去为王爷通报。”
军师心里合计着靖王来此的目的为何?
实质上操纵整个天下的靖王不带一个随从,一个人静悄悄地造访镇北将军府,若非他在府门前自报身阶,有谁会料到像他这么一个大人物会来得如此无声无息、来得如此地突然,七品县令尚要鸣锣喝道,四品黄堂且有八抬之威,靖王的不摆官架确实能惹人好感,但也令他皱眉于靖王的心思莫测。
“这也使得。”璎淡淡道,此行志不在对顾玮宸以外之人多费唇舌,客随主便,他原也无所谓。
“既蒙王爷答允,就请随下官这里走。”军师笑容不减,心里已有了万全的计较。
来至书房,军师告个罪退了出去。
起先璎平心静气地在书房里等待,过了许久仍不见有人出来,璎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来人!”璎试着扬声喊道。
“王爷有何吩咐?”将军府的下人应声而入,垂手问道。
“你们将军人呢?”璎微含怒意地质问道。
“将军昨晚酒喝多了,今早起身迟了,手脚稍微缓了点,请王爷再耐心地等一下,将军应该马上便会出来了。”下人照军师嘱咐的话,一板一眼地照本宣科地念着。
璎歪首想想,才道:“你出去吧。”
再等了很长一段时间,璎从座上起身,在书房里来回地踱步,勉强安抚住自己的烦燥。
猛一止步,瞅瞅外面的阳光,似乎已近晌午,顾玮宸若不出来,看来是情况有变。
“来人!”怒气在璎的眼底蔓延伸展。
“将军可能会迟些出来。”下人进来后千片一律地回复。
如果到现在璎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他就不是靖王璎了。
火花在眼里爆出光亮,璎当机立断,几步跨到书房门口,蓦地发现门前两侧有两尊门神抱臂峙立。
“王爷留步。”那两人伸手一交叉,拦住了璎的去路。
“做什么?”璎形状姣好的的眉梢挑染上一抹野性的不驯。
“请王爷再等一会儿。”
“等到几时?”璎的语气透着汹衅。
“那要等将军示下。”他们的忠诚是献给镇北将军顾玮宸的,从不曾耳闻过靖王的英名。
“他敢?”璎凤眼一瞪,射出两道慑人的寒芒,夹在两个巨灵神中间,论气势反是璎占了上风。
早经军师面授机宜,那两人的任务就是要看牢靖王璎,不准让其在将军府里随意走动,不过好象低估了璎的豪气胆略。
“本王倒要看看顾玮宸会搞出什么花样。”璎悻然返身。
眼前两人虽然看上去身大力不亏,可哪放在璎的眼里,本欲自恃武功硬闯出去,转念一想,还是装出不谙武功的文弱。
敌动我动,敌不动我不动,璎不知顾玮宸芦葫里卖的是什么药,反正左右无事,留下来看看又有何妨。
“两位将爷,小人是奉军师大人之命,为王爷送点心来了。”年轻的声音打断了璎的思绪,他心中不由一动。
一个下人托着盘走进来,在桌上放下几碟碗盏,为璎换过茶水。
“请王爷务必赏光,吃净这几盘点心。”那个年轻的下人笑吟吟地说道,乍听来无可挑剔之处,但落到有心人耳里则别有一番玄机。
“知道了,你待会儿再进来收拾。”璎不动声色地道。
“那么小人隔会儿再来。”下人拿着空盘走了。
仔细打量起桌上的几碟点心,终于看出点端倪,拿起叠得最高的那块点心,用手掰开,一颗密封腊丸顺势滚入掌中,双指一夹,捏碎了外层的腊衣,露出里面揉成一团的纸条,展开阅后,璎微微发出笑意,合掌一搓,纸条在手心里化为乌有。
影卫无所不在、无孔不入,这座镇北将军府自当少不了影卫的踪迹,所谓“内鬼通外神”,即使把人软禁在书房里,将军府里有个风吹草动仍逃不过璎的耳目。
璎肝火全熄,这时才有心思品尝起将军府厨子的手艺,专心候着他的人将被瞒在鼓里的顾玮宸给糊弄出来。
悠悠然,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得脚步声近,璎举袖擦擦嘴角,顺便喝口冷掉的茶润润喉咙。
“不知王爷驾临寒舍,有失远迎,望王爷恕罪。”顾玮宸挣脱了属下的百计阻挠,终于出现在璎的面前。
“顾将军,你的酒醒得可真慢啊。”璎笑咪咪地说着,促狭地瞄了一眼顾玮宸身后略显局促不安的军师。
“是末将统率无方,教他们怠慢了王爷。”
顾玮宸被璎的绵里藏针说得无地自容,暗责手下不该擅作主张,把此事欺瞒于他,若不是下人们不慎说漏了嘴,他还不知靖王已在书房等了大半天了。
“唉,本王岂是那种气量狭隘之人。”璎不在意地一摆手。
“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何见教?”顾玮宸问道,微讶靖王孤身出没,无人跟随。
“也没有什么打紧的事,本王只是来问一声,将军何时动身返回边关,本王也好替将军设宴送行。”
如果说让顾玮宸最受打击是那道遣返圣旨的话,那么最让顾玮宸伤心的就非璎的这句话莫属了。
“王爷,末将不准备离开。”顾玮宸突然说道,引起身后一片惊呼。
“呃?”璎一愣神,“皇兄圣旨已下,难道说将军想抗旨不成?”
“末将终于搞清自己的感情,所以也顾不上皇命了。”
“你……”璎噤然收声,长久以来盘旋不去的不祥征兆最终演变成了现实。
“王爷冰雪聪慧,自是懂得末将的一片心意。”顾玮宸用着不加掩饰的目光,满足地凝视着眼前的珠貌辉颜,“末将能够期望时常见到王爷吗?”
“你的意思是……”
“王爷若能留在末将身边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这是不可能的!”璎斩钉截铁地回绝道。
“王爷既能留在皇上身边,为何不能留在末将身边?”顾玮宸饱含妒意,“末将不愿再象以往那样白白错过良缘。”
“你知道些什么?”璎骞然变色,心虚地问道。
“外面的人所知道的,末将也不会少知道。”
当他从传旨太监口中了解到那些所谓概不外传的宫廷秘闻,他确实感到震惊,但更多的是欣喜,倘然靖王是个贪慕女色的男人,那他就没指望了。
“你想囚禁本王?”璎拨高嗓音,恶声厉喝。
“假使只能用这个办法来留住王爷,末将也只好得罪了。”
璎瞧瞧四周,皆是顾玮宸的心腹将领,一个个两眼精光闪烁、太阳穴高高贲起,一派高手风范,一旦动武,他或可挟技闯出重围、逃出生天,但定不能全身而退,在这种关键的时刻负伤,万一顾玮宸拥兵哗变,那就没了对付他的人了。
“顾将军如此作为,岂不是有损顾氏家声,伤了太傅之心?”璎改以亲情来打动顾玮宸。
“末将管不了许多了。”顾玮宸摇头叹息,“你不会明白喜欢了一个人十多年的那种心情。”
“你这么做不怕招来龙颜大怒?”一计不成,再生二策,璎又借天子之威来威胁。
“末将手握重兵二十万,麾下将士人人誓死效命,我想皇上不会为了一个王爷而兴师问罪。”顾玮宸反转要胁起璎来了。
璎再也无话可说,难得他的犀利辞锋也会有退怯的一天,愠意骤拢眉间,倏地一翻纤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刮向顾玮宸面颊。
“我不会再让你打到第二个耳光。”
顾玮宸把脸一侧,璎一掌落空,顾玮宸反手握住璎不及收回的素手,执在手中,俯首印下一吻。
“放肆!”璎俏脸嗔怒,使劲抽回被握得生痛的手,奈何犹如蜻蜓撼柱,纹风不动。
“王爷你长得比任何女人都要美,连脾气都比她们娇纵,不知你的嘴尝起来是否也比她们香甜?”
顾玮宸说着,仗着浑雄臂力,不顾璎的格架抗拒,硬将他押进自己的怀里,攫住了那两瓣柔软芳香的嫣红。
“唔、唔……”
璎极力甩动脑袋,躲避着顾玮宸的吻,死命咬紧牙关,不让顾玮宸有深入的可趁之机,耳中听到四周发出的轰笑,对他来说简直是莫大的羞辱。
长长一吻方歇,璎急促地吸着气,脸颊榴红如火,微肿的唇泛起妖艳的光泽,让人瞧了不禁一呆。
“今晚,就今晚……”顾玮宸气息也有丝絮乱。
靖王的唇比想象中更为美味,莫怪能蛊惑当今皇上犯下不伦之罪,他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独占所有的全部。
“呸,你做梦!”璎嘶哑着嗓子泼口大骂,一向保持完美的风度全给扔到了九霄云外,拉起袖子胡乱地擦拭被侵犯过的唇,就算他是天生狐媚的男人,也不想被珞以外的男人拥抱。
“是的,我正在做梦,正在做一场美梦。”顾玮宸盯住璎越擦越显娇艳的唇,悠然神往,“王爷是所有人的美梦。”
“小心你的美梦变成噩梦!”璎没好气地骂道,哪还在意自己的形象被自己亲手撕毁了。
“那我也甘之如饴。”顾玮宸报以微笑,“我先带人出去,待会儿再命人请王爷过来一同用餐。”
璎摸摸肚子,还真是有点饿了,瞧瞧外面的光线斜向黯淡灰薄。
璎看着顾玮宸带人出去,心里又气又恼,尚不致六神无主,他有足以自保的武功在身,不怕任何武力侵犯。
房外声响细微,尽管步履轻盈,仍欺不过璎的灵敏知觉,看来顾玮宸是倾全力来监视吧,那些人投涯军旅,从不曾现身江湖,故而默默无闻,其实个个不逊于江湖上的一流好手。
“这算是重视吗?”璎自我解嘲地低语。
美貌是武器也是祸因,庆幸他的美貌使人往往疏忽了他的才能,一直给人一种错觉,像他这般美貌、这般出身,大概缺少的就是真才实学吧,所以顾玮宸只是派人看住了他,而不是废掉他的武功。
现在耐心地等待吧,等待一个良机,他即可在影卫的协助下从容脱身。
回宫之后,他会迅速调集九城兵马,顾玮宸固有兵权在握,但士卒远在北疆边防,到时还怕不来个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不过日后对顾玮宸的处置却教他着实为难起来,这么一个大好将才,留着太危险,杀之则会招人诽议,真是个棘手的问题啊。
第五十七回 思帝乡
“什么,皇上出宫了?”
璎平静美丽的面容开始龟裂,朝着跪在他面前的一大片人大吼大叫。
好不容易才从镇北将军府里脱逃出来,一回宫迎接他的竟是这个糟糕透顶的消息。
早不离宫,晚不离宫,为何偏偏捡在这个敏感的时候离宫?
“他去哪里了?”璎的吼声震动了整座御书房,积尘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皇上找了王爷一天,到天黑还不见王爷回来,皇上说……”声音犹豫起来。
“说什么?”璎追逼一句。
“皇上说要去找王爷!”那人吓了一跳,乖乖地照实说了。
身为皇帝就是没常识,晚上京师全城进行宵禁,他既不能抖出皇帝的身份,又不能高来高去,能跑得到哪去?
“珞你这个笨蛋,上哪儿找我呀……”璎喃喃着。
“皇上听说王爷好象去了镇北将军府……”不知璎是在自言自语,稍微知情的人立即接续下去。
犹如当头挨了一记闷棍,璎彻底绝望了,双膝一软,跌坐在龙椅上,袖底攥紧的拳头,差点想冲下座去,揪住跪着的几个奴才痛揍一顿。
“你们这班混蛋难道没有拦着点吗,他是皇帝岂能轻易出宫?”发疯似的丢掉尊贵仪态,璎越说越激动。
“奴婢们实在是不敢违抗圣命呀。”
好恐怖!平日里靖王爷姿容优雅高贵,举止雍容大度,整个一完美无瑕的贵族典范,没想到今天会这么的失态,脸上肌肉突突乱跳,乍红乍白的脸色阴郁得几乎吃得掉人。
“他身边跟了多少人?”
纵知此问于事无补,璎仍抱持一线幻想,希望能多些人手,多几份保障。
“两个内侍。”
“几个?”璎以极端不善的口气逼问。
“两……个……”颤抖地伸出两根手指,在璎面前比划。
“好、好……”璎连暴跳如雷的力气都没了,“大内高手也不带一个,若果真去了那里,不是去送死是什么?”
璎不认为顾玮宸会平平安安地送回皇帝,换了他是顾玮宸,肯定会挟带皇帝逃返边关,因为那里有他的二十万兵马,然后以皇帝的性命胁迫他靖王璎听命就范,起码也要来了走马换将。
“立即密召皇城总兵龙项进宫,关于皇上离宫之事不许走露丝毫风声,违者斩立决。”
璎知道现在不是发愁的当口,倏地站起身来,厉声传下一连串命令,威风凛凛的靖王璎终于恢复到常态水准。
宫里不见了皇帝,自然以靖王马首是瞻,也没有人敢反抗靖王的命令。
皇城总兵龙项被漏夜急召入宫。
“王爷?!”龙项一进御书房,诧见高踞龙椅之人不是皇帝而是靖王,“不是皇上召见末将吗?”前来传旨的公公什么都未告诉他,只是催他火速进宫见驾。
“皇上私行出宫至今未返。”璎未加隐瞒,坦诚告知。
“现在快四更天了!”龙项惊叫,深深感觉到事态的严重。
“本王命你立即紧闭九门,秘密搜寻全城,没有本王的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城门。”璎严肃地颁令道。
“遵命。”
“对了,此事不得张扬,另外多派人手严加监视镇北将军府。”
“王爷是怀疑……”
“本王希望一切只是怀疑,不是事实。”
“末将明白。”
龙项并不多问,领命而去,能让璎视为心腹的人,自有他的一定道理。
璎私心企盼珞只是困于宵禁无法及时赶回宫中,可是枯等到天亮他还没有回来,璎知道大事不妙了。
接下来的日子,璎宛若热锅上的蚂蚁,食不知味,寝不安枕,连逗弄遗儿的兴致也缺缺。
暂时封锁皇上离宫的消息,昼间借龙体抱恙为由免朝,所有奏摺都送到了御书房交于璎批阅,龙项对外宣布捉拿通缉在逃的朝廷钦犯掩饰了九门的关闭,但长此以往能瞒到几时?皇帝久不露面,定会招来群臣议论,他靖王璎纵能只手遮天,恐怕也难遮天下人悠悠之口。
“王爷,皇城总兵龙项求见。”
“快宣他进来。”璎腾地从座上跳起。
不大功夫,龙项走进来,躬身行礼。
“参见王爷。”
“罢了罢了,是否有了皇上的下落?”好象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璎的声音微微瑟抖,他自己都不知道心里此刻有多么的忐忑。
“目前尚无确切消息。”没有十分把握,龙项是不会把话说满的。
“是吗?”璎苍白着脸,象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跌回原座。
“不过有人目击有个跟皇上长得很象的人带着两个人曾出现在镇北将军府周围。”龙项一五一十地向璎报告。
“镇北将军府?”璎简直是在呻吟,他倒宁愿至今仍没有珞的行踪,总好过猜中这个最坏的结果。
自他从镇北将军府脱身以来,不见顾玮宸有异常举动,假如没有他的出现,事情就单纯多了,可是现在他激怒了顾玮宸,当看到了忌恨的人出现在面前时,顾玮宸的忠诚心就会变得不那么纯粹了。
其实这几天,璎一直等不到影卫传来镇北将军府里的消息,顾玮宸应该已经想到他能从团团重围中毫发无损地遁逸,一定是府里的内奸在从中帮忙。倘若顾玮宸够谨慎,就会开始肃清府里的嫌疑份子,一旦他将人事重新洗牌,安插进镇北将军里的影卫就很难发挥效用,更糟一点或许会全军覆没,事关身家性命及顾氏一族的声誉,顾玮宸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导致失败的苗头。
冷静!冷静!不能慌!不能乱!
璎的大脑在紧急关头指挥所有的理智高度集中到一点,喝令它们要齐听中枢神经的信号,如果自己先行崩溃,那么还有谁能够统合朝廷上下、皇宫内外,更别提布署营救规划。
“你先下去吧,静待本王的命令。”璎需要一个人冷静地想想。
“是,末将随时听候王爷派遣。”龙项转身退下。
呆滞的目光落到案头的锦盒上,里面装的是传国玉玺,代表帝皇至高无上权利的象征。
看到玉玺,璎的眼神陡然清明起来,可怕的念头袭上心来,藏在心底属于最隐秘的那一部分隐约开始骚动。
是的,他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现在只需他一声令下,那么玉玺甚至是皇位皆为他的囊中之物,相对的整个天下的主宰就是他了。
凭着手里掌握的权力,京畿兵权又受他控制,他大可调集皇城兵马,打起勤王救驾的旗帜,率军冲入镇北将军府,混乱之中可令许多人丧生,包括他想要置于死地的人,到时黄袍加身不过是探囊取物、易如反掌的事,往后群臣看到他嘴里喊的就不再是“靖王千岁”,而是“吾皇万岁”,宫廷里斗生斗死,争的夺的不是为了加满九千九百九十九岁的那点零头吗?
转为深沉黝黑的眼眸闪烁的是对野心的抱负、对权欲的贪婪,没有人能阻止他再往前跨一步。
可是为什么心会那么不安?仿佛失落了什么人生最重要的东西,血液鼓噪着要他想起来。
“珞……”低低地回答自己,一股蜜意兜上心头,柔情将眼底的冷硬溶化成月光的碎片。
第一个对他笑的人,第一个向他伸出手的人,第一个抱他的人,第一个真心爱护他的人,第一个……
往事历历,点点滴滴汇成痴情无垠,一直以来都是珞在纵容自己的任性骄逸,都是珞在容忍自己的无理取闹,他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自己心底最深的欲壑,可是他什么都不说,温柔地将自己拉入怀中,笑着在他耳边重复着爱的呓语。
当初是自己死活不放手地追着珞,为何如今要他死的人也是自己?
珞死了,自己可以实现压抑已久的宏图远志;珞活着,自己可以享有最想到手的爱情。
真正掌握珞生死的人不是顾玮宸而是自己,只在一念,生死只在一念间……
眼光从锦盒上移开,座上抬身,走到绿纱橱前,开橱取出微泛黄色的白玉簪,手工很精巧,式样却很老旧,玉的色泽黯淡无光,看来是颇有历史的故物。
柔嫩纤修的素荑拿起古老的白玉簪,扯起尘封的回忆,秀气的菱角浅抿,苦涩、不屑、悠远、深邃……
“娘亲,你可知道皇朝的安危、血族的传衍都落到我的手里,那个你以为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的儿子手里……你应该活下来,瞧瞧你儿子的风光权势,即使是皇帝的命也由我摆布……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恨父皇,恨所有瞧不起你的人,也恨我这个没有让你母凭子贵的儿子……你自傲,你自卑,所以你选择了服毒自杀,这一切我都清楚,虽然那时我还小……但是并不代表我不懂事,所以我选择活下去……”
白玉簪是与在冥间的娘亲之间的唯一联系,曾有的遗物都被璎统统销毁,只留下这支白玉簪。
白玉簪啊,当年插在娘亲髻上的白玉簪,是父皇第一次宠幸娘亲时赐下的信物,直到今日,他还在奇怪娘亲为什么会相信寄附在簪上空洞虚言?
幼小的心灵那时只觉得娘亲插着白玉簪的样子很美,纵使娘亲终日以泪洗脸,对他这个儿子不理不睬,他仍觉得白玉簪好美、娘亲好美……
“你认为我没出息……没出息?是呀,我是很没出息,不懂得把握时机,我……我……”璎突然被自己的话吓住了,“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手按住胸口,那一点温暖透过玉琉璃流向全身,泪珠纷纷坠落粉腮,再也没有比此刻更让他感动,冰冷的皇位永远比不上温暖的怀抱,他比娘亲幸福,全赖珞赐予的亲情、爱情。
再度从橱里取出一只玲珑剔透的翠绿小瓶,拨开瓶塞,将白玉簪伸入瓶中轻轻地搅动,渐渐地绿色从簪里渗出,愈来愈浓,最终呈通体碧绿,眼底泛漾起的翠岚,仿佛扩散进了瞳孔,开阖之间好似吐出莹莹碧华,眼角的泪珠仿佛是翡翠琢成。
“寒烟萝……”璎轻咛。
第五十八回 霜天晓角
御书房里,聚集着三个神情肃穆的男人,他们正在商议的大事关乎社稷福祉、江山安危。
“有人要造反,皇上已落到他们的手里。”璎开门见山地把情况挑明了,冷静地看着三王爷、龙项齐齐惨然变颜。
“怎么会有此事?”三王爷事先毫无心理准备,掩不住满脸的震惊。
“现在朝里知道此事的,只有我们三个人。”璎冷静得出奇。
“谁是篡逆者?”三王爷心急地问道。
“这你不必知道。”璎只打算告诉他们一半真相,把另一半给藏起来。
“你认为谁适合当下任的皇帝?”三王爷突然颇出人意外地问向璎。
“你以为会是我?”平静的眼波幽光一闪。
“你不想得到它吗?”三王爷盯着璎的眼睛,盯着那眼中生动跳跃的光芒,这不该是甘心雌伏在皇帝龙床上的人所拥有的。
“我目前不想。”璎美丽的脸孔痛苦地抽搐一下。
“目前?”三王爷意味深长地反诘。
“我请你们到御书房,不是来听三皇兄你的啰唣。”璎的脸色倏地阴沉如乌云。
“好吧,告诉愚兄你需要我做什么?”三王爷紧绷的口气缓和下来。
“三皇兄,小弟请你以皇族的身份控制住城里的军队,稳定京师人心。”璎拿起兵牌虎符,交付给三王爷,这么一来显然是剥夺了龙项这个皇城总兵对军队的指挥权,璎的心思有那么一点不可告人的微妙。
“放心交给我吧。”三王爷一扬手里的兵牌虎符。
“事不宜迟,有劳三皇兄立刻前去坐镇大局。”璎宛转地请三王爷出去。
三王爷走后,御书房里只剩下璎与龙项及几个听候差遣的内侍。
“龙大哥。”璎软弱地喊着,眼光里流露出无限凄凉。
“不敢,王爷。”靖王那楚楚动人的姿态,令他不禁忆起当年西子湖畔的初识,仿佛找回了那个温文闲逸的少年。
“我拜托你守住皇宫,守住太子、玉玺……”长长的睫毛在光洁的肌肤上洒下一层阴影,“如果、我是说如果三皇兄他有个什么变卦……我希望你能保护好缥缈御苑里的两个孩子……”
“你不信任三王爷,为什么你还要……”龙项惊问道。
“龙大哥你是不会明白的。”璎打断了他的问话,“像我们这些出身皇族的人,脑子想的通常和一般人想的不一样,我们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兄弟情谊比不上大殿里的那张椅子……”
微阖的眼中有着晶莹在滚动,是泪光吗?
“我明白了……”
龙项深深地低下头,这发自肺腑的话听来令他对璎产生一种长兄才有的疼惜,当年那个纯真无邪的少年在经历多少次的风霜历练之后,才蜕变成连亲手足都生猜忌的霸才?
虽然没有了当年的纯真与无邪,但有这句“龙大哥”就足够了。
“你们去召王贵妃来御书房,就说是皇上要召见她。”璎借口打发走身边的所有随侍人员。
“皇上落到他们手里,我们是投鼠忌器,轻举妄动不得,眼下虽以皇上御体违和掩饰了过去,但继续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我要去救皇上。若十天之后,我与皇上仍不见回宫,那么你就立即收回三皇兄手里的兵权,他的生死就由他的态度来取决吧。”璎雪白的贝齿咬住樱软的唇,不去瞧龙项此时的脸色,“我已经拟好了诏书,也盖上了玉玺,故而这道圣旨是有效的,到时你扶助太子登基,向天下宣布皇上是暴疾身亡的。”
“你要如何对付谋反之人呢?”璎吩咐的种种都是以后的事了,龙项关心的是眼前的严重局势。
“他……不用去理会,世上没有了我这个人,他应该可以平熄他的反意。”璎意欲含糊带过。
“这是什么道理?”龙项打破沙锅纹(问)到底,“那人究竟是谁?”
“你不用问了,我是不会说的。”唇咬得更深,留下一排深深的齿印。
“是镇北将军吗?”龙项异军突起地问道。
“你、你怎么知道?”璎一震,脸上倏然布满惊奇。
“那天我说出有人看见像皇上模样的人在镇北将军府前出现,你的脸色就变了。”
“既然你已猜到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璎一摇头,横掎乌髻的碧玉簪抖颤生姿,为本就不俗的美貌平添上一抹动人的妩媚。
“我是有些因头才大胆妄测,只是镇北将军他、他怎么可能会……”即使璎承认了,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他是因我而反,所以我想以我自己来换回皇上,要是不成的话,我只好拉他一起死了。”璎的眼光落到案头刚才与兵牌虎符并列一处的绫黄诏旨上,“我自小受顾太傅育化教授之恩,顾氏一族又是江南百年名门,功在社稷,德昭日月,若将此事外泄,顾太傅老了,以他的耿直秉性会受不了这种打击,而且亦动摇了南方的民心以及北疆的军心。”
“镇北将军真的会如你所想的那般吗?”
“我与你十天为期,十天过后不论事成与否,你一定要带兵包抄镇北将军府,决不能让里面的人逃出来,然后放火烧掉将军府,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把一切不该留诸世上的秘密通通烧掉。”
“你何苦要走这步棋?”龙项望着璎冰凝的面容,看不出素来柔雅纤净的靖王,竟有如此坚毅刚烈的一面。
“真的救不出人来,也只好出此下策,你不认为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吗?皇上驾崩,靖王失踪,镇北将军惨遭回禄化为瓦砾,朝廷太平无事,顾太傅满门安然无恙,对所有的人来说都好……”
“可是……”龙项欲待再劝璎勿要采取这么激烈的手段。
“启禀王爷,王贵妃带到……”内侍的雌鸡嗓突兀窜响。
“带她进来。”顺便将拟好的圣旨付予龙项,“把它好好收起来,必要时可以帮助你和太子。”
龙项躬身接过,慎重地放入怀中,此时王贵妃奉命姗姗走进。
“臣妾参见……咦?靖王……”美目倏睁得老大,骞然发现龙椅中巍然屹坐的不是当今皇上,而是靖王璎。
“现在你即刻率领禁卫军查封婠嫔宫,将宫中上下人等拘押天牢,艳充容就地正法。”璎瞧也不瞧王贵妃,迳自对龙项说道。
“什么?”龙项怔立当场,不明璎为何要他去杀一个女人?
“艳充容是北国丞相赫连摩达之女赫连艳迟,换作平常,我会容她存于宫廷,但眼前情况有变,为了不让北国得到消息,藉机兴兵南侵,我要你斩断宫里的这条祸根。”
靖王璎不愧是靖王璎,临危不乱,脑子比谁都清醒,在策划营救的同时,已将眼光远远地投向北国,抢先防着它有什么蠢动。
“遵命!”龙项心有不忍,但是兹事体大,由不得他迟疑,只能郑重地接下这道命令。
“你快点去办吧,我走之后宫里面的事全拜托你了。”
“是。”
“龙大哥!”璎突然叫住了正欲退下的龙项,“我能相信的人只有你了,我知道你不会骗你的珞璎贤弟的。”
“我不会有负贤弟所托。”
龙项回头与璎相对凝视片刻,一刹那仿佛重返画船上言笑晏晏的流光,依然是“龙大哥”,依然是“珞璎贤弟”。
待龙项离去后,璎才将视线缓缓移向惊疑不定的王贵妃,眼里的温度一下子降到冰点以下。
“靖王你不但假传圣旨,甚至私下命人处决宫妃,你、你……”王贵妃承受不住璎眼中冒出的寒气,虚张声势地道。
“够了!”璎一擂桌面,吓断了王贵妃的话头,“赫连艳迟不是你的死对头吗?她死了,你不拍手称快?”
“我、我……”王贵妃支支吾吾,璎的一句话正射中她的心房要害。
“皇兄至今生死不明。”
“什么?”王贵妃惊得倒退几步,背贴住了庭柱。
“一把刀、一条绳、一瓶药,你选一样吧。”璎阴冷地道。
王贵妃猛一哆嗦,整个人靠着柱子滑下,无力地跪跌在地。
“你杀了皇后还不够?”王贵妃颤抖地声音问道。
“万一皇兄救不出来,我会陪他一块儿死,你应该庆幸你的儿子可以活下去。”
该庆幸吗?王贵妃一点也不这么认为。
“你有家世,你有戚党,你有后宫嫔妃中最高的品级,最重要的是你有儿子,你还有那么一丁点女人的野心,为了日后不给淇儿造成麻烦,你就先行一步吧。”
“我不想死……”王贵妃发出惨不卒闻的悲鸣。
“你不想死也要死。”璎眼中闪过冰剑霜刃的凛冽,“来人,给她一瓶药,恭送贵妃娘娘升天。”
同皇后一样的死法,死得也同皇后一样不甘愿,一样对璎充满怨毒地死去。
柔软的肢体渐渐僵冷,生前俏美的容貌满是死亡的铁青。
阻碍都为淇儿扫清了,照他的估计,事情会朝他先前设定的方向发展,但他不是万能的神,可能会有脱轨的地方,到时只能靠龙项来纠正偏误,如果他与珞真的是死劫难逃,那么一切都会妥妥当当的继续下去,不会有内乱,不会有政变,在北国动手之前,内部能够先行稳定下来。
孤身行出宫门,回顾巍峨宫墙,望然兴叹。
此身还能重入宫门吗?皇宫,他从小最痛恨的地方,此刻离去却有一丝依依不舍,人类真是自相矛盾的生物。
在去镇北将军府之前,他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抬头看看天色,猛地想起今日正是皇后的忌辰。
是冥冥中皇后的诅咒生效了吗?璎不禁在心里这么问着自己。
寒风吹进衣领,璎耸了耸肩。
第五十九回 更漏子
玄相观人流不减,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的虔诚着实不可小觑。
后进鹤轩密室,仍旧是三人在座。
“贫道获悉王爷紧急传讯即星夜兼程赶来,不知出了什么大事?”青城问向邻座的璎,自从不打不相识之后,他愈来愈欣赏这个年轻人,他们之间似乎可以建立起一种老少知交的感情。
“皇上被囚,生死不明。”璎简单扼要把整件事概括化。
“呀--”青城、德清饶是久经风浪之辈,乍闻之下亦颇受震动。
“镇北将军府最近有何发现?”璎目光锐利地瞧向德清。
“无任何发展。”德清微一欠身,“镇北将军已重新编排了府里的人事核心,真正能了解内部情况的是他从北疆带回的那几个人。”
“难道连一点蛛丝马迹也查不出来吗?”璎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镇北将军府戒备森严,出入也困难多了,镇北将军已命亲信对府里下人的来历大加盘查,稍有不对便辞退出府,看来他对王爷上次的脱身起了疑心,开始整肃府里的人手。”
璎点点头,眉头微微攒拢,显得很是烦心。
“能告诉贫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青城困惑地问道。
“玄相观表面上是京里首屈一指的道观,实则不然,它是朝廷暗设的情报中转站,负责收罗、散布一切有关民间的消息。”
璎心知青城江湖经验老到,玄相观的异象根本瞒不过他,现在既有求于他,不如直言相告,搏取他的信任。
“王爷的坦率真是令人惊讶!”见识过靖王的手段本事,反对他的坦白有些不自然起来。
“江南顾氏忠良一脉,简在帝心……”璎悠悠叹息,“真到了别无它法的地步?看来只有我亲自走一趟将军府。”
“万万使不得!”德清惊呼出声,“您才开罪了镇北将军,此趟再去岂非是自投罗网?”
“事到如今,已是无计可施,不得不出此下策啊。”璎深感无奈,“皇兄落在他手里,所以要我去换人。”
“为什么?”青城一愕,如果要谋逆造反,所谓“擒贼先擒王”,自以抓住皇帝为首要,靖王再怎么了不起,也不过是个亲王,无法用以威胁帝室。
“因为顾玮宸志在于我,他要的人是我。”
“为了王爷?”青城愈发不明白了。
“为了什么?问得好!不就是美色贾祸呗。”璎酸涩地答道,“假若我是女人,他大可光明正大的上书求婚,可是我是男人,而且还郑重地拒绝了他,故而他才会想到以皇上来逼我妥协。”
为了一个女人大动干戈,历史上屡见不鲜,不过为了一个男人……青城端详座上俊颜,果然美得不祥。
德清比青城多知道一些秘事,此时更是无法多言。
“现在表面上一切风平浪静,其实江山已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倾覆只在顷刻,缺少的只是一根一触即发的导火索。若是顾玮宸反悔,我与皇兄定然凶多吉少,圣心观持天下武林之牛耳,青城观主你更是举世共钦的大宗师,你是否会置天下黎民生息于不顾而袖手旁观吗?”
“贫道当然不会坐视此事。”青城立场坚定地表明态度,当今皇上施政不恶,他也不希望有人出头搅乱这太平盛况。
“多谢观主鼎力相助。”璎难得对人如此客气谦逊。
“我来了,如你所愿。”
再度面对顾玮宸,璎眉色淡淡,从容无惧,发间的碧玉簪熠熠生辉。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可是我更希望你不会来。”眼前丽人如玉,顾玮宸的心苦得发干,“你来了,证明你把他看得比自己重要,你的心永远也不可能属于我;若你不来,代表他在你心目中没有那么在乎,我还有机会得到你的心。”
“你把他扣住,不就是为了引我来?”璎哂然。
“所以我不知是该希望你来,还是该希望你不来。”顾玮宸略显苦恼。
“既然你的目的已达成,你可以放他回去了。”璎镇定地说道。
“你以为我会傻得让他回去之后再来杀我?”顾玮宸将并不反抗的璎拉入怀中。
“我原也是这般意料的。”璎不露惊慌地道。
“你来是因为你把他看得比自己重要,而他未必如你情深,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你们两个一齐留下。”
“那以后呢?现今九城深锁,你插翅难飞。”璎缓和语气劝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就算你不念君臣之谊,也要看在列祖列宗的份上,及早回头是岸。”
“如果我说‘不’呢?”顾玮宸的鼻息渐渐逼近璎的俏脸,“十年的朝思暮想,我宁愿错到底亦不愿放过你。”
“那我就无话可说了。”璎闭闭眼后睁开,近在眼前的脸庞俊挺得与三皇兄不相伯仲,没有沾染上贵族的颓废,英姿焕发,风采凛然,他是诚心诚意喜欢自己的,眼底的深情浓得化不开,可惜不是自己爱的人,“告诉我,你喜欢我的哪里?我的脸?我的身体?……”
“我喜欢的大概是你眼里流露出来的寂寞……”顾玮宸一抚下巴,沉思半晌才道。
不理会靖王的男儿之身,莫名其妙地牵挂了许多年,进而疯狂地爱上他,此时认真想来,自己在惊艳过后,在意的不是靖王的稀世美貌,而是让自己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搂他入怀、好好藉慰他的那种眼神,令他越陷越深,终至疯狂。
“寂寞……”璎细细嚼着这两个字,他让人看来真是很寂寞吗?
“寂寞让你看上去如此美丽,诱惑着我对你一发不可收拾的爱慕。”
“你不该爱上我、不该……”璎微微排斥顾玮宸越收越紧的臂膀。
“为什么不该?”顾玮宸目光一炽,妒意毕露,手臂倏然加紧,两人间的距离反拉近许多。
“因为我不爱你!”昂然抬起螓首,闪亮的凤眸透出明显的拒绝。
“不爱我无所谓,有我爱你就成了,只要你在我身边,我相信终有一天会让你爱上我!”
“你疯啦?!”璎声颤,战栗地领受到那份誓死不拨的强韧无悔,被顾玮宸的狂执自负深深震撼。
“或许吧……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疯了……”顾玮宸低喃,双臂紧紧环箍,几欲将怀里香花堆砌的人儿揉碎,手掌沿着柔软的曲线,探索着璎比女人愈形纤秾合度的娇躯,一寸寸,一点点,慢慢往下滑移……
“啊--”璎发出惨叫,整个人痛得抖动难抑,唇咬得渗出细小的血珠,坚强的意志支撑起他的痛觉,勉强不让自己哭泣。
“为了防止你再逃一次,我必须废了你的武功。”痴凝的声音一变为阴森。
“你……你……”璎再也说不出话来,一向以来别人所在意的是他的卓绝容颜,爱惜他的楚楚动人、我见犹怜,顾玮宸居然能准确地看穿他的美貌,悍然废掉他那别人不以为意的武功,平生第一次尝到败迹,他输得心服口服。
“嘿嘿……”璎莫名地低笑起来,意志撑到极限,终于不支地软倒在顾玮宸怀里。
当璎醒来,强烈的痛楚立刻攫掠他的身心,自习武以来,他还是首度重返凡人的感受,现在的他连一个文弱书生都不如。
“璎……”朦胧地听到有人这般唤着他的名字,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够资格如此又怜又爱地唤他。
“珞……”璎条件反射地回应,平躺的身体猛地被人从床上揪起。
“瞧清楚,我是谁!”吼声差点震晕了虚弱的璎。
“是你呀……”眼睛虽然睁开了,焦距却是涣散的,璎有气没力地朝后仰去,又被强行拉回,深勾入肉的手指就像鹰爪。
“别装死,我知道你是死不了的。”装得凶霸霸的声音掩不住发自内心的关切,瞧璎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手一松,任他重新倒卧床铺,闻他细细呻吟,宛转似燕语呢喃,惹人怜之入骨。
“我要见珞、我要见珞……”璎仆伏在床,有恃无恐地嚷开来,绵软软的娇音仿佛正在向人撒娇。
“不行。”顾玮宸冷硬地否决掉。
“我要见,我就是要见……”
灯影下,璨亮不失柔和的烛光将璎苍白的美貌映衬份外娇艳炫丽,那种勾魂慑魄的媚意融着淡淡体香渗出冰肌玉骨,散发出蛊惑人心的甜味。
既然说为他疯狂,那么就继续为他疯狂下去吧,他素来不喜欢受人控制,若不能好好把握机会,反加利用顾玮宸对自己的爱意,他实在是很不甘心地咽下这口气。
已经手无缚鸡之力的他还能做什么呢?天赋的容颜与身体就是他的最大本钱,除此之外也只剩下耐心的等待。
窗纸泛上一片阴影,璎情不自禁地深深叹息,那个漆黑的晚上他整整叹息了一夜。
不是早有觉悟了吗?为何还感到这么痛苦?
不是恨着他吗?为何心却有点旌摇?
叹息更长了……
孤独地站在窗前,望向窗外,怔忡无言,轻淡的愁蕴含眉梢,变浓变重,变得深沉。
“是王爷要见下官?”军师走到璎身后立定,打一个躬。
“你跟随镇北将军多年,向来以他的心腹自居,是吗?”迳自看着前面,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的起伏。
“是的,自将军从戎之日起,下官便开始跟随将军了。”
“听说你曾受过顾太傅救命之恩,才肯应顾太傅请托,出山相助顾玮宸。”
“王爷怎么知道的?”军师诧然,因为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
“我是顾太傅的学生,自幼受太傅薰陶。”璎略一停顿,“今年初春,我亲自送顾太傅南归,在拙政园小住了一阵子,顾太傅曾有意将他的孙女宣华许我为室。”
“这……”军师惊讶得睁大眼睛。
“如果太傅知道他心目中的孙婿被他的小儿子霸占了,你说他会有何反应?”
“请王爷不要再说了。”汗潸潸滴落额头,军师做梦也想不到靖王与顾家尚有这层关系。
“我不明白,身为镇北将军麾下第一谋士的你自该是个明理、晓利害的人,为何不阻止此事的发生?”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们只听将军号令行事。”
“这里是皇城啊。难道你对顾玮宸的忠心置于对朝廷的忠心之上,甚至是太傅的恩德之上?”
“本来下官认为将军接了圣旨,不几日便要离京,不料王爷会突然造访,才会临时起意软禁王爷,待将军动身之后,下官自会命人折返回来放王爷归去,总好过将军进宫去找王爷,闯出什么乱子来……”
“这就是第一谋士的智慧?”璎勾起一抹冷艳,不无讥讽,“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倒挺好的,可是现在皇兄与我皆落在他手里,你以为他会放过我们吗?”
“将军并不想谋反,只要王爷能令九门开启,下官自会劝说将军放皇上与王爷离去……”
“你们的所作所为不是谋反是什么?”璎沉默了一下,轻轻问道,“皇兄他……还安好吗?”
“皇上平安无事,请王爷放心。”军师只能说到这个地步。
“你好好想想,你这么做对得起哪个?对得起天下百姓吗?皇兄不是暴君也不是昏君,他若有个闪失,你认为最倒霉的会是哪家?”
“下官明白王爷的意思,下官会再去劝劝将军。”
其实他打一开始就从心底里不赞同顾玮宸的做法,平时对他的话言听计从,但是一碰上不可理喻的爱情,顾玮宸的固执令他束手无策。
“他要是听劝,当初就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下官一定会尽力的。”
璎缓缓转过身来,眼光凄幽欲绝,嘴角惨淡的微笑教人瞧了心痛,笼罩着缥缈的哀愁,美貌依旧动人,却多了几分沧桑的憔悴。
“或许你不想见任何人受到伤害,而你也不想见到顾玮宸一误再误吧。受过顾家莫大深恩的你,忍心眼睁睁地看着顾氏满门毁于一旦?太傅、宣华、子和……”璎说不下去了,空洞的眼神遥望向不知名的远方,仿佛想起了烟雨江南,嗅到了盈身莲香,忆及少女羞怯的凝睇,耳畔似乎又响起缠绵悠扬的丝竹管弦。
当初认定顾家最出色是人才是隐于深闺的顾宣华,至今仍是这般认定。
好聪明的顾宣华,不恋权势荣华,置身世外,她依然是倍受娇宠的掌上明珠,毋须立场为难地同她的小叔为敌,她是个人才,顾玮宸也是,可惜都不能为他所用。
“你下去吧。”不想再听军师推搪之辞,倚靠着窗棂,无力地挥挥手。
没有了武功,身体好象特别容易疲倦,心上的乏累更甚于肉体,他觉得自己起码老了二十岁,心境悲怆无限。
第六十回 念奴娇
镜里娇颜不复以往的红润,略带病态的羸弱,肌肤白得耀眼。
临寝前,侍女为他梳理着长发,漆黑犹如墨染的柔丝穿梭于梳齿,丹蔻指,象牙梳,葱白纤细的手腕灵活地转动着,缠绕缕缕青丝。
那碧玉簪搁在了一角。
满头云发披瀑,秋波盼顾镜中人,不经意间流露出令人意醉神迷的媚态。
今天的侍女又是一张陌生面孔,其实每天伺候他的人都不同,一天换一个,顾玮宸紧防着他打什么主意。
璎从镜里瞄到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撩起了垂落肩上的一绺长发,不须描画天然生色的黛眉不禁微微蹙起……
在那些不用上朝的日子里,他总爱站在身后看自己梳理长发,含着温存的笑意,掠起长发,低下头轻轻地吻下去,顺着长发吻上自己微仰的颈项,辗转过凝珠的耳垂,吮吸着清水刚洗过的面颊,游移到自己微嚅的唇上,然后……
阖上眼睑,逃避着与投射到镜里的炽热目光相触,长睫频颤如蝶翼,忍住上涌的辛酸,不愿垂泪相对。
唇辗过柔丝,冰冷的肌肤接触到男人干燥的唇,狂烈如火的野性不同于经惯的细雨温柔,默默地承受起,眼角宛隐水痕,然后被轻盈地抱起……
那碧玉簪冷落在一角。
半夜里整个将军府骚动了起来,火光透亮窗纸,揭开了混乱的序幕。
“失火了……失火了……”人声嘈杂成一锅沸水。
璎枕在顾玮宸胸前喘息,一听见这噪声,迷蒙的瞳孔突然收缩,轻轻吐出一口气,渐渐松缓全身,纤指放开被拧皱的床单。
残余激情的媚眼眯缝如丝,从这个角度正可看清顾玮宸的面部表情,璎第一次心甘情愿地乖顺伏在这个男人怀里。
“将军,府里东厢失火了,暂时还无法救熄,你与王爷是否先避一下,免得火势蔓延到这里。”副将隔窗喊道,照往常他会直接闯进,现在不同了,将军的床上多了一个王爷,他也晓得要收敛起自己的火爆脾气。
“不用了,你赶紧去东厢救火,加派人手保护西、南、北三方不受火灾。”顾玮宸沉声应对。
“末将知道了。”脚步声仓促远去。
足够了,足够了,顾玮宸在说到“西”时眼神跳动了一下,看来他已经找到了珞被囚的方位,接下来就是设法把这个消息传出去,等着青城率领影卫高手前来救人,那么他的任务就能了了,他可以无所牵挂了。
温热的茶送上嘴边,用眼角余光打量起这个送茶进房的小厮,暗自揣测他是不是影卫?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应该是影卫,但房里尚有顾玮宸,那个小厮毕恭毕敬、目不斜视,不见有丝毫暗示。
背对着顾玮宸,细白牙齿抿一下湿润的杯缘,当茶杯放回原处时,手故意一晃,水花溅出,打湿了持杯的指尖,璎的眼神已恢复清明。
沾着水的手指迅速在桌上写个潦草的“西”字,眼睛瞬也不瞬地紧盯着小厮。
收拾好茶盘,那个小厮一低头正瞥见桌上的凌乱字迹,稍一愣神,然后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地退了出去。
手掌合在桌上,不露声色地抹去字迹,留下一点水渍,自从进镇北将军府之后,璎第一次展露真心的微笑,因为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酒澄清透明,芳冽甘美,不是璎偏爱的盈载月光的西域葡萄酒,而是来自江南水乡情悠的竹叶青。
持樽在手,浅尝即止,粉霞泛染白玉面颊,芙蓉欲睡也,仿含沉酣醉意。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爱上我?”这个问题一直横梗于胸,今天璎不能不问了。
“我爱上你,就象你不爱我一样的毫无理由。”顾玮宸哼出自嘲的淡漠。
璎沉默了,深受顾玮宸对自己的一片心意,但他不可能因感动而付出相等的感情,情有别钟,无法对顾玮宸有所钟情。
珞、璎、珊、玮……美玉易碎,最动听的就是那一声碎玉的落音,现在该是时候了。
“我是男人吧。”璎的声音有点不稳定,自知容貌出色,为何总有男人欲得到他,争个你死我活、头破血流,是他的身体与其他男人不同,还是其他男人的身体与他不同?
“你是男人,是不折不扣的尤物。”醉眼观美人,真是越瞧越美。
“尤物也是祸根,如果可以的话,有时我好希望自己不要生得这副不男不女的模样。”
璎感慨万端,从小到大,他听多了外人的嘲讽,一个男孩出落得粉妆玉琢、娇媚可人,实是不祥不兆啊,背里地的流言蜚语加重了心灵的负担,直到那一天,他从珞的眼里看到了惊艳,他豁然恍悟,原来他的美貌还可以用来作为无往不利的武器。
“这酒真是好玩艺儿。”
璎浅笑晏晏,拨取绾发玉簪,长发披散一肩,淘气地把簪子浸入酒内,慢慢搅拌,一圈圈涟漪荡开,深沉的浓郁令碧玉簪黯然失色。
很起劲地点戳着簪子,杯底响起“笃笃”的撞击,蓦地抽出玉簪,带起的酒沫扬起一串星光,溅湿了纤纤玉手,在桌上留下一行痕迹。
璎豪气将簪子随手往角落甩去,一声脆响,折断的玉簪跌坠尘埃。
波面晃漾澜漪,璎斟满仅余的半杯,酒浓如碧玉,象是一块莹剔的翡翠沉到酒底,诱人啜饮。
丁香微露,兰蕙芳泽,杯中酒半空,轻轻哈出一口气,扑鼻的酒香混合着唇齿清香散发出来,粉嫩的舌尖舔舔嘴沿,毛茸茸的水渍一扫而净,那娇俏的妍态让人心动之至。
是的,顾玮宸心动了。
不知是酒醉人,还是璎醉人,顾玮宸飘然如腾云雾,从璎手中接过杯子,饮干半杯残酒,那杯上留着淡淡余香,已不是酒醉人……
璎眼瞅顾玮宸喝下那半杯酒,似笑非笑,秀丽的小脸诡秘莫测。
“我是不祥之人,跟我太过接近的人都会死得很惨。”璎抿嘴一笑,百媚横生。
“不……你是我的精灵……我的仙子……”顾玮宸从不认为璎具有什么危害性。
“你知道皇后是怎么死的吗?”璎扬眉问道。
“她是畏罪自尽的。”顾玮宸自然知道外面是怎么议论皇后之死的,当然他不会对璎直说。
“她不是自尽的,你应该听过外面的谣传,为什么不照实说出来?”璎才不信顾玮宸的片面之辞,“是的,谣传没有错,皇后是我亲手毒死的。”
“不……可……能……”其实心下已然信了九分,只是料想不到璎会如此坦言无忌。
“为什么不可能?”灿烂的笑靥罩上一层艳丽的光辉,炫亮得逼人睁不开眼睛,“我亲自将鹤顶红灌到她嘴里,逼她咽下去,然后冷冷地看着她痛得在地上打滚,直至气绝身亡……”
“够了!我不想听!”顾玮宸大吼,他一点也不想听到璎的残忍一面,在他心里,靖王璎不容亵渎,连他本人也不行。
“不想听?哼哼……”璎绝美的俏脸透出淡淡的黑气,那股怵人的恶寒从指尖耗迅速往上流窜,“你应该听听她临死前的话,她说啊--靖王璎,我诅咒你,诅咒你不得好死……”璎放肆地狂笑起来,渐渐地笑声转低,呜咽溜出唇畔,眼角的泪珠簌簌,“我只爱珞一个人,从小我就喜欢他呀,我不要他被抢走,谁妄想要夺走他,我就杀了谁……”
“你何必这么死心眼……”
失落、不甘、醋念交织成胸中翻腾的痛苦,拧起剑眉,衔着恨意。
即使晚晚靖王在他怀里,仰他鼻息,宛转承欢,但他的心却藏得很深很深,始终不肯敞开心扉接受他的痴情。
有时半夜醒来,凝视着睡在他身边的美丽男人,他睡得很不安,在梦里亦是愁眉深锁,好几次忍不住想拼命摇醒他,要他睁开眼睛认真地看看其他人,这世上不光只有他的珞会对他付出爱,他也愿意用一切来换取那灿美的笑容。
“当初我遇上云珊,我很多次想对她说--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璎流波一转,曼声缓语,“在她死后,我仍然没有告诉她。或许世上还有人更值得我倾心,可是他们全都太迟了,我不可能见异思迁地喜欢上别人。”
脸上的黑气更浓了,璎颤抖着身躯磕到案上,再也压抑不住的呻吟泄露出他正承受的折磨。
“璎你……”尚以为他只是伤心过度,霍然立起,头里“嗡”地一声,眼前金星乱冒,身子晃悠几下,才发现情形不对,自己体内原本流畅的真气滞涩难行。
“你是不是觉得身上很不对劲?”璎说着,从臂弯处抬起脸来,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你做了什么?”顾玮宸一手扶案,暗运真气压住扩散的毒性,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下毒呀。”璎笑得天真无辜,宛如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孩子,“你忘了刚才我扔掉的碧玉簪?它原本是白色的,浸过寒烟萝之后才变成绿色的。你不会不知道寒烟萝是什么吧?寒烟萝无色无味,遇水即溶,那杯酒里掺进了寒烟萝……”说到最后,璎的声音微微发抖,牙关也在轻轻叩打。
“为什么要这样做?”忍住体内的不适,顾玮宸喝问。
“因为我要你喝下去。”死亡的阴影笼罩上璎全身,脸容白得近乎透明,眼睛亮得可怕,轻颤的语音带着兴奋的喘息,“不要妄想运功逼毒,你一运功,血行加速,毒性就发作得越快,你死得就越快……”
顾玮宸健壮的躯体开始摇晃起来,双手一按桌角,慢慢地坐回椅中,脸上泛起铁青。
“如果我跟你死了,你的皇上有谁去救?”
“有人会去救他……”
“你如何得知他的踪迹的?”自问把人藏得极为隐秘,靖王又是从哪里找出的线索?
“记不记得那把火?他人在西馆吧?”
“靖王璎果然机智绝伦,我太小觑你了。”
“呵呵,过奖。”璎毫无胜利者的得意。
“解药……给我解药……”顾玮宸的内力已不足镇住毒性的蔓延。
“宁为玉碎,不作瓦全。”璎噙着邪佞地冷笑,瞳孔射出绝烈冰霜,“没有解药的……”虚软的身躯从椅上滑落,痛苦得在地上蜷成一团。
“为什么你要死?”顾玮宸嘶哑着嗓音问道。
“本来打算若是不救出珞,我们三人就一起死。”勉强撑起上半身。凌乱的长发覆满一身,凄艳得好似残阳滴血,“我来之前就安排妥当了,太子能顺利登基,太傅不会受到株连,龙大哥会带兵火烧将军府,一把火烧个干净,烧掉一切……”
武功被废之后,抵抗力自然差上许多,连常人也及不上,血气逆转,璎抿紧苍白的唇,硬是吞回了血腥味,只觉得眼前渐渐模糊,影子闪了闪,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我的眼睛……”璎悲啁,恐慌地捂住双眼,溢出的伤血淌落衣衫,黑的血,白的唇,悚目惊心。
当年皇后也是这样忍受着身心煎熬而被折磨至死的吧?原来中毒是这种滋味!
“珞、珞……”呼唤回荡在胸口,没有焦距的大眼涌出热泪,吊着一口气,这就是他尚不肯就死的原因。
“真要死的话,我希望你可以不死……”不真实的声音,仿佛从天际飘来。
“不要……”璎气息絮乱,微弱得犹如负伤的病猫,虽然他看不见了,四肢也已僵硬麻木,可是他仍能感受到顾玮宸对他的拥抱。
一股柔和的内力注入体内,身体的痛创好象减轻不少,璎皱皱眉,不大想领顾玮宸的情。
“让我活下去未必是好事……”璎困难地喘口气,稍稍恢复的一点知觉令他尝到顾玮宸冰冷的吻。
“对我而言……”接下来顾玮宸好象又说了些什么,可惜他已经听不清楚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在他全身窜行的内力蓦地消散,没有了依靠,璎“哇”地喷出大口鲜血,软软地仆瘫在地静静候死。
依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依稀听到急切的呼喊声……
是自己临死前的错觉吗?
温柔的气息越来越接近,那份灵犀相通是长久以来养成的默契,此时份外让他感动地潸然泪落。
无憾地吐出最后一口气,璎含着微笑,放纵自己堕入黑暗的国度。
第六十一回 小重山
浓浓药汁从嘴角溢出,在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褐渍,绫帕仔细地拭净污痕,轻轻将失去知觉的娇躯从怀里移回枕上,让他重新安稳地躺着。
“唉……”不曾舒展的眉头,发出不知是今天第几次的叹息。
他不是皇帝吗?全天下的人不都应遵循他的圣意行事吗?可是为何他所爱的人儿却听不到他的祈祷,始终醒不过来?
就算搬空了整座御药房,用尽皇室千百年来珍藏的秘药,一切也都无所谓了,他真正担心的是……
万年参皇、千年雪莲子、成形何首乌、六彩灵芝仙草……俱皆药石罔投,太医只会摇头皱眉、言辞闪烁,那个听说是天下武林领袖的圣心观主也仅于每天替璎逼毒疗伤,明知他们已经竭尽心力,但看到收效甚微,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失去璎的恐惧立刻攫住他不安的灵魂。
璎一天比一天虚耗下去,想必那些人也在拖一天是一天,尽人事而听天命……可不可以不听天命?以他天子之意取代上天之命,知道争不过上天的决定,还是抱着微茫的希望,求着盼着璎能醒过来。
寒烟萝真是天下无药可解?纵使他许下重酬的皇榜颁行天下,至今仍不见有人揭榜应诏,时间在一天天的等待中无意义的流逝,心在一天天的绝望中渐生寒怯。
璎,璎,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什么你要用这么激烈的手段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你有没有替我想过,你知不知道当我看到你奄奄一息地横躺在地时,整个人如遭锤击,心仿佛被掏空了。
长久以来,我一直认为自己最爱的人是你,但爱你的真心究竟有几分?我一点也不清楚,倾慕你的绝世风姿,震怵于你的纵横才气,所以我拼命地对你好,好到让你过意不去,好到让你无法不对我好。
悠徉众多嫔妃间的争相献媚,你无言地看着我左拥右抱,什么话都不说,在没有留宿缥缈御苑的那些夜晚,你一个人是如何渡过漫漫长夜?当我陶醉在温柔乡里时,你是否独自守着凄凉的帐帷?
珊瑚枕上千行泪,不是思君是恨君,你有时任性地将我拒之门外是因为——恨我?
龙项已将一切事情告诉了我,王贵妃死了,艳充容也死,后宫多得是女人,少了两个,我的帝王生活不会有缺憾的存在,可是少了你,我的生命支架将会全然崩溃,所以我求你,不为你自己,也要为我活下来,不要让我抱恨终天。
要不是我冒然踏出皇宫,你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罪恶感日夜啃噬着我的心,重得象座山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你听到我的忏悔了吗?
现在我不要你的美色来取悦我,不要你的才智来辅佐我,纵然你又丑又笨,即使你背着我自作主张,我真的不在乎了,只祈盼你能睁开眼睛看我一眼,看看我……
政务堆积如山,我已无心去过问,整天守在你的床边,半步也不敢离开,为的就是当你睁开清亮眼眸的刹那,能够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我。
听得见圣心观主的喟叹,看得到太医脸上的愁云,满朝大臣议论纷纷,太监宫娥交头接耳,但我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些,由着别人说长道短,知道了你我之间的事情又如何?跟你相比,皇位似乎远不及当初那般看重,若是有人能让你从长久的沉睡中醒来,我很乐意将江山作为谢礼,毫不犹豫地双手奉上。
今天是第几天了?当我抱着你马不停蹄地赶回宫中,当我方寸大乱地将所有御医召进缥缈御苑,当我拉着你的手日夜焦灼地等着你醒来,你一直紧闭双睛,静静地躺在我们共枕无数次的床上,神色平和,敛去乍看惊魂之际的痛楚,仿佛脱离了俗嚣的困扰,沉浸在自己的静谧世界里——一个没有我的世界里!
璎,你好狠的心,你怎么可以扔下我一个人?任我哀声唤你千百遍,你仍不肯回应我。
你不是说过爱我吗?为何不让我进到你的天地里,让我陪着你,分担你的痛楚与悲伤……
太医说你应该可以醒过来了,为什么你还迟迟不见醒转?
寒烟萝的毒性天下称最,太医说你早该在毒发的当天毙命,圣心观主也说因为你体内有一团莫名的真气裹住你体内的毒素,暂时封印了寒烟萝的扩散。
那个在生死关头舍命相救的人是顾玮宸吧?虽然他罪该万死,为此我却感谢他一万次,圣心观主的纯阳真力,太医苦心研究的药方,灵丹妙药发挥出的效用,尽管毒性太过猛烈,无法全部根净,但只要你能醒来就代表你的性命暂无大碍,以后还有一线生机,但你为什么不肯醒来?
是因为你的身体被其他男人印下烙痕,还是你被废掉武功?这就是你不肯醒来的原因吗?
其实你无需在意这些,你牺牲了一切不都是为了我?在我心里璎永远是甜美灵净、清纯无垢的至爱,哪怕你四肢尽废,我愿抱着你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闲观落花飞絮,笑迎朝霞晚风。
从小你便在我身边长大,所以我不曾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在我身边消失了,我的生命将如何延续下去?现在似乎到了需要好好想一想的时候了,我好怕去想,或许我更怕去面对这个可能接近事实的后果,没有你站在我身后,我的双肩无法承担起这个悲痛。
璎,醒来吧,不要独自徘徊在你的梦境里,要知道我在你梦境达不到的地方等着你,永远等着你……
“皇上……”
苍老的声音唤回了早不附体的神智,眼光痴痴地停留在璎惨白的面容上,他依然美得惊人,却已憔悴不堪,好象一朵迅速凋谢的鲜花,残香犹存,倦瓣飘零……
“卿家……”从不懂得客气为何物,看在他为璎日夜辛劳逼毒的份上,言谈间多了份谦逊。
“您已经守在这里很多天了。”对于这种不容于世的感情,青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卿家你看,他睡着的样子多么安祥,大概只有在他睡觉时才会这么乖巧。”起手拂去温凉脸颊上的几丝乱发,“这让朕想起璎小的时候,总吵闹着不肯乖乖睡午觉,朕为了哄他听话睡觉,不知被他勒索了多少回……”回忆往事的欢乐悄悄浮上唇畔,那个聪明倔强的小男孩是他心底深藏的宝贝。
“王爷的性子是挺犟的,一旦认定了便不会轻易变更。”
“他老是以为他的所做所为都是为了朕好,招呼也不打一下就决定自行其事,其实朕最希望他能安份地耽在朕身边,不要用那种手段去替朕拨除眼中钉。”
“因为皇上体会得到王爷的苦心造诣,所以没有责备他的意思。”
“但是这次朕要狠狠地骂他一顿,他不该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地乱来。”情深款款地拉起璎的小手,贴住面颊柔柔摩挲,“不过这要等他醒来之后……”
“皇上是爱之深,才会责之切。”
“璎从小想要什么朕就会找来给他,众兄弟之中,朕与璎的感情最睦,这兄弟情义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朕也不知道是几时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待他的,只要他高兴,无论是什么东西朕都会拿来讨他欢心。”眼眶微微发潮,有些刺痛的感觉,“是不是朕太宠他了,致使璎三不五时就爱耍小性子,你看他今天又赖床了……”
“皇上……”
青城哑然,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尊贵倨傲的帝皇,只是个痴心等待情人醒来的可怜男人,一厢情愿地欺骗自己,情人只是在同他使小性子耍娇气,而不是在生死线上顽强搏斗,随时都有可能死亡。
走遍大江南北,他自信看过的人不少,但以这对兄弟最为奇特,他们象父子多过象兄弟,那种不惜代价的牺牲付出又不是可以用所谓的手足情份来作为藉口而能一言两句道明的。
兄弟间拥有的应该是单纯的热爱,兄友弟恭,父慈子孝,不是吗?可他们硬是比别人多出一份爱情,或许这份爱情比他们原先所该有的兄弟情更让他们亲厚密切。
一个是皇帝,三宫六院,美女如云;一个是王爷,赢天下女子芳心于一身,皆是当世瞩目的人物,一挥袖风云变色,一摇手遮阳蔽日,本该是天下翘首效法的楷模典范,谁能想到他们私底下早已跨逾了人伦的界限,何苦要执着这份不伦之情?无怨无悔,宁愿以死相酬。
唾弃?鄙夷?更多是同情与恻隐,他们比常人爱得辛苦,那种痴,那种傻,令人瞧了鼻酸。
“曾听璎提起过卿家,说你德高韶重、举世崇景。”他一向不怎么明白武林中的打打杀杀,对于圣心观主的大名没有如雷灌耳的久仰,“即使你见多识广、豁达大度,见解远超平常人等,朕与璎之间的事你恐怕亦不能苟同。”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原不该刻意抹杀,皇上与王爷的关系有悖常理,贫道实不知如何说才好。”深受礼教薰陶,青城想点头又觉不妥,更不想抹煞良心说话。
“因为朕是皇帝,尽管朕对璎的情世所难容,谁也不敢多说半个字。庆幸朕身为皇帝可以惊世骇俗的同璎厮守,但朕又不幸身为皇帝,朝廷、皇宫向来不干不净,璎总是受朕拖累,很多次都是璎于千钧一发之际及时救下朕。”
“王爷是真心爱着皇上的,所以他才会选择一死来报答皇上的知遇之恩。”
男人间可以有友情,甚至也可以有爱情,不输于世俗男女的执著狂热,反更容易见到真心。
青城没有立场对这场不伦之恋发表什么异议,在他皱眉不齿之前,已被深深地感动了。
“如果你能救回靖王,朕会挑选一名皇室子弟入圣心观束发为道,往后皇室每年为圣心观添加白银十万两的香油钱。”
这个价码不可谓不大,不但每年有巨额进帐,并有皇室中人成为圣心观弟子,无形中有朝廷在背后替圣心观撑腰,同时默许道教成为国教,日后想要继续发扬光大,朝廷不但不加过问,而且还会鼎力协助,共襄盛举。
青城一捋长须,沉吟不语。
钱财虚荣乃身外之物,他并不看重,何况也不欲与朝廷有太多的牵扯瓜葛,圣心观是武林中的至高象征,不是朝廷的衙门,不受朝廷的管辖,虽然皇帝许下的重诺确为可观,但他之所以拨刀相助皇帝脱险,耗损内力为靖王续命,全是因为他对靖王产生的好感所致,且不说出家人方便为门、慈悲为怀,眼睁睁地看着这么一个风华绝代的人物猝死,有谁会忍心见死不救呢?
“你有才气,你有胆略,你曾说过若皇帝不是朕,你会弑帝自立。”对于青城答复不急于一时,悲恸的眼光又落定在那副毫无动静的躯壳上,“如果你想要得到皇位,那么你就给朕醒过来,朕愿意用皇位来换取你的清醒,你听到没有?!”神情越说越激动,陡然将璎从床上揪起,朝着他疯狂地吼叫,死命地撼动他的身躯,“朕不管你杀的是皇后,还是朕的涟儿,王贵妃也好,艳充容又算什么,即使你杀光后宫所有的女人,朕也不在乎,朕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你答应过朕要陪在朕身边不离开的,为什么你现在要失信于朕,你究竟听到了没有?!”
多少天的身心煎熬,多少天的痛心疾首,神经紧绷得像一根一弹即断的弦,忍受不住这种没有希望、没有结果的等待,他的理智逐渐瓦解,最终溃于一旦。
“放手,皇上你会伤到王爷的!”青城急叫,抢步上前,试图掰开那双几乎快掐死靖王的大手。
“滚开!”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能挣脱圣心观主的桎梏,眼中暴涨疯颠的锋芒,瞳孔射出不正常的精亮,“朕只是要璎醒过来,你们谁敢走近一步,朕就杀了他!”
“皇上三思……”所有在场的人惊呼声此起彼伏。
“皇上得罪了。”青城倏然出指一点,嚣音消止,应声而倒。
“你……”所有惊愣的目光又一齐转向青城身上。
“皇上太累,先让他安静一下。”青城对四周面露仓皇之色的宫女太监说道,突然面现苦笑,这趟入京为的是什么,难道是专程来见识一下皇族的异于常人?
第六十二回 烛影摇红
今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秋天的步履尚未袅袅走远,弥望净是白茫茫的一片。
宫里又传出靖王病危的消息,皇上为了他已辍朝多日。
对于去年发生的事仍是记忆犹新,也是在下雪的时节,靖王重病缠身,太医们诊断他活不到开春,可谓“吉人自有天相”,靖王奇迹般地活过了春天、活到了今天,彻底粉碎了太医院断人生死的神话,可是今年刚入冬,靖王又病了。
除了少数人被预先知会,心中大概有数,朝里的奇怪动向惹得不明究里的人议论纷纷,先是皇上无故好久不上朝,再是九门紧闭、进出不得,镇北将军府惨遭祝融的事因未及察明,靖王又传出病讯,这个深秋好象太热闹了一点。
一直以来,皇上对靖王宠爱不衰,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大家都有这个体认,但有必要宠到这个地步吗?
皇上与靖王手足情深,忧心靖王的病况,此乃人之常理,众人能够理解的,可是天天寸步不离地守在病边,一切汤药照料亲力亲为,不假手于人,八方找寻名医入宫为靖王治疾……零零总总加上外头的风言风语,这就让人不得不在脑子里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靖王何许人也?当今御弟,封爵列王。
以十五岁未及弱冠之龄受封靖王至今,就很少在朝堂上露面,连一些重大庆典仪式也照样不见他的人影,行事尽量低调,极力不招人瞩目,说到底有皇上护着他,没人敢苛求他要做到这样、做到那样,乐得当个逍遥安乐王。
虽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在谁也抓不住他把柄的前提考量之下,尽管对靖王的权势又羡又妒,谁也没那个胆子敢到皇上面前去参劾他一本,反要千方百计地巴结讨好他,希望他能在皇上面前替自己多加美言几句。
成年的皇子一旦被授予勋爵,即要迁出皇宫,搬到外面的宅邸里去住,近年来规矩又为靖王破了一次例,皇上甚至为他在宫中大兴土木建筑华苑。
想想看靖王的年纪也不算小了,先不论他一人之下、万万之上的地位,仅凭他那张天底下挑不出第二张堪与匹敌的绝色容颜,天下女子哪一个不是趋之若鹜,奇怪的倒是从以前到现在,不见有个风吹草动,看他那样子是打算在宫里长住了。
莫非有关皇上与靖王的流言是真的?身居外廷,深宫之事哪能轻易得报。即使花重金买通内线,得到的不过是一鳞半爪、窥管测蠡,要想进一步打听详情,那些人头摇得跟风车转似的,说什么也不肯吐露再多,看来靖王在宫里头的威势非同小可,把那些一向轻义重利的小人全给作服贴了。
早就风闻靖王手上有一支秘密亲卫队,王公侯府里潜藏着他的眼线,一举一动逃不了靖王的耳目,思及至此,只得半途作罢,唯恐深究下去即要遭飞来横祸。
雪轻舞,风微撩,又飘摇直上,最终还是挣不脱命运的归宿,与她的同伴一起委身大地。
手伸出檐外,让茸茸细雪落满掌心,冷的遇上热的,化为一点水汽,迅疾在人间蒸发掉,温暖的手掌在寒气的侵逼下渐渐僵红,宽大的袍袖在风中飘荡。
叹口气,苍白的脸庞深含凄楚,尊贵的气度不稍减半分,挥不去的灰郁却为他温和的眉间带来折竖的皱皴。
今天是第几天了?他已经懒得再去细数日子。
一天与十天有什么区别?十天与一个月又有什么区别?每天面对着一成不变的事实,有时他想干脆变成疯子或许比较轻松,起码疯子不会有椎心之痛、不会有忧心之焚……
可是他不能疯,假使他也屈服于命运的严峻,哪璎该怎么办?
千舍得、万舍得,千不舍、万不舍,舍得了一切,舍不得只有璎。
“皇上……”太医院的院判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畏畏缩缩的,使人一看即知他对靖王没有起色的病情缺乏最新的高见。
“什么事……”捧在手心的一小搓雪碴象极了璎的冰肌玉肤,专注地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头也不回地漫声道。
“是关于王爷……”嚅嗫的声音小得可怜。
“璎怎么了?”
关心则乱,珞豁然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地逼视着眼前这个在太医院任职足足超过三十年的老院判,手心里的雪扬起、飘皑。
“臣等商量过了,决定……”知道此言一出口,绝对会触怒龙颜,故而胆怯地不曾有勇气把话一口气说完。
“决定了什么?”浓墨眉峰一跳,心里有着不好的预感,全靠多年的修养含蓄使口气尚能把持平稳。
“按理来说王爷早该醒过来了,但到现在为止王爷仍是昏迷不醒,可能就是王爷自己不愿醒过来。若是一般的病痛,不醒倒也没什么打紧的,可是王爷中的是天下剧毒‘寒烟萝’,再不醒过来,体内血液渐渐沽竭,五脏六肺也会腐坏……”
“说重点!”不耐烦仔细听完院判滔滔不绝的陈年八股,不悦地要求他长话短说。
“呃,臣等商议过后的决定……”院判犹豫一下,“与其看着王爷被慢慢折磨得耗干而死,不如给王爷一个较为减轻痛苦的处置,对王爷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当然,这需要经皇上的裁夺,臣等谨候皇上的圣意行事……”老院判满头大汗地说完,暗暗奇怪天气怎么突然变暖了?害他热得受不了。
“够了!”蓦地吼断老院判的话头,脸上阵青阵红,煞是惊人。
“臣等也是再三商议之后才作此决定的。王爷看来已经不可能会醒了,长此拖下去,对王爷实在是太残忍了……”
虽然是受朝廷俸禄供奉,作为一名救世济民的大夫,既然无力妙手回春,不如让病人来了长痛不如短痛。
“璎一定会醒的!他不会扔下朕一个人!”
他胡乱地甩着头,仿佛极欲摆脱老院判亲口奏上的浑沌噩梦,天呀——怎么提前黑了?
“皇上,这么做对王爷而言未尝不好,王爷一心求死,就让他求仁得仁……”以靖王的年纪当他的曾孙都绰绰有余,却要比他早死,老院判微微叹气,“皇上要是真心为王爷好,不若就成全他吧……”
“你们……你们想要怎么样?”喘着气,粗嘎地问道,想来太医敢来告诉他就应该早已想好了谋杀璎的法子。
“因为王爷身中寒烟萝,所以臣等每日喂服王爷一点毒药,藉以毒攻毒之法扼制王爷体内的毒性扩张至全身。”一提起医学方面的话题,老院判显得镇定多了,不复刚才的心虚无措,“现在只要停掉王爷每日服食的毒药,改以‘红曼陀罗花’喂食,‘红曼陀罗花’是一种迷幻麻药,在寒烟萝的毒性不受控制之后,王爷可以在全身麻痹无知觉的状况下,去得比较安祥,不受零碎的活罪……”皇宫里的太医比外头的大夫更精通如何让人死亡的技巧。
“不——”大叫一声,身形剧晃,险些跌出廊外。
“皇上保重……”
在廊下侍候待命的人急欲出手扶住皇上,珞双臂左右一分,硬是拂开了众人的好意。
手握紧成拳,“咚咚”地猛敲起廊柱,心痛到极致,已感觉不到手上传来的任何疼痛。
“你们自己无能,就不要把责任推到璎的头上!”叫着喊着,不停地吼着,泪水不听话地滑下脸颊,“朕命令你们一定要救活璎,绝对不能让他死掉!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朕要你们太医院的人全部陪葬!璎死了,你们也不许活!”
敢在他面前提出这种建议,看来想要璎死的人很多,他偏偏不遂那些人的意。
“这……”
老院判面现难色,靖王的身体糟到那种程度,他哪敢应承下来。
“听到没有?靖王要是死了,你们就要陪他一起下黄泉,还有你们的满门眷口也一起下去!”
再下一剂重药,若是太医院的人还敢在背地里动手脚,等待他们的是家族的灭绝。
“皇上……”
老院判都快哭了,这太强人所难了吧,倘若大夫真能把病人个个救活,那他就不干大夫而改行去当神仙了。
“听到没有?”珞冰冷地再说一遍,从嘴里吹出阵阵寒气。
“臣……遵旨……”老院判有着瞬间的怔忡,因为刚才皇上那神态、那口气活龙活现就是躺在寝宫里靖王的翻版,低压下透出血腥味,连说话的腔调也惟妙惟肖。
泛黄的头颅沉到胸口,低若蚊蚋的声音说得连一成把握也没有,刚才还在奇怪天气太暖和,现在冷得仿佛已堕入地狱底层的冰窖。
圣旨强令颁下,但情势由天不由人啊,经过太医院再一次精心合力的会诊,郑重其事的对外宣布:如果王爷在十天之内无法醒转,这次真的是活不到明年开春啦——就算砍了他们的脑袋也是没法子的事。
“明年开春……”珞失神地低喃,为了这个纯属巧合而隐隐心酸。
去年的这个时候,璎卧病靖王府,他没能够陪在璎身边,多谢祖宗神灵庇佑,璎终于化险为夷,但这回璎还有像上次的那么好运吗?
御花园里移植了数十株东瀛扶桑的樱树,记得当时与璎约定,待到明年花开日,要一齐携手赏樱,同睹异国奇花的娇妍。
可是、可是如今……
“传朕旨意,京中所有庵观庙宇必须为靖王向上天祈福十天,若有怠慢,立即查封!”淡睨一眼旁边榻上刚刚为璎运功完毕的青城,“此事由圣心观主全权负责。”
青城睁开眼,步下云榻,揖首合什:“贫道遵旨。”
一天、二天……京城里到处是一片木鱼声、念经声。
谁也不敢料说靖王一旦暴卒,皇上不会性情大变,到时任何可怕的事情都极有可能发生,不为靖王,也要为自己着想,因此木鱼敲得更起劲,经念得更勤快。
赴太庙捻香,跪在一块块祖宗的牌位之前,请求亡灵显圣救救璎——若是你们胆敢袖手不管的话,别怪朕把你们留下的江山给折腾完——珞在心里恫吓着自己的列祖列宗。
登天坛祭天,虔诚地在社稷坛前祷告上天——过往的神灵啊,请听朕说,朕一不求五谷丰登,二不求风调雨顺,只求你们能大发慈悲救救璎,朕只要璎无灾无病地呆在朕身边——地上的皇权管辖不到天上的神灵,除了苦苦哀求之外别无妙策。
夜色深沉,仿佛被遮盖上一匹辽阔无垠的黑缎,月光黯淡,群星隐没,浓浓的迷茫蒙上模糊的阴影,仿佛正在拼命压抑着什么,或者正在极力掩饰什么的发生。
突然一抹炽光划过天际,带起长长的尾芒,当有幸目睹到天象奇观的人尚未意识到什么时,那团星光袭裹着橘红的火球,斜斜地朝一个方位坠落,天空刹那间升起七彩光翳的交幻,随即又恢复成原旧的郁闷,迫得人几乎要窒息休克。
今晚是第十天的晚上,也是最后一个晚上——决定靖王生死的夜晚,决定许许多多人命运的夜晚。
后世卜筮在研读星相书时,发现前人对那个奇特夜晚的星相观测定语为:有白星如斗孛紫薇,坠于东方——不祥!
官方的文书记载只有浅显的几句:天降不明火体,焚尽江东百余里。
打发走寝宫里所有碍手碍脚的人物,只留下一盏孤灯,淡淡的,幽幽的,吐出绵绵的哀思,替人垂泪到天明——不,已用不着待到天明了。
身边的人全支开了,圣心观主也奉旨出宫办事,他这个皇帝虽不及璎诡智百出,但这点手段还是有的。
在床沿边坐定,痴望璎平静的面容半晌,微微露出痛苦的表情,当年彩袖殷勤捧,花朝拼却醉,曾几何时?明台空照,红烛自怜无计,夜寒频频叹。
探手插入失去光泽的秀发,手指梳滤过逸着暗香的缕缕青丝,庆幸那柔顺的触感还保存完好,仍象以往一样温柔地抱起他,亲亲他的面颊,嗅着新换的洁净衣裳所沾染的体香。
“如果我们真的做错了什么,那么我求老天爷把惩罚全部降到我一个人的头上,千万不要让你独自承担……”
哽咽地诉说着,脸孔埋进璎的肩窝,暗泣声含糊地从肩处泄露出来,混和着深深的哀恸与宛戚,璎肩头的湿痕越来越大。
“璎,为什么你这么想死……我不想你死……”璎仍是毫无反应,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我已经习惯你在我身边的日子,若是没有了你……”胸中一痛,几欲室息,“另一个何必再活着……或许你会笑我……但是我们是兄弟,不是吗……一样的死心眼,一样的认定了就改不了……”
轻柔地抱着璎站起身形,那唇畔飘散出的微笑好似婴儿般纯洁无邪,一步一步坚定地朝宫外走去……
第六十三回 三姝媚
枯枝掠过,寒鸦数点,太液池之美不在冬季,水面结了一层薄冰,稍一用力就能把冰击破,冰层下的水黝黑不见底。
这么冷的天,这么薄的冰,人只要跳将下去,须臾间便能获得第二次转世的机会。
伫立池边,由着寒啸乱翻衣袂,温热的泪水涌出,风一吹,留下风干的泪痕。
现在任谁也不能阻挡他的行动,只要再往前挪一步,那么他与璎就会立时沉没。
泪眼迷糊,仰首望天,苍穹如墨,空荡荡的好象被什么人挖走了一大块,但更空洞虚茫的是自己的心,低头看看怀里睡得甜甜的璎,双睫难忍挂泪。
不是亲身经历过,这种痛得几乎把人拧成汁液的感受,旁人根本无由体会。
一步了,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手臂收紧,正想往下跳……
冰面上倏地泛起一片白灿的银光,心中一愣,呆呆地顿住了。
下意识地抬头眺望天空,正瞥见一道流光炫亮夜照,雪芒、赤焰交织成一朵梦璨的莲炎,星丸般弹落逝去,然后隐隐感到大地震动了一下。
不防地底波动的冲击的突然,身躯开始摇摇晃晃,虽想凝稳站姿,因后仰之势过猛,踉跄着倒退数步,直至背脊撞到枯瘦的柳树方停住。
惊魂稍定,这才有心思去留意其他。
咦?咦?……
一只小手不知何时搭在他的肩上,好熟悉,好温馨,那种逵违已久的怀旧感几乎让他感动得落泪。
心脏突突乱跳,抱着狂喜与怀疑缓缓俯视——那闪耀的火光未及从水滟明眸深处褪尽,凝望夜空的俏脸却已余波敛净……
“璎……”使出全身的劲道奋力抱紧怀中的人儿,不争气的眼泪又跳脱眼眶的束缚,是欣慰、是感伤、是喜悦……那只小手悄悄地在他的发角缠绕,柔柔地抚摸上他流泪的脸颊……
星星出来了。
“璎,星星好美!”
今晚的星星未必及往日的灿烂,但经历过劫后余生的悲喜交集,能抱着璎相拥星空下,在他们眼里看来星星比往日更美更亮。
“你已经发呆了一个下午。”伸手把璎搂进怀里,眼神流露出关切。
璎一动不动地任由人抱着,好半天没搭腔,其实自他睁开眼睛,就不曾说过一句话。
“你的病未痊愈,小心不要吹着风,又生病了。”珞素来不爱饶舌,但比起璎的一声不吭,他是好象在自说自话。
透明的液体溢出,璎轻颔螓首,只会默默流泪。
“乖,别哭了。你一向不爱哭哭啼啼的,怎么最近的眼泪特别多,若是把你漂亮的眼睛哭肿了,朕可是会很心疼哦。”抬袖拭去璎眼角的泪痕,俯首在菱红的唇上捎上一吻。
“朕是来告诉你,那个圣心观主要告辞回去了,你要不要见上他一面?”
似乎有点效果,果然见璎呆滞的眼珠子微微一动,显然被引起了注意,半晌,璎才轻轻地摇摇头。
“既然你不想见就不用见了,朕会命人将赏赐送到圣心观,酬他功劳。”
他只想逗璎开心、逗璎说话,唯独瞒下了圣心观主与太医院对他的告诫:靖王中毒太深,体内毒性无法根净,目前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但日后恐有复发之虞,千万不能刺激他,万一毒性攻心,大罗金仙也难救……
较之失去的恐惧,能保全性命,珞已很感激上天的垂顾,若以后真的会反复发作,他会陪在璎身边,陪他熬过最痛苦的那段时间……
又是一天即将过去了,寝宫里温暖如春,璎衣衫虚掩,半坐半卧在床上,粉肌外露,春色恼人,只是苍白着一张脸,缺少点原该撩人的风情。
由贴身服侍的太监解下外袍,穿着单薄的寝衣,挥手摒退左右。
移驾床前,半弯下腰,左手按在床上撑住前冲的上身,细细端详璎皎洁的脸庞,略有薄茧的指腹爱怜地掠过柔嫩的肌肤,沿着优美的弧度,饱含情欲地往下轻抚……
手凝在颈项处,探入衣领半个掌缘,改为平行抹过璎的香肩,轻衫随着藕臂缓缓滑落……
凑近身来,灵动的舌舐吮着秀气的锁骨,牙齿微微用力咬进,光滑似缎的皮肤比女人还香还嫩,诱人想咬上一口。
唇煸情地游移在璎的娇躯,所经之处,留下两排浅浅的齿印,湿湿的,微红……
辗转反复,两瓣唇在璎的胸口停顿,调皮的舌尖在微突的敏感点上打圈撩拨,不时挑逗一下,强烈刺激着璎的感官。
璎仰起玉颈,身子微朝后拱,冷淡从眼底一点一点地消失,即而泛起一层晶莹的湿润,樱唇忽阖忽翕,仿佛一张嘴,呻吟声就会泄出。
不知是痛苦还是欢乐,暴露在空气中的上身剧烈地颤抖着,若非有人用双手在后紧紧拥住他,璎肯定象被抽掉骨头似的瘫软在床上,任人为所欲为。
呼出粗重的鼻息,双颊升起赤艳的情火,如浆的汗水渗出毫孔,单单的亲吻与爱抚似乎已满足不了珞的渴求,他需要更进一步的实质接触。
吻密雨般错落,手掌驾轻就熟地褪去纠缠在璎身上的仅余半件,顺势拉划掉,春光一寸寸展现在他眼前,从通红的胸口到平坦的小腹、到……
不是第一次目睹璎的裸体,但每每为他宽衣解带之后仍免不了一番惊艳,修长莹白的胴体既不象纠纠武夫的勃贲结实,也不似弱女子的松散腴致,而是柔韧得恰到好处,皮肤富有光泽且弹性十足,近乎少女的粉嫩白皙,散发出淡淡的娇羞,宛如被强迫开放的花蕾,抖颤着吐出芬芳,圣洁又妖艳,清纯又淫靡,充满了天使与魔鬼的诱惑。
虽然顶层社会的风气历来很糟,但出身皇族并不等于就同“淫乱”、“嗜色”那类形容词划上等号,比起前代,自己后宫里的妃嫔人数不算多,璎则对别人的肉体显露出冷淡,只喜欢在关键时刻主动色诱自己。
不论是灵魂还是肉体,璎是自己一手开发的,理所当然拥有独占璎的权利,决不愿与别人分享,以前总是这么自信的认为,现在好象有点不妙了。
该死的顾玮宸!居然敢窥伺他的宝贝璎,不但强占了璎的身体,甚至成功地击溃了璎的心防,璎一向得意于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怎么接受得了自己的失败,哦,可怜的璎!
没有人清楚璎与顾玮宸之间发生了什么还有他所不知道的事,醒来之后的璎沮丧、沉默,连声音也吝啬地不给他聆听,好象遭受了巨大的创伤,整个人失去的生气,仿佛轻轻一碰便会化作一缕幽魂寂灭,无论问他什么,他只会流泪,泪流尽了只会缄默,与原来那个神采飞扬、酷弄权术的璎简直判若两人。
璎,难道说你对顾玮宸动心了?难道说你在为他的死而伤心流泪?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但是你让我不得不这么想,知璎者莫若于朕,我决不想见到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受到动摇。
太医说你的身体正在逐渐复元,康复之期指日可待,意思是行床第之事亦无妨啰?我会帮你消除掉那个男人留在你身上的气味,抹掉他留在你心里的印痕,不允许你心中尚存有第二个男人的影子。我们不是兄弟吗?固执而拗性,这一点果然是血浓于水的惊人相似,兄弟毕竟是兄弟,什么都斩不断。
两具身体重叠在一起,璎着急地拉扯着珞身上半卷半披的寝衣,肌肤相亲的快感,激得他们浑身一颤,更将沸腾的血液推向爆裂的炽点。
最最喜欢见到璎昏乱地流露出如痴如醉的眼波,令人不可遏制地兴起强烈的征服欲,然后在宛转娇啼中获得最大的满足。
“璎……”
轻吟着,浅喘着,感觉到身下的娇躯已为他准备好了,而他也犹如在弦之箭蓄势待发,微微抬起上身,正待进入璎灼烫的身体。
眼前溘然闪过盈盈眼波,秋水明净的湖面生起氲氤的雾气,清澈拂上了朦胧,偶尔晃漾的水纹是情欲掠过的轻风,湿湿水眸里倒映出的是自己被情焰烧扭曲的面孔。
宛若冷水当头泼下,欲火顿消,珞僵在璎的身上进退两难,内心的挣扎矛盾写满整张脸,表情更复杂了。
纤细的手指扫过鬓角,璎皱了皱眉,眼中渐生疑惑。
嗟然长叹,终不愿在璎的这种情况下占有这具美丽绝伦的身体,从床上坐起,整理好彼此的衣衫,重又倒身在璎身畔睡下。
“睡吧,睡吧,朕不该在这种时候对你做这种事。”将柔软的身躯搂到胸前,喃喃地在璎耳边轻声抚慰。
璎不明地眨眨大眼,安静地蜷伏在珞怀里,小手习惯地捉住珞的衣襟不肯松开,缓缓阖上眼帘,气息平稳地沉入梦乡。
大概连璎也不知自己睡着时的模样有多可爱,小脸洋溢着稚气,粉嘟嘟好似刚出世的婴儿,完全没有清醒时的那种精明严谨。
侧着身,着迷于璎的睡姿,体内的欲念升华为满腔的爱意,浑然忘却了一切,眼里仅剩璎的存在。
在这寝宫没有“皇上”也没有“朕”,他只是个普通平凡的男子,有七情六欲也有喜怒哀乐,他的情绪为璎的一颦一笑而牵引,为璎的忽愁忽泪而酸楚,所以他死也不愿意看到自己深爱的人有机会去爱上别人。
从璎身上抽出臂膀,手悄悄按住粉白的颈部,双掌合围渐渐收拢……
璎在梦中因呼吸不畅气息逐渐絮乱起来,小嘴像花骨朵般地张开短促地吸着氧气,脸色开始紫涨,四肢微微痉挛,掐在他脖子上的那双大手却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璎永远是美丽的,一如眼前正在向死亡过渡的璎仍是艳丽非凡。
有时真恨极了璎的美丽!
为什么你要生得这般美丽?
颠倒众生、倾人国城,这些还不够吗?
为了这美丽付出的代价不可不谓赀重,因美丽而欢愉,因美丽而惆怅,衍生为他摆脱不开的深深折磨……
好几次,曾想过在璎没有反抗能力的时候杀掉他,那么从今往后就再也没有人可以同他争夺璎了,而璎心目最爱的人依然是他,任何人也无法篡改这个既成事实。
猛不丁地被这个疯狂的念头吓了一大跳,温和文雅的自己怎会有这种可怕的念头?忙不迭地把它急急扔开,手在慌乱间颤抖地垂下,但这个念头却象藤萝般死死地缠住他的灵魂,他好怕自己有朝一日禁不住这个禁忌的诱惑而伤害了璎。
璎蹙起的眉头舒展了,气息恢复悠长,毫不知自己在鬼门前绕了一匝,唇际逸出一缕淡极的微笑,虽然他本人没有自觉,却蛊惑了另一个醒着的男人。
“璎……”情深万丈如涛,低唤着他所钟爱的名字,眸底冽光散去,浓情蜜意悄然掩上。
幸好他没有接受魔鬼的勾引,还能见到璎的笑颜,他最大的愿望不就是盼着能天天见到璎的笑靥吗?
璎的笑颜好美、好美……
第六十四回 调笑令
僻处京师西城有一爿赵家老店,从爷爷手里传到孙女手上,屈指细算也有数十载春秋。
赵家老店蜗居陋巷,两三家的门面不算宽绰,老顾客倒是没少上门,来来往往大多是贩夫走卒,那些自矜身价的贵人是不屑走进这种邋蹋的小酒店。
赵家老店的酒在京里颇有点小名气,味道正宗,酒价又廉,绝不象其它酒店惯会往酒里掺假,好酒之徒的鼻子最灵,风向一起,就象有人牵住了他们的三魂七魄,深一脚浅一脚地循味摸来,一头栽了进去就不想出来了。
赵家老店如今的掌柜人称赵四娘,可别以为她是个妇人,其实人家可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大闺女,她上头有三个姐姐,轮到她头上名字就唤了“赵四姐”。
赵四姐高佻丰满、浓眉大眼,从小她爹就把她当男孩养活,乍一看颇带几分男儿的豪迈英气,原先也有几个上门求亲的人,全教赵四姐的泼辣给唬跑了,一年年的蹉跎下去,在三个姐姐相继出嫁、而赵老爹过世之后,还待在家里的她自然就继承了酒店生意,赵四姐顺理成章地升格为赵四娘。
她那三个姐姐、三个姐夫谁不惧其三分悍性,争夺家产?想都没想过。这样一来赵四娘的名头叫得更是名正言顺,日子一长,她也懒得再向人作解释。
姑娘年纪大了,心思自然多了。她虽然生性豪爽、不拘小节,人前背后的指指戳戳并非迟钝到一无察觉,有时她也会把那双乌溜溜的俏眼睛睁大,有意无意地朝店里来的男人身上瞟瞟。
嘿,也还别说,真让她把眼光瞄准了一个人。
那位大爷儒儒雅雅的,说起话来也和和气气的,穿得不错,气质不坏,一看就知道是好人家的出身。
他每个月固定来店里二次,每次来都正正经经地要上两蛊,喝完了就付钱走人。那位大爷一副不知米珠薪贵的出世味,趟趟拿下手上的斑指、腰间的玳瑁代作酒钱。
虽说她大字不识几个,但她的眼睛识货,知道那些东西值钱啊,随便哪件皆足以买下几十家赵家老店,可舍不得典压进了当铺。
别人上赵家老店多少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那位大爷可不同,目不斜视地正襟危坐,根本不朝她胸前肉多的地上偷偷瞄上一眼,有时故意在他身匝绕上两圈、稍微卖弄一下风情,那个呆头鹅木木的,迳自低头喝闷酒,好象她这个大美人尚不抵他杯子里的酒吸引人,呕得她莲足猛跺,气过之后仍是喜欢他呀。
最近几个月,不知怎么搞的,连人影子也瞧不见,害得她牵肠挂肚,望穿秋水,趴在柜台上直犯相思。
雪霁天晴,街道上积了一层雪毯,再过一个半月就过年了。
叨光皇帝老爷住在本城,天子脚下,京庶繁华,人头依然多如潮涌。
门上挂着厚厚的毡帘,阻隔了内外两个世界,外头是冰天雪地,店里是炉火熊熊,占了空桌一半的主顾吆喝着要酒要菜,气氛炒到最高点。
“老板娘,算帐!”
张三是赵家老店的老主顾了,好象对赵四娘有点意思,照赵四娘的说法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张三此人生性不坏,就是那对眼珠子贼贼地直往肉里钻,老是惹来赵四娘的一顿笑斥,他自个儿倒挺自得其乐的,权且当做是赵四娘对他的打情骂俏。
“四文钱……”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随便眺一眼桌上的空瓶,没精打采地说道。
“连同上次赊欠的,一共是七文钱。喏,给你。”张三爽快地掏钱付帐。
“你走好,请下次再来。”赵四娘心不在焉地敷衍着,把七个铜板袖下台面,“呛啷啷”扫入钱匣。
“四娘,看你一副春心大动的模样,莫非在想那只呆头鹅?”张三细声轻道,不知是在取笑,还是在呷干醋。
店堂里蓦地发出一阵哄笑,关于赵四娘暗恋那位大爷的事,只有那只呆头鹅不接拎子,其他的人看在眼里、笑得肚痛。
“春你妈的心才大动哩!”
赵四娘俏脸一红,不甘示弱地破口回骂,顺手抄起放在柜上的算盘,作势就要往张三的头上砸去。
“哇——赵大虫来了——要命的快逃——”
张三半真半假,连吵吵带嚷嚷,抱着头,屁滚屎流地往门口逃逸,与进来之人正撞个满怀。
“赵大姐又在发威了?”
极为沉静的声音含着一丝轻扬的笑意,及时煞住了赵四娘的莽撞。
“大爷你好久没来我这小店了,是不是腻了赵家老店的酒味儿?”
赵四娘讪讪地撂下算盘,脸上粉粉红红,泛起一片难得的羞涩。
“你瞧我不是来了吗……”
忽略了赵四娘话里的情意,扭身亲自撩起门帘,让进紧随在他身后的人。
“哎哟,您还带人来了,这可挺稀罕的。”
哪回来他不都是独来独往的,今天怎地破天荒地携人同行,瞧他带来的人浑身裹在裘氅内,一片毛茸茸的白狐毛遮住了大半脸蛋,瞧不仔细容貌。
这领白狐氅可是名贵得紧呐,在这种小店里从未见有人穿过。
“爷,我替你脱了外氅。”小二殷勤驱前,说着就欲动手帮忙。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成”。珞哪舍得自己的宝贝让这种粗人乱摸乱碰。
外氅卸下,露出庐山真面目,店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嘘气声。
真是……真是……美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一个个瞧得目不转睛,有几个口水流了一地毫不自知,呆呆地猛盯着那个大美人直发傻。
“大爷,这位是……”抢先缓过神来的赵四娘结结巴巴地问道。
想想自己长得不丑,有时顾镜自怜亦甚为得意,可是今天总算教她见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美人,同那美人儿相比,自己显得平淡无奇,莫怪他对自己从不稍假辞色,原有早已拥有了这等绝色美人,心里禁不住有些捻酸凄苦。
“这是舍弟。”
“男的?!”
又是一片惊叫鹊起,这种让人流口水的美貌居然生在一个男人的脸上,真是暴殄天物啊!
所有的幻想与遐思瞬时破灭,只留下深深的遗憾与沮丧,失望地差点想一头撞死算了。
“人家说皇宫里头的靖王爷姿容盖世,依我看来你家兄弟亦是天下无双,不遑多让。”
不知为什么听他说了这句话之后,赵四娘心里好象落下一块大石头,基本上能恢复正常,轻松自如地开起玩笑。
“赵大姐爱说笑了。”
珞不便明言眼前被她捧成天下无双的这个人即是皇宫里头的靖王璎。
“唉呀,瞧我这糊涂神儿,跟你说了半天废话,竟让你们一直站着呢,快坐、坐、坐……”赵四娘赶忙招呼他们坐下,起身绕出柜台,亲自拿着抹布又擦了一遍桌子,“咱是买酒的小户人家,文皱皱地可弄不来,叫我一声四姐儿就得了,别大姐长大姐短的把我给叫老啰。”说完,朝珞奉送了一个媚眼儿。
“叫四姐儿未免太亲昵,还是叫你一声赵大姐较妥当。”
珞不明其意,反倒认真地研究起这声称呼。
“大爷到底是读书人,连喊个名字都这么有学问……”
赵四娘抿嘴一乐,两只俏生生的眼珠子不受控制地看向他身侧端坐的美少年,这不看便罢,一看之下,脸上的笑容倏地冻僵——
清丽俊眸乌熠生辉,幽深深的,似乎能看到别人的骨子里,忽尔闪过一丝光亮,复又深不见底,散发着冰冽的寒气,流露出的一种难以言喻的高贵气质。
“两位爷能光临我这家赵家老店,是小店的福气,不如今天由我来作东。小二,把咱们赵家老店最好的酒端上来给这位头一遭来店里的小爷尝尝。”
瞧这少年冰清玉洁的端丽模样,一望即知出身来历大啻不凡,给人的感觉不似那位大爷随和好说话,普通的薄卤粗酒哪放在他那种上等人的眼里,自是好酒好菜好招待。
赵四娘回到柜台内,偷眼暗觑那对兄弟,那位大爷喝酒时的旁若无人是瞧惯了的,那少年公子默默啜酒,一语不发,寒着一张俏脸,摆明了拒人千里的冷漠。
邻桌的几个客人莫不为其寒意所慑,个个无心滞坐下去,匆匆结帐走人,很快地他们周围的几张桌子全空了出来。
偶或那位大爷停盏与那少年公子低喁几句,也不见他有何反应,一杯连一杯地拼命灌酒,好象专程是来喝酒的,旁的全顾不上。
功夫不大,那少年公子独自喝光了两坛,神色如常,容颜未变,还真看不出他有此宏量。
“这位小爷好酒量,看你这么赏脸,四姐儿我也豁出去了。”赵四娘高声唤过小二,“小二,把后窖里埋了三十多年的透瓶香给我挖两坛出来,请这位小爷品品味儿。”
不消片刻,小二抱着泥封未开的两坛酒出来,吃力地放到那一桌上,店堂里弥漫着浓烈的酒香。
酒未开封,人已先醉,不愧名为“透瓶香”。
少年公子并不搭碴,从袖中伸出比女人更白嫩的纤手,拍向坛口封泥,“碰”地一声,俊眉深皱,摊掌一看,手上沾满灰泥,星星点点的小硬泥陷入肉里,不禁盯住手掌愣愣地发起呆来。
“小爷不用担心手给弄脏了。”赵四娘心头暗笑,转脸指使小二,“你还不快去拧条热手巾让小爷擦擦手。”
这瘦怯怯的少年竟想学江湖好汉,这不,拍不碎泥封还沾了一手的灰,想必为了那支手而痛得皱眉了吧。
珞从小二手中接过热手巾,拉起璎的小手,细心地为他拭净手上的污垢,那一脸的柔情款款,着实教人瞠目结舌,再愚笨的人这下也该看出他们之间流动着不同寻常的气氛。
“别多想了,没有武功不也照样可以好好过日子,这世上没有武功的人比会武功的人多着呢。”
珞叹口气,对璎的心事心知肚明,那语气中浓浓怜惜,心疼璎的掌心痛得发红,真是恨不得能将璎身受的痛楚悉数转嫁到自己身上。
璎维持着原来不变的表情,坐着一动不动地让珞替他擦拭着手掌,定定的眼神静如死水。
究竟是当皇帝的人,不晓得要避忌一下闲人的耳目,在宫里他最大,谁敢多嘴?杀无赦!知趣的人早已是见惯不怪地装作没看见,可是到了宫外,也不知要收敛一点,引得旁人纷纷侧目,咄咄称异。
璎真的极美,但缺乏生气的他犹如一尊木美人,什么时候他才能恢复原状?珞在心里问着自己,仍是一如往常的无解。
第六十四回 双双燕
并肩走在街上,珞牵着璎的柔柔素荑,缓步踽行。
“自从你醒来,你一直不肯说话,连笑容也吝于给朕一观,朕不知该怎么做你才会笑、才肯同朕说话……”
街头的积雪已然铲净,天寒少见行人,仅有几个正在堆雪人嬉笑的孩子,不虞有人窃听。
璎垂颜抿嘴,卷翘的睫毛轻颤,不知在想什么,心好象又飞到了不知名的远方。
呼出的气息一接触到清冷的空气,化作一团团水雾,旋又倏消在眼前。
满地泛起银辉,身着雪白狐氅的璎袅袅行来,宛若广寒仙子谪尘,纤素不染,美得无瑕,美得干净。
一团雪影“呼”地扑面砸来,在两人有所反应之前,雪屑溅了璎一身,随即四周响起清脆无邪的稚笑。
“对不起,大姐姐……”
几个玩得满头大汗的小孩子奔到璎面前,咧着小嘴,直冲璎点头道歉,笑容充满诚意。
“你们……”
珞欲待发怒,却被璎轻轻拉住,璎摇摇头,珞只得收声。
“哇——是个好漂亮的大哥哥——”
此时,这群小孩子才发现被他们的雪团砸到的是个男生,立刻发出惊奇的赞叹,小孩子的心灵最是纯洁,什么也不容易瞒过他们的敏锐直觉。
“简直比年画上的观音菩萨还好看……”
缺了两颗门牙的小女孩羡慕地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摸了摸璎身上的华贵狐毛。
“比我家隔壁的阿花姐更好看……”
这小男孩从小打定主意要娶隔壁的阿花姐当老婆,现在一瞅见比阿花姐美上几千几万倍的璎,一下子就把他的阿花姐扔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一群天真的孩子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吵个不休,用着孩子最朴实无欺的童言童语恭维着璎出色不凡的美貌。
“大哥哥,我们一起来玩打雪仗!”
毫无心机的稚语令心怀深机的大人百般琢磨不出他有何不可告人的目的。
“快来、快来……”性急的小孩已拉起璎的手,兴冲冲地往他们的暂时驻地飞跑而去,璎不由自主地让他们扯着向前踉跄着。
“璎,别去……”珞急叫,仍喊不住璎的去意,嫩滑的手自他掌中抽脱,眼瞅着他被拖进孩童中去。
“嘻嘻!”
“哈哈!”
孩子们的笑声充斥天地间,复杂的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变简单了,洁白的雪犹如孩子尚不曾被世俗沾染过的美好心灵。
是啊,百花纵使色香俱全,却似成人世界的错综心事,令人眼花缭乱。
只有干净洁白的雪才配与孩子为伍,所以孩子们才会那么的喜欢下雪天。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蓦地扬起,好似自天界飘来的缥缈仙乐,悠悠洒向人间,动听得让人潸泪。
“璎……”珞不敢置信地盯着那不停旋舞的身影——璎居然笑了!
飘曳的身形越来越近,看得清璎玩得红扑扑的脸颊及额上晶莹的汗珠,愣神间,手上突然一重,才猛地发觉璎将脱下的狐氅塞到他手上。
“不行!你会着凉的……”珞发急地大喊,可是璎全然不加理会,调皮地扭身朝那群孩子跑去,不多时又玩作一堆。
璎什么时候才会长大,不用他整天操心呢?珞在心里嘀咕着。
美丽精致的容颜,纤细曼妙的身姿,一举手,一投足,流露出深深吸引人的魅力,宛若一株芬芳吐蕊的白梅,清艳中透着娇媚,谁不见之倾倒迷醉?
“艳雪白梅,天下竟有如此尤物!”年轻的声音包含无限的惊叹与爱慕。
“他是男的。”珞不爱听到有人在背后对他的璎评头论足,冷冷地接过话头。
“男的?真想不到!”惊愕更浓,感触更深,“谁言男儿不倾国,眼前男儿胜红妆。”
“阁下,他是我弟弟。”
珞放重语调,不悦地转过身来,恶狠狠地朝那不住呱噪的文生公子瞪了过去。
给他白白瞧了璎的美色尚不知足,竟敢在他面前露出明显的垂涎口吻,一定要打听出他的身家底细,看他回宫之后不抄了他家才怪。
“兄台真是好福气,有此绝色长伴身侧。”
那文生公子显然不信珞所说的话,认定璎是他所豢养的娈童。
此言乍闻,珞的眉毛几乎倒竖起来,嘴角勉强牵动一下,压抑住满腹怒气,如果说他对刚才骤下的武断尚带有三分自责,但是现在十成肯定不光要抄这个人的家,还要灭了他的九族。
胆敢把他的璎说成娈童?虽然他与璎之间的关系不为常人所理解,他却决不原谅有人在他耳边说璎的不是、污辱璎的人格,堂堂亲王御弟竟被误认做娈童,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你是……”珞一挑眉,问道。
此人周身非绢即缎,身后又有佣人跟随,猜想上去应是养尊处优之辈,那眉间的文儒气息之中流露出一股骄矜,谅非出身寒薄。
“京城里大名鼎鼎的李大少都没听说过,你的年纪活哪儿去了?”李大少身后的佣人开口讥笑起珞的无知。
“我是未听说过。”珞脸色从容地说道。
他只知户部尚书李淳安、骠骑将军李玉通的名字,其他的李猫李狗,他是一概不知的。
“你是哪里来的土包子,连京城首富李家亦不曾听闻,真是天大的笑话。”讥声又起,惹得珞暗自嗔恚。
“休得无礼!”
李大少喝止住佣人的饶舌,佣人愚昧昏聩,他身为京城首富的长子见多了大场面,眼前这个男子的衣著虽不显眼,做工却着实精细,气度雍容华俨,浑身散出一股不怒自威的迫人感,单看他臂弯里抄的那袭白狐裘氅,白茸茸的一片狐毛里挑不出半根异色杂毛,端的是名贵之极的上等珍品,想他李家虽为京城首富,号称富可敌国,亦无此种以千年雪狐皮制成的裘氅,看来此人确不简单。
“京城首富李家——我记下了!”珞气势冷凝地道。
李大少倏被他眼里闪过的忿然之色,扫得心中一凛,顿时屈服在他的威严之下。
孩子们无忧无虑的欢语掺着璎清扬的笑声,他们在成人世界的彼端,单纯地在滚雪球、堆雪人、打雪仗,未曾注意到在他们另一个世界的侧面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有人动怒、有人起意……
“璎……我们回去吧……”珞向着远处玩得兴高采烈的璎遥遥喊道。
璎闻言,满不情愿地站直身躯,小嘴任性地嘟起,一步一回头地慢慢磨蹭着往回走。
“大哥哥,明天再来玩哦……”小孩子频频朝璎挥手,大声地约璎明天再来陪他们玩耍。
璎立定身形,回首给了他们一个灿烂的笑容,高兴地点点头,方快步地往珞所站的位置走来。
“璎,你若是喜欢,我们明天再来。”珞安抚住璎的小性子,很乐见那群孩子能够启开璎原本紧闭的心扉。
“璎……”文生公子听后,略攒双眉,“咦,与靖王爷同名吗?”
“不干你的事!”珞委实没好气地给他碰个硬钉子,望向璎时表情忽又转柔,抬臂为璎披上外氅,“我天天陪你来……”
璎眨眨眼,嘴角的笑意扩散得越来越大,连眼睛里也装满了盈盈笑意,那笑容炫惑得人睁不开眼来,只要是有一丝感情的人,都会沉醉在他的笑容里。
春天好象突然提前降临了。
回宫之后,珞本想立即下旨命人抄了李家,可是璎似乎玩出了兴趣,缠住他不放,强拗着他去玩雪。
这世上有什么比璎更重要的?没有!
算李家走了狗屎运,暂时放他们一马,让他们多活几日。
只是他这个九五之尊、人间帝王的形象……
唉,他本来就在璎少有自尊,任他予取予求,现于众目昭昭之下,他居然陪着璎象个孩子一样玩起雪来了!
天知道,他多少年不曾干过这种事了,这么一来,他这皇帝更教人踩在脚底下,那些围着看热闹的奴才非要笑话他不可。
天呐,教他往后怎么做人呀?!
可爱的璎、天真的璎,他的本质是如此纯净,那层世故的外衣褪去,精明算计在他身上也变得透明了,爱上的是当年那个幼稚单纯的璎,不是今日人人皆畏的靖王,希望他永远保持这个返璞归真的模样,不要再让世俗的险恶玷污了他的纯洁。
当晚,璎憩伏在他怀里,仿佛仍在回味着日间的嬉戏,在梦里绽放出动人的甜美。
他痴痴地看了一夜……
第六十五回 眼儿媚
话说当初,珞于某年某月某日独自偷偷溜出宫门。
虽说生于厮城、长于厮城,可他一出宫门就辨出东西南北,象是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逛,偏偏皇城大得超出他的想象(只要想想他家占地多少就能大致猜出皇城的规模),走着走着就迷路了,于是不辨东南西北,乌漆抹黑地一头撞进赵四娘家开的赵家老店,结识了赵四娘。
宫廷御酒无论是哪一种皆是酒中珍品,但从小喝惯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味道,难得一尝赵四娘家极具乡土风味的民间酒酿,倒是颇感新鲜。
而赵四娘那种性格的女子更与宫中如云的美女大相迳庭,宫里的女人个个严肃呆滞,死抱住规矩方圆不放,行为举止谨遵礼仪教养,面对他这个皇帝时更是战战兢兢,不敢逾越雷池半步,犹恐稍有差迟累及家族,那似赵四娘嘴角春风、笑谑无忌。
何况赵家老店里三教九流云集,闲闻野语数不胜数,比之朝臣的刻板奏对犹如宵壤悬殊。
璎清醒之后,整个人缺乏鲜明的表情,宫廷里沉重的气氛似乎令璎那瘦弱的肩头不堪重荷,心疼之余,猛地灵光一现,想到了他在宫外唯一认识的去处,临时起意携璎出宫散散心,希望他能恢复一点生气。
皇天不负苦心人,璎终于会笑了,使他感动得几欲痛哭流涕,而携璎出宫的念头越来越炽,亟盼宫外的世界能使璎早日康复。
(这是一个一点也不吸取教训的皇帝,用不着埋怨璎的任性,他自己也是半斤八两差不多。——这是月幽擅加上去的,诸位跳过不看亦可。)
隅坐赵家老店一角,风姿娇美的璎仍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反正看男人不犯王法,乐得明目张胆地大看特看一番。
那浅挂在樱嫣唇畔的一抹清笑,瞧得昏陶陶的大有人在,珞不得不开始反省起自己带着璎来这里是否是个错误的决定。
此处龙蛇混杂,璎那份皎洁不群的独特气质格外醒目,犹如出水白莲,清新雅致,让人情不自禁地顿箸观望,有道是“天生丽质难自弃”,连他这个见惯美色的皇帝亦难自持,遑论是碌碌庸生。
子曰:“食色性也”,如此佳丽在坐,谁不想多瞅上几眼,原也怨不到他们头上。
“自从大爷带着你那兄弟来我这小店不常小坐,这生意眼见着是一天比一天红火。”赵四娘莲步花俏,妙语如珠。
“此话怎讲?”珞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倒是璎听出些门道,不禁俏脸微窘。
“本来那些人是冲着我赵家老店的酒来的,现在一个个都改成专程登门来看美人,你们没来的这几天,他们的脖子全长了数寸。”赵四娘说得高兴,“话要说回来,你兄弟生得这般俊,天底下也找不出第二个。”
“岂有此理!”
珞脸色一沉,威严立现,锋棱慑人地扫身一下四周,锐利的眼神逼得那些人一个个心虚地垂下头,假借喝酒以作掩饰。
多瞧几眼又少了你兄弟的一块肉,何必大动肝火?
“干嘛生这么大的气,这脸蛋按在脖子上就是教人看的。好啦好啦,大爷今趟的酒钱算我的。”赵四娘见店堂里空气紧张,赶紧出面打圆场。
“这倒不是为了酒钱……”珞喃喃,苦于不能直说他与璎的真正关系。
“我说算我的就算我的。”赵四娘的丈夫气慨压倒须眉,“这酒有点冷了,我给你们再去烫烫。”话音甫落,捧起桌上的酒壶走进内堂。
心底犹感不愉,突然觉得有人在拉自己的衣袖,回头一看,只见璎满脸关切地望向自己,白生生的小手捉着自己的袖管。
“不气、不气……”怒意霎时烟消云散,温柔盈溢脸庞。
“嘿,我说这位爷,你是真的瞧不出,还是在装糊涂?”有人看不过这对兄弟情深,在邻桌上扬声搅局。
“什么事呀?”目光尚未及从璎脸上收回,显出一脸的迷茫。
“就是赵四娘相中你的这码事。”
“哪有此事。”珞压根想不到有人会问这种事,“休得胡言乱语。”
“人家赵四娘都表明得那么明显了,看你象个明白人,怎么就不清楚?”
“我对赵大姐决无此心。”珞极力否认。
“没有?那人家赵四娘对你的眉来眼去岂不是全白废了?”
“你不要说坏人家的名声。”
“你的名声,还是赵四娘的名声?上回有人提你同她的事,赵四娘笑嘻嘻地没否认哩。”
“你别胡说。”
天呀,这是哪跟哪的事?
猛地感到袖子一紧,忍住内心不安瞄向璎,那对漂亮的眼睛正紧张地瞪住自己,脸上笑意褪得干干净净。
“谁胡说来着,不信你问问大伙儿,这事人人心中有数,就你稀里糊涂。”
“不对……”珞急得双手乱摇,唯恐璎误会了他与赵四娘,“我和她真的没什么。”
“你没意思,人家赵四娘有意思就成了。”
喧笑声、起哄声交织成一片,店堂里沸腾成一锅开水,好不热闹。
“怎么了?怎么了?想造反是不是?打老远就听见你们的声音,是要打算把我这屋顶给掀了不成?”
浑然不知事情始末根由的赵四娘手托着盘子,盘里放着刚烫热的酒壶,气咻咻地走了进来,“咕咚”一声把酒壶往珞的那桌重重一放,双手叉腰,虎姿勃勃地环顾四周,一副不好惹的气势。
“四娘你先别发火,咱们可是好意帮你的忙。”
“是帮我扫地挑水,还是帮我还清你们积欠的酒钱?”
“是帮你作媒啦!”除了三个人没张嘴,其他人齐口同声地喊道。
“作媒?呸,你们有什么好货色,老娘比你们还清楚,也不秤量秤量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居然敢来做我赵四娘的媒!”
“这回包你满意……”有人指向心慌意乱的珞,“你瞧,就是这位爷!”
“原来是他呀……”赵四娘梭指望去,这脸也红了,声音也细了,叉在腰里的手也就讪讪地放下了。
“原来是他呀……”有个特别爱笑闹的故意学起赵四娘的身段腔调,拈起兰花指,装模作样地比划起来。
“你找死!”
方才还有那么一丁点羞意可人的味道,一转眼就往那人头上狠敲一记暴栗,摇身一变,哦,是原形毕露,仍是母老虎一只,凶得教男人腿发软。
“哎呀!”那人痛得直揉脑门,委屈地咕咕哝哝,“大伙儿只想讨杯喜酒喝喝,真是好心没好报。”
“老娘的事你们少管。”口气好象缓了不少。
“四娘你年纪也不小啰。”一个老街坊仗着同她死去的爹有交情,捻着山羊胡,在一旁倚老卖老。
“那也要看人家乐意不乐意呀。”赵四娘红着脸低下头,嘴里象含着酸梅,哼哼唧唧。
“这么说你是乐意了。”珞来不及开口,有人抢在他前头,“四娘你有七分人才,又有一家酒店作嫁妆,这种好事上哪儿去找啊?换了我做梦都会笑醒,你能不乐意。”
“换了你,该轮到四娘不乐意了。”取笑他的人插了一句嘴。
“你少管。”那人瞅着珞嚷嚷道,“唉,我说这位爷,你倒是说句话,四娘可在这里等你点头呢。”
“我、我……”
当面拒绝姑娘家是否有点残忍?珞尚在犹豫不决。
“我什么我呀……我看你准是高兴得说不出话来。我是四娘她爹的朋友,算得上是个长辈。得了,你就挑个黄道吉日来娶四娘过门吧……”那人热络地拍拍珞的肩膀,好象已经算是自己人了。
“不……不行……”珞总算找到说话的空隙,立刻表明他的态度。
若他迎个沽酒女子回宫,岂非徒遗为天下笑柄?回头看看璎的脸色愈渐阴霾,要是他再顾虑着赵四娘的面子,返宫之后,他的面子就更别想要了。
“不行?!”
店堂内霎时静可晏雀,只有璎不受影响地执起酒壶,斟酒自饮,悠悠然,仿佛对身边发生的琐事漠不关心。
“大、大姐……相中的不是……在下的弟弟?是——”不可置信地点着自己的鼻子,“——我?!”
瞧着赵四娘娇羞脉脉地微一颌首,珞心里在不知是什么滋味,一直以来女人瞧上的都是美若天仙的璎,不想竟有人会在意于他。
“哦,在下上有妻室健在,下有儿女成群,中有姬妾无数,实在不敢委屈了大姐。”珞见璎在一旁虎视眈眈,惊吓得有点语无伦次,拼命地信口开河,只求能让她打消念头。(作者语:珞,你好歹是个皇帝,摆出正德皇帝游龙戏凤的派头来,最多晚上在璎面前多跪跪。)
“你、你……”赵四娘红潮倏消,转为苍白,眼里噙满泪花。
她竟被人当面打回票了,以后叫她怎么出门见人?她身上的笑话已经够多了!
纵然倾尽三江四海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四娘虽不是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可也是好人家的闺女,到现在仍是待字闺中,性子稍嫌急燥点,人倒是挺直爽的,不贪图你什么东西,也用不着这么推托吧。”
话说得太没诚意,教人一听便知是满口胡柴,无法取信于人。
“我说的全是实话!”珞发急喊道,额间微微见汗。
此事一旦弄假成真,那就不是哄哄璎可以过关的,照璎的脾气,铁定是把所有东西全往他身上砸,东西摔坏了他不心疼,要是万一璎的那双香馥馥、柔嫩嫩的小手不慎弄伤了怎么办?若是好不容易才压制下去的毒性再次发作,璎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他一直紧记着圣心观主与太医们的叮嘱。
“四娘看中了你,娶她回去又不会花到你什么……”
“话可不能这么说……”别说是一个赵四娘,哪怕再多上一百个赵四娘,他的后宫也绰绰有余,但他有他的苦衷呀。
“够了!我赵四娘一辈子不嫁人,铁了心守着这爿赵家老店,你们用不着瞎操心!”赵四娘眼圈一红,哑着嗓子朝着那些人喝道。
“四娘,我们是一番好意……”
“得了,人家不领情你的好意,我看还是省省吧……”
“今天的事就全当做没发生过……”赵四娘一指门口,“你们两个给我走,这里不欢迎你们!”
“大姐你……”珞想说什么,却被璎拉拉袖管,知相地闭上了嘴,接过小二递上的狐氅,两人并肩踏出赵家老店。
“真的走了……”赵四娘不信地瞪大眼睛,看着他们掀帘而出,晃荡荡的门帘就象她此刻空落落的心情。
“不是你叫他们走的吗?”众人奇道。
“哇——”赵四娘趴倒在柜台上大放悲声,这片痴心看来是毫无指望了,人家连逗留一下的犹豫都没有地走了,从头到尾只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喂,你觉得没有,那对兄弟好生蹊跷?”有人出声问着同桌之人。
“当哥哥的居然对弟弟摆出那种表情,好恶心……”那人连连附和。
“人家弟弟长得漂亮,换了是你早就甘心当应声虫了……”领桌的凑上话来。
“弟弟?是亲生的,还是那种弟弟?”问得极为暧昧。
第六十六回 扬州慢
暂且按下赵家老店里的议论纷纷不提,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璎,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仗着街上行人稀少,珞生怕璎多心,极力出言安抚璎。
璎不吭声,旋尔绽开眩人的笑容,倏然止住脚步,伸臂勾下珞的头颈,粉嫣的柔软擦过他的嘴角,颊上飞满绯红。
“璎……”珞心中狂喜,激动得连声音也颤抖起来,哪管行人侧目,猛地一把将璎拉入怀中,还以长吻。
“好亲热呀……”浮燥的粗嘎打断了他们二人旁若无人的亲密。
珞大为不悦,暗恼有人坏他好事,气鼓鼓地扭头瞪了一眼出声之人,更是把璎紧紧拥抱。
“来来来……把头抬起来,让本少爷瞧瞧小美人标致不标致……”
油腔滑调的声音引来的两人皱眉嫌恶,璎缓缓从珞怀里抬起螓首,明亮的目光瞅向那人。
“啧啧,本少爷玩过的女人也不算少了,竟没一个比得上小美人你……”
那纨绔子弟一怔,转又啧啧作声,色欲薰心的眼神好象恨不得扑上前去,一口吞下眼前的小美人。
“混帐!”
平生从未听过这般粗俗下流的话语,珞倏地阴沉下脸。
“我还混蛋哩,我李二少看中的女人没一个能逃得过我的手掌心,这个小美人更不能放过!”双手一挥,喝令左右恶奴,“来人,给我抢!”
那些恶奴蛮横已惯,闻得主子一声吆喝,一哄而上,七手八脚地使劲将璎从珞身边拽开。
倘若璎未丧失武功,打发这些家伙不过是举手之劳,现在他死命挣扎,犹是不能动弹分毫。
没有了武功,好象整个人生都变灰暗了,璎突然恨起自己的软弱无能。
“放开他!他不是你这种下流胚子可以碰的!”珞紧拉住璎的手不放,厉声叱道,可惜身处宫门之外,谁人会听他号令?
“滚开!”
恶奴推搡着将珞猛地兜胸一脚踹开,两只互握的手硬生生被掰开,洁白的皮肤划下丝丝细碎的血痕,看到珞跌倒雪地的狼狈,那些人拍手大笑。
“本少爷喜欢的人就是要用抢的,你知趣的话就给我快滚,不然叫人打死你!”李二少在旁洋洋自得地叫嚣道。
“你……你眼里可有王法吗?”一抹嘴角溢出的血迹,珞勉强撑起身子。
“王法?老子就是王法!我们李家钱多的可以把皇帝老儿买下来当奴才使唤,你的王法比不上老子的银子好使!”
璎被架到他身边,李二少用力扳过璎扭开去的脸,色眯眯地抚摸着璎光洁的脸蛋,耀武扬威的样子教人看了简直发指。
“好、好……”珞气得浑身哆嗦,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就算你们把我打死,我也不会让你带走璎……”
“居然这么不识相!”李二少突然高声叫嚷,“来人,给我往死里打,打出人命由我顶着!”
一顿拳打脚踢,不消几下就揍得人遍体鳞伤,匍匐在雪地里口吐鲜血。
“璎、璎……”浑身痛得跟散架似的,仍念念不忘被掳的人儿。
“让本少爷再给你补上一脚,直接送你上西天拉倒。”
李二少一不做、二不休,骂骂咧咧地走到珞跟前,抬腿就要狠劲往下踩去。
情势危在旦夕,璎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左右的拉扯,白影一闪,飞身拦在珞身前,仰起细致娇美的脸庞,清灵水眸浮上点点星光,流露出无声的哀求。
李二少本是好色之徒,见到璎的楚楚丰姿,顿时酥麻了半边身子,早将草菅人命之事扔到了爪哇国去了。
“看在小美人你的面子上,我就饶他一条狗命,不过你可要乖乖地同我回去。”
璎不假迟疑地立即点点头,显然答应了他的交换条件。
“唉呀,你怎么老是点头摇头,难不成是个哑巴?”李二少这才发现不对,惊讶地问道。
璎垂下头,清丽无双的容颜掠过哀伤的宛戚。
“不会说话也好。”李二少注重的是美色,哪还在意璎是否会说话,“我家里的那群黄脸婆整天叽叽喳喳的,吵死人了!不会说话最好,文静、不呱噪!”
“璎,不要跟他去……他不是好人……”珞困卧雪地,着急地捉住璎的小手。
白嫩的小手拭去溅落在珞身上的雪渍,眼底荡漾的柔情深似汪洋。
“璎……不要哇……”珞声声喊着,祈求璎不要离去。
泪水滑落玉颊,滴在珞的脸上,一阵湿意,一片冰凉,化作深沉的无奈。
虎落平阳被犬欺,恰似他们眼前落难的写难。
纵是皇帝、王爷又如何?还不是遭人凌贱。
“快走,快走,小心我改变主意……”李二少不耐地在身后催道。
泪落得更凶,解下外罩的狐氅委身覆盖在珞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盈盈起身,返回李二少身边。
“到底是小美人识货,知道要跟着谁才有好日子过。”李二少猖狂地仰天长笑,得意非凡,“放心,凭你的美貌,本少爷决计不会亏待于你。”
“我要你绝不伤害他的性命!”一缕清音吐出,璎冷冷地盯着李二少。
“呀——”珞一震,艰难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向璎。
璎——他!他?他!……
“闹了半天,原来你会说话。”李二少怪叫连连,“好、好、好……”
“前面不远有家赵家老店,我要你遣人前去叫店里的人来把我哥哥带走。”璎提出了他的要求,“我哥哥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会活下去。”
“这不算过份。”李二少爽快地一口应下,随意点过一个恶奴命他速去赵家老店喊人来,心底委实有点嘀咕。
“这下你该满意了吧?”李二少仿佛有意示威似地占有性地揽住璎的纤腰,拖着他匆匆离开现场。
“璎、璎……”
悲惨的声音唤不回心爱的人儿,身为帝王却眼睁睁瞅着自己的最心爱的人儿为人掳劫,这个打击不可谓不大,直觉心窝猛烈抽搐,嘴一张,又喷出大口鲜血,满地银霜染上点点斑红。
手狠狠纠住璎留下的外氅,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立刻委顿不起。
雪突然飘下来了……
昏迷中,好象有人来了又去,好象有男人在说话,不时夹杂着女人的询问,身体一阵冷一阵热,交替着严寒酷热。
挂在心上的是璎,最放心不下的是璎,若他就此倒下,还有谁会去救璎?
璎一定在引颈盼望着他的营救,为了他,璎可以诸般委屈求全,他决不能让璎对他失望,他一定要醒过来……
“璎……”从梦魇中跳出,倏然拥被坐起,神智恍惚,瞬际不知身在何处,忘我地脱口喊道,“来人,立即宣龙项入宫见朕!”
“大爷你又在说胡话了。”轻俏的莺声打断了珞的迷茫。
“大姐你怎会在此?”猛地瞥见站在床前的赵四娘,珞一愕。
“这本来就是我家的酒馆,你可真是病糊涂了。”越四娘娇嗔地白了他一眼。
珞按下身体的不适,抬头仔细打量,四壁萧萧,灯影幢幢,果然是赵家老店,不由唉声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有个恶鬼似的家伙叫我到外头把你带回来的。”赵四娘简洁地说明原委,忽忆起一事,“对了,你那个兄弟呢?”
“他……他被人……被人抓走了……”提起伤心事,忍不住喉间呜咽,“我要回去救他……”说着就想掀被下床。
“慢着!”赵四娘一把摁住珞,“你的伤势不轻,凭你现在的身子骨怎么去救人,说不定连你也一同搭进去。”
“可是……可是……我好担心他……”眉拧紧,心悬得发荡。
“你也别太多虑,他一个男人长得再怎么漂亮也终归是个男人,就算教人抢去了也没甚打紧,你就准备着银两等着赎人吧。”赵四娘说着宽慰的话。
“他是被当成女人抢去的!”珞大叫。
一个美丽的男人落到坏人手里,比一个丑陋的女人更教人捏把冷汗,何况是璎那种旷古绝今的美貌,他可不认为那个什么李二少是柳下惠鲁男子,万一发现璎其实是男儿身而不行以非礼。
“女人?”赵四娘一呆,随即又安慰起珞,“这年头女人要讲究名节,男人不是一向喜欢多多益善的?难道你兄弟会穷紧张这些?”
“你不明白的,你不明白的……”珞迭声摇头,心里反而更急。
他可以不在意,但璎不会不在意,生性刚烈的他是宁可服毒自尽,与之玉石俱焚,要是再来一次的话,璎可能会……不敢继续想下去,额头漓落冷汗潸潸。
只是赵四娘说到了名节……珞游目环顾,陋室仅他与赵四娘这一对孤男寡女,实是大大的不妥。
“大夫刚走,说大爷需要静养几天,这间房先让与大爷歇息着。”听这口气,这间房原本是赵四娘的闺房。
“这恐怕不妥吧……”
珞不会这么快就忘记他是为着什么事被赵四娘扫地出门的,到时他可不想莫名其妙地背负上毁人名节的罪名,被迫承担起责任,还是赵四娘打算生米煮成熟饭,趁他体弱气虚时来个暗室逼婚?
“有什么不妥的?”赵四娘一根肠子通到底,哪晓得因她一句无心的话,珞已转了无数念头,“咱们光明正大,问心无愧,怕什么!”
她不怕,我怕!珞又开始晃脑袋了。
“敢问大姐,你是怎么把在下救回你店中的?”珞问得战战兢兢,他不信娇滴滴的赵四娘可以独力救他回来。
“我叫小二把你扛回来的。”她倒说得轻松,珞的眼角可耷拉下来啦。
居然是叫小二把他扛进她的闺房,小二的那张嘴呀白的都能教他说成黑的,倘若让他到外头一宣扬,他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啰。
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暗暗诅咒起自己的运气。
又急又气之下,珞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硬梆梆的,好象碰到了什么东西。
嘿,有了!
珞眼睛一亮,连忙伸手入里衣内袋,掏出一块亮灿灿的雕琢着双龙戏珠图案的金牌,这御赐金牌原是带在身边以防不时之需,不想真派上了用场。
“赵大姐,我求你一件事,事成之后我会重重报答你的。”珞兴奋过度,一时忘了男女嫌疑,冲动地捉住赵四娘的一双柔荑,诚恳无比地说道。
“有话好说,我能帮到的一定帮你办到。”赵四良突然脸涨通红,由着珞拉着自己的手不放。
“谢谢!”平生第一次用到这种字眼,慌乱地将金牌塞入赵四娘手中,“请你马上去皇城总兵府一趟,找总兵龙项来这里见我。”
“皇城总兵龙项……”赵四娘不知手上金牌的份量,生出怯意,“我怕我连门口的人都不让我靠近,更别说是进去见龙总兵……”
“你根本不用担心,只要你把这金牌给他们过目,他们不敢为难你的,一定会带你进去见龙项。”
笑话,凭这块由他这个皇帝亲手发出的御赐金牌,别说是总兵府门上的士兵不敢阻挠,就连龙项本人见了亦要恭恭谨谨地跪下磕头。
“这到底是块什么牌子,怎会有如此大的威力?”赵四娘斗大的字识不到一箩筐,困惑地瞧着手里沉甸甸的金牌,自然是看不懂金牌上凸浮突出的古篆。
“你别问了,反正这是要紧的东西,不到总兵府千万不要让人瞧见,免得横生枝节。”兹事体大,珞怵惕戒慎地叮咛道。
“哟,我明白了。大爷您安心的躺着,我这就去替你跑一趟,试试这玩艺儿管不管用,你可别忘了你亲口说过要报答我的。”
很明显的,赵四娘领会错了珞话里的意思,又羞又喜,扭身出去交待小二照料好店门,自己兴冲冲地直奔皇城总兵府。
珞重新躺下,身子微微一动便牵痛他的伤处。
心中有事如同针攒,教他如何静心休养?
只希望龙项能快点赶来,及时去把璎救离火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真的有点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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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回 长相思
迷迷糊糊间,仿佛听得外头响起人声、踏雪声,马嘶人扬,乱成一团,硬是破坏了雪的寂静。
“咣噹”一声巨响,谅是门外的人性急把门给踹开了。
“大爷正病着呢,你们倒轻声点儿……”赵四娘仓皇的声音不落人后的响起。
“皇上……”
“皇上……”
有几个人抢步入房,尚来不及抖落满身尘雪,忽喇喇全部罗跪一地,本来就嫌不大的房间这下更觉狭隘。
“龙卿……咦,三皇弟你也来了?”
珞勉强在病榻上挥挥手,眼光与当先之人撞个正着,心下不由一怔。
“皇兄你知不知道你失踪几天了?整整两天!朝里都快乱成一锅粥了。”三王爷焦燥地嚷道。
上回皇上教人给扣住了,起码还有个璎在主持大局,这回两人全失去音讯,难怪他这么发急。
“两天了?”珞愣愣地发问,从醒来之后,他一心挂念着璎的安危,忘了问赵四娘自己睡了有多久了。
“对了,十一皇弟呢?他不是随你一同出宫的吗?”
三王爷瞅瞅周围,暗自纳闷一向与皇兄形影不离的十一皇弟为何踪影不见?
“璎他……”
珞张口欲言,偏在此时,赵四娘插了进来,打断了话头。
“大爷你倒是说说这些人……唉哟,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全成矮人了?”赵四娘风是风、火是火的一头扎进,瞟见房中情形,于是不留情面地大声取笑起来。
看来守在外面的侍卫也抵挡不住赵四娘的泼辣,珞微微发出苦笑。
“大胆!你不经通传,擅自闯入,还不滚出去!”被一个民女冒然闯入,龙项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压低声音叱道。
“喂,你要搞清楚,这里可是我家吔。你们头顶的是我赵家的瓦片,脚踩的是我赵家的地皮,你这人倒挺少见,香火赶起和尚来了。”赵四娘不示弱地吼回去。
“你这泼妇……”龙项被骂得气噎,老半天才挤出这一句。
“睁大你的牛眼瞧仔细,人家是没嫁人的大闺女,不要对人家乱用一个‘妇’字。”
龙项的那张笨嘴怎赢得了赵四娘的两行伶牙俐齿,交锋没几回合,就气得直翻白眼。
“好啦,龙将军,何必同她一般见识。”见龙项吃瘪,三王爷从旁耳语劝道。
“三王爷,此女实是……”龙项犹感忿忿不平。
“怎么啦,哪里碍着你了?到我家就要听我的!”赵四娘耳尖,将三王爷与龙项的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心里猛地一翻个儿,“你刚刚叫他什么来着?三王爷是吧?”手指三王爷,问向龙项。
“不错,正是三王爷。”龙项正色答道。
“怪事,王爷好端端的怎么跑到我家来串门子?”赵四娘惊讶万分,一张小嘴张大了就是合不拢,呆呆地瞄向坐在她炕上的男人——
乖乖,连堂堂的王爷都给他跪下呢,他到底是什么大来头呀?莫非是那位?不会吧,象他这种人怎么可能上她那寒酸的小酒馆。
“三皇弟,你扶朕起来。”珞淡淡地说道,叫人将他搀起,扶着他踏到地面,早有人机灵地把备就的斗篷披上龙体,抖然翻展,五爪金龙的绣像立现眼前。
这回都自称为“朕”,连明黄色也亮了出来,赵四娘再不知眼前的这位大爷是何许样人的话,那她就枉称赵四娘。
心里一虚,膝盖倏地发软,幸好身后贴着墙壁,正让她靠个正着,撑着惊怵的身子慢慢滑下。
“龙卿家。”
“微臣在。”
“靖王教贼人掳去,朕命你立即搜索全城,哪怕把京城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翻转,也要把靖王给朕找回来。”语气里含着极度恼火,苍白的面容冲上汹涌的血色,“谁敢抗旨藏匿,以欺君之罪论处。”
“领旨。”龙项听出珞话中的震怒。
“你火速去办吧。”珞挥手示意道。
“微臣告退。”
龙项衔旨匆匆而去。
这下事情可大条了,皇帝的心肝宝贝不见了,不见点红恐怕平熄不了圣怒。
“三皇弟。”珞转首又叫应三王爷。
“臣弟在。”
“你到外面命人准备车辇,朕要起驾回宫。”
“是……”三王爷也告退出去。
珞扫视一下,除赵四娘外,尚余几人候在房里待命。
“你们都出去,朕有事要问赵四娘。”
只消一句话,其他人走得干干净净,最后一个人仔细地带上房门,房里只剩下珞与赵四娘两人。
“你究竟是谁……”赵四娘跌坐在地,饱含悸惧地颤问。
“朕即是当今的皇帝。”珞和颜悦色地回答。
“皇帝……”仿佛置身梦中一般,赵四娘略显神思恍惚。
眼前明黄色的人影忽然变得好陌生,变得遥不可及,那份开阖睥睨、沉着凝炼的气度风宇,以及众人对他的诚惶诚恐的态度,他是皇帝……
她突然升起一股狂笑的冲动,当今皇帝呵,多么仰不可攀,竟然是她赵四娘酒馆里的客人,曾是她暗暗喜欢的男人,可是她在意的不是这些……人不知不觉地颓倒。
“赵卿……”此时沙沙的声音听来有些渺远。
“民女在。”赵四娘俯首应道,自知头上无点捻功名,一句“赵卿”着实抬举了她这个卖酒女子。
“朕说过要报答你的,现在你告诉朕,你希望得到怎样的报答?”
“民女不敢。”
“说吧,这世上朕实现不了的愿望还真不多呢。”
“民女什么都不要。”
当初存在心里的傻念头此时如何说得出口,他可是皇帝啊,而她不过是卑微的民女。
李凤姐的飞上枝头只是戏文里唱唱、故事里说说罢了,麻雀永远变不成凤凰,现实生活中更不可能实现,她早过了十六七岁爱做梦的年纪,岂有不明白的道理。
“即使朕迎你入宫,后宫也未必容得下你,你性格坦率、直言乐道,只会更快地断送性命。”珞自己也清楚赵四娘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但她真的不适合后宫,“后宫是白发与眼泪堆砌成的,女人间的互相倾轧不输于前庭男人的明争暗斗,你没有璎的手段与狠辣,根本震慑不住后宫的动荡,就算朕有心维护于你,也是防不胜防呀!”
“这种念头民女想都不敢想。”头埋得更深。
“你难道想在寂寞深宫里患得患失的过完一辈子?如今当炉沽酒岂不快活无忧?”
“民女想留在民间继续过原来的平静日子。”
皇宫真是想也想象不出的地方,她也只曾在金水桥外远远眺望过高高的宫墙,紧闭的宫门隔绝世人对里面的好奇。
怀着敬畏的心情,胡乱揣测宫墙里住着的人是否与外面的人长得一样?是头上生着角,是身上覆着鳞?
原来他们长得与外面的人并无不同,脸上一样有五官,身上一样有四肢,那么当日随在皇帝身侧的美丽少年不就是靖王璎吗?
天下美人,靖王称最!
靖王的美貌果然名不虚传,夺尽天下佳丽的风采,将那些自负容华的红颜,贬作墙草路花。
“朕赐黄金一百两予你作报偿。”袍裾微动,就着就要开门出去。
“皇上!”赵四娘一急,膝行向前,喊住了珞的脚步,“皇上曾说过要报答民女,但民女不想要黄金,在此斗胆想请问皇上一事,作以报答可以吗?”
“何事?”搭在门上的手顿住。
“皇上……皇上喜欢的是……靖王爷吗?”坊间传闻及亲眼目睹,不由赵四娘不信,她毅然抬头,豁出去一问。
“璎……他是朕这辈子最宠最爱的人……”珞微笑作答,眼角深情浓冽得化不开。
“噢,民女知道了。”赵四娘重新跪好,重重磕下头去,“恭送皇上。”
耳畔响起“咿呀”地推门声。
“起驾……”过耳飒飒风声,隐隐约约地传进。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来了,不会带着他那美丽的弟弟冒雪翩至——赵四娘深深体会到。
脸上忽感一片湿意,用手一摸,竟是泪水!
她赵四娘居然哭了,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但她真的流泪了!
为了那个——皇上,她哭了……
雪白的素手抚上琴弦,略加弹拨,已是清音绕梁。
“这琴弹得真好!”
起手按住柔荑,琴音倏散。
脉脉含情地望入深涵澄澈的清眸,痴了、醉了……
樱汁精心描绘的唇勾起一抹冷笑……
第六十八回 离亭燕
香篆炉,紫檀香,绿绮琴,素室雅致,何需珠盈玉饰。
随手撩拨,甚觉清悦动人。
屏息凝神地静坐一旁,动情的目光在眼前绝代佳人的脸上流连不去。
侥天之幸,若非他正巧撞上抢人归家的弟弟,这个无瑕佳人准会被他那个惯常胡作非为的弟弟凌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时白玉遭玷该是一件多么令人扼腕叹息的事啊!
于是勇气陡增,救美心切的他拼着与弟弟撕破脸,强执将美人截到他的居处,小心地呵护起来。
当初一心以为这美人是豪门蓄养的娈童,后来想想又觉不象,且不说他一身锦衣绣裳精美绝伦,胸前佩耀的玉琉璃玉质之佳更属罕有,证明他的出身非比等闲,更何况他高雅绝俗的气质迥异凡流,一举一动隐隐尊贵慑人。
两天来,他不露丝毫被抢的张惶之色,自顾自地看书弹琴,悠游自得地教人吃惊,这种临危不变的沉着冷静不是普通人家可以教养出来的,自忖也无这等修涵。
当然他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见他同哪个吭过一声气息,私下猜度他可能是个哑巴,可惜了这么一个稀世难求的绝色,若他巧簧能语,定是莺啼沥啭、翠鸣啁啾。
遐思逾浓,琴声划止,美人微微皱起娥眉,不知在想什么,容颜忽忽郁卒。
“放心吧,在这里没人敢欺负你,你很安全的。”李大少温言语道。
美人轻摇螓首,霍然推琴而起,踱至窗前,轻巧地解脱窗钩,然后打开纸窗。
望着灰暗的天空,那双秋水明眸怔怔地出神,倚在窗边的娇躯仿佛没有了知觉。
“你在想什么呢?这两天我一直在猜你的心思,却总是见你摇头……”
李大少欺到身后,伸手就欲搭上削瘦的香肩,眼前一花,纤影飒然,被灵活地避了开去,他的手落空了。
“我不会象弟弟那样伤害你的,为何你要躲着我?”李大少难堪地问道,随即又自嘲起来,“啊?我倒忘了你不会开口说话,问了也是白问。”
盈俏翠袖无力地滑过琴弦,拂去些微尘音,璎复又委身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地开始聊按弦声,不成律韵地捻拢起来。
“上次我听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叫你‘英’,是哪个‘英’字?不如这样吧,我就唤你‘英儿’可好?”李大少不见气馁地跟过来,在老位子上坐定。
璎抬起头奇怪地瞟了他一眼,旋又低下头,继续拨弄弦丝。
“上次跟你在一起的那个人是你的什么人?真是你的兄长吗?啊,他可不及你万分之一的美丽……”
璎手下的琴弦被粗鲁地奏响尖锐的刺音,害得人耳膜生痛。
“是你的情人?他看你的眼神一点也不象是个兄长……”李大少心底其实已有几分了然。
“铮”地一声,琴弦断裂,暗赤渗出指尖,刹那间染红弦断的那一方。
“唉呀,你怎么弄的?痛不痛?”
李大少心切之余,一把捉住璎受伤的手指,不由分说含进嘴里,吮掉指上的血珠。
璎赧颜大窘,用力往回抽出他的手,但是李大少握得太紧,根本无法抽回他的手。
“哟嗬,好亲密!”不怀好意的声调在璎背后窜起。
“畜生,气死老夫了!”苍老的喝责夹裹着万般气恼与刚才的声音不分先后地响起。
“爹--”
李大少见状一愕,手头不由一僵,璎趁机袖回。
“你兄弟不上进不成材,老夫也懒得管教,没想到你也跟他一样变得没出息。”
李老爷越说越气,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推开挡在他面前的璎,手一抡就给他大儿子两个耳刮子。
李大少被揍得一个趔趄,脸上立刻凸浮出两个高高的五指印,也顾不得双颊火辣辣的疼痛,急忙蹲身扶起跌坐在地的璎。
“你没事吧?哪里跌疼了?”李大少关切地问道。
璎摇头,由着他将自己挽起。
“畜生!”
李老爷气得胡子翘得半天高,瑟抖地指着李大少。
他那个孝顺儿子竟然不急着安抚老爹的怒气,反是先去关心那个狐狸精,他倒要好好瞧瞧怎样一个女人惹得他家的两个儿子勃然反目成仇。
似乎有所感应到那两道怒气高涨的视线,璎在此时缓缓扬起俏脸,凝眸望向火气正旺的李老爷,眼中烁动着清冷的星芒。
“祸水、祸水……”
李老爷浑身一震,顿时语不成腔,亦为璎的绝世容光所震。
纵横商场半生,哪曾见过如此出众的美女,那眉、那眼挑不出半丁点的瑕疵,站在他眼前的气势风华一看便知大有来历,只是太美了、太美了--太不祥了!美得令人恐惧悸怵,那冰犀的眼神令他这个老奸巨猾之人看了也觉胆寒。
这样的美人合该深藏闺阁,不许外人偷窥,无与伦比的秀色只能用“祸水”来形容。
“爹,英儿是男的。”李大少瞥见璎暗地里挑了挑眉,索性告知老父这美人的真实性别。
“男的?!”
李老爷的一双小眼睛顿时瞪得象鸽蛋,这、这……横看竖瞧的都觉得是水灵灵、俏生生的大美女,男人?太浪费了!
“是呀,爹,二弟平时的所作所为已经够荒唐了,没想到他这回变本加厉,连男人都抢回家来,恰好让我撞个正着,才把英儿先留在我这厢保护起来,免得传扬出去,让外头的人笑话咱们李家抢腻了女人又开始抢男人了……”
李大少并非拙于口舌,知道弟弟虽然把给老父捅出来,肯定是不敢先说自己的丑事,所以当面将真相抖落出来,官冕堂皇的理由教人无法反驳。
“什么?原来是你干的好事?”李老爷霍然回过身来怒瞪次子,“你嫌咱们李家丢脸丢得还不够,居然抢男人?”
“爹,孩儿当时以为他是女人才会误抢的!”李二少大声宪冤,这事他也是刚刚才知晓的。
“住嘴!你抢女人难道就对吗?”李老爷气得老脸紫涨,血压飞升。
“就算孩儿做错了事,可是爹呀,刚刚我们全都瞧见了,大哥明明知道他是男人还对他做出这种事!”
李二少心性狡黠,急中生智地又把罪名撂到兄长头上,反正要挨打挨骂,哥儿俩一起上,跳不了我也跑不了你的份。
“你们、你们……”李老爷浑身打颤,嘴唇哆嗦,“你们兄弟为了一个男人,竟然、竟然……”
话犹未完,轰地血溢冲脑,李老爷两眼往上翻进,身子朝后一仰。
“爹……”李大少惊叫,赶忙抢住李老爷后倒的身子,冲着外头直喊,“来人,请大夫!”
李二少就没良心多了,见老父气厥过去,老大六神无主,扭脸对璎狞笑不止。
“小美人,乖乖地跟我走吧。”
说毕就要动手拉人。
璎见势不妙,习惯性地足尖一点,企图飞身上梁避开李二少的轻薄,运气流转,腹内丹田空虚,仅在原地蹦了一下,随即软软地落到地面,被李二少逮个正着。
“美人毕竟是美人,你是男的也无妨。”李二少涎脸笑道,便拉扯着璎朝外走去。
这种人连顾玮宸都不如,璎实在无法忍受被这种小人碰触,空着的那只手拼命挣动,无意中摸到一个物什,也来不及细瞧,顺手抄起就往李二少头上猛砸。
“哗啦”碎响,古董花瓶片片破裂,鲜血迸裂,滴滴嗒嗒从李二少额角淌下。
“够辣够性格!老子就是喜欢这种调调!”
李二少不怒反笑,吐出舌尖舔舔流至唇边的血渍,眼里流露出野兽才有的凶光。
“放开英儿!”
李大少此时也管不了许多,抢步挤进两人中间。
“滚开!”
老头子现在生死未卜,李二少连大哥的面子也不买,胳膊一抬,大力甩开李大少。
“你给我放手!”
李大少再度扑上,推推搡搡地分了李二少的心神,对璎的箝制松弛多了。
璎奋力摆脱李二少的纠缠,几步跑到琴边,弯腰抱起那把断琴,冲到李二少身后,劈头盖脑地就给他来上一下子。
惨叫声惊天动地,木屑飞散,人头终不比木头结实,李二少栽倒尘埃,不知生死。
“你……你杀了他?”李大少好象一时接受不了这个突变的事实,结结巴巴地问道。
璎眉梢舒卷,抱着那剩下半截的残琴,翩跹步至李大少面前,嫣然一笑。
那笑容美得令人眩惑神迷,李大少怔忡之时,只见璎双手高举,不由分说也给他来了一下。
李大少文弱体质,只须一记就躺下了。
“哇--这人气死老爷,打死了大少爷、二少爷……”
一旁佣人原顾忌着大少爷、二少爷,两边也不好相帮,现在见这娇滴滴的美人儿当众行凶,不由得纷纷叫嚷开来。
璎丝毫不乱,冷冷地扫视四周一眼,那气派威仪猛地压制下吵杂的人声。
执役于京城首富之家,见多了往来官吏,并无哪个及得上这美人儿的一半尊贵仪态,俱皆乖觉地住了嘴。
懒得答理那些佣人,璎扔下破碎的琴,缓缓朝外走去。
李家的主子倒了一双半,他应该可以安全地离开了,不知珞现在好吗?
突然,璎捧住头,痛苦地蹲在地上,秀丽的容颜霎时灰败,肌肉微微抽搐。
好痛、好痛……
谁来救救他……
珞……
嘤咛一声,璎负荷不起剧烈的疼痛,滚翻在地,陡然昏厥过去,不醒人事。
与此同时,龙项率领大批兵丁正潮水般涌入李家的大门。
第六十九回 秋霁
璎以为自己死了。
死--未必不是一个解脱的好法子。
自负拥有屹于众人之上的资质,眼看着宝座落于旁人之手,而他却不能去争夺,因为他爱上了接手宝座的那个男人。
天生才华横溢,让他无法自甘庸碌一生,无数次暗问自己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四岁之时,当他含泪抬颜仰望那温存的笑容,崇拜充斥幼小的心灵,他终于发现自己找到了自身生存奋斗的价值--他要得到那个对他温柔、对他微笑的男人。
溺水之人即使是捞到一根稻草也好,幽漆阴冷的心牢被灿烂的阳光照到一丝光明,从此往后他以此为努力的目标,摒除种种阻挠终于如愿以偿,他要的是完全的独占,决不容许有人与他分沾。
是的,珞是他一个人的,妄想从他手里夺走的珞的人,一个个消失在世上。
人间帝王的爱情只属于他靖王璎一人,梦想成真,他好快乐!
同时,他又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
金砌的牢笼,玉筑的围城,庄严宫庭,华丽殿堂,缥缈御苑诚然美伦美奂,在他眼里不啻是君无戏言的“金屋”罢了。
如果他身为女流,一定会为君王的恣意怜惜而欣喜若狂吧,满心欢悦地承迎雨露霖泽,专注搏取长久不衰的宠幸。
但他不是呀,他是靖王,而非靖妃,是手足,而非娇姬,纵然色倾寰宇,他依然抹杀不掉自己是男儿身的事实。
他还有别的许多事可以做,单单把隔在宝座中间的男人狠心推开--他做不到!
那男人对他恩深义重、一往痴情,挥不开缕缕情丝的缠束,他被迫越陷越深,有什么好怨的,是他作法自毙招来的后果,当初原该料到的。
自幼埋下的情苗在心里萌芽,茁壮成连自己也感到惊奇的灿烂花圃,渲染进爱情的五彩缤纷,绽放出芳瑰夺目的藻丽。
对珞的心应该是爱情,自己也搞不清爱情的真假,或许是真的,真的让他至死无悔,或许是假的,假到自己也深受感动。
莫非是因为从小眼里只有珞的存在,才会如此死心塌地?
自己也清楚,珞对他的好,并不单纯,出自同一血脉,不相煎亦相知,珞对自己最深的心思--彼此心照不宣。
难道往后数十年,他仅是个被贴上标签的禁脔?色衰而爱弛,男人最注重的毕竟是美色,真到了那种地步,不如不曾爱上。
顾玮宸的出现,恰好解救了他。
他想试试,其他人是否也能为他带来如此深刻的悸动,他惧怕自己只能对一个人的爱作出反应,他不愿亲手斩断自己的后路。
顾玮宸对他用情不输于珞,却依旧撼动不了他内心的冰寒,上天注定他爱上的人只能是珞吗?痛苦地意识到这一点,肉体上的折磨反在其次。
他错了,珞是无可取代的,他怎么会异想天开地以为别人也可以做到珞为他付出的一切,即使这样,他仍然无法接受珞以外的人,这回他真的错了!
当睁开双眼的刹那,唯一映入眼帘的是珞抑制不住的狂喜、是珞掩饰不住的莹烁,倘若稍晚一步,已然共赴水府,与灵均大夫为伴。
那一刻真是难以表达内心的强烈冲击,在珞的怀里颤抖不已,潺潺泪水湿透了肩头。
我爱珞!--无庸置疑。
从来未似此刻般对自己的心肯定过。
曾听宫里的老人说过:坏事做多了会遭报应的,坏事做得越多,报应就越快。
坏事?正确来说是罪孽。
他造下的罪孽何止千百,连他的出生也是一种罪孽。
年少气盛的人不知死之恐怖,死亡好象极为遥茫,倏而极近。
失去武功是报应吗?
毒性难解是报应吗?
遭人欺凌是报应吗?
若真有报应,报应吗……轻轻一笑,那就报应吧。
只要不抢走我的珞。
对不起,顾玮宸,我利用了你……
对不起,珞,我辜负了你……
抚过高烧不退的额头,是谁的手在颤抖?冰凉如斯。
“璎……璎……”
是谁在唤我?梗塞咽泪,充满绝望的祈求。
“不要死……好不容易救回了你……朕求你……不要扔下朕一个人……”
那含泣似诉,悲恸如挽歌的绝唱,点点滴滴,经历残霜的摧烙,揉碎一地花泪。
只有那个人会如此关切自己,只有那个人会如此挂念自己。
世上真正对自己好的人--
“珞……”
俏丽柔软的蝶羽微颤,晶莹的液体从茂密的睫隙淌落,辛酸的湿痕风干在眼角的终致,又匆匆涌过新添的哀婉。
泪眼模糊,明晰的留存是那张动情的容颜,是哭?是笑?早已不能分清。
为什么要把我拉回来?我宁愿自己被放逐到黑暗的底狱!
就这么死了,你抱持的印象永远是经净化后的完美,不会发现真实的卑劣不堪,我不是那种不求回报的君子,没有那么清高无垢。
我死了,珞会伤心一世;我死了,对身为帝王而言,可能会松口气吧。
我非无能之辈,更有强烈的野心,微妙的地位巧妙地威胁到宝座的主人,摇摆的心控制不了自己的一念善恶,扣住狂奔野马的缰绳不在自己手上,我憎恶自己对你的依赖,那只会令我更软弱,反抗不了你的情锁缠绵。
“我输了……”
一向从不轻易低头的我终于臣服在你脚下,我输了,彻彻底底地败在你手里。
从今往后,我是你的臣子!
柔缓地撩开散乱的发丝,纠结的眉头未稍舒展,眼底忧色仍是浓重堆云。
“你以为朕会感激你的自我牺牲吗?”轻轻的怨,薄薄的责,凝聚成深深的怜爱,任谁都听得懂话里的切切真意,“若非龙项及时将你送回宫,你的小命早送掉了。”
略嫌苍白的菱唇不以为然地撇撇,低敛画师工笔绘出的优美眉形,一霎时,蕴藉山光水色的毓秀。
“朕不会武功一样好端端的,没有了你……”话音嘎然消止,眸光转为深沉的炽热。
“朝夕勤奋的东西化为乌有,你教我如何不介意,我想我不能故作潇洒地忘怀……”头在枕上旋过,有意无意避开灼人的视线,淡淡的掬得出水来。
猛地一把将璎孱弱的身躯搂抱入怀,以难得激昂的语气喊道:“如果你身上的毒性再次发作……”神情倏显紧张,蕴含无以言喻的恐惧,“朕宁愿你不会半丁点武功……忘了武功的事吧……”
“我会努力忘……掉……的……”
身子被箍得密不透风,连圜转一下亦属困难,现在的他真是无用到极点。
两人都没有提到那个人的名字,藉着“武功”的外衣,骨子里绕来绕去还是在谈那个人。
不介意!真的能不介意?
即使珞不介意,自己的心呢?
有时自己就是爱钻牛角尖、爱使小心眼,所以他无法不去介意--介意曾经发生过的喜怒,介意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心痛得发苦。
“春天……春天快到了……或许我该把过去一年发生的事……统统忘记……”
失去神采的美丽瞳眸缓缓阖上,一任清水肆凌美玉精心雕琢的粉腮。
忘了……忘了一蓑烟雨……忘了半渠莲白……
忘了……忘了她的痴……忘了他的执……
南漠织愁……玉碎花殒……莺柳……尘寂……吴江……枫冷……化作春风的晨雾袅袅逝去……
将所有的不愉快从他的脑海中抹去……让过往的一切消失在他的记忆里……
单薄的身体负荷不起超重的郁积,怯懦地不似往常一般自负高傲,寂寞地孤悬于名为“死亡”的丝卵之上。
他应该在意的是他的生命,然而醒不过来的恶魔,迫使他走不出正逐渐扩散的阴影,一霎时,生死也觉可有可无。
好象又改变了许多,回首十年前的自己,犹如是个陌生人,世途坎坷,伤感半生,终了的归宿真是始终伴在他身边的这个男人吗?一直不被动摇的信念,却让自己的不安撼动了基石,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无益的是非倥偬。
“我好累……”
借困顿的疲倦,拉上锦被,蒙过了头,不如说他想掩饰内心的傍徨,遮蔽丑陋的真相,暂且逃入梦里的桃源。
“朕不打扰你了,但你要答应朕一事。”硬行地拉下阻碍与璎之间的那层禁制,了然的眼神透出不容忽视的认真与微微的惊怵。
“何事?”蓦然感受到那股慑人的气势,不敢启眸望向珞的脸庞。
“不要再逃避朕了,不要在梦里逃避朕……”压抑的叹息诉说着无能为力的惆怅,君临天下的主宰亦非无所不能,也有他力犹未逮勾不到的地方。
表现得这么清楚吗?璎暗暗心惊,平日娇媚变幻的绝美容颜一滞,渐徐染上无奈的霾豫。
“好好睡吧,朕等你醒过来。”抿抿嘴,不再多说什么,不减以往的温柔,细心的照料着脆弱不堪的璎。
璎是他一生不变的责任,是他甜蜜与痛苦的来源,无论世态趋向何方,他都愿竭尽自己所有的力量保护璎,小心呵护他一生的幸福。
“我不知道出身在帝王之家,究竟是好是坏……”带着梦醒的朦胧,端丽的唇嚅动着不清的语哝。
“朕也不知道,就当作是好事吧。”
心下怃恻,又生一番兴叹,痴幽的目光眷恋着恢复平静的俏靥。
璎没有动问李家的下场,其实他心里也该有个底数。
李家的财势固然不可小觑,倘非出身皇族、名列显贵,他们此际的遭遇可能更为悲惨,清白玷辱,状告无门,幸亏他们不是民间普通百姓。
没想到是第一次毒性的反复会来得如此之快,剧痛过后,格外的虚脱无力,大概正因为这样才使自己胡思乱想起来,无聊地悲悯起自己的凄苦。
“是呀,就当作是好事吧……”唇畔款漾渺如秋云的浅笑,让自己灵魂中的那抹纤弱随遇而安地飘入迷蒙的沼泽。
璎感觉自己真的很累很累,那心力交瘁的疲倦,只想让自己躲入最阴暗的角落,永远不再醒来,可是不行呀,这样一来,珞会很伤心的,他还不能放纵自己倒下。
梦精灵调皮地拉扯着珠玉的耳垂,欣跃地翩舞明绡的雪翼,惬意地挥洒亮丽的银粉,将睡眠的魔法悄悄吹入深深的梦乡。
第七十回 忆少年
落英缤纷的花季虽然姗姗迟迟,但枝头已绽放出春的气息,嫩嫩绿绿的幼芽怒含着浅白淡粉的花苞,仿佛只要催来一缕春风,它们便会迫不及待地争相献妍,齐心协力地点缀春之女神的华丽裙裾。
落日的悸鸦飞向夸父追逐的终点,夕辉的残照盈满大地的缺弧。
那一抹凄美的斜阳将池畔寂寞的影子拉得深长,青郁的倒影凝敛无尽的黑暗,回光返照的夕辉艳丽得惊人,却不及娉婷风姿令人刻骨怜惜。
手里紧捏的纸笺团成一团,几乎被强力的手劲捏碎,凌乱的折褶,一如眉宇间的蹙额。
这是影卫通过专门渠道呈上的密报,不用再展开细阅,上面的内容看过数遍,已然熟烂于胸。
影卫传来的消息向来无虚,璎也从来不质疑其消息的真讹,但是轮到这一回,倒宁愿它错了。
可是事实的真相容不得半点幻想,璎知道自己应该对此事作出正确的处置,需要痛下狠心的时候,不必要的仁慈只会误事。
双手一搓,掌心的纸笺化为细屑的尘粒,徐徐摊开玉白的手掌,一阵凉意吹过,将一切证据湮灭在风中。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接近,渐向地平线靠拢的昏暗光线,把来人的倒影描绘得更细长更模糊不清。
“王爷……”
龙项在璎身后咫尺站定身形。
“龙大哥,你认为人一生当中最重要的是什么?”璎悠悠问道。
气候转暖,一池的薄冰融化成平波的水镜,只有爱捣蛋的风儿才会故意去惹它皱眉。
“王爷,何出此言?”
龙项决不认为靖王爷特意把他找来,就是为了盘询这句充满哲理问话的答案,他是纠纠武夫,并非朝里那班自诩“博古通今”、其实迂腐儒酸的夫子,不擅诡辨的舌簧根本无法给王爷一个满意的答复。
“你先回答我。”
在万物披上暮意的衣镂之时,这池水显得异常的银亮,似乎意欲收集所剩不多的光芒全部汇聚到池底,然后宛如反射人心的一面银镜投向粼粼的水面,映现在镜中的人心是晦暗不明的。
“应该是情与义两字。”龙项略作思索,认真答道。
“的确象是龙大哥的回答。”
璎发出清脆的轻笑,为这萧寥的黄昏凭添一股活泼的生气。
“王爷召末将前来便是为了问这话?”龙项终于忍不住疑问起来。
“在情义不能两全时,你选择情还是义?”璎避不作答,迳自飘忽莫测地问下去,笑意不明的唇角笼上黑暗的阴影。
“这……这很难选择……”龙项隐约从璎的话里听出什么,不觉低语沉吟。
“我原以为龙大哥会最看重义气……”璎倏然止口,洒下长吁临风,回荡于晚岚的徘徊云际。
“王爷在质疑龙项的为人?”
愀然剔飞浓眉,为璎适才吐出的半截话而感到不悦。
这句话别人可以说,但王爷不该说不出口呀,结交一场,竟落得如此猜忌,想想真令他觉得寒心。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龙大哥你是英雄,自然美人关难过。”
璎对龙项满含气恼的反质不以为忤,反而扬声一笑,颇有点戏谑的意味,但语气里依旧充满严肃。
“你是说龙项贪恋女色?”满腔愤慨不禁形诸于色。
“要我明说吗……”声音陡转,低沉得发冷。
龙项默然一阵,抬头时双眼闪烁着奇异的精芒,凝视着不远处的纤弱背影。
这个看起来美绝人寰,却心机深沉的少年王爷究竟察觉到了什么?
相识多年,他从来就没有摸透过靖王的心思,无法了解在这美丽而又刚强的躯壳之内隐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似雾非雾,似花非花,永远有一种让人隔雾观花的朦胧,以致产生一层接近不得的疏离感。
是少年心思天生多变,还是他本身就是个讳莫如深的人物?但愿是前者。
“听说王爷手下有一支无孔不入的‘影卫’,而他们也从未使王爷失望过。”
龙项虽然天生直爽侠气,亦非是生性顽愚,在粗犷豪勇的外表下潜藏着深谋远虑的缜密,倏然冷静的头脑思忖再三,越想越觉得需要谨慎,于是收敛起虎贲的气势,故意岔开话题,暗中却是在投石问路。
“你别生气嘛,不光是你的总兵府,哪家王公府邸没有影卫的埋伏。”语调变柔,淡淡的歉意恍若一拂即散的朝雾。
“是朝廷信不过做臣子的忠心,刻意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语气不无艰涩。
龙项明刀明枪惯了,对于“影卫”的特务性质,他无法不起反感,可是那个皇帝做得出这种事吗?或许这一切都是出自眼前这位王爷的主意。
“假如我信不过龙大哥,也不会拖延至今日才叫你来,我一直在等你自己来跟我说。”没有什么比这话更让人耸然动容。
“是末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龙项眼里掠过一抹羞惭。
“艳妃很美,美得让你甘冒奇险将她藏入你的总兵府里,但是这么做值得吗?”
渐渐黯淡的池水静若沉潭,在璎看来,恰似那个女人阴冷算计的乌眸。
线型完美的嫣唇勾勒出雨后的彩虹,勾起少许对往事的回忆,遗憾的是那个女人带给他的回忆并非是美好的。
“这种事一眼就能认定。”龙项缓缓摇头,他也曾无数遍反复犹豫,也曾对当时的盲目大感不可思议,可是做了毕竟是做了,直至此时,他仍无丝毫后悔的意思,“没有任何理由、任何因头,只能说是前世注定的缘份。”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璎几乎有了狂笑的冲动,“男儿的磊磊风骨敌不过绕指柔丝,没想到又一位将军陷了进去。”
“镇北将军府化为灰烬,但在王爷心目中镇北将军究竟有多少份量?”
龙项自己心底雪亮,那个人已成为靖王的避忌,不该在他面前冒冒失失地提到,但凭仗着一份过命的交情,他鼓足勇气道出,只想让王爷明白——身陷局中,明知是错,还是宁愿错到底,铸错仅为情,为情宁成错,难道他真的做错了吗?爱上的无可奈何,王爷应该比他更清楚其中的曲折。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璎眼角凄迷,浮现眸中的粼光比一池汪洋更幽不见底,“迟的何止是他……”
“我是个粗人,不懂得吟风弄月,但我知道兵法上讲究是的当机立断、当断则断,我不想错过我认为是我今生最重要的女人。”
“赫连艳迟是北国进献给皇兄的美女,又身为宠妃,你公然藏纳于府中,这欺君之罪不轻哪。”语中微微带有警告的成份。
“可是她已经死了。”龙项深垂在身侧的双掌悄然握成拳头,不知是风寒,还是激动,双拳颤抖不止,“在王爷下令封禁婠嫔宫,艳充容已经被秘密处死了。”
“你如此为她着想,但赫连艳迟呢?未必她心似你心。”自知此话伤人,璎力图宛转说道,“我曾经告诉过你,她是北国派遣入宫的细作,你有这个把握保证她从今往后安份守纪吗?”
璎当然还清晰地记着艳迟曾为了保全自己,不惜出卖替她卖命的月乞的这档子事,他可以相信龙项的为人,但他实在信不过艳迟这个女人。
“当初她亦是情非得己,王爷您就原谅她吧。”
是色令智昏?还是情到深处可以无限量的包容对方曾经犯下的所有过失?龙项的袒护之意一目了然,明显得很。
“她已经是你的人了?”
若非如此,龙项岂会这般着力地替她开脱。
龙项粗黝的脸庞不欺然地一红,背对着他的璎自然是没有看见,但大致上也猜个八九不离十。
“即使你如此为她说情,我不是不可以网开一面,但她对你是否是真心呢?”说到底,璎对这一点依然无法释怀,“龙大哥你是个大好人,所以你很容易相信人,尤其你天生侠义心肠,最是同情弱小,艳迟这个女人呀……”璎有些不知该怎么说,“她可真厉害。”潦草地作以结尾。
璎考虑任何事情都是从最复杂的方面入手,他从不认为在他身边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偶然的,可以简简单单的摆平,这样一来,他会更深层次地挖掘出事态的真相,但也常常把有些单纯的事情设想得过于郑重。
“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绝处逢生的她应该把一切都看淡了。”
相处许久,龙项认为艳迟的本质并不坏,是后天因素的影响造成她性格上的扭曲,其实她也只是个被人利用的棋子,她有什么错?错的是那些在背后支使她的男人。
可怜的女人天生值得同情,对她的感情不仅是恻隐之心在作祟。
“那我就这么希望吧……”璎不置可否地道,面对愈来愈黯弱的池水,没有一个人能够看清他脸部的表情。
爱情果然是盲目的,沉浸于爱河的男女更是不可理喻,连龙项这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也逃不过情关,他自己也饱尝其中甘苦,对龙项的感情颇感会心,也能大体上了解,更不具备劝解的资格。
“现在只求王爷能够高抬贵手。”
只要靖王爷能放过艳迟,她以后就安全了。
“除非她一辈子躲在总兵府里不出来见人,万一教人瞧破了她的身份,不是我故意在危言耸听,纵然我想拉你们一把也是有心无力,毕竟我无法在公堂上循私枉法,到时是死是活要看你们的造化了。”
璎是能干过人的,但他也不能完全做到面面俱到,先将丑话说在前头,告诉龙项他虽然珍视这份友情,也爱惜自己的清誉,艳迟之事他只能帮一次,以后就决不过问,一旦此事不慎外泄,绝对是要公事公办的。
“天下还有王爷做不到的吗?”
连当今天子都听由靖王的摆布,龙项不信他会就此撒手不管。
“有!当然有!而且很多!”
人生本无常,多的是无奈,在别人眼里,他靖王璎或许手眼通天、神通广大,但终有他够不着的地方,他不过是一介普通凡人,并不能够象神祗般呼风唤雨、定人祸福。
“我会带她离开京师,从此隐姓埋名,僻居村野。”龙项慨然说道。
“你——也想走了?”
璎猛地呼吸一窒,难道连此生唯一的友人也要撇他而去?
“当今皇上圣明,又有王爷从旁辅佐,如今天下升平,原本就没有我等武夫出场的机会。”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识时务的人要晓得急流勇退的道理,皇上也就不用去说了,但靖王爷这个人性子莫测,难保他哪天不会翻脸无情,念在现在尚存一份情谊,是该到隐退之时了。
“独木档成林,人人都象你这种想法,皇上岂非是孤掌难鸣?”
“皇上只要有王爷一个人就够了。”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谣言?”璎神情倏紧,摒止了呼吸,透出微微的紧张之色。
“不是谣言,而是摆在眼前的事实。”风姿隽秀宛如画轴仙人,柔和的服色在夜暮中显得异常抢眼,靖王的美丽是有目共睹的,龙项也由衷承认这个世所公认的赞语,“以前的风言风语总以为是朝中那些不满王爷的大臣所散布的不实谣言,但最近不同了,加上亲身经历了镇北将军一事,我纵便是个大老粗,也能略约猜到其中的一二。”
近在紫宸,长伴红日,有些情况他比其他人都能早一步掌握,以前他是无心留意,现在稍一留神,各种各样的绯闻谣言尽数灌进他耳朵里,若再要说不知道,似乎太过虚伪。
他亲眼瞧见了王爷为皇上忘生舍命,目睹了皇上对王爷的痴醉如狂,把这些草草定为兄弟之情的结论,也太嫌轻率飘忽。
作为臣子,他应该站出来极言力谏;作为朋友,他也只能叹息不已。
他也曾像圣心观主一般,对这种充满乖戾的爱情抱着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态,点头摇头都在两难之间。
“倘若我承认这是事实呢?我并不想瞒你。”璎的干脆出乎龙项的意外,“如果我不是深知情之辛酸,谅来我决不会轻易放过赫连艳迟。”
“龙项感激王爷的大恩大德。”
是的,靖王爷行事素来心狠手辣,不留半点后患,今日他不计过往的一笔勾销前嫌,对他来说已是极为宽容了。
“你要谢就谢皇兄,艳迟是他的妃子,没有了他的成全,你与艳迟什么都不成。”璎并不居功。
“是的,谢皇上恩典。”龙项就势说道。
“羡慕你们从此闲云野鹤……”璎的音断了,许久才缓缓续道,“我更羡慕你们不曾生于帝王之家……”
“倒不如让龙项来羡慕皇上对王爷的一往情深。”
舍弃了六宫佳丽,抛却了三千粉黛,坚持着对一个男人的专注执情,仅是为了一个男人!难怪王爷会为皇上做到如此地步,皇上也不简单啊。
他知道自己对艳迟的用情比不上他们二人,划为禁忌的雷池岂是任何人能够轻逾半步的?他缺乏那个勇气去尝试,到头来终是个一事无成的庸碌之辈。
“没想到头一个学范蠡的人倒是你,携美人泛舟五湖,快意平生。”清艳的唇边闪过一丝笑意,芳香的夜兰花瓣在夜间徐徐绽逸。
“王爷何尝不能如此,只是王爷不甘于就此平凡罢了。”
“此话怎讲?”斜挑英气的眉梢,不禁傲然问道。
“王爷是乱世的霸主,而皇上是盛世的明君,天下苍生需要的是皇上的仁慈,皇上应该庆幸王爷对他的一番情意,百姓也应该庆幸他们能够为此逃过一场浩动,只是有点可惜了王爷的雄材伟略。”
“你以为我会如此做为吗?”
璎微生恼怒,他的心思显露得这么透明吗?连龙项这等粗人都看了出来,遑论别人。
“如果王爷爱上的人不是皇上,难道王爷不会吗?龙项庆幸自己在有生之年可以免去征战之苦。”龙项不愠不火地道,言辞无比的诚恳。
“或许……”
一阵沉吟,半晌无话,璎自己也无法断言,假使不曾爱上,他会记肇因乱世的祸首吧,如今被迫螫伏于帝位的阴影之下,安于现状原就是他对爱情的妥协。
璎翘起臻首,索然无味地仰望苍穹,天堑已沉入黧黑的深渊,寥若的星光探出了头。
“若是你有暇要往江南,我想拜托你前去苏州的拙政园一趟,代替我问候一声太傅他老人家,他现在的心情一定难过极了。”
笼罩无限离情,犹如无穷的滔滔江水,借那即将无根的行客,问候绀碧园林的无赘之人。
太傅老了,纵是他曾饱经沧海、阅尽人生,这老来丧子之痛,他是否能够禁受得住?
将心比心,璎凝噎半晌,眉锁踌躇。
“一定会为王爷捎到的,往后也请王爷多保重了。”
龙项慢慢后退着脚步,霍然旋身过去,不带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走了。
璎修长柔美的身形一动不动,从龙项的到来直至离去,自始自终没有回过头望他一眼。
多年以前,西子湖畔的初识,此时想起疑是幻梦一场,御书房中的肝胆相照仿佛才发生在昨夜,往事历历在目,一切付诸艳迟的一笑。
美人啊,一笑倾城,再笑倾国,笑痴了天下多少英雄豪杰。
无法指责龙项的无情,也无法责备他的不义,人总是为自己考虑得多,萍水知交又怎及美人温柔,龙项走得聪明,或许某日这份交情变淡变薄,无情不义的人会翻成自己,自己的性子自己最清楚,璎很了解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龙项也弃他而去,切断了他与江南的最后一丝瓜葛,那江东的美人、那三吴的豪杰再不与他有所牵涉。
鸿爪无迹,藕絮飘零,回首空无觅处,心中霎时一片空荡荡的,一缕缕惆怅如丝缠绕,散作朝雨轻烟,飞入五侯家邸,减了桃花颜色。
莫道潘鬓华发、沈腰消磨,他如今也是隔世为人,回顾身畔冷冷清清,有谁相怜?
他只剩下珞了,会的,他会牢牢抓住珞的,那是他仅有的,唯一属于他的宝贝,他不想连这个也失去。
夜风清冷,孤寂如寒,吹皱了璎单薄的衣衫,满盈的月光似水银飞泄,絮落一地银鳞虹霜,纤修的身影愈发寂寞。
第七十一回 南乡子
当春天的第一瓣花蕾在风中绽放时,遗儿的口齿伶俐许多,虽是童言童语,常常惹得人发噱爆笑、捧腹不已,但是围在她身边的大人颇为清晰地洞悉到她所要表达出的意思。
当然,她所有提出的要求,大多都被一一竞现,毕竟是靖王璎最宠爱的遗儿小郡主,无论她的命令有多么的稚气、不合常情,也无人敢违背她的意愿。
“爹爹,为什么遗儿没有娘亲?”遗儿牵动璎的衣袖,好奇地问道。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娘亲的。”璎一怔,顿了顿才回答她,“爹爹没有娘亲,你淇哥哥也是没有娘亲的。”
“喔?”遗儿歪着小脑袋,继续追问,“为什么爹爹、淇哥哥和遗儿会没有娘亲呢?”
“因为我们的娘亲都不要我们了。”
璎勉强扯动了下艳润的嘴角,随意给了她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为什么她们不要我们?”
遗儿皱拢小脸,她虽然不是很理解璎所说的“不要”真正代表的是什么涵义,但是那种被人抛下的舍弃感,使她幼小的心灵受到无限困惑。
“因为她们不需要我们……”
雪白美丽的脸庞掩过一片乌云,璎想起了自己的娘亲,她因为失宠而选择了自尽,毫不顾念他这个无依无靠的儿子!
她为什么要这般自私?
难道一夜的宠幸远胜过血肉相连的亲生骨肉吗?
莫雁容以一束白绫了断了自己的生念,甘愿随裴尚逝去,在她断气的刹那,是否想过她刚出世的孩子?
禽兽尚懂得舔犊情深,那么人类又如何呢?
诗里不是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伟大的母性一直不断地被讴歌传唱,为什么她们偏偏会撇下可怜的稚儿,一死了之呢?有时,璎真的会憎恨自身的亲娘,恨她的懦弱,恨她的无情,更恨她不愿瞧自己一眼就这么去了。
“为什么不需要我们……是我们不乖吗?”遗儿难过地低下头,怯怯地问道,眼圈忽地红通通的。
“不是!”璎努力将自己脸上的表情隐藏起来,而眼角的感伤却背叛了他的本意,挤出一丝日月累积的哀戚,“是她们不乖……”
“为什么……”遗儿还想问下去。
“遗儿!”璎难得严厉地对她板起脸孔,“有些事等你长大自然就会懂了,现在你还太小了。”
“好……”
遗儿吓了一跳,霎时打住了一肚子的问题,没敢再多问,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怕爹爹。
“等你长大了……”璎叹口气,表情趋于柔和。
孩子太小,事情又太复杂,现在跟她说也很难解释清楚,而且她根本无法理解这一切的缘由。
这个陪伴自己的寂寞的孩子,难道自己会残忍地告诉她自己就是毁她家族的大仇人?其实,她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当他靖王璎的女儿有什么不好?除非天上的月亮,她要什么有什么,长大之后,他自会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出去。
一旦事实被揭发出来,是很难教人去接受的,遗儿能够做到这么坚强吗?据他长期的观察,她并不具备如此刚强秉性。
“可是……”遗儿微张着小嘴,傻傻地发了半天愣,老半天方回过神来,才再次鼓起勇气地抬起头,无邪的眸子漾满期待的光采,娇憨地望向璎,“可是遗儿能不能向老天爷要个娘亲呢?我一定会好好爱护她的。”
她恐怕是把娘亲与玩具混为一谈了,她到底知不知道一个娘亲对一个孩子、甚至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重要的意义?
“遗儿想要个娘亲?”
璎不觉敛容微蹙,轻黛的螺眉宛如修裁精致的两弯新月,淡如山抹,薄似烟罗,粉柔的嫩颊悄然欺上一缕不可察觉的嗔意。
他怎么也无法想象遗儿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亟要一个娘亲的念头,究竟是谁把这个该死的意念塞进她简单的小脑袋里的?若是让他知道是谁干的好事,他铁定活剥了那个人的皮。
“爹爹可不可以吗?”
遗儿撒娇似地缠住了璎,一双小手不依不饶地拉扯着华灿的袍裾。
“你让我先考虑考虑。”
璎顺手推出太极拳,暂时成功地打消了遗儿的念头。
遗儿向他讨要的娘亲,应该就是自己的靖王妃、靖王府里的女主人,以前也曾想过要让顾宣华坐上这个位置,可惜佳人无意,空图画饼,此事也就耽搁了下来,不再提及。
虽然当事人永远是最后一个知情的,但外界的风风雨雨他并不是完全的充耳不闻,何况手上握有一支擅长收集各类情报的影卫,那天底下还有什么风吹草动的消息能够侥幸瞒过他的耳目?
为了自己与珞,莫非真要找个女人掩人口舌?这的确对那个女人太不公平了,但是有谁来还他的公平?身为男儿是对他的不公平!让他与宝座失之交臂更不公平!
璎冷冷地笑了,纵然是绝色无双的笑容,却使人无法感受到其中的美感。
“爹爹,你不要笑了。”
小孩子的心思最是敏感,璎无情的笑容令遗儿感到颇不舒服,总觉得怪怪的,在她单纯的心眼里,一时又说不出怪在何处。
“过两天,我带你回靖王府,缥缈御苑虽美,看久了也觉平淡无奇。啊,说起来,你还未真正见识过靖王府呢。”
淡淡间,扯远了话题,甜甜的暖意渗进宛转的语调,犹若闲来卧听春雨溅湿粉荷的宁馨,蓦然感受到声音的蛊惑,顿时拉开了遗儿的注意力。
美人终究是美人,一个微笑、一个动作便能改变世上的一切,勿须矫揉作做,风情自然显现流露,受到迷惑的对象不分男女老幼,而谁又能说靖王璎不是美人呢?
美人不自怜,更有何人惜?
京城的街衢素来人烟稠密,车如流水马如龙,在这天子脚下,来来往往皆是当今圣上的子民。
十字跑马街的交叉口围了一大堆人,个个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使劲地朝里头张望,不时发出啧啧的惊叫。
有一个人站住不走,就有第二个人停下观瞧,扼制不住人心的好奇,人头越聚越多,眼见堵塞了交通。
东街口缓缓驰来一辆漆黑马车,金镫玉鞍,神骏非凡,低垂的深色门帷以金银丝绞织出腾龙飞凤,昂贵的宝石嵌缀龙睛凤啄,衬托出不同非响的豪华气派,就连壁上的那一方锦帘亦是绣满了精美繁复的图腾。
尽管行止低调,极欲不引人注意,但雪白的骏马四骑并辔,杏黄色的丝缰在风中飘扬,前后跟随的一色太监服饰,想不招人瞩目也难呀。
前面的人群挡住去路,被迫停下的骏马在原地频频刨动蹄子,偶尔仰颈鸣出焦燥的长嘶。
“出了什么事,怎么不动了?”清亮亮的声音从车厢内递出。
“请王爷稍待片刻,奴婢这就去前面打听。”
恭敬侍立在马车旁的小内侍机灵地接下话茬,赶忙施展身形一头钻进去,不需多时,泥鳅似的攒出人群。
“回王爷的话,前面大街的交叉口有人在插标卖子。”隔着深垂的车帷,小内侍压低嗓音,一五一十地回禀缘由。
“卖儿子?”
透过重重帷幕透出的声音有些模糊,辨不清这声音的主人的话里真涵。
“卖儿子!卖儿子……”稚儿的学舌嚷得格外起劲。
“驱散前面挡道的人,我们过去瞧瞧。”这话显然是为了孩子的一叫一嚷才说的。
王爷撂下话来,跟在鞍前马后的内侍们不敢怠慢,体格粗壮的涌至头阵,左一推,右一搡,吆喝着要闲人让道,略有几个躲慢点的不是挨了他们一记巴掌,就是教他们踹了一脚。
皇城里的人眼界高,看人的经验老道,冷眼瞅着他们气焰十足的架式,一开口又是不男不女的阴阳嗓,私下估摸着起码是王府出来的人,那马车里乘坐的铁定是得罪不起的王侯将相,来头绝对不简单,俱都识相地闪得远远的。
马车畅通无阻地行至引起哄围的中心地带,驾车的内侍手脚麻利的搁下驾辕,就见白皙纤嫩的葱指从悬挂油壁的织帘后探出,优雅地撩起一个弧度,微露梨花半掩人面,美眸生璨,盼顾凌威,胸前一耸一耸地扭动着一个约满周岁的小脑袋。
“卖儿子!卖儿子!爹爹,遗儿要卖儿子!”小孩子不懂人情世故,兀自快乐地闹着吵着,圆滚滚的大眼骨碌碌灵活转动,冷不防与那插标待沽的孩子对上眼光,吓得立即哇哇大叫,“爹爹,怕怕,遗儿怕怕……”
璎将遗儿惊恐万状的小脸埋进双臂,抱住她筛抖不已的娇小身躯,冷锐的眸子睨向待价而沽的孩子。
较之遗儿的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这个男孩明显要肮脏落魄多了,看上去不过与淇儿相仿,严重的营养不足造成羸瘦如猴的外形,仿佛风吹即倒的枯枝,在乍暖还寒的料峭风中,瑟瑟地抱臂颤栗。
尖尖的小脸乌漆抹黑,瞧不清他的五官,倒是那对眼睛还颇有点灵气。
满身腌臢,破烂的草衣沾着发黑的血污,大大的窟窿里散发出恶臭的气味,看来这男孩受过不少非人虐待。
比对在自己身边长大的两个孩子,人心恻隐油然顿升,璎岂是那种坐视不理的鼠辈?
“来人,给他们五十两银子,挡着去路也不是个道理。”
璎嫌恶地看了一眼守在男孩身旁的汉子,转而同情地睥向那男孩,发现他正朝此处偷眼暗瞟,不禁转眸一笑,随手便欲放下帘子。
“等等,这位夫人!”原在旁边对璎那张撩人遐想无比的脸蛋流口水的汉子,此时见状,急急叫道,“你既然卖下这小崽子,就快把他带走吧。”猴急的嘴脸恨不得快点到手银两,儿子的死活根本无心顾及。
璎闻得那声冒失的称谓,疏冷星瞳爆涨寒芒,“给我掌嘴!”手恨恨掷下,尺方的绣帘遮去如花玉容。
不待那汉子回神,已是巴掌迎面,噼哩叭啦一顿耳光乱响,霎时哀嚎痛彻,大呼小叫地抱着被揍得肿如猪头的蠢脸,呲出发黑的牙龈,嘴角湿嗒嗒地挂下和着唾沫的两行血水。
“以后不许再卖这孩子。”冷冷清音悦耳,但隐隐泛射的威严教人抗拒不得。
马车又在蹄声中徐徐驶动,起哄的人群零星散去。
面颊痛得象抽筋似的,又生生惧于对方的浩荡声势,不敢当街破口大骂,只得哑巴吃黄莲,闷在肚里嘀嘀咕咕地拼命诅咒,用鼻子发泄出满腔不忿。
“你哼哼唧唧地在骂什么?”手揣五十两整一锭的元宝,小内侍立刻板起脸孔。
“我……我……”眼睛被白花花的银子紧紧攫住,嘴里讷讷不知所言。
“可怜见的,小小年纪就这么惨,连咱家都瞧不过去。”小内侍对受虐男孩的不幸遭遇大表同情,和颜悦色地低头对他说道,“这五十两的元宝是咱家十一王爷给的,你可要记得十一王爷的恩典哟。”顾不得嫌脏,拉起瘦骨嶙峋的小手,将银两塞进他手里,“往后你爹要是敢再打你,你就抬出十一王爷的招牌,问他到底还要不要脑袋?”说着,狠狠地瞪了已让银子馋得出蛆的汉子。
平白无故乍得巨款,男孩眨眨眼,银子捧在手上不知所措。
“你可不许再虐待这孩子了。”
小内侍算是在警告那个没做像爹的人,言毕,匆匆拔腿追赶拖杳渐远的车列。
“小兔崽子,把银子给我!”
一见人已去远,那汉子又开始抖逞威风,一把夺过男孩手中银两,慌不迭地纳入自己怀里,顺手给了男孩一巴掌,算作刚才受辱的报复。
小男孩承受不起这狂猛的力道,趔趄地跌翻在地,没有哭,没有喊,仿佛已对这种拳脚交集的日子早已感到麻木了,抹了抹脸上渗出的血渍,拖着虚弱到极点的身躯,艰难地自地上慢慢爬起,焕散的眸光渐渐凝聚,眼中浮现出极为复杂的光芒。
“你是我亲爹吗?”男孩突然抬头问道。
那汉子一愣,猛地又是一掌掴去。
第七十二回 杏花天
赫赫王孙府,巍巍靖王宅。
靖王府之所以冠盖京华,并不在于府邸本身的豪奢壮丽、穷极天工之美,而是拥有它的那名年轻貌美的主人权倾朝野。
靖王的美貌,天下惊艳;靖王的权势,天下惊怵。
历朝历代,不曾出现过哪个王室中人能握有如此庞大的权势,因为愈是身为王族的一分子就愈容易滋生叛变的苗头,对于一位在野心、气度等方面明显超越了当今皇上的亲王而言,这份简在帝心的隆宠,益加显得殊逾弥珍,而嚣诸尘上的各种谣言或许也从另一个侧面证实了一小部分其中不可告人的因素。
靖王府的主人自然非靖王璎本人莫属,但是璎对于这座隶属于自己名下的府邸,其实是很陌生的。
相对于他显然甚为熟稔的缥缈御苑,相形之下,主人极少光顾的靖王府自然要疏生许多,他平时很难忆起自己在宫外尚有一处宅子,一年当中也鲜少回府,那坐落于宫廷深处的缥缈御苑在别人眼里或许更象是一座靖王府,连靖王本身也无从反驳这个不争的事实。
但靖王府毕竟是靖王府,纵然璎常年居住内苑,有时亦要抽时返转几趟,即使也仅只是露个脸,从而使外面沸沸扬扬的传言稍微冷却一下。
两扇朱红深漆的大门单等到璎归来时才敞开,它的职责仿佛仅仅在于迎接它主人的回府,不会为某个官员破例开启。
遗儿快乐地在园中穿梭往返,兴高采烈地连连呼喝欢跳,看着她一副无忧无虑的天真模样,让人见了不禁莞尔,感慨起当小孩子真好。
璎闲坐亭角一隅,意态悠散地望着远处遗儿雀跃奔跑的娇小身影,在他身后侍立着几名从宫中带来的小黄门。
绿丝低拂,桃叶轻飘,偶尔三二早燕优美地掠过湘水楚水,不知飞往何处争啄春泥,满庭芳草点缀花萼翠藤,风起颇堪入画。
暖絮乱红,阳春乍暖,萋萋漫地如同披上了一袭金缕衣,灿烂拼碎,点点毫光,异常悦目。
嘴角衔着微慵的懒笑,意兴阑珊,凭添入一抹难以形容的靡靡情调,散发出一种妙不可言的妖谲气质,足以教人看得目不转睛。
春光融雪,催人倚马赋诗篇,情到极致,怎忍心打破此刻美好恬静的气氛。
蓦然间,靖王府里的一个仆人匆匆入园,走到站于亭外的小黄门跟前小声地禀报起来。
“何事?”
璎略有所觉,含诧的目光转向那个小黄门。
那小黄门跨步移前,俯身凑至璎的耳畔低语了几句。
“是她?”璎不想她会翩然造访,新月般清丽的眉痕微蹙起一个妩媚的美人尖,稍事沉吟,然后平淡地吩咐道,“请她过来这里吧。”清悦的声音游离着一丝犹豫,似乎摸不透她的来意。
不待小黄门的辗转相告,亭下之人即刻应命而去。
静候不久,曼妙倩丽的秀影随着前厢引道的仆人恭领下,莲步生香,摇曳多姿地步入园内,陡然为满园景致更增上一份烂漫的容光。
行如嫩柳迎风,动如杏云临水,颊腮满含粉润的薄红,绰约动人,不过令人意外的是那爱笑的樱唇抿如蚌隙,飞扬的英眉凝蕴起春烟的羽愁,似乎满腹心事难以排遣,神情颇见黯郁。
“阿娇初着淡黄衣……”璎望着渐渐行近的鹅黄罗衫,嘴里不禁念叨起读过的前代遗句,不难想象当年倾倒武帝的娇美风姿其实并不比平阳家的歌女稍逊,也曾有过独占上林春色的风光。
美人如花且胜花,园中百花仿佛一瞬间尽失颜色。
“拜见王爷。”螓首深深低垂,张灵琇欠身施礼,裙袂舞动,幽香四逸。
“不必多礼了。”一笑嫣然,清婉奇丽,璎指着身旁的空座说道,“坐吧。”
“谢王爷。”细语低沉,一反以往的爽朗直率。
“今天是怎么了,怎么绷着张俏脸,谁不要了胆子敢来惹张大小姐不高兴?”璎晏晏戏语,绝美的笑容仿佛能够融化了冰冷的人心。
“王爷……”
未启先颤,张灵琇霍然抬脸,璎一眼瞧见了她惨淡的面容,心中没来由地一愣。
“出了什么事了?”璎迅速敛起笑容,沉声问道。
“现在能救我的,只有王爷您了……”神色凄楚,梨花泪阑,宛似晓露牡丹,任是铁硬心肠亦不禁为之耸然动容。
“我?”璎错愕万分地瞪大了秋湛的瞳眸,呐呐地问道,“我……我能做什么?”
“我快要……嫁人了……”
莹亮的泪水绕着眼圈晃漾了数匝,终于无声地滑落玉颊,犹如春风里第一朵凋零的奇花。
“那就该说……咳咳……”璎倏觉不妥,赶紧收嘴,咽回了险些道出的“恭喜”二字,旋又奇怪地看向眼波盈盈的玉人,“哦,你要出嫁了……”便再无言语,心下却如同擂鼓,对张灵琇今日的来意已然略约猜到几分。
“靖王爷……”张灵琇透过婆娑的泪眼,凝视着堪称风宇绝世的靖王璎,望着那俊美无比的姿仪,芳心一阵激荡,禁不住朝着他脱口喊道,“难道你真的不明白吗?”矜羞多年,长久以来深埋胸口的话终于激情地倾泻而出。
“这……”璎容颜骤变,末了是一声长叹,“你不该说出来的……”
如果再继续装糊涂下去,那他就不是靖王璎了,但臆想不到的是张灵琇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表白得如此坦荡露骨,她对自己的感情是诚实的,而她的诚实却是他头痛的来源。
他不是不懂张灵琇对他的一番情意,多年来想方设法地诸多推诿,最后还是要强迫他面对现实,拒绝?接受?委实进退两难之间,怕是伤了她的一寸芳心。
“这桩婚事是出自令兄的主张吧?”
同样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为男子的璎尚算是倜傥年少、俊采风流,而女儿家流韶难挽,换作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早当了几个孩子的娘了,偏是张灵琇心高气傲,独独钟情于靖王,轻易不肯言论婚嫁。
“嗯——”鸦鬟迟迟颔首,满头珠饰撩动无限风情。
她不能怨尤兄长发急地三番五次催促她出嫁,毕竟翠华易逝,回春乏术,纵然镜里青黛依旧,更怕见鬓边白发生,辜负了一生好光阴。
“不知是谁家的俊彦奉上了温峤的玉镜屏?”张松恩居官得体、持节有度,齐肩又仅此一妹,谅来不会替她草率择婿,贻误了终身,“能让张尚书挑中的应该不会差到哪里。”
“他名叫蒋衡崎。”
“蒋衡崎——就是那个蒋衡崎吗?”璎微讶地盯着张灵琇。
即使身处禁中,璎亦曾风闻过此人的文名,誉其为当代才子并不为过,数年前凭一篇锦绣词赋,名噪京华,争诵一时,顿时洛阳纸贵,传为美谈。
可惜此人虽则才华横溢,仍免不了时下一班文人的通病,恃才傲物,空谈抱负,惯于吟弄勾栏院里的风花雪月,缺少了政治上济世于民的真知灼见。
朝廷恩设的科举,着意选拔的是日后可能成为历练干达的政客,奠起朝廷坚实的基石,而非装点排场的清客,虚浮文章逆忤了君王龙目,徒负了才高八斗的翰苑词名,落得个名落孙山的罢黜收场。
原来他就是张灵琇择配的夫婿,单以诗文而论,日后琴瑟调和,倒是个张君瑞般的俊俏人物,遇上了不逊莺莺才貌的张灵琇,不难夫唱妇随,倘若张灵琇能够回心转意的话。
“不错,就是这个蒋衡崎。”
“听闻他人品端秀,应该是个绝佳人选。”
“或许吧。”张灵琇辛涩一笑,唇彩淡如梅白,蓄起颇多怨言,“但为什么那个人偏偏不是你?”
不信那么聪明机智的靖王真会不解她话里的情意,任颠倒的相思化入痴梦里的徘徊。
她好不甘心呀,这么多年了,她究竟是为谁而执着呢?
“那你就不该再三心二意了,好好地嫁了那人吧。”璎的语调极为委宛,“你要相信你兄长的眼光,你是知道的,长兄如父,他万万不会让你遭受半点委屈。”
“王爷果真替灵琇如此设想吗?”张灵琇难堪地咬了咬唇,俏美的脸颊缓缓沉静,泪反而止了。
“当然。”璎不自然地扭开脸去,避免窥见她此刻的脸色。
“那好吧……”
为何对她总是这般和颜悦色?明翦流盼似含深情。就是这双看似深情的眼眸、就是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才使她无止境地抱梦独醉。
如真无意,为何不及早言明?早早了断了她的心念。
或许当初他就该狠心地拒绝自己,长痛不如短痛,纵然伤心一时,亦胜于多年的食不甘味、寝不安枕的相思纠缠。
张灵琇深深地吸口气,尝够了咸涩的泪水,绝望到极点竟是无泪,哭泣已然无用,今生泪已倾尽。
天下名剑林立,哪一柄名曰“慧剑”,可否容她挥剑斩情?
“嫁人之后就不方便再多想其它的了……”璎自座上抬身,踱至栏杆之前,手扶汉白玉砌成的横栏,眺望着在远处嬉笑的遗儿,自顾自地说道,“做我的妃子有什么好的?如果我真的那么喜近女色,身边早是姬妾如蚁了。”
“王爷,你是说你……”张灵琇震惊地微翕唇瓣,吐出了一线战栗的喘息声。
“我喜欢的是男人,而且我已与别人互许了终身……”
璨丽的微笑,婉媚的神色,温柔的语气,油然挑起了一缕思念,魂魄渺渺,飘向紫阁朱阙、崇光殿宇。
哪怕是私下里公开的秘密,但一直得不到证实的窃窃私语仍属谣言,此刻璎直言不讳地坦率承认了此事,仍为张灵琇带来无与伦比的震撼。
“不、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张灵琇的小脸布满悸愕,霎时忆起素日里耳中灌满的纷言纭诼,瞬际容颜灰白,“这是……真的……是真的……”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瑰丽的唇畔款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眩惑,叹息逸出,蓦地勾起对往事的回忆,悠悠神往,忽地触动了心底最深的一根情弦,弦音一颤,复又灿笑如花,温雅如玉,充满了晚风的香气。
“既然王爷都这么说了……”阖睫颤羽,浅语微咛,当她再度扬脸看向璎,明澈的双眸潋滟起一片坚定的银光,如同月下的平静湖水,“王爷还记得当年曾经养伤过一段时日的张家别院吗?”
“记得,自然记得。”
璎犹自清晰的记得当年的惊魂,那是他平生经历过的最为凶险的一次际遇,若非梦珂舍命全捐,他几乎要丧命于乱箭之下,是张灵琇将他从垂死边缘适时拯救了回来。
“灵琇希望……”脆如珠玉的动听女声略显腼腆的音质,“希望王爷能够移驾一往。”
“为什么?”明媚秀长的美目奇光一闪。
“灵琇明知施恩莫望图报,但我曾对王爷有过救命之恩,我希望得到王爷的报答。”瞧向璎的眼光流露出微弱的期望,“如果王爷可以抽空陪伴灵琇一天,灵琇死而无憾了……”坚毅凛扬的浓眉旋然垂敛,透出一种奇异的冷媚,“王爷,可以吗?”
倔强好胜的张灵琇仅是以此相求于己?璎心下为难,久久难以答复。
“王爷——”张灵琇凄神楚楚地喊道,一贯神采飞扬的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过自身的软弱,何况是在她一向心仪的靖王面前。
爱逞强的张灵琇怎会露出这等神态?
璎稍感吃惊,心念一闪,旋即泯灭如烟。
“好吧。”
算了,就当作是偿还当年欠她的救命之恩。
此言方毕,张灵琇洋溢着阳刚气息的容貌飞快地闪过一抹炫亮的光采,眼角微润,掩饰过忽然深沉的暗眸。
璎眼光飘忽,突地瞥见遗儿脚下一绊,踉跄地摔倒在地,小嘴一咧,哼哼咿咿地抽泣起来。
“照你的意思去办吧。”
全盘心思被遗儿牵引了过去,璎疾步出亭,头也不回地跑了过去。
第七十三回 暗香
一杯酒,了却平生愿;一杯酒,化作相思泪。
艳染的唇瓣经过薄浆湿濡,犹似盛绽的玫瑰,双颊灼似榴花,令人忍不住急欲一亲芳泽。
张灵琇就是这么被蛊惑住了,迷醉于璎殊迥俗世的攫世风采。
“劝君更进一杯酒,何妨沉醉至东风?”
纤手把盏,素腕皎若凝光,美人笑靥解颐,俏皮妙语,使人如沐春风,柔慰结肠。
“不劳罗巾拭啼泪,应看玉阶遍芝兰。”璎随口接续吟道,唇边勾勒起浅笑的弧形,春樱绽蕊,星眸微乜,粼澈的眼波如同湖底泛映的秋色月华,美酒的芳香浇融了外人眼里的逼人英气,举止间的威严薄得好似一层细腻的茜纱。
“王爷,灵琇敬你最后一杯。”
盈盈笑意掠过略现迷蒙的眼帘,璎心里突然充满了难以言绘的奇怪感觉,怀疑地瞧了一眼滴酒未沾的张灵琇,内心不安的阴影倏地扩张至更无边际。
其实当张灵琇提出邀约之际,璎的胸中便填满了困惑,虽然暂时说不上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但凭一种敏锐的直觉在不时地提醒他,张灵琇对感情的固执是不会如此轻易的善罢干休,前途或许是个危险的陷阱,甚至可以使他永无翻身之日,对于张灵琇的才智,他一向不曾小觑。
今日,他孤身付约,并没有带领大批随从前来惊扰张家别院的幽寂,这是他对张灵琇的信任,可是心里密密地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霾云,似乎颇有值得深思的堆敲之处,但璎已无暇细思。
陡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脚顿时麻痹,酒杯“呛啷”一声坠地,精细的瓷器直线地坠落地面,奏响了宿命的哀歌,半杯残觞涓涓地流淌了一地。
玉山颓倒,不似青莲癫狂;伏席而卧,绝类杨妃醉态。
“靖王爷……”张灵琇嘤嘤唤语,小心地试探着。
璎依然不醒人事。
“纵然你心存戒虑,万般提防,其实这条‘请君入瓮’之计委实简单到不能再简单,是你把灵琇想象得太过复杂了,虽知素蒙王爷的赞赏,其实凭我的那一点微末的才智怎敢在靖王爷驾前逞威风,反而越是看似平凡无奇的计策更容易使聪明人上勾。”
张灵琇得意地流泄出清脆的笑声,她终于成功捕获了这个绝色美男子,靖王在过去或许是战无不胜的,现在情势扭转,也只能任她摆布。
“小姐,这么做真的成吗?”贴身侍候的小婢听得动静,于是蹑足潜进,饱怀惧栗地说道,“此事若是让老爷知晓了……”
“你会去向我哥哥告密吗?”张灵琇的一双妙目冷冷地扫过她胆怯的脸孔,豁朗的眉宇间透出严厉的阴森。
“小婢不敢。”战战战兢地答道,头拼命地垂低。
“那你就少啰嗦,帮我把人扶进我房里去。”张灵琇果断地吩咐道,同时不忘压低嗓音,唯恐璎突然醒转过来。
“是的……小婢知道了……”
她大概猜到了小姐会对这位出奇漂亮的王爷干出些什么,尽管想劝说几句,但是小姐断不会听她的,因为她仅是个听人使唤的奴才罢了。
张灵琇姿态优美地倚于床沿一侧,酝酿着深情,闪跃着炽恋,清邃的目光凝望着沉浸于睡眠中的俊美男子,粉妆玉琢的脸蛋上隐隐浮现两酡甜美的晕红。
璎静静地躺着,翘睫瞑阖,气息微弱,仿佛亘古以来就保持着这个闲静的卧姿,清朗的眉宇容蕴着淡淡的哀悯,眉心浮漾着一丝几不可辨的黑气,洗尽了清醒时的咄咄英气,宛若一尊完整无瑕的玉偶,是艺术家充满着绝无仅有的创作激情,沤心沥血雕琢出的人间绝响。
张灵琇迷恋地伸出手指,春葱般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抚上俊黛的眉穹,轻轻地拂过姣若好女的出色脸庞,手指滞留在完好无损的领口,不可避免地碰触到璎皓白洁净的肌肤。
张灵琇微微犹豫了一下,不知打哪儿涌上的勇气,双手稳定地解开了层层笼裹着璎的薄罗轻衫,一件件精工绣裁的绮华衿裳被凌乱地剥落,裎露出宛似净水与花瓣揉合镶嵌的半边身子,不同于寻常男子的粗犷遒健,嫩滑粉致的肌理逸散着淡淡宜人的清芬气息。
第一次亲眼睹见异性的身体,尽管只是面对敞袒的上半身,终究不免好奇心盛炽,张灵琇诧异地睁圆眼睛,细细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惊叹于明显不同于自己的男性半裸身躯。
男人的身体都是这般肤色晶莹,纤细敏感得犹如风中摇摆的花蕊吗?
这么柔韧洁腻的美丽躯体是由另一个男人晚晚拥抱着的吗?
靖王爷,为什么你恋上的是男人?为什么你不爱我张灵琇?
自问千遍、万遍,终是不解百转相思为何偏向你缠绕,脉脉乱如丝。
打从你出手救下我哥哥的那晚开始,你那飘逸俊雅的身影便夜夜惊搅了我原本无忧的梦境,闯进了少女情窦初开的芳扉,为什么你不再是府里那个任我捉弄戏耍的阿璎,为什么你偏偏会是靖王爷?
倘若你仅是一名无足轻重的小厮,我宁愿无顾家族的反对与压力,持意委身于你这个府里的小小书僮,可是你已经不是了,使命完成之后,你信手捐弃了那时曾经卑贱的身份,依旧是风华毓秀的靖王……我仰攀不上靖王崇高无上的尊贵,就算甘心附翼尾后,而你每次投向我的眼神决不包含我所期待窥见的动情光芒,为何你要残忍地告诉我——你爱的是别人——深深爱着一个男人。
我的泪腺仿佛天生涸泽,纵然为情消瘦憔悴,渐渐地衣带渐宽,也装不出软弱可怜的模样来搏取虚伪的同情,我很好胜,我很任性,想要得到的,就一定会竭心全力去争取,不论我会为此付出何等昂贵的代价,最后,我总会得到我所想要的东西。
王爷啊,灵琇爱你,所以想得到你,今夜你是属于我的,不愿让予他人,即使是那个权势无匹的男人、那个藏在你心里朝朝暮暮的男人也不能在今夜从我身边夺走你。
想你、念你、思你,终是慕你……
怨你、嗔你、恨你,终是爱你……
修得人间才子妇,不辞清瘦做梅花——这两句诗文错了。
只有不解人间情愁的人才会吟出这等浮夸的矫饰矜词,不过是闲来无聊时偶尔吁叹的无病呻吟,从无彻肤之痛,又怎会淋漓尽致地刻划我内心煎熬的痛苦。
灵琇不羡人间才子妇,私心亟盼,若是此生修得靖王妇,不惜玉魄炽烈空,哪管今生注定你我情吝缘悭,镜花水月纵是空中楼阁,亦有一片影光供人过眼,明知露水夫妻仅止一夜,形同虚幻,这情到浓时难以自已,不愿带着一身无穷的遗憾嫁作蒋门才子妇。
涂染艳鲜花汁的指甲不知不觉地掐入璎清水般白净莹皙的肌肤,深深浅浅地印下了一排排朱痕,犹如无数冷红的月亮映亮了雪耀的星空,仿佛是一张张少女吹弹得破的柔香檀唇,娇怯地微微翕合,诱人激情狂吻。
靖王爷,你不是身手卓绝吗?当年我曾目眩你豪兴逸飞的英飒风姿,如今一包街坊上随处俯拾可觅的蒙汗药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你迷翻,你的绝世武功跑哪儿去了?
颊若涂朱,俏脸飞霞,张灵琇毅然探下柔软的纤躯,俯吮住璎唇上两抹醉人的枫霞,甜甜的,麻麻的,心脏噗嗵、噗嗵地剧烈地撞击着不堪重荷的胸腔,鼓动着疾如密雨的韵律。
第一次与年轻男子的肌肤相亲,份外蛊摇了少女的一颗荡漾的春心。
张灵琇敌不住这血脉贲胀的诱惑,忘我地撇下了临场的羞涩,将自己丰盈的娇胴渐渐挨近……
襄王潦倒浑无觉,神女公然梦里行,后世之人羡的原不是年少英俊的楚王意外邂逅的一段扑朔艳遇,而是羡慕那名朝行云、暮布雨的巫山之女,何德何幸,绸缪绻缱,眷恋一夜的蜜怜爱宠,怎不教人妒杀?
璎依稀闻听得少女的软软呢哝,是在梦中吗?
淡雅的幽香犹如缕缕情丝在他身畔缭绕萦旋,但以往他的梦里从未出现过女儿家的芳踪倩影。
梦?不对!不是梦!这该是现实,而现实就是——
吃力地撑开酸涩的眼皮,赫然映入眼幕的是一头光可鉴人的秀发,怀里躺的是一具软玉温香的身子。
慵困的余韵一下子从骨子里抽净,浑身的血液倏地凝冻成冰川底层的寒流,名为“清醒”的锋刃划破了他虚脱的迷茫。
“你对本王做了什么?”
平静冷淡的声音暗自涌动着慑人的惊涛骇浪,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王爷是聪明人,聪明人就不必细说了。”
栖憩在璎怀里的张灵琇闻声缓缓睁眼,红彤彤的丽颜宛如喷洒了春露的桃花,娇艳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要这么做?”
语气仍嫌冷冽,泄露出内心的极度不悦。
“因为灵琇不甘心就此出嫁,希望能在婚前给自己一个差强人意的交代,起码不要留下自己终生的憾恨,此生才不算空负。”
莫以名状的的哀怨漫上眉尖,平时生气盎然的浓眉突然藏入纤细与脆弱。
“这就是你给自己的交代?”璎努力抽动了一下身子,然而蒙汗药的药效尚未完全过去,身子仍觉疲乏不堪,只能微挑双眉,“你应该考虑到婚前失贞的后果,不要忘了你是什么身份。”
在这个恪谨礼教的年代,处子的贞操等若生命一般看重,张尚书府里的名门千金,素来娇养在深闺,等闲哪许沾染,如让她的夫婿在洞房之夜验出她已非完璧,等待她的下场就不止是身败名裂这么简单。
“哪又如何?王爷真是太小看我了。”张灵琇吃吃而笑,娇躯抖动得仿似崖边的春草,“男人有男人的办法,女人也有女人的应付之策,其实想要掩饰过去并非难事。”
“你以为这种事你一厢情愿就可以办成吗?只要本王没有这个意思,你也只是枉费心机罢了。”
璎鄙薄张灵琇的所作所为,但他更气自己,为何这些无谓的风流韵事总爱纠缠着他不放?除了一个人的爱情之外,他并不想领受多余的爱情,无端招惹而至的是是非非、风风雨雨非他所愿,为何就不能离他远去、还他清静?
“灵琇明白王爷的意思,但王爷可曾为灵琇想过?此生不能长侍左右,今夜只求一夕之缘,这个要求并不过份吧?”张灵琇伏在璎胸前,纤纤玉指娇俏地划过他精致的脸庞,嘘吐如兰,语气转为低沉,“灵琇爱你,一直就爱着你,就当作是您一时兴起的逢场作戏,不要拒绝一个爱你的女人……”
“爱上本王有什么好的?”璎毫不眨瞬地盯着眼前的满面莹然,冷静地再次质问道。
爱上他有什么好的?他生性残忍,桀骜不驯,飞扬跋扈惯了,手段又一向狠辣,不留情面,这些爱上他的人,是贪慕他的权势,还是垂涎他的美貌?尽管深知他们绝不似这般肤浅,但他们沉重的爱时时逼他奉上等价的爱情来互换,从而更加剧了他的痛苦,就像是……
这世上,靖王璎只有一个,也仅能允许一个人得到他,浸透爱情蜜汁的真心也仅有一颗,他只能许给一个人,纵然负泪千行,颓潦半世,亦不能怨他的选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已然承诺将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了那个人,其他人全都丧失了竞逐资格,他的爱是绝对自私的,身为一介凡夫俗子,他缺乏那种圣哲气度,决不会大义地牺牲了自己、成全了别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李后主的亡国悼词仿佛写出了他的挚切心照,却不是国破家败的悲啼,而是沧桑凝炼的沉缄。
是的,往事知多少,问了自己多少遍,总道前情不堪忆,她亦是往事的一分子,为何要挑起自己破碎的伤怀?
“王爷所声称的‘好’该去拿什么来衡量呢?就算王爷称不上‘好’,灵琇爱的依然是王爷。”
铺满璎胸膛的秀发散溢着乌闪的灵气,漆黑的浓眉不以为然地扬起,张灵琇绝不示弱地反瞧过去,炯炯有神地锁住那两道充满迷惑的视线。
清幽的声音打动了璎的心,似乎在过往的记忆里,也曾有人这般肠断饮泪、倾诉衷肠,喃喃地反复着与张灵琇相同的话语,于是他有点不忍再行目睹悲剧的发生,但无论是否止于同情,最终的结局也不可能转变为爱情,他的眼里、他的心里仅够容纳得下一个人的微笑,不该勉强他分泽余人,因为爱是单相的,在彼此认定的两个人之间产生的一种合协的共鸣。
“到了明天,你仍旧是靖王爷,而我只想挽住今宵,留印一生最美的回忆。”仿佛是梦里的醉语,甜美地催眠着理智的屈服。
“你打算品尝一下爱情的禁果,就如此容的易背叛了你的未婚夫婿?”璎冷冷地反驳道。
“我从未爱过他,何谈背叛?”那温柔的声音述说着对未来婚姻的冷漠,“婚姻与爱情划不上忠贞的等号,王爷也应该感同身受吧?”语里的含义颇为耐人咀嚼。
“你是在唆使本王吗?”被人击中致命要害,璎大为震动,平淡的语调飘渺着绵软的疲惫,向来巩固的堤防开始裂出决垮的缝隙。
“如果是唆使,我应该把话说得更彻底一点。”张灵琇漾抹开秀若芙蓉的笑靥,“王爷为了坚持自己的爱,所以辜负了别人对你的爱,而你所爱的那个人呢?或许你是他爱情归宿的唯一,但你永远不会是他婚姻包括的对象,他在得到你的同时,并不曾放弃他所能拥有的其他权利,是他先背叛了你,是他对不起你。”
“闭嘴!”璎蓦地暴喝一声,就象被人不慎踩着了痛脚,凶狠的目光犀利无比,却掩盖不住心乱如麻的徨惑,眸光幽幽流徊,倏然一黯。
“王爷,你的武功呢?”张灵琇终于发现了璎的异状,不禁出声惊问道。
“没有了,早就没有了。”紧绷的气势陡然一懈,流露出狼狈的神情。
“怎么会没有的?”张灵琇吃惊更甚,到底是谁竟有这个本事毁了靖王引以为傲的绝世武功?
“进入镇北将军府的第一个晚上就让顾玮宸废掉了。”张灵琇饶富才智,纵使他话到即止,也瞒不过她的玲珑心窍,大约能估摸得八九不离十,与其藉词推托,终要被她拆穿了丢人现眼,倒不如坦承不讳,言明其事。
“靖王爷、靖王爷……”张灵琇突然紧紧地一把抱住璎,脸上布满激动地喊着,“你不管撒出多么坚毅刚强的防护,可是我知道在你的内心深处总有一小块角落在恸泣……当年你为谁恹恹成病,年前又为谁几欲濒死?难道你不曾心生倦意,不曾因他的畏畏缩缩而心灰意冷?你不要再硬撑下去了,在我面前你又何必遮遮掩掩,今夜你就暂时忘掉那个让你烦恼的男人,让我来安慰你、让我来慰藉你的绝望……”
“你……”璎怔住了,为什么她可以如此理直气壮,坦率得犹如一泄千里的洪涛,无有遮拦,反观他哑口无言,被说中心事的难堪促使他乱了方寸。
“靖王爷啊,你曾经爱过那个名妓花泪语吗?就象爱她一样来爱我,好吗?”张灵琇软语温存,旖旎似水,少女天然的体香混合着阵阵发香交织成无法言喻的迷乱气韵,媚质艳骨,悱恻肺腑,那是足以令任何一个自命为正人君子的男人发狂的情饵,“我不求你爱上我,只要你好好地怜惜灵琇一次,一次就足够了……纵死亦无憾……”
“你真的极为聪颖,切中了本王的心事。”璎一脸的迷惘,平日寒峻冷澈的瞳眸瞬时混乱无绪,优雅的声音渗入梦呓的模糊,“有时我也会莫名地怨他,为何有了我尚不知足,但他也有他的苦处,谁教他是……一朝之主……身不由己……怨不得他薄幸……”
他的身畔不是不曾停伫过佳人的芳影,只是他为了固守自己的情愫,一一地错过了,犹忆起娈婉可人的花泪语宛若浮水泗流的青萍,使人怜极生情;雍容华贵的牡丹化身为骄傲自持的顾宣华,不屑以色侍人;刘云珊是南方温壤里精心培育出的娇弱百合,一经风雨,顿时萎靡了精神;而张灵琇如同在烈火中怒放的红梅,峥嵘秀骨,凛凛霜姿,苦候着春天再度降临大地。
错了,她们皆错看他了,结果欠下的终究欠下了、负了的也只能负了,理由未免过于简单了点,却是他自幼认定的。
细心照拂新蕾的东皇使应在别处寻寻觅觅,他决非纤纤姣女值得寄订终身的佳偶,不该将一腔痴念悉数系缚于他,任那花自飘零水自流,伤残春莳节。
不是爱风尘,恰被前缘误,有朝宸池传凤纶,去也终须去,花开自有花落时,怎能总赖东君主?
“你要知道,无论本王与你发生过什么,永远也不会爱上你。”
“我知道,王爷心中另有意中人,可是你为何爱上的是那个人……”渐渐低呜,宛如泉咽,她无法道出那个禁忌的名字,心中不免难掩妒意。
举目望入张灵琇凝蕴无悔挚情的心眸深处,璎不觉攒眉轻叹,娇若嫩蓓的唇掠过一抹惨白,眉间结起了丁香扣,白生生的手指微颤地抚上……
第七十四回 淡黄柳
张灵琇如期出嫁,去作她的才子妇了。
锣鼓喧天,唢呐嘹亮,喜庆的乐曲声中隐隐渗杂着一丝莫名的凄凉。
璎私行出宫,混迹于观瞧热闹的人群里,目送着大红花轿在他眼前缓缓抬过,然后唇边溢出叹息的余音。
他并未惋惜什么,纵然那晚有过什么点点滴滴,但他始终不曾对她动情,即使她付出的爱胜似汪洋,他亦不会幡然回首,出面阻拦这桩婚事的进行。
璎不虞多留,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张尚书的弱妹择于今日出阁,嫁的又是名闻海内的才子,满朝文武大半准拟前去道贺,锦上添花的事不愁多。
虽则他与张松恩略有小小交情,也曾于刺客的钢刀之下保住了张松恩的一条性命,但也不用劳动到他靖王的大驾,亲自去登门神致喜,而他早已存心避嫌,不愿再节外生枝。
人潮逐渐散去,转眼恢复平常街景,空中仍残浮着硫磺的气味,飘舞着爆竹的红衣碎屑,让后来的匆匆路人得知今日有一位新娘曾经乘起花轿路经此地。
璎孤零零地支颐独坐,眉头纠结,不见舒展,点漆似的眸子流露着森寒的冷意。
“奇怪,她嫁人了,理应去了我的一块心病,为何我反而觉得不安呢?”璎沉吟自语,意绪难平,忍不住站起身来,稍嫌烦躁地在殿内来去徘徊,频频踱步,“这段孽缘就如此了断了吗?张灵琇真会安份地做她的蒋氏之妇,从此忘却前尘?”
一种难以形容的预感蓦地潮水般袭上心头,压得胸口沉甸甸的,他突然怔怔地站定身形,清澄澈底的眸底寒芒乍现,倏又阴沉似水,片刻间,仿佛心中已有了计较。
“来人——”璎扬声叫道。
“王爷有何吩咐?”立即有人应声上前候问。
“派个人去张松恩府里好好查查,尤其是他妹子张灵琇最近有否可疑行迹?”
璎终是放心不下,差遣了人手去到张府仔细探听情况。
漫长的等待就在阳光徐徐划过的圆弧影子下渐渐消磨过去,明知张府消息不是一时三刻便可收悉到手,但心切如焚,充满无限焦虑,几乎令他失去了平时的冷静自若。
“好象有意在考验我的耐心……”
璎喃喃自嘲地笑了,唇边动人的微笑可使春晖万物相形失色,流动的眼波漾洩出芳醇醉人的韵味,水晶的莹灿霎时收拢入一双慑魂魅魄的美眸,见者无不神迷目眩。
耐心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只见有人领着一名影卫匆匆入觐。
“张府有什么异常的动静,那个张小姐呢?”
璎有意将张灵琇提出来单独发问,他仍是不信那么有主见的张灵琇会闷声不吭,甚至不曾抗争地就乖乖嫁人了,实在与她本人性格颇有出入,不符她平常显露出来的为人。
“小人打探到那位张小姐近来似乎抱恙在身。”影卫恭恭敬敬地答复主子的问话。
“病了?”璎诧异地扬起秀丽如画的眉毛,“在这种时候生病,她可真会挑日子。”语带足以乱真的戏谑,心底藏着比海更深不可测的怀疑。
“曾经有人无意间瞥见张小姐指使她的贴身侍女瞒着张府上下偷偷请大夫过府诊视,观其行踪疑点甚多,大有可议之处。”
“既然请了大夫,总该服下些汤药吧,本王立刻要拿到这贴药方。”
这种事对于别人而言,或许是极端困难的挑战,但对无孔不入的影卫来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繁琐复杂,几经辗转,很快地呈送至璎面前。
当璎将药方默默地过目一遍后,脸色更显不豫,令人叹为观止的美貌散发出冷冽的气息,双眸定定地凝视着手上的一纸丹药,雪亮如霜的眼神仿佛要把薄薄的一片纸张看穿。
虽然不通医理,但方子上的确有几味药名让皇室中人特别敏感,璎不会不知这几味药材的药性究竟派的是什么用场,也就无需命御医前来验方,免得传了不必要的口舌出去。
璎终于知道了那夜他疏忽地遗漏了什么,张灵琇这么做的目的是意欲报复他的无情吗?即使如此,纵然她存着这个心思,但事已发生,不容否认,时间催促他必须抢在今夜之前安排妥对策,决定他一生的转折。
勾划着潦草墨痕的纸笺撕揉成零乱的千红纷纷飘坠,英俊的眉际泌出缕缕冰寒,冷酷的嘴角一撇,平波无澜的眼里闪过幽蓝的冷电。
“本王绝不希望张灵琇的夫婿能见着明晨东升之日。”
就是如此简单的一句话,毫不费事地定夺了一个人的生死。
但是,无人敢问为什么,也无人胆敢往深里推敲事情的原委,浸淫着铁血的命令是不容人稍事迟疑的。
生命或许是可贵的,可在璎眼里,生命譬如蝼蚁,余子皆为碌碌,对于别人的性命,他一向大方得离谱。
在美丽绝世的容颜下,隐藏着血腥无比的暴戾,面对貌似桃李、心如蛇蝎的靖王,哪怕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恐怕亦要畏惧三分,所有人都不会对此抱以怀疑。
价值不菲的凤冠兜着红通通的喜帕,视线所及仅能是一片如血的殷红,覆面的红罗、身着的霞帔、足上的弓鞋无一不艳,就连铺盖于地的厚厚地毯也是红得耀眼,那象征喜庆吉乐的红色在今日却显得格外怵目惊心。
张灵琇秉烛坐待,敛眉凝息,喜帕下的樱唇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浅笑。
靖王爷,你不爱灵琇没关系,早知你心有所属,亦难怪罪于你,可是你不知灵琇从你那里得到了什么,纵然你一心爱恋着那个你不该爱上的男人,但只要你是个男人,就一定会有这东西,我背着你藏起了一个你永远不会知晓的结果。
其实这个结果只能算作意外,并非有意要欺骗你,但胸中总是挣扎着泄愤的快感,为此,死掉的心又逐渐复活了。
于是再次默问着隐藏在我心底的你;靖王爷,灵琇爱你,为什么你不爱灵琇呢?
热闹的嘈杂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退去涌来的潮声,隐隐笑语归于月练的宁静。
沉重的足音点击着心头的节奏踉跄着逼近,“咣当”动响声中,稀阖的门扉被人粗鲁地推开,扑鼻的酒气霎时薰遍了整座洞房,喜娘、侍女们的众口道喜声恍然远去,一双男人的靴子步履不稳地闯入她垂睫暗觑的视线。
是她的夫君来了吗,要来为她揭开这幅阻隔彼此相见的喜帕吗?
他是多情的才子,还是无品的文人?
胸中尽管毫无半点爱意,但终是她日后厮守一生的良人,何况能入兄长慧眼,进而雀屏中选,付许月下的红丝,自有其过人之道。
张灵琇双颊微烫,胡乱地猜测着,然而无论他生就怎样出众的样貌,终不如自己心中潇洒丰神的靖王,毕竟靖王是独一无二的,无人可拟他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
“娘子……”
陌生男子的口音在张灵琇耳畔散荡开来,时机恰巧地掩去了一丝微不可闻的破空之声。
世间的万事原是无从预料到的,发生得又是那么的突如其来。
蓦然一声闷响,冷清清的空气里倏然剥离了喜洋洋的气氛,独剩下空绝的死寂,留给新娘一人品尝事后的苦果。
张灵琇毕竟机灵知机,闻得有异,心知不妙,猛地掀开头上的喜帕,眼前的情景让她情不自禁地张大了嘴巴……
平生素未谋面,何处可搜索来辛酸,容她号啕一番,略表哀诚。
有心轻弹几颗珠泪,纵有夫妻名份,却与陌路无异,难以落泪,欲哭无泪的境遇,非关伤心欲绝的悲苦。
昨日宾客盈门,绿轿方临,鱼轩又至,好不热热闹闹,怎料到未及更换新娘的嫁衣,一夜之间,竟做了凄凄切切的新寡文君,刺眼的红裳罩上了惨淡的白裙,衬映得容颜份外娇艳,让人瞧了心中无法生悦,红颜若为祸水,她不啻就是断送了光大蒋家门楣的妖孽。
女人啊,自古以来便不被历史看以好脸色,丑了遭人嫌厌,美了又让人唾骂,男人的罪恶仿佛都是出自女人的狠心株连,他们本身倒是先摆出个清白无辜的样儿,天生一副受害者的嘴脸,乞怜历史主笔者输以一面倒的同情。
无数对眼睛齐刷刷地一致射向于她的角落,活象要将她从里到外挑剔透彻,用杀人不见血的眼光在众口一词地指责她是一颗晦气的扫把星,活生生克死了自己的夫婿。
张灵琇低颔螓首,看似哀恸,眼角蕴含的笑意未及泄露到悲泣装作的脸上,不是自己称心的夫婿,何来鹣鲽情深?索性对死人也懒得敷衍下去了。
花烛之夜,新郎无端暴毙,洗脱不掉的嫌疑使她百口莫辨,因为现场仅只两人,而她是唯一的活口,生还的幸运无疑让她背上了头号凶犯的耻辱,若不是身为刑部尚书的嫡亲妹子,怕是早已枷锁啷当,教蒋氏的亲族揪衣捋发地扯着去对簿公堂,还一死者公道。
如能及早预知才郎薄命,青年早夭,她又岂会听天由命地草率出嫁,长兄如父,更胜慈颜,自忖此情无望,退而求其次,企望能了却兄长的一桩心事。
故作呆滞地瞧着眼前哭做一团的蒋氏亲族,见一个个哭得捶胸顿足,似乎恨不得一同而往,试问这其中有哪几个是为了死者而真心流泪的?俱不过是在人前装腔作势一番,免教世人道了不三不四的闲话去。
稍时,有几位声称是蒋衡崎生前的同窗世兄连袂前来祭奠,赠挽临悼,不亦乐乎,但凭高谈阔论间,鲜有戚色,多逞卖弄,有意无意的眼光尽往这厢偷偷瞟来,口角略见垂涎,丑态毕呈,仿佛这尚书妹婿的候补位置得不了空,只需她一个会意的眼神过去就此玉成,枉费他们读了一肚子的孔孟诗书、圣贤文章,孤耿清高的气节不见稍谙,偷香窃玉的勾当倒是学得十足十。
莫道世上男子应该一般无二,可是风骨奇秀的靖王哪会这般出乖露丑,做出此等授人笑柄的举止,原来男子与男子之间亦不尽相同,存在着天壤之别,使人立辨媸妍。
思绪至此,张灵琇微添感触,如果今生不曾际遇靖王,她极可能效同世俗女儿一般听从兄嫂的安排,恪守妇道,安心嫁人,从此生儿育女,朝光暮辰,了渡残生。
但她终究不可避免地遇上了令自己倾心一生的男子,是靖王往她的生命里投下了难测的变数,闺阁内乍起惊涛骇浪,使她无法遵循自幼教养的礼法,疯狂的想法充塞了满脑,萦萦徘徊,顾影生怜,作为一个静按天命的傀儡尝试着跨越了雷池的危险一步,有幸了那一夜曾经的发生。
“贤妹。”
在四周冷漠的目光环视之下,熟悉的声音适时化解了她内心沉底的冰寒。
“哥哥。”张灵琇缓缓抬起俏脸,委屈万分地仰视着自己的兄长,此时兄妹相见倍觉亲情浓厚,独有兄长不会捡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旁观她的难处。
“你放心吧,我已同蒋家谈妥,今天我就接你回去。”
张松恩着意安慰起遭逢丧夫之痛的妹妹,手足情重,疼爱之色溢于言表,暗责自己不该勉强她出嫁,反倒害她一辈子少有下场。
“全凭哥哥作主便是了。”
张灵琇神情平淡,不再言语,薄薄的双唇抿成一条细缝,傲气的鬓眉稍减了几分平日纵兴挥洒的豪迈。
阖府上下现在有谁不是把她当成白虎星临门?这蒋家她是万万耽不下去了,回去了也好,免得在此处空受人白眼,平白辱没了她家的尚书门第。
“你能这么想就好……”
张松恩岂有不知乃妹心意,见她情绪镇定如恒,不觉眉间略绰宽慰,放下几分忧虑。
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子,父母早丧,兄妹相济,谁曾料知刚成亲的妹婿会忽遭横死,目前不依靠他这个哥哥又能教她去依靠何人呢?
第七十五回 绿头鸭
朱门掩寂,歌弦咽断,墙外披垂下几瓣柳深叶嫩,探出翡翠琉檐的枝楹间疏密地婆娑着红杏恣放绽艳的招摇媚态。
那不是诗人可以随意登门造访的茅壁柴蓬,亦寻觅不到小家碧玉的柔婉,应景的唯有李白的唱酬名篇“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而已,偶尔有乐师奉旨于御前吹奏一曲《清平调》,暇娱龙颜,逗引佳人一粲。
所谓佳人,在水一方,遗余后世无穷的清渺怅想,或许《诗经》里暗示的“佳人”并非单指那位多情彦少一见倾心、千洄百溯的美丽少女,美丽的男人同样也配称作美人呀,美得别有一番令人沉醉的风采。
不过发怒的美人是否依旧使人眷恋不已呢?起码此时的璎正处于大发雷霆的边缘,星眸睁着咆哮,黛眉聚起杀机,绝色出尘的脸庞弥漫着一层郁暗的霾雾,这对一向雍华冷肃的璎来说,真是极为罕见,切莫错过了眼福。
“要本王骂你们这班人什么才是?”
犹含清雅的嗓音催挤着内心的愤怒,鼓荡着胸腔的怒气被永远赶在感情之先的理智强行压抑了下去,因为现在骤然发作实为不智,纵然图一时之快得以泄愤,对既已造成的事实却适得其反,不但低落了士气,也空捞个人心背向的收场。
“王……爷……”
在璎威势十足的寒芒逼视下,他们频频伏首叩罪,无法为自己的错误啄词辨解,更不可能巴望着王爷看在他们昔日的功劳上网开一面,开脱掉身上“办事不力”的责备,就算让他们集体以死谢罪亦不为过。
他们的确是失手了,从来如影附骨蛆、风行草不知的影卫再三被一个小姑娘玩弄于股掌,就连大头子吴仁亲自出马,竟也逃不了对方布局好的圈套,带着一身脏水灰溜溜地无功而退,难怪王爷闻讯后愤膺勃发,对他们影卫的能力信任度一落千丈。
“没想到最受本王器重的影卫居然连一个弱女子也对付不了。”拈染红梅英蕊的端丽嘴唇吐出一连串冰珠似的严厉质问,“你们在暗,她在明,以有心算无心,为什么你们还会输得莫名其妙?难道个个堪称高手的影卫就这么对一个女人没辄?还是你们整日吃惯了太平皇粮,忘了自己肩担的职责?”末尾已是声色俱厉,严霜罩脸。
“是、是……属下……该死……”
虽然璎不曾过份高声呵斥,但语气里隐含的不满,足以令他们羞愧得汗流浃背。
对于影卫这支以影子性质存在的暗探秘队,朝野上下莫不避忌三分,由此养成了影卫无往无利的习性,正由于丢弃了“骄兵必败”的警世箴言,如今才接二连三地栽在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女人手下,真是有辱一世的英名,以前挣来的偌大名声好象只是为了成就王爷对那女人大加赞赏的铺垫,万般辛苦全数付诸汪洋。
“也罢,你们失败了,算不了什么,张灵琇并非泛泛之辈,若教你们轻易得手了去,那个张灵琇岂不是辜负了本王的欣赏之情。”
璎勉强镇抚住心头掀起的狂涛,控制住濒于爆发的怒焰,粉柔的玉颊映着淡淡桃花的冶艳,透出凝脂般的晴霞绯彩,但若要他顿时回颜作喜总有些强人所难,不如将就点儿熄了嗔,反显得自然大度。
“请王爷再给属下一次机会,敢以性命担保,若不事成,属下等愿受王爷的任何责罚,决无半句怨言。”
吴仁汗涔涔地连连磕头,额上细细皱纹滑落密密水渍,一脸的惧色写满了他对靖王的畏怯,伺候着一位喜怒无常、永远教人摸不清底细的主公,当人属下的日子分外战战兢兢,时常怀着朝不保夕的恐惧感,或许一次的失败即是以死亡相抵。
“你们这么多人使尽了法子也除不掉那个孽种,甚至不曾伤及张灵琇的毫发,恐怕这正说明天意不可违呢。”璎款款挽解眉间心锁,略一摇首,乌亮的墨丝曳舞如潺泻的玉泉,飘逸似仙,美妙之极,“算了,此次的任务本王决定撤消,你们就继续监视张府的一举一动,莫要再出什么庇漏。”秋水横波盈盈,闪烁着一种奇特复杂的光芒。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皇家从来竞夸耀,更洒万钱筑起甘露台,迎召飞燕轻盈舞。
宝辇难觑官家面,银芯空剔惜飞蛾,前殿歌声几时休?闻者尽是夜夜守漏人。
巍墙高耸,宫室鳞栉,若说是白玉架梁、紫金擎柱,那绮罗堆里、香花丛中,银簟珠箔的缥缈御苑独称翘楚。
张松恩首度涉足传说中集权势富贵于一身的缥缈御苑,就像穿越了神秘之门,梦游般踏迹凡人前所未历的仙境,虽然端严着大臣丰隆体度,眼角忍不住好奇地偷光窥瞄,步履间不觉有失深浅。
三尺碧树,九曲栏干,金篆靛镂,放眼皆是琳琅玉琇,窗下钿筝,阶上燕絮,般般不似凡品,一砖一瓦亦经精雕细琢,颇见火候,从中当可看出营建之时的苦心造诣,天赐宠渥由此可见一斑。
金钩如月,绛纬斜挂,不让昨夜风情经了等闲俗人眼,珠珞千垂,宝光熠熠,一卷画帘遮挡起无边绮梦,留下一脉风流悠韵勾人疑窦丛牵。
兰芷浮氲,紫烟逸岫,是哪个伶俐的宫女刚往炉里添加了外域进贡的名贵香料?这不知名的奇香唯独缥缈御苑慎自珍藏,各院的妃子都不曾分赏得沾。
霜衣拂去烂漫清辉,有暗香盈袖,眉蕴秋凝露润,争胜一捧艳雪。
“靖王千岁,下官这厢打拱有礼了。”张松恩一见靖王俊拔的影现身于咫寸近前,不敢怠慢,赶紧抢步上前施礼。
“不用多礼了,张大人。”璎即命人摆座,语毕,华颜灿笑,笑如河清。
“谢王爷。”
张松恩再次作揖深深,对于靖王当年的援手拯命之德,他衔志难忘,铭感五内。
“本王今日召你入宫……”俊眉悄蹙,似乎不知该如何斟酌言辞,朗若晨星的眸子流露出少许迟疑。
张松恩见此光景,不禁暗暗称奇,精明决断的靖王亦有为难之时吗?
“本王决定于近日内迎娶令妹,你回去准备一下吧。”璎陡然脸色一整,终于鲠骨在喉,一吐为快,不容张松恩持以反议。
“是臣舍的灵琇?”真是意想不到的飞来之语,张松恩毫无防备,倏地睁大眼睛,震惊不已,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所听到的内容。
“莫非张大人尚有几位令妹不成?”璎颇有悻色地言道。
“可是舍妹她、她……”张松恩吞吞吐吐,内心矛盾得难以加复。
照他本愿,原想欣然诺下靖王提出的婚事,但是灵琇她不比当日云英未嫁的处子,目前已是居寡之身,难堪与靖王齐眉比翼。
短短数日,变化遽剧,令他不得不深感造化的不可思议。
“本王知道她已死了丈夫,才会向张大人冒然提出联姻的请求。”声音微揭冷意,语调并无半点宛转。
“下官实在不明白王爷的意思,还请王爷当面明示。”张松恩摇摇头,干脆放弃努力思索,直接向靖王找寻正确答案,“王爷若是有意,各府名媛淑女悉供王爷挑选,为何单独属意舍妹灵琇?”
不是他认为自己的妹妹不如别家的红妆黛绿,慎重地考虑到妹妹那段乖骞的婚姻殷鉴不远,再说妹婿殓葬不久,为了新郎之死,惹得京城里流言四起,作为一个年轻未亡人实不宜立即另觅良缘,何况是高攀了天下最为炙手可热的靖王。
“你无需明白,只要令妹心里明白就行了。”镇定清朗的音色决不掺杂着对女性的渴慕倾眷,死板板的,一如平常淡淡的叙述。
“灵琇她……”张松恩迷茫不解地望着璎,猜详不透这话里的玄机。
“你回去告诉她一声,着她准备准备。”
忧抑的叹息飘过璎姣美的唇畔,幽幽莹闪的瞳孔宛如夜空里皎光湛湛的星子,璨亮光华,绚彩照人,益发衬托得夜幕深邃无比,漆若乌沉。
虽则他决意迎娶张灵琇之心已定,但其中曲折微妙之处亦不便向外人张扬。
那一夜心的迷失,赔上了自己的婚姻为偿,然后他会是某一个女人的丈夫,而非珞一人专宠的爱侣。
珞,珞,我知道你根本不会乐观地赠予我婚姻的祝福,也无法坐视我的“变心”,我不是不爱你了,而是爱你太深,为你设想得太多,才会情到深处情转薄,可怜了,明月不照我心渠。
“如果王驾千岁不嫌弃舍妹是再蘸之身,下官哪有不应之理……”张松恩呐呐地说着,满脸兴奋,这突来的变故搞得他惊喜莫名。
谁家女子不在偷偷爱慕着风采俊茂的靖王?自忖有点来历的,谁不是蜂起争逐、势在必得?如今靖王妃的荣衔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落到他妹妹的头上,到现在他仍有些不敢置信这竟是真的。
张松恩并非不知乃妹心中钟情何人,无奈对方迟迟无意,眼见春花憔悴镜里,方发急地替她打点起婚姻事,私心原是秉承一片好意,不想反是害了她。
他这个当哥哥的未必是迂腐顽固、不通情理之辈,难不成真要他那苦命的妹子去死心塌地的信奉“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朱程谬论?心疼她少年孤孀,伶仃无依,又怎见她空守一世,做那无厘头的寡妇。
或许这个他所乐见的结果来迟了,但总聊胜于无,这对他一向视若己出的妹妹而言,未尝不是一次绝佳的转机。
靖王年少英俊、位高权重,又是亲提婚事,他自然乐于顺水推舟,促成一桩美事,他家小妹兰心蕙质、璇玑锦绣,靖王意气又岂是落魄蜀中的相如可拟?人中骄龙求聘他家中珍藏的稀世灵珠,扶植梧桐,有凤求凰,实属名至实归,文君夜奔的韵话不过是私情苟且罢了,他张氏的新寡可是堂堂正正的入主兰陵桂阁,翻系罗裙,钟鸣鼎馔,不做那清贫当炉之人。
“本王不介意。”璎微现出绝难形容的奇妙表情,眼光漫无目的地落向案首搁放的白玉镇纸,有意避开张松恩热切梭巡的视线。
张松恩不是傻瓜,既能历任升迁至刑部,手下阅过的案卷何止千百,大概他已从璎的言表中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气息。
“但是……皇上那边……”
张松恩觉得难以启齿,形色忡忡,隐隐有所顾忌。
他虽不排斥与靖王郎舅相称,但一联想到靖王背后还拖着一个皇上,心中立时顿足不已,暗自懊悔不该未及思虑周全便冲动地答应了靖王的亲事,恐怕小妹嫁入王府之后,并不比目前的寡妇处境高明到哪里。
靖王究竟是皇上的什么人?答案早已是心照不宣了。可想而知,迷恋已深的皇上断不会舍得撒手让这位美若天仙的靖王离开自己,界时,小妹的凄苦日子教她怎生漫漫熬过?
“皇兄那边……你不必担心……”璎悦耳的声音有些不确定,茫然若失的迷惘飘忽在眉眼之间,“本王自会去向他说的……”
芙蓉清素,罗裳盈雪,稍纵旋敛去往日缭乱艳惑的灼灿,水漾漾的风情兜覆了一身的典雅细致,仙姿如画,绰约难描,仿佛被怂恿着去遥忆三月陌上初薰、芳野新菲的美好。
张灵琇悠然自若地睨着兴冲冲前来妆台报喜的兄长,以冷淡得令张松恩吃惊非浅的声音答复着她的兄长:“我不答应,我不会嫁给靖王。”
第七十六回 垂杨碧
山抹微云,露花垂影,小径红稀,绿野偏浓。
那女子,风姿秀丽,婀娜妩媚,说不尽动人之处。
那男子更非泛泛之辈,俊逸倜傥,骨秀神清,举止翩翩,仿佛神仙中人。
远远望去,但见脉脉相对觑,默默两无语,宛如从天而降的一对金童玉女,极似一幅唯美逼真的画卷。
“靖王爷。”细瞧着璎无可挑剔的俊美仪表,张灵琇疑虑半晌,先发制人地打破了沉闷的僵局,“您特意来访灵琇,不知为了何事?”
“本王无因不至,自然是有事啰。”璎抑郁地撇撇嘴,算是送出一个牵强的微笑,眉眼皆动,令人眼前陡放异彩。
“那您大驾光临……”
春衫纹锦,薄绡羽裳,飘逸的翠袖悄掩桃花似的容色,秋波眄盼,流转着花蝶的潋滟,散发出一份熟透的娇美,刚锁的凛傲淡了云翳,浓挺的眉间似乎溶入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柔情。
“为了你……”璎深沉地看了她一眼,本就淡极似水的笑意刹那收拾得一干二净,亮烁星瞳迸出霜镂的肃气,漠漠覆上了说不上冷酷却又教人见了害怕的严峻表情,那份人间罕有的俊美显得极为尖刻突出。
“为了我?”张灵琇并不感讶异。
“给本王一个理由——一个促使你这么做的理由。”
“什么理由?又何需理由?”张灵琇明知故问,慧黠的美目微微瞟向璎,传递着只有璎自己才懂的涵义。
“你想装糊涂吗?你以为本王真的被你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情吗?”璎的声音愈透冷淡,“那你又打算瞒到几时?”
张灵琇略一沉思,已知璎所指何事,不禁涨红了俏脸,玉颊粉赤,低首不语。
“本王已与你兄长商妥,迎你为靖王正妃。”
“不——”张灵琇本能地出声拒绝,“灵琇不愿为靖王妃。”
“为什么?”
璎不解地挑起了眉峰,湖漾般的双眸映满了疑疑惑惑。
她不是口口声声地说爱他纵死无憾吗?璎清楚她对自己心存的爱意不假,可现在又声声句句地拒婚于他,这如坠五雾的感觉着实教他摸不着头脑。
唉,女人反复无常、阴晴不定,不知她究竟生的是一条什么心肠?任他靖王璎如何地自负才智了得,也照样琢磨不透女人细妙入微的心思,幸好他爱上的同是男人,不必认真地去研究女人古灵精怪的脾性。
“王爷不爱灵琇,灵琇明白。”言辞至此,浓密的羽睫不无自怜地眨动,感伤的叹息稠如墨云,绕了她一身的轻怨,“灵琇自知愧对王爷,况且王爷的心又不系向灵琇,何苦自讨没趣,强王爷所难呢。灵琇虽丧夫不久,但已是有夫的罗敷,身蒙不洁,不敢涎脸地伺候王爷,所以但请放心。”语寓深意,狠狠地讥讽了影卫在她面前屡次失败的狼狈,连身为影卫之首的靖王也自觉颜面无光。
“你既然不欲嫁予本王,又何必做此决择?”语下踌躇,不曾有勇气追问她留着腹中孩子何意?他并无意留条根脉传承血统,哪怕世袭的爵位无人接替,一代而止的亲王藩勋,丢了也不觉得可惜。
“灵琇一介女流,无权无势,怎斗得过当今的圣上?”张灵琇亮丽一笑,明净的水眸闪过一抹骄傲的神采,犹如一道缤纷的彩虹窜流过天际,硬是将天空平分了去,就象每晚仰睇的银河,是狠心的王母无情划下的不可沟通的天堑,“灵琇只是不明白,皇上凭什么霸住了王爷,王爷又为何这般无怨无悔?皇上或许可以赐予王爷天大的荣宠,但有一件事,尽管竭尽帝王的权力,他亦是无能为力的。”
“你是指——”璎倒吸一口凉气,凝重的神情大为动摇,他已隐约知晓了张灵琇的意图。
“是的,您大概猜得没错。”张灵琇缓缓说道,嘴角的笑容如花绽放,“一个流有靖王血脉的子嗣。”似乎寻回了当年扬眉璀笑的感觉,就象那时她尚不知靖王是谁?面对着容易害羞的小小书僮,纵声嘲笑他的脸皮薄胜女儿家。
“本王并不需要一个子嗣。”璎皱皱眉道。
“然而,灵琇却不是这般想的。无论两个男人如何地相爱至深,即使一手遮天,也扭改不了无法生育的事实。孩子是爱情的结晶,只有女人才会为自己爱极的男人产下后代,而男人永远没有这个机会。”
“你想让皇兄妒忌?”璎顿悟,猛然大叫。
明知得不偿失,这段孽缘未必会有结果,她仍然走上了近乎同归于尽的绝途,不惜牺牲名节与贞操,她果然是疯了!可是她赢了。
“这么多年了,真不敢相信一晃眼就这么多年过去了。”张灵琇俏丽的秀脸一掠而过迷茫的朦胧,追忆年华似水,电光火石间,一幕幕往昔的情景一一浮现眼前,往事无限感慨,“大概从王爷的十八生辰之宴时起,我便在心中开始妒忌着那个霸着你不放的男人,他拥有了整个天下尚不知足,为何还要幸运地得到王爷?他的好运实在让人妒忌不已,现在似乎也到了换他来尝尝这妒忌的滋味了。”
“你这话未免太大逆不道了。”璎掩盖不住口气里的责备之意。
放眼天下,谁不是盛势皇权下唯唯诺诺的应声虫?也只有眼前这个娇蛮佻扬的张灵琇才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数落起珞的诸般不是。
“若要真论起大逆大道,较之那位空有‘圣德仁爱’之名的皇上,灵琇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丁点的作为算不得什么。”
“你明知这种事勉强不来的,你又何必勉强本王呢?哪朝哪代没有几笔肮脏事,不独本王与皇兄之间。或许真的不容于世俗,但如你说我们可以只手遮天,一个皇帝,一个王爷,又有谁敢向天借胆来过问我们的帐帷私事?况且烈士诤臣自古凤毛麟角不多见,趋炎附势之徒倒是车载斗量仍嫌太多。”
“此等道理灵琇岂有不知之理?我只是有点不服气。皇上的后宫嫔妃不敢向你争回她们的男人,可我就不同了,我才不像她们那般懦弱,偏要作梗似的站出来争上一争、斗上一斗,哪怕最终仍是要以失败作为收场,起码我也竭尽全力地争取过了,可以心中不再留有遗憾。毕竟我曾经那么炽热地追逐着一个不属于我的美梦,若不为自己强出头一下就俯首认输,我又怎肯死了这条心,听由兄嫂之命另嫁才郎,往后安安份份地做我的才子佳人梦。”
“啊?”璎清澈的眼波一颤,神色略见闪烁,“你的事本王已然听说了,是那才子福薄无缘,殃你受累了。”
他自不会直言说出,令张灵琇当不成才子妇的真正凶手其实正是他,而非关那薄圜早夭的蒋大才子,稀里糊涂地做了屈死的冤鬼。
“夫婿死得蹊跷,好端端地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就莫名其妙地暴卒了呢?”明媚的大眼流露出怀疑的色彩。
“那你是在疑心什么呢?”璎坦荡荡地问道,毫不心虚理亏。
“靖王爷,我夫婿的惨死真的与您半点不相干吗?”张灵琇单刀直入,问得犀利,教人无从闪避。
“的确是出自本王的支使。”璎面不改色地一口认下,身为皇室的一分子,他自幼便手握着放肆的权利,草菅人命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何足挂齿。
“王爷,你这又是何必呢?”张灵琇浅叹如丝,低低问道,“我不明白你既无意于灵琇,又为何不能放过他?”容颜略形惨淡,念及夫婿无辜受其连累而一命呜呼,纵然两情淡漠,自忖不免神明有疚。
“不为什么。”璎满不在乎地说道,潇洒的丰神教人怎也恨不起来,那命里的魔障是天生的劫数,成心要人沦陷得更深,“就象本王不明白你一样,你不明白也是应当的。”
“灵琇是为情颠倒,而王爷又是为何而来?难道你果真希望灵琇当个悲惨的寡妇吗?”张灵琇控诉着璎的自私,为遂一己之念,竟施出这种灭绝人性的手段。
“当寡妇又什么不好?”璎冷哼一声,“宫里头有那么多女人长年守活寡,本王瞧她们也照样活得挺好的。”
看多了无数冷落宫门的妃子,就连他的亲娘亦是被君王遗忘的一个小小才人,也由于他的存在而让更多的女人日夜独对着孤灯哭啼,浸湿了浓香的鲛帕。
司空见惯了女人这种过活的日子,厌透了那些用眼泪乞怜君王回心转意的女人只会用悲泣来打发余生,感情上的知觉早已麻痹,怜悯根本站不住脚,若他怀有恻隐之心,便不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攫夺了她们视以为天的夫君,珞应该是他一个人,想要得到的话就尽量去争取吧,才不理会后宫的怨声有多么的沸腾,他只是拿回了自己理该得到的东西。
“就因为王爷生长于宫庭,所以永远只会为自己打算一切,不择手段地为求达到目的。你不会明白的,你不明白宫墙将人辟开了两个世界,宫外之人并不象墙里之人一样急功好利、那么酷爱玩弄权力游戏。”
“本王倒不苟同你这番言论,若他们真如你所说的那么与世无争,又为何竞先削尖了脑袋拼命往里挤?”
张灵琇嗒然无语,垂首沉寂,无法为谁辨解什么,也无法坦护了哪一个。
黄金屋,颜如玉,外头的人抵受不了这般强烈的诱惑,一个个试图成为朝列的一员。
在世人眼里,一旦挤身墙内,身价或许会变得高贵一点、矜持一点,然而那些显耀仕途的官儿又有几个是真心冲着为百姓解救倒悬之苦而奋斗的?他们真正想要到手的不是廉洁奉公的清正、不是两袖清风的赞誉,而是凌人之上的权柄、是足可供他们满足一切贪欲的珠帛美女。
去时一船诗书,归来满车金银,挂了一领穷酸的青衿,换上了腰金衣紫的神采,当官的人儿大抵不穷,死后唯遗一件红袍的仅出了海刚峰这个清贫彻骨的奇瑞,也不过是只此一遭的千古稀罕事儿,直教后世人啧啧称之曰“奇”。
莫怪靖王会鄙薄了人性的浮浅,自恃身为天潢贵胄,傲慢的性情就有些瞧低了他们眼里所谓的“贱民”,觑人时的眼白就象是突然患了可笑的瞢目之症。
“灵琇……”璎柔声唤着她的闺名,张灵琇第一次从彤妍的嘴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仿佛可以从中咀嚼出一缕缕盥雪的清甜,玉石般光洁的脸庞不禁有些酣美的红醉。
“你是个极聪明的女子,纵然你钻进了牛角尖,还是聪明得让那一堆废物大大地失了颜面。”璎对自己以往的行迳坦认不讳,“本王命他们设法消了你肚里的祸胎,结果一个个都被你弄得灰头土脸而归,自建影卫以来,从来没有人象你这样不留情面地挫了他们的锐气,他们心里的憋气窝火可想而知。”微眯的眼神流澈波漾,似深山里的一洼见底的清溪,风华绝代,恍若天人。
“我以为藉成亲之机,定可蒙混过关,顺利地把孩子生下来,但是现在京城里有谁不知我于新婚之夜死了新郎,他根本就不曾碰过我……”张灵琇掩嘴苦笑,“看来我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把事情给弄巧成拙了,若我不赶快找个男人嫁掉,恐怕京城内外很快就会知晓我不守妇道了。”
“你之所以拒婚,是以为本王深爱着皇兄,就一定会排斥婚姻,是吗?”璎瞧见张灵琇未露不耐之色,当她是默认了,“你错了,本王并不排斥婚姻。”璎成功地窥探到了张灵琇双眼流露出来的惊愕,眼角的笑意不由地漫上微微的苦涩,“一如本王以前曾对某人提及,像我们这些出身皇族的人,脑子想的通常和一般人想的不一样,没有人能搞懂我们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
“王爷说得真够坦白,但无论什么都好,王爷的诸般行事都是为了皇上,并不全是为了自己。”
“我们这等身份的人,婚姻通常是权力角逐场上的互补,往往为了实际的利益而彼此结成姻亲,不能否认是否有着爱情的因素,但这种状况却是最薄弱的一环,存在的成份极为淡薄。”璎有条不紊地侃侃分析着权贵间拿来交易的婚姻,那平镇出奇的表情宛如刚出锋鞘的利剑,美得不带丝毫人间的气息,“当年远游江南,曾遇上过一个资质出类拨萃、恐亦在你之上的女子,她严词拒绝了本王的提议,不愿违离父母膝下,托依到本王的羽翼之下。”事隔多年,璎至今仍对那个敏锐谨慎的顾宣华佩服不已,她置身世外,清净无碍,宛如远香堂前的亭亭莲蕖,不屑只身飘零京华,无干系地淌涉这一池的浑水,“天高皇帝远,朝廷对南方的节制不免有些鞭长莫及的无力感,而此女出身南方首屈一指的名门士族,因此需要通过她来牢牢控制住南方长保久安的人心稳定、经济繁庶,可惜她既无意于此,本王亦不能过份为难她,免致伤了和气。”
“王爷不曾为难那江南女子,又岂可勉强灵琇婚嫁?”瞧那靖王对一个江南女子念念不忘,张灵琇不禁有些负气。
“你究竟喜欢的是那时在张府执役的阿璎呢,或是本王这个冷血极致的靖王呢?不要把自己的感情对象混淆了。”璎勾上唇边的微笑显得苍白,“本王曾经乔装舞姬,刺杀朝廷大员,也曾啸众作乱,掀起战源……这些俱已随风散去,包括你一直忘不了的阿璎,暂时的假象终是不真实的,不可能在现实当中现身,圆了你的痴心梦。”
那一声轻若飘羽的叹息,犹如月上梢头的淡淡清风拂过,揭开尘封的扉页,往事堪哀,慨怃襟怀,他的年少青春是以别人的生命充当他通向掌握黄金权杖之路的踏石,鲜血流尽,染红的不止是他的双手。
“王爷……”
望着略呈寥落的靖王,张灵琇自知不是那个安慰他的贴心人,不管是腼腆忸怩的阿璎,还是衣决临飞的靖王,在她心里,总是那个生辰之宴时独倚树下的孤身少年,绝伦的美丽笼罩着凄凉的神韵,寂寞得惹人心怜。
不能恨他的负心薄幸,因为他从不曾有过只字片语向自己表露过爱意,亦不能斥他的谬灭人伦,因为他是那么深沉、那么专注地爱着一个人,她从不曾被赋予立场站出来指责他的对与否,只能无奈地恼着他罔顾自己的一片真心,哀怨着他的眼里容不下自己。
从初识的开始,自己便被限定在红颜知己的地位,但自己并不满足于一个红颜知己的身份,难道仅能成为朋友吗?大概是她露骨的爱意让他裹足不前,看着他对婚娶的对象精僻入微地阐述着婚姻可能带来的各种政治上的利弊,在他心中就不曾对她燃过一念爱火吗?而心却在冷酷地提醒她冰铁般的真相——你这么想,不是太抬举自己了吗?
是的,她就是太抬举自己了,才会妄想获得靖王的青睐。
比起百年望族的掌珠、异国进献的公主,她油然失色,这一顶“靖王妃” 的桂冠只有戴上的人才知道它有多么沉重,她今日有幸得到靖王的亲手赐予,却已无当初的狂喜。
“不——我不嫁——”张灵琇垂死挣扎地吐出一线微音,希望自己不要悔悟得太迟了。
“此事早禀过你兄长,他叶已欣然允下,你并不想让你兄长出尔反尔地为难吧?”璎语含威胁,墨染的霜眸平静地看着一脸破碎的张灵琇,“孩子留下吧,不论男女,应该可以派上用场的。”
第七十七回 纱窗恨
青丝如瀑,披泻满衾芳麝,发梢溢出乌闪的灵气,柔柔地缠绕上冰肌雪肤,宛如剔澈的墨曜晶石梳成了水的荡漾流波,沥沥莺啭,娈婉盈盼,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活的生机。
“不要嘛……”璎娇笑出声,扬起了一片银铃的清脆,“瞧你把我弄得这副模样,珞,这不公平……”佯装埋怨的昵诉尚在唇齿间徜徉,一个不留神,便教对方吞没了自己的声音,仅能以娇腻的鼻音稍作抗议的轻哼几下。
酥手香凝,纤荑若素,白皙修长的十根手指深深插入珞的发中,毫不费事地拆散了他头上略见蓬松的发髻,让两人纠缠难结的发绺融于一处,凌乱了一枕的风情。
“璎……璎……”
滚烫的脸颊熨上温凉的凝脂,眸心旺炽的情欲疾速扩散至脸上,珞剧喘地一遍遍低吟着那个钟爱之极的名字。
璎呼吸急促地翕张着桃艳的小嘴,激动的红晕布满白玉的脸庞,犹如明霞扑面,冶瑰无方。
如烟似雾的氤氲挣脱碧澄的拘束,两合秋水泌出明珠的漉痕,眼角的润湿剔出点点银蕊,胸口泛滥翻涌着似水的柔情。
“璎,你这是在玩火……”熊熊烈焰般焚燃的欲火刺激着全身男性机能的亢动,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欲望蓄势待发,单等璎继续下一个煽情的挑逗,他到目前为止苦苦维持住的理智肯定会决于一溃,让汹涌的情潮淹没对伦常纲纪的负疚。
“床榻不是用来聊天的,对不对?”璎突然抬首发问,醉波流辉,状极憨然,艳红的双颊俏似丹苹,教人恨不得立时轻咬一口。
两具兴奋的身体不停地反复的摩擦着,不断地升高体温的上限,已嫌多余的衣衫神不知鬼不觉地缩短了彼此肌肤相亲的距离,最后不得不黯然退场,被人撇了一边去。
“你在说什么……”
珞已冲动得无法克制欲涛的侵袭,浊重的鼻息火热地喷洒在璎秀气惊人的颈部,心如蜜灌,满满地装载着璎此刻所展现在他眼前的销魂媚态。
“所以,我正打算诱惑你……”
正打算?瞧这衣衫尽褪的景况,恐怕应该是未经同意已付诸实施了吧。
“朕接受你的诱惑。”
珞满心欢喜地翻身将璎羔羊般雪白的身子压在身下,迳自低下头,炽灼的唇瓣虔诚地膜拜起一寸寸完美无瑕的光洁肌肤,那质地绝佳的肤触光会火上烧油,撩拨得昏乱的欲望一发不可收拾。
怀抱着如此千娇百媚、馥嫩可人的璎,不动心的男人绝对是性无能,而且试问哪一个男人愿意咽下这个不名誉的污名?
“看在今天我这么讨好你的份上,明天你就少生气一些吧……”
生气?为何要生气?怎舍得生璎的气……
全身心卷入激情风暴的珞,仅在模糊的片刻,朦胧地拾遗到这么一句暧昧不清的笑语,可是那话里的真意他不及辨明,便被璎拉入神旌意眩的鸳梦。
那一夜的温柔自不在话下,不必一一赘述个中风流细节。
屈指细数,李后主的金缕鞋、唐明皇钿钗盒,曾令多少文人吟哦不休,论起本朝帝主人皇的玉琉璃谅也不落人后,或许已有人暗地里按谱了宫商,悄然风行于坊间,故事套落虽然稍嫌陈旧了点,那千篇一律的曲折情节也难翻妙曲,一旦事涉深宫禁苑的绯语花絮,不管如何总是有人爱听的,且聆红牙檀板,那萧娘悠悠唱吟起不爱江山爱美人的风月轶话。
初曦寒薄,难与午时的烈阳堪相比较,透着一抹脆弱的粉嫩,幽柔的光线娇慵无力地泄入水晶帘内,壁上隐隐泛起一层淡灿的金茸。
枝头沾着清晨露水的深墨牡丹被勤快的小太监轻手折下,取代了前日硕绿犹盎的芭蕉,龙纹雕花的翡翠宝瓶供奉着异种花王的奇秾艳姿,搭配起来尤其抢眼。
沉香烟篆,金兽腊熔,晗殿弄春,瑞室缭虹,那人间富贵景象,合该向此处寻觅,一角画楼飞彩,半堂杨花自在。
湘裙水佩,锦帛披肩,小宫人在眉心贴上时兴的花钿,妆扮得十分俏丽,蹲身半跪于地,替璎登上柔软的丝履。
斜对古镜宝鉴,画中倩影隐绰,秀发堆云,柔滑若缎,由着一双巧手细心地为他挽了个松松的髻,显然颇为适合他眼下展露的悠散幽淡。
扫百花之榻,倚倾国之人,朗秀的眉宇间残聚着昨夜的慵倦,大内珍藏的古藉在手上兴致阑珊地闲翻几页,那字走龙蛇、句句珠玑宛如行云流水般草草掠过,无绪凝神瞻阅前人心血杰作。
“梳洗罢,香腮粉额浑似霜,梅花妆点唇绛,留一段风流余香……”珞仿佛有意要在璎面前卖弄才情,笑吟吟地掀帘而入。
“若要效法飘巾艳服的风流客,实属不易,反正你也学不来,不学也罢。”璎随手阖掩书卷,仰起丽若朝晖的秀脸,超逸俊脱,乍破的樱桃鲜嫩欲滴,“嗯,早朝散了?”美目一眨,盼顾神飞,星曜的眸子流光熠彩,如能人语,拽逦出活泼娇俏的风韵。
“也无什么重大国事,三两句话就趁早退朝了回来陪你。”
珞舒惬地摇摇头,怡然自得地在璎身旁坐定,挥手命左右退下,不愿被打搅了单独相处的甜蜜时光。
绝俗的笑靥,纯净的气息,奢华得已不似人间所有,这份美丽与清新是天恩降赐的宝物,仅可容他一人在此品头论足,叹为观止,不许其他人的眼睛与他共享这艳色的媚横。
含笑的眼光浏梭着卧陈榻上的骚雅丰姿,颇喜胜在居高临下,将璎从骨子里泌透出来的十足娇美饱览无疑,即使连匿藏在嘴角的那一抹调皮的微笑也瞧得清清楚楚。
“你昨夜好象有话要同朕讲?”珞忽然忆起,于是不经意地随口问了一下。
“不错,我的确有事要告诉你。”璎支起香肘,撑起卧躺的娇躯,却不象以往那般专爱撒娇地一头偎入珞的怀中,邀取他深深的怜宠。
“何事?”眉头一跳,音调里掺进一丝好奇的上扬。
“我要成亲了。”
力持平淡的口吻如同一根尖刺陡然戳穿了绝世容光下的假象,不约而同地刺痛了两个人的心灵,于是尖上染了一抹红,那是血的颜色。
“成亲?璎,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珞闻言,身躯怵然一颤,马上又压抑下突遭的震悸,说话声有点结结巴巴,不自觉地敛去了适才满盈的笑意。
“这确实不是笑话,因为这是真的。”腮上的晕红不曾褪去,璎浅浅一笑,仿佛更美了。
“告诉朕——这只是你的玩笑话。”严肃的表情,阴郁的声音,伴随着暴风雨的前奏到来。
璎要成亲了——这当然是假的!
珞无法让自己相信这个事实!
“你真的分辨不出我所说得真与假吗?”璎窥见了珞眼底企求他出声否认的哀悯,心有不忍,虚伪的笑容瞬时凝冻在唇边。
“你居然真要成亲?”质问的声音陡然炸响轰鸣,怒目圆瞪,气势汹汹,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脸上冷厉的神情与他平时的温和简直判若两人。
“我也不小了,也到了大婚的年龄,别的皇兄在我这个年纪早就妻妾成群,我此时成亲已属晚了。”璎强作镇定,坚守着自己的主张,无论他怎样心疼珞的难堪,可是他绝不接受任何人的牵制,他的理智在此刻发挥出奇的效果,仍就往珞心头被他剜得血淋淋的伤口上撒了一把苦不堪言的黄莲粉。
“你与他们不同。”珞爆发似的猛吼一声,而后颓然捂住脸,低低喊着,“你与他们根本是不同的、是不同的……”
怎会相同呢?其他的兄弟是父皇留给他的旁系支亲,兄弟间的情谊多数淡薄如纸,但璎就不同了,尽管互相拥有着从父皇那里传下的血缘,可付出的感情早就偏离的长兄幼弟的正常轨道,彼此交流的是爱的深沉,古往今来最使人领略无穷的爱情。
“我也是你的手足呀。”见珞这般难过,璎亦感同身受,心下不禁掠过一阵凄凉,可是他向来风骨强硬,说他刚愎自用也成,他最后选择的是自己规划的道路,不受任何的影响。
“手足?在这种时刻你竟然跟我讲究起手足的情份?那你为何又……”僵硬的身形剧颤,脸庞泛白,仿佛有千言万语急欲喷礴而出,却在嘴边发酵成浓涩的毒药,霎时绞碎了他的肝肺。
毒药!
璎本身的美丽就是最深刻的毒药,纠结了他一身的柔情是伤他最痛彻的毒药。
曾有的海誓山盟转眼间被视若蔽帚,那时的呢喃哝语真是一时的梦迷吗?
昨夜,璎犹在他怀里入睡,那感觉是如此的真切……
“王妃的人选我已经物色好了,婚事诸宜也已在安排进行之中,纵然我单方面如此爱恋着你,但是我也有我不可推卸的责任。”最为华丽的一部分从优雅动听的嗓音里冷竦地抽离,剩下了不堪咀嚼的枯燥。
“取消婚礼!”
在璎的面前,一直扮演长者身份的珞破天荒地驳回了对璎的予取予求,大声疾呼着自己的心声。
赌上帝皇的尊严,怜取寸寸柔肠,绝不愿将璎拱手让人,他无法眼见璎成为某个女人的丈夫,因为璎是他的,一直以来都是属于他的一个人,他们是如此的契合,仿佛天生注定了不能承受有分离的结局。
“太迟了,此事就差未经你的圣旨公布天下,我不可能悔婚的。”毫不妥协的决然口吻就象是坚硬无比的岩石,不受天崩地裂的动摇。
“不管你要娶的是谁,朕绝不能容忍有这个女人的存在。”拨高的嗓音,犹如在坚固的冰层上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自始至终,我爱的独有你一人,你不必去在乎那个即将成为靖王妃的女人。”直至此刻空气紧绷得一触即发,璎仍无意道出自己所有的盘算,他是不会说的,对谁也不会说的,他向来不具备那种诚实坦白的美德,心中的计较比谁都多。
“可她却能名正言顺地拥有你。”珞的神情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楚,一种说不出的脆弱驱散了曾经醇厚的温柔,“璎,不要娶她,朕立即册封你为皇后,后宫所有的女人也可以全不要……”他知道璎暗中介意着后宫佳丽的存在,但他更知道什么才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者相较,轻重立晓,他宁可不要如云的粉黛相伴左右,只求能留住璎的去意。
“这是不行的……”璎的声音轻了下去,他一直厌恶着宫里那些属于珞的女人,一如现在珞反对他婚事的理由。
“为何不行?难道朕待你如珠如宝,尚不及那个女人在你心中的地位?”妒怨的语气冲口而出,打翻了镇江的名产,一脸的愤懑,完全针对着从他身边偷走璎的女人。
“你妒忌了?”
她妒忌着他曾经拥有过自己,而他现在又妒忌起即将拥有自己的她,世事的离奇诡异,莫过于此。
璎眼里的漾笑有些走调,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教人瞧不清楚他心底的思蕴。“朕为何不能妒忌?朕是皇帝!”珞大吼了回去,素来以好脾气著称的他第一次拿出了皇帝的身份压人,以前他总是柔声细语,生怕惊着了璎的娇弱,现他就象一头暴怒的狂狮。
“就因为你是皇帝,更应以大局为重,不要再说这些不可能成真的话儿。”扇动着浓密的睫毛,自嘲的微笑浮上清俊的容颜,璎的笑意竟有点冷,“这样也好,免教外面人的将我们抵毁得污秽不堪。”
“朕是皇帝,朕说什么就是什么,谅他们也不敢怎样,犯不着拿你去作牺牲。”珞负气地说道,即使他与璎之间确实有着什么,宫帷里的是是非非也论不到外人来嚼舌根,胡乱评说道论起皇帝和王爷的私情。
“不,这不是牺牲。”璎突然神情激动地叫道,幽幽的眼光闪跃着诡谲的奇芒,如剑光般刺眼,“而是代价。”
“代价?”珞心下大奇,不觉脱口追问道。
璎不答,起身离开了锦榻温馨的怀抱,华贵的长衫抚平了衣角的褶皱,不知何处的香风拂了人面。
“璎,告诉朕,你究竟出了什么事?”珞察觉到璎倏变奇怪的表情,不由得他不关心地继续追问到底。
“她怀孕了。”璎一字一顿地说道,泛映上眼眸的光彩却是连自己也不曾发觉的茫然。
一夕露水,蓝田种玉,这世上就多了一个出于自己无心留下的孩子,明知爱上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他何尝期待过拥有一个流着自己血脉的孩子。
“你说什么……”珞惊讶地张大了嘴,脑中顿陷幽暗的浑噩,就象被人在脑门上狠狠地一击,眼前金星迸溅。
璎的骨肉?猝然回想起来,那娇小可爱的璎仿佛尚是昨日的样子,一瞬间,他的血脉已在一个女人的腹中得到萌芽。
“既然是我的孩子便不需赖到别人的帐上,甚至叫别人为‘父亲’,故而我派人在她的新婚之夜刺杀了新郎。”璎负手伫立,眉间一片霜傲。
“你背着朕……”手指哆嗦地指着璎,刹那间被背叛的痛塞满了胸腔,鲜血淋漓的心又被残忍地切割成丝丝缕缕,几乎窒息的感觉紧勒住他的脖子,呼吸好象中断了。
“我不是光想着逃避的懦夫,我的责任自会担当。”平静的神色宛若在谈论别人的闲事,压根儿端睨不出内心的激荡。
“若你不曾生出半分怜惜,你又岂会让她保留下孩子?你原不是那种婆婆妈妈的性子,诸般手段比谁都运用自如。”心慈手软原不似璎的行事写照,他就知道璎对那个女人动了心,哪怕仅在一瞬间,那未出世的孩子何其无辜,却是璎背叛自己的罪证。
“虎毒不食子。”璎不置可否地一耸肩,“我无法决断这个狠心。”
“所以你选择对朕施用这个狠心?”字字控诉,肝胆俱裂,他不曾料及璎会舍弃了他,原来爱并不能充当一切,珞突然明白璎未来的蓝图中已经剔除了自己的戏份,曾经的辛酸苦楚,历尽劫难之后,以为从此便能长相厮守,是他太过天真了,不料风波乍起,又惹出这等事端,如同从美梦中猛然惊醒后的悸栗,心中涌起空虚失落的错觉。
“为你,为我,这是我选择的唯一之路。”最后一丝笑意从明亮的眸底剥落。
“不论是为了谁,朕只知道,你大婚之后就要按照祖宗家法,势必迁出皇宫,搬回你的靖王府,难道我们所努力过的一切就这么算了?”
“这恐怕是势在必行的。”娥眉堆起千重,翠色半含清冷,“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在说些什么?靖王狐媚惑主,淫乱宫帷!你以为我真的不在乎,真的一切都可以无所谓吗?我毕竟是个男人,做不到不闻不问、无动于衷,要我装聋作哑地过完下辈子,若是个女人倒也罢了……”言犹未讫,心下一片凄楚泛生,大有伤心欲绝之态,“我终是一个男人呀,负不起这种罪名……”他宁愿犯下天怒人怨的罪责也胜过因此遭至的千夫所指,红颜祸水的骂名几时轮到了他头上?原来男儿亦是那祸国的妖孽。
他只不过想爱一个男人,为何世间就容不下他这点私心?他不过是爱上了一个男人,却教人三三两两地传云得如此不堪入耳。
“所以你就做此决定?”珞沉痛地问道。
“如果你不能成全我,倒不妨趁现在我犹在你眼前就先杀了我吧。”说得倒也爽气。
“你以为朕不敢?”珞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不敢?你是皇帝呀,你有什么不敢的?”唇边溢满不知名的苦味。
“该死的,你皇帝长皇帝短,难道在你眼里朕仅止是个皇帝而已?”
珞突然惊怵起来,莫非真让他猜中了吗?璎之所以钟情于他,单只因为他是皇帝?
“你为什么是皇帝?皇帝……”璎不觉微微冷笑,“为什么我总是输在你这个皇帝的手里……”
“住口!”恼怒之余,珞做出连他自己也未及料知的事,“啪”地一声,充满气愤的手掌失去控制地甩上了璎堪称完美无瑕的脸蛋,火辣辣的麻热从掌心传来,他才怵然惊觉到自己居然动手打了璎。
“你——”璎反应迅速地一捂痛涨的脸颊,震愕得说不出话来。
珞竟然打了自己?
这是从来都不曾发生过的事,就算当初知晓了自己是杀害皇后、太子的幕后真凶,他也不舍得碰自己分毫,而如今为了一个在自己心目中称不上重要的女人,珞竟然打了他?
“朕——”珞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掌,他做了什么?天哪,他真的打了自己最心爱的璎!
“这是你第二次打我了!”
勉抑平淡的语气掩不住满腹的委屈,陡然间,万般辛酸齐涌胸口,眼圈一红,泪水盈眶,扑簌簌地断落珍珠似的清泪。
“璎……”修长的手指急着抚上柔美的脸庞,拉开璎紧捂住的手,珞追悔不迭地审视起被自己打红的地方,这么吹弹可破的娇嫩肌肤,自己如何忍心打得下去呀?起伏不定的情绪卷起万叠浪涛,良久无法平息,禁不住细细地低语起自己的心声,“朕实在不愿与人分享你……哪怕要用死亡来断绝别人对你的妄想……”
“我们不愧是亲兄弟,骨子里果真是像极了。”璎破涕为笑,璨然扬眉,“那好吧,你就这么做——”广袖香飘,款款地拉起珞的双手,主动地将他的手掌围上自己丰纤秀美的玉颈,合拢成一个致命的圆圈,“只要你舍得,就用力掐下去,干脆杀了我吧。”
“你……”
是的,只要他稍一狠心地用力一下,这么纤细脆嫩的颈子肯定会在他手里折断,然后再也没有人会来同他争璎了。
“不要犹豫了……”眼角挑起一丝邪恶的诱惑,填盈唆使的娇音从两瓣朱唇逸泄,“只有我死了,你就不需再整日患失患得,犹恐失去了我。”
“璎,现在只要你开口说一句永远留在宫里,朕……”手指拼命地颤抖着,额角渗出晶亮的汗渍。
杀了璎——真是一个天大的诱惑!
“即使你是个皇帝,有时你也无力扭转什么,杀了我对谁都有好处。”美眸缓缓阖上,唇畔噙着一丝凄艳,一副引颈就戮的从容模样,“若为年华老去而死甚为平庸,倒不如现在就死在你手上……”
倘若珞真的不懂自己的心意,一死又有何妨,蓦地一阵疲倦袭上,突然什么都不愿去多想了。
预期中的窒息久久不曾降临,柔软的身躯被猛地压倒在榻上,狂热的炽吻撒遍身上每一处阴影,充满了绝望的诉念。
“珞……珞……”璎嘤咛地娇喘着,胸前闪熠的玉琉璃倏地滑至颈项。
“璎……”香滑的胴体,甜美的呻吟,只有现在是属于他的,眼前片刻的欢愉蛊惑着他的沉沦,不——“你走吧!”珞断然推开了这具令自己如痴如醉的躯体,疑惧着自己被可怕的妒念吞噬,“朕的确没有立场要求你什么,你就去娶你的靖王妃好了。”虑起日后的灰暗,忍不住自暴自弃起来。
璎不显丝毫意外之色,一言不发地披衣而起,末了,只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你还是舍不得我的。”
“这就是你所想要的?”叹息牵出了心中的痛,珞感觉到闷涨的胸口几乎要咯出血来,“你变得更厉害了。”他又一次认栽在璎的手里。
酸酸的苦涩在胸口泛滥,几经犹豫,终是放手让他脱离自己视线可及的掌握。
璎越来越狡猾了,比以前更懂利用人心,明知自己无法对他做出任何伤害,才放心大胆地兵行险招,逼迫自己不得不放他自由,不再是象以前一样一昧向自己要求地撒娇。
长大了,成熟了,难道就会转变得更为可怕吗?
璎,你究竟会变成何种性情,会变得离朕越来越远吗?
第七十八回 一萼红
黄罗荡宕,彩旗蔽日,浩浩荡荡的喜幛仪仗前呼后拥,一眼望不到边际。
天空仿佛也被艳丽的彤灿映成通明的红耀,大地厚厚地铺上了纷纷飘坠落尘的花瓣。
各色鲜亮衣饰犹如花海争奇,豪奢的皇家端的是手笔不凡,颇令单纯前来凑热闹的老百姓大开眼界。
有生以来,穷苦已惯,他们几曾见过如此场面盛大、气魄恢宏的婚礼,纵是哪家的皇亲国戚,哪怕是太子的大婚典礼,也从无这等风光体面。
不过是一个亲王的婚礼,竟闹得倾城轰动,也仅是某氏寡妇的再蘸,怎配有这般张扬的排场。
原就难怪了……
靖王名满天下、才色动人,身边应有无数佳丽竞相供他采撷,凭藉着“天下第一美男子”的盛誉,还怕挑不出一个适当的绝色美人选入凤俦,为何偏生择了一个新寡的文君作了元配的王妃,令那待字闺中的芳龄妙女空自恨得跺痛了纤纤莲足。
且不说先前的诸般谣言纷至沓来,随便拉个人至角落盘询,谁人不晓当今皇帝与这个美得不似真人的靖王超越了手足的情份,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异常暧昧。
此次靖王大婚,使得满天纷飞的谣言散了大半,虽然并不曾听闻皇帝对此事持以何种态度,但他素来宠幸靖王,而又未按常理地主持这场轰动一时的婚典,或许仍有不少的耳传口语,毕竟他是默许了此桩婚事,大概皇帝与靖王之间的种种揣测并非如大家所凭空臆想出来的那般不堪。
当所有人的目光瞧向被众星捧月的靖王时,情不自禁地为他的绝世美貌而一一倾倒,挤满两旁街巷的观众莫不大睁双眼,浑忘了自己的形象,一致摒息凝气地眺望着那传说中美绝天下的兰陵王,霎时鼎沸的人声寂静得落针可闻,齐为这举世无双的美丽惊叹如痴,愣愣地盯着那潘安之貌、子都之容,早已魂不附体,暗自思忖:若自己的身边亦有这般的天仙绝色,是否也会妄顾了伦常?最为遗憾的是自己家中早早地娶进了黄脸婆,就算有几个兄弟姊妹更是其貌不扬、不甚出众,怎堪与敷粉姣颜的靖王同日而语。
然而胸中唯存的一点遗憾是——在大批如潮的执事仪从的簇拥下,金貂紫蟒的靖王固然是端俨无比、俊秀非凡,甚至令他看起来更觉凛不可侮,但作为今天的新郎,抿紧的艳唇略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纵使顾忌着自己的煊赫身份,不该稍露轻薄浮佻,既然生就了这年轻貌美的好姿容,一笑又有何妨,难道真会笑坍了城墙?
雀翎耀日金,垂手明如玉,璎轻抬柔荑,不自禁地按住了心口处一颤一荡的玉琉璃,随意地四下游目,那一道道饱含惊艳的视线令他委实厌恶。
他自知容颜绝美无双,这种垂涎的目光自幼经阅已惯,深感麻木,已无知觉。
不过是一具光表的皮相,有谁会留心这具臭皮囊里深深包藏着一颗孤寂的心灵呢?那些人也只懂得叹讶他的外表,重色未知如重德,多是以貌取人罢了。
大婚的队伍徐徐地逶逦前行,行经之处留下一地芬郁的花香,人渐去远,那绝世的容光仿佛犹在眼前照耀,教人久久收不回随着靖王飞了去的三魂六魄。
“那……那个人就是靖王璎……兰陵王……”人群中寥寥几句窃窃私语,恍惚的语气似乎仍未从惊艳中回魂。
“果然比传说中的更形出色啊……”几声赞誉此起彼伏,引起绝大多数心灵的共鸣。
“他怎么娶一个寡妇当自己的王妃?”又有不平的疑问在人后悄然响起“真是糟蹋了这么漂亮的男人……”
“肯定是张家的前头一个男人福薄,人家天生是当王妃的命格,普通男人哪消受得起?”钦羡之色溢于言表,当日说尽了张灵琇的坏话,今朝全都反了过来,听其口气,恨不得自己家中也有个倾国倾城的妹子,效颦起那汉时李延年的故伎,巴结着图个富贵进身。
玉阶生凉,月似金轮,殿角的兰萱燕草修葺如裁,廊下盏盏宫灯耀如星炽,几同白昼,一年难得入住几回的寝殿,不需如何的添缀加饰,已然美伦美奂、蓬荜生辉。
卸去沉重的冠袍,换上轻便的常服,璎反背起双手,缓步地在厚茸的红毯上徘徊反复,玉颊的春色似含烟愁,眉际凝蓄起阑珊的怅远。
张灵琇沉默地静观着刚成为自己夫婿的男人只管耽误刻刻春宵,在自己面前无数趟踌躇来回,他甚至不曾瞟一眼自己,这情份格外见薄。
“你是不是后悔了?”红腮浅晕,翠色分黛,张灵琇难顾及新嫁娘的娇羞矜持,忍不住地启齿问道。
“后悔什么?”云靴一顿,灵眸微转,璎瞧向自己刚迎入靖王府第的新王妃。
“后悔娶了我。”张灵琇低喟委婉,蕴含了无限落寞的意韵,“说实话,要你这位靖王爷娶我这个寡妇,真的太委屈你了。”
“你用不着说这种话,本王既然决心迎你为正妃,事先早已万万全全地考虑周详,无需你过于担忧。”这话说得极为简洁干脆,反衬托出他的绝对无情。
“是吗?”张灵琇抑制住心中一闪而逝的辛酸,春山青眉浅浅蹙拢,强振精神,欢笑言语,“我看得出来,你并不快乐。”
“本王为何需要快乐?这桩婚姻的本身就用不上快乐的地方,爱情亦是如此,只要有了那份心动的感觉,便能弥补一切。”明媚秀长的双眸闪着如梦的光采,唇畔那优雅的气息更融入几分甜蜜,但美不中不足的是他的眼神、他的微笑并非是在回应张灵琇的痴情。
“你也是这般爱着皇上的吗?痛苦多于快乐……”
蓦然间,一阵幽怨酸楚了芳心,不觉神凄魂断,难以自抑。
靖王如愿给了她一个盛大豪华的婚礼,一洗先前她所蒙受的羞辱,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竭力争取来的婚姻,或许仅是自己的虚荣心在一念作祟,妄想着嫁予“天下第一美男子”的荣耀,到头来徒劳了辛苦、枉费了心机,争强好胜的结果只为她送来了一个不爱她的丈夫,纵然她是那么的爱他,但靖王从未动心垂怜于她,这一点他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而自己比谁都清楚这个冰冷的事实。
心中悔意陡升,思想起昔日的种种举止,或许那个无缘的前夫才会体贴她的娇女稚憨,温存地留于她一片温馨的天空,不似那靖王在婚姻尚未开始之前便将结束的答案掷回给了她,令她深刻地认知到纵然倾尽三生也无望获得靖王的爱情,这情的滋味好苦好苦。
试想一下,她是靖王三媒六聘正式迎娶的正妃,恐怕连那紫宸宫中的男人亦要妒忌她,哪怕相爱至深,那个男人仍不敢由暗处走出来同她一争长短,因为他是个男人,今生无法光明正大地与之共偕白首,思及至此,胸中的一口怨气似乎得以稍微平复。
明知是自己忤逆了天意,也知最终的结局未如人意,依然不曾放手任它错过,因为她是永不服输、专爱出头的张灵琇,她未能得到自己想要鞠在手心里的东西,不曾赢得靖王的心,但她还是赢了天下众家女子,她们所向往仰慕的那具美艳躯壳如今是她的丈夫,既然靖王深爱着皇上,自然不会再有女子被纳入王府,充陈绿衣,她可以坐稳靖王妃的位置。
最重要的是,她是靖王妃,是靖王府的女主人,怕什么不能与靖王日久生情?人心终是肉长的,靖王爷并不讨厌她的存在。
“我爱他,从我懂事以来就爱着他……”璎俊美异常的脸庞依稀名画家灌注笔下的灵气构勒绘成,然而有心藏起了一丝不为人知的苦意,“我也曾如你这般用尽心计地把他逼上绝路,迫使他爱上我,而同时也把我自己推上的那一条同样的绝路……”款袖轻扬,一道绚烂的华彩拂缕胸前,白玉似的手指又习惯性地抚弄起晶莹剔透的玉琉璃,“如果那年我不曾遇上珞,我可能会留心一下其他的人吧,可叹的是当时我一眼就被他迷住了,再有出色的人才亦不能入我眼中。”
一瞬间,十年的流光在脑中飞闪驰逝,感慨着自己艰辛走过来的每一步,没有人会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在别人眼里,他总是那个豪兴遒拓、玉树临风的靖王璎,笑谈风云际,权衡天下事。
“你应该看看其他的人……”张灵琇失落地喃喃道,她的爱不曾输于任何人,输的只在相遇的时机太晚,为了成全自小的爱恋,靖王态度决然地辜负了其他人对他的倾慕,她就是这么被辜负了。
“我爱着他,也爱着权力,以前我曾在爱情与权势之间摇摆不定,不知如何取舍,总想着既能独占爱情又可保住权力,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当那一天我被逼做出决择的时候,说真的,我开始害怕了……”
“害怕?”张灵琇讶然地睁大眼睛,素来无所畏惧的靖王也有害怕的时候?
“因为我居然选中了爱情,不存犹豫地扔掉了我一向喜欢的权势。”璎清亮光灿的乌眸掠过一抹深沉的郁悒,“投下的感情过于专注,甚至为了他连自己亦可放弃,我害怕他不会象我这般地爱着我,害怕他之所以爱我是有条件的爱,毕竟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遗余力地帮助他巩固皇位,不知不觉间已习惯了这种互补的爱情模式,我和他的爱情渗透了太多政治上的不确定因素,我在变,他也在变,久而久之这不正常的感情会形成一种隔阂的猜忌,幸好他是个温和守旧的人,只是暂时适应不了激烈的锐变,归根结底,或许爱情只适合平常百姓家,象我们这些所谓的天之骄子生来与之排斥。”
“所以你想退一步,给自己留条后路?”张灵琇似乎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盏明灯,她突然觉得自己并非全无希望,转念间又知这决非易事,那么深切沉炼的感情怎么可能稀释、怎么可能迁徙?正因为爱到深处无怨尤,如今才显出靖王的情到浓时情转薄,好生妒忌那个远在深宫里的皇帝,他凭什么得此戴爱?他从不曾为靖王分担过什么,却占据了靖王的整个感情世界。
“我并不比任何人坚强,但我绝对比所有人思虑更多,大概就因为我实在太会胡思乱想,方生出这可笑的疑心,但万一不幸被我料中了,我一定会因此心碎而死,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真够窝囊的。”嘴角残挂着微不可辨的笑纹,哀伤溢出了美丽的星眸,幽邃的瞳孔潋滟着银雨的水雾,一缕莫名的忧愁笼罩着这个美丽的人儿。
“你就为了这个理由才娶我的?”绯涨的怒云飞上娟丽的容颜,张灵琇的双眉旋然竖起,形同蛟腾器舞。
“你有什么好抱怨的?我才是该抱怨的那个人。我努力说服他同意我的婚事,不惜和他大吵了一架,结果弄得不欢而散,可是——”薄薄的嗔云驱净了璎眼中空灵的湿雾,那双秋水粼粼的眸子蓦地充斥了熊燃的怒气,“珞这个闷葫芦,看来非要我把他劈开了,他才知道什么叫痛,既然不想见到我大婚,那他也该设法破坏一下这桩婚事以期能阻止婚事的进行,哪怕用上激烈一点的手段也不为过,而他居然什么也没做,光会在嘴上埋怨两句。啐,我早知他就是这样一个性子,必须要有人在他背后推一把,他才肯动一下。”意犹未尽,看来他这回真的被气得不轻。
“他是皇帝,你希望他能做到何等地步?”张灵琇突然想笑,颇有点同情起那个被靖王爱上的皇帝,有了这样一个工于心计的爱人,也着实辛苦了他,时时刻刻地要提防着被人试探真心。
“是呀,我希望他能如何……”璎哑然失笑,眼中嘲意渐深,“如你所说,他是个皇帝,是呀,他是个皇帝!”
“王爷你……”
见靖王为了皇上又气又恼、忽嗔忽笑,张灵琇好生羡慕,靖王从未动用过如许多丰富精彩的表情对待自己,那保持疏离的彬彬微笑是应付陌生人的面具,她素来看惯了。
“昨夜星辰昨夜风,相思成灰腊如泪。”璎转身怔怔地看着被金莲宝炬映红的碧纱,隔帘花影动,琐篁细枝摇,宛若巧手镂上茜扉的几瓣紫萼,于是动念,推窗望向柔媚的星空,迎入的夜风拂上俊俏的脸庞,仿佛情人的呢喃细语,猛一摇头,甩去了跃现脑海的绮思,“夜深了,你在此歇息吧。”
“王爷!”张灵琇一窒,慌张地喊道,身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那你呢?”
今夕是她的新婚之夜啊,为何她一再地留不住她的夫婿?
“你不用管本王了。”
不理身后的频频娇唤,璎迳自步出寝殿。
芸廊如缎,花间曲折,一名小内侍形色仓皇地在廊上疾行,忽然闻得有脚步声临近,立时煞住飞快的步伐,眼尖地发现了迎面行来的靖王,倏地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赶忙规矩地靠站一旁,敛眉垂肩,但那眉眼处分明藏着心虚。
璎自然也瞧见了这名小内侍,观他行止失常、面色有异,料定他心中有鬼,当下立定身形,亦不出言询问,一双清泠泠的凤目停驻那小内侍身上,开阖间威棱四射,冷电相仿。
“王……爷……”那名小内侍挨熬不过璎犹如严刑拷问的冰冷眼神,颤抖着嘴唇,声虚气弱地喊道。
“何事?”璎气势迫人地问道。
“宫里传来的消息……皇上……”说到此处,胆气陡泄,不由地双膝发软,狼狈地跌跪于地,颤颤巍巍地禀明了上去,“皇上他……他……”嗓子眼发喑,舌头无意识地舔了舔发燥的上唇,“今晚召幸……”
不待他言毕,璎勃然色变,俊貌迥改,翻然露出了凶狠的神情,暴喝一声:“提灯,本王要即刻进宫!”
第七十九回 满江红
远远的,天上的星星亮了,掌灯的太监点燃了那沉静地侍立于殿角的龙型烛台,无声地淌了一渠的泪。
闷闷不乐地信步踏出崇光殿,仰首正见皓月临空,今晚皎洁的月色不晓人间愁波重重,饱满无亏,不带一点凹凸的棱角。
月殒令人伤怀,月盈令人陶醉,古来多将相思寄明月,十五清弦赋离恨,但在今晚,却非如此,睹月徒觉悲老大,只为海天共婵娟。
天上月圆,人间团圆,教江郎才尽怎填别绪,道瘐信亦捐彩笔难著愁言,可叹的是今月犹照别家洞房春梦,不栖他一身孤凄,躅踯怅惘,冷清清,怜影邀月成三人,倒也不让古人专美于前。
今天是什么日子?厚本黄历上写得分明:良辰吉日,宜婚嫁。
良辰美景奈何天,不见柳氏残月移过,徒唤奈何。
对他而言,今宵最惨莫过……算了,不要去多想了,只得如此劝慰起自己。
他刻意地忽视了皇城内外为靖王大婚而洋溢的喜庆气氛,空挂着崇光殿阁、缥缈御苑尽皆凄凉院落,少闻夜半踏谣声,不复聆清脆笑语,不复见明妆芳形。
“春心莫共花朝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月下低吟,压抑着深不见底的的痛苦,紧皱的眉宇犹若刀斧镌跋下的一道道沧桑岁月的刻痕,曾经带给他无穷欢乐的名字如今反将他推入深陷的绝望。
有过的相爱日子历历眼前,携手闯过无数挫折与考验,方锲订下金石坚盟,怎么会或忘璎为自己几番出生入死,险欲返魂乏术,犹记得那日死里逃生,璎落下的泪水沾透了自己的襟裳,在自己怀里哭成泪人儿。
想不通啊,也想不明白,人心怎会说变就变,璎撇下自己独自去成亲了,纵然愿意相信他是另有曲衷,他有难言之隐,这不争的事实,难道教他还去相信爱情吗?
从一开始就错了,璎是他的手足,原就该硬起心肠与别的伯仲一视同仁,不应遐想其它的憧憬,是璎硬将他拉下了无底的深渊,诱惑他涉足爱情的陷阱,而他竟该死地顺从了璎的意愿,对亲弟弟动了情欲,轻易地上了勾,做了爱情的俘虏,成了璎闺房内的不二贰臣。
如今璎潇洒地拍手而去,独剩下他一人在此深刻地反醒着——为何友善的兄弟突然间变成了亲密的情人?他最宠爱的弟弟竟会是他最怜惜的情人?
“璎……你爱她吗……爱你的妻吗……”
闪电般的念头猛然浮上心坎,就象一把野火烧光了他的魂魄。
凤原该是要与凰匹配的,双凤如何齐飞?依恋着自己的璎终于展翅飞奔远方,拨正了阴阳燮理的紊乱。
可是那么真心地爱着一个人,就可以说放手便放的吗?他只知自己当时把话说出了口就后悔了,真的,他好生后悔!
他错了,他极应该将璎紧紧地抱进怀中,用自己的热情狠狠地吻掉这要不得的傻念头,然后趁璎意乱情迷时要他发誓一辈永不离开自己,可是当时他为什么不这么做?就这般简单地放开手了,任璎黯然离去。
依稀记得他隐约从璎的眼里觅到了一丝失望,莫非璎也曾想过留下?而自己的优柔寡断误失了这次本不该发生的离别。
一直以来都知道璎是骄纵任性的、狂傲跋扈的,宠他爱他早成了习以为常,仿佛天生即是如此,才导致关键时刻错走了糊涂的一步棋,满盘崩溃,难怪璎那时看向自己的眼神流露着怨恚,原是自己错会了心意。
现在即使想得透彻也来不及了,今宵璎已是别人的夫婿,今宵枕畔不再有璎清雅的幽香,风凄露迷,茕茕悼影,独对长空嗟吁。
渐近时夏,天候好得出奇,河汉经天,浩瀚似海,那点点繁星犹若片帆扁舟,那皎皎朗月宛如一叶孤屿,往来穿梭,出没风波,不解几许情苦,千古依旧纵情辉洒人间。
“皇上,时候不早,该歇了。”
仔细揣摩到圣心不愉,贴身太监凑前说话时的口气也格外小心谨慎,唯恐触怒了龙颜。
“唉,漫夜迢迢,耿耿星曙,衾寒与谁共?”
自璎离宫之后,心境大为不佳,迷恍间,不慎泄露了口风。
昔日不顾六宫侧目、子夜泣啼,时常驻辇歇宿于缥缈御苑,那时璎犹在,软语相偎,珠貌辉映明烛前,忘却今夕何夕,方始深觉今朝人去物是,空遗香泽寂寂,咄咄增叹,感伤极深。
“皇上若有意,不如今夜点召一位娘娘过来服侍?”
皇上愁眉不展,可见靖王对其影响至深,但长此以往,恐妨龙体有虞,脑中灵光一现,从旁想出了这个主意。
一直独宠了璎,无形间冷落了各宫的妃嫔,许久不曾召幸侍寝,珞心中油生歉然,既然蹉跎难渡,无以为遣,不如就采纳宫监之言,随便点个妃子前来安慰自己的寂寞。
清冷此夜,璎定是在靖王府里拥抱着他的如花美眷,不能怪他的,他只是不想一人独处。
“召哪一个宫里的妃子呢?”微觉沉吟,一时想不出点选某人为宜。
后宫佳丽如云,盛产美女,拥有名份的不在少数,曾得他稍加宠爱的妃嫔,差不多尽数折损在璎手中,侥幸苟活又有哪个敢与靖王争夸颜色?
是璎令他逐渐淡忘了他也是其他女人的丈夫,他也是一个有家室有妻儿的男人,那泪痕红浥、斜倚薰笼的怨渥,他并非全不知情,他只是专注地爱其所爱,一心一意地怜宠着璎,不曾念及旁人守待更鼓的苦处。
“赵婕妤品格贤淑、善解人意,请皇上恕奴婢斗胆推荐,今夜侍寝的人选以赵娘娘最为适合。”
那贴身太监突然忆起自己曾收受过赵婕妤不少的好处,拜托自己有空在皇上面前替她美言一二,过往摄于靖王的威严不敢造肆,如今靖王远在宫庭之外,这白花花的银子、圆滚滚的珠子当然不能白拿,此番适蒙皇上垂询,是该他报答的时机到了。
“赵婕妤……”印象中极为陌生,自己的后宫里真有这么一个妃子吗?也罢,管她是谁,只需懂得介慰他一夜寂寞,任是哪个女人也无差,“你就去宣召吧。”
不论他身侧换成了哪个,璎是独一无二、无可比拟的,剩下些滥竽充数的,也就派此用场。
贴身太监兴冲冲地赶去宣召赵婕妤,几乎与此同时,一条黑影急匆匆地悄离了崇光殿。
怀拥活色生香的美人原是人生一大快事,此刻反观于他,仿佛有些遭罪,攒起的眉头似乎意兴无多。
平时习惯了璎修韧的少年身躯所带给他的欢愉,如今一个娇滴滴的美女在他怀中由君摆布,他竟无法产生一丝绮念,老僧入定般心如止水,连进一步的兴趣好象也懒得提起。(可怜的皇帝,好端端一个身体机能健全的男人就这么被璎整成了性功能障碍症患者。)
“皇上……”赵婕妤试图努力挑起皇上对她的性致,奈何耗时良久,仍不见皇上有何动静,那看向她的平和眼光宛若在看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难道久近男色就会沦丧男性的雄风?自己对男人真的全无吸引力?“您莫非在嫌弃臣妾侍寝不力?”幽幽怨怨的嗔诉着,纤纤玉指摸索着男人的胸膛,艳丽的指甲细细磨蹭那手下的肌肉,有心无心地划着圈圈,在皮肤上留下淡淡的白痕,竭尽全力地挑逗着她渴望已久的男人。
那个美绝尘寰的靖王是后宫所有女人的大敌,有谁不恨他抢走了皇上的关注,她入宫多年也仅是微沾了几夜雨露,随即永巷深锁,听尽残漏,再也无人问津。
身入宫门,万事皆休,唯有指望君王偶尔兴起的绻缱,怎甘心白白埋没春颜丽质,任那年华飘零。
她虽非禁苑名花中容貌最拔尖的一个,可又有谁敢在靖王尊前矜持仪容丰姿?然而她私下颇许才智,自忖不逊道蕴,于是费尽周折,终于卖通了皇上身边的太监,方争来了今夜的恩宠。
她亦久旱盼甘霖,若不懂得好好把握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岂非白来了这一遭?苦候许久,等的不就是眼前的这一刻吗?靖王不侍君侧,正该她趁虚而入,但愿君心似妾心,不负一片相思意。
皇上啊,您可知臣妾朝朝暮暮系挂着您。臣妾的荣华富贵、臣妾的母凭子贵悉数寄托于您一身,您是臣妾终身的仰仗,您是臣妾指以为天的夫君,臣妾想要的是三千集宠、母仪天下,臣妾最想要的是您,包括您用来护爱靖王的那颗真心,祷求着您对臣妾能有待靖王一半的情意,奢望几时可成真?不再是梦里的画饼充饥。
“你……错会朕意了。”珞早忘了眼前美人的名号,只得含糊其词地说道,心中尚在思索着:她是谁?孙美人?冯荣华?项修媛……
“臣妾是您的妃妾,理应为您分忧解乏……”婉转缠绵的嗲音,芳香温暖的腴胴,她替自己的未来描绘出一个桃红的美梦,“请皇上宠爱臣妾吧……”粉嫩的藕臂水蛇似的缠上深宫中唯一的男人,火热的气息轻吐在他的耳边,“靖王能给皇上的,臣妾也可以……”
这个擅长耍小聪明的女人在这一点上显得急于求成,她不该当着皇上说出“靖王”二字,她的皇上不会喜欢有人自诩更胜靖王,因为没有人在他心目中能与靖王并驾齐驱,璎是无可取代的存在,同样的,也没有人可以作此痴心妄想,企图超越了靖王的地位。
“你可以回去了。”触犯了心中的忌讳,珞完全让赵婕妤败坏了今夜纵欲的兴致,突然板起脸,冷淡地打发她离开。
“为什么,皇上?”赵婕妤难以置信地瞪大美眸,眼底尽是疑惑,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招来皇上的不悦,“是臣妾哪里服侍得您不周,惹您如此生气?”难道就这么算了,回去继续当她的深闺怨妇?
“你太多嘴了!”对于眼前献尽媚态的美人仿佛视而不见,烦恼着此时闯入他脑海满满的皆是璎的身影,他再也忍耐不住,抽身即往外行去。
什么都来不及做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遣送回去,教那如花似玉的赵婕妤如何接受?
“等等,皇上……皇上……”赵婕妤无暇整理身上大半外泄的春光,踉跄地随后追上,抢上几步,一把拉住了珞的半幅衣衫,苦苦不肯放弃。
“朕叫你滚!”珞不由无名火起,脱口大叫道。
这愚蠢的女人到现在犹不知她说错了什么吗?凭她这种庸脂俗粉怎配与璎相提并论!
“不!皇上,请再给臣妾一次机会,臣妾一定会好好侍候您的……”凌乱的青丝夹杂着满脸的惶恐,赵婕妤仍在纠缠不休,死攥着最后的一线希望。
“皇上!皇上!大事不好!缥缈御苑失火了!”不知是谁蓦地惊叫起来,恰时解救了这厢的纷扰。
珞随即抬头望向缥缈御苑的方向,那通火的火光几乎烧穿了天空。
“璎——”他抑制不住地狂叫一声,浑忘了自己是皇帝的身份,粗暴地甩开了身边的女人,以他从未展露过的奔跑速度冲向失火的缥缈御苑。
不要烧!不要烧!不要烧了朕的璎!
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映漾着。
皇宫完全乱了套,失去了往日夜里静得可怕的那种感觉,乱嘈嘈的人头到处流窜,火势逐渐蔓延开来,疯狂地威胁着一切邻近的可燃物。
“还不快去救火,在这里呆立着做什么?”
当珞赶至时,缥缈御苑外围挤满了人,一个个面面相觑,俱显惊慌,却无一人敢冲进去扑救火势。
“皇上!是皇上来了!”那些人多半是从缥缈御苑逃生的宫女太监,一见皇上亲临驾到,纷纷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叫囔的声音也就多了起来,“皇上您快劝劝靖王爷,他不准我们救火,也不准我们过去。”
靖王——璎?
“璎!”珞顿时惊得魂飞魄散,瞬际脸无人色,“他……人呢?”
“就在里头。”众人目标一致地指向形如火海的缥缈御苑。
他们在说什么——璎在里头?
“你们为何不救靖王?”吼叫声已不成音。
“是王爷不许的,他威胁说谁敢近前一步,他便立即投火自尽。”
“你们——”珞奋力推开左右的阻拦,哪有心思顾着自己的安危,猛地一头冲进愈烧愈旺的缥缈御苑,“璎——璎——”那声声呼唤充满了无尽的焦虑和担忧,他无法想像璎会以这般爱憎分明的手段来了断自己。
尚未被大火波及的角落,静静地婷伫着一个他熟悉至极的窈窕纤影,火光照明下的绝丽容颜正是他相思刻骨的璎,长发随着滚滚炙浪鼓起的热风恣意飘舞,宛若衣袂凌飞的祝融。
“璎——璎——到朕这里来——快过来——”珞竭尽音量地嘶喊着,瞅见璎身处危险边缘,急得他几乎哭将出来。
正欣赏着漫天大火的璎听到声音,缓缓回首瞧向珞置身之处,那眼光冰若寒潭,眼前逼人的炽焰仿佛也不能融化他眼中的半点冷凝。
“璎——快到朕这里——”即使嗓音喊得嘶裂,珞仍在不遗余力地叫着。
“不——”璎终于出声,不含一丝感情。
“朕管你不不不的……你快出来,小心火……”珞在原地急得直跳脚。
“这火是我放的,我为什么要出来?”
说话间,火势又欺近璎一步。
“不管你为了什么,算朕求你了,不要任性了——”珞两眼通红地看着璎一脸的恬淡,忍不住大声哀求起来。
他不知璎何故放火烧了自己为他建筑的缥缈御苑,但这问题不是当务之急,他要的不是一座罗尽人间美景的缥缈御苑,他自始至终要的都是璎啊。
“我以为你爱我,看来是我自视过高的,你只需要我为你打点一切棘手的朝政,你只想利用我,根本就不曾爱过我,既然如此就没必要留着这骗人的东西。”
璎在火光的映耀下凄绝一笑,那超乎寻常的笑容所展露出来的美丽风情,决难以笔墨来形容。
“朕从未想过要利用你,朕也从未想要不爱你……朕爱你呀,朕爱的唯有你一人……朕只是不想看到你爱上的仅是朕的皇位,而非朕本人……你为什么要误会朕对你的心意呢?”止不住的热泪滚落下来,哽咽地诉说着自己的衷曲。
他长期与璎相互依赖的生存着,不曾想过在璎的心底竟埋了如此多的隐忧,他只自私地想到自己,害怕璎爱上的其实就是那皇帝的尊崇。
“你以为我不知今夜崇光殿发生了什么事吗?你爱我,那么你的真心呢?”
酷烈的火焰渐渐开始吞噬璎身处的角落,薰热的火舌烫卷了璎飘飞的发梢,不自然地拱曲起了丝丝弧弯。
“你要真心?好,朕就给你真心,求你先过来几步,小心不要让火燎着了。”珞急形于色地叫道,“你等着,朕立刻去拿真心过来。”
珞仓促地奔了出去,匆忙间脚下一绊,险些摔倒,趔趄了几步也顾不得许多,转身的功夫,又冲入了火场,同时手上多了个妖冶的女人。
“朕知道你怨朕今夜召幸这个女人,即使说破嘴皮你也不会相信朕与她之间的清白。好吧,就让朕的这名妃子作为火神下界的祭品吧。”
言毕,珞充耳不闻赵婕妤的哭叫挣扎,硬将她活生生地推入火海,人形的火团渐化乌有,临死前的可怖的凄厉惨声绕耳不绝。
“璎,若这仍不让你消气,那只有让朕自己跳进去,以死谢罪。”
珞看向璎的眼神有着说不出的温柔,他明晓得将无辜的妃子殉了这烛天的大火,实是残无人道,但他更不愿见到璎以身涉险,他深悉璎说得出做得到,一个不慎真会投火自焚,他宁愿牺牲掉一名弱女子,以求保住了璎的性命,为了璎,恐怕更卑劣的手段他也能毫无迟疑地施展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那扑腾的火苗仅与璎一线之隔,红彤彤的俏脸布满了无尽的泪意,“珞,你教我怎么相信你,你真是爱着我,而不是利用我吗?”
“为何你到此刻仍在怀疑?”珞对着火光中随时可能会被吞没的璎,痛心地叫着,“如果你真的想死,朕愿意陪你一同葬身火海以求鉴证朕对你的真心!”
倘若璎果真信不过他,他宁可随璎共投火窟,用死亡来实践他对璎的爱情。
“你——”璎脸上的冰霜全数瓦解,危危可岌的信念动摇了。
“你不过来,那朕就过来啦。”
说着,珞面无惧意地跨步跑向璎,一截横梁突然在他身后塌下,惊人的火势几乎包围了整座缥缈御苑。
“不!你不要过来!”璎尖叫起来,虽然自己气着这个男人,但怎么可以让他轻涉险境呢?这里随时都可能有带火的物什从天而降要了他的命。
“不要赶朕走,朕是自愿的。”珞险象环生,最终抵达至璎的面前,迫不急待地伸手搂住璎颤抖的身躯,不满地轻声嘟囔道,“你怎么会以为朕不爱你?纵然要死在一块儿,朕也不愿你带着对朕的猜忌去阴曹地府。”
“你过来做什么?你究竟知不知道这里很危险?”璎的冷静倏地让高涨的温度烘干,水份充足的泪腺此时起到了作用,“快走,此地不宜停留!”
璎流着泪,连连催促珞速离险地,不料反教珞抓住了手腕宁死不放,推推搡搡间,调皮的点点火屑在他们眼前活跃非常地蹦跳着,他们此刻的处境已不足以“危险”作为形容。
“皇上……王爷……”
缥缈御苑外的众人见皇上许久劝不动靖王自行踏出险区,若这两位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全都别想死得痛快,甚至牵连到九族的危亡。
一人带头,众人齐心,一个人死总好过死一家子,于是一个个奋不顾身地扑了进来,惊见皇上与靖王受困火海,不得脱身,更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冲在最前头的却是所有人当中是最矮的一个。
第八十回 玉蝴蝶
幽暗的晨雾笼罩着宁静的大地,稀薄青氲的晓岚未见散去,天边尚有几颗寥落的星子翻着白眼,冷睨人世。
一串清脆的蹄声伴随着低沙的步伐声,富有节奏地踏碎了黎明前的寂阑,显得这声响益发清晰无比。
轿马纷纷在豪垣峻照的府门前止住,自诩比宰相家人还要大上一品的门公强忍着呵欠,手脚迟钝地缓缓敞开靖王府的大门,陷入低血压的脑袋一片浑噩地琢磨着:昨晚刚成亲的新郎倌怎么会是一大清早刚从外头返回?
璎昂然踱入,飘扬的衣袂微带灼痕,思及昨晚彻夜不归,心下不免惭疚。
昨夜里,他闻讯后一怒去了宫中,更是纵火烧了缥缈御苑,谅想那一把惊天动地的大火怕是连整个京城的人都给惊动了,聪慧机敏如张灵琇者,不必明言暗示,恐怕早已猜出了其中的三昧……
忽又转念一想:嘿,她并非不知自己的隐衷,又何需忌讳至此?不觉胆气陡壮,将方才的顾虑一股脑儿地扔过一旁。
鼎冷香消,翠寒烟瘦,缺少了新郎的洞房如同蟾窟般孤寂凄凉,留着昨夜泣露宵中的残照,堪与同样冷清的嫦娥作伴,月牙斜挂的桂枝盈满夜妇的凝涕。
倚案支颐的美人一脸倦色,昨日鲜红的嫁裳仍然披覆在身,云鬓歪斜,杏襟褶乱,剔透的眼角映着细碎的泪迹,那凌飞的黛眉也骤然减了几分神采,托腮的玉肘麻得宛若一截枯木,即使让针扎了也不觉得疼。
毕竟强撑了一夜,耐不得半分勉强,渴睡的眼皮一个劲儿地耷拉着直欲阖闭,那心儿却记挂着夜里的蹊跷事,于是双眼微瞑,用心倾听着门口的动静。
遽响的脚步声泄露了璎今早的行踪,张灵琇蓦然惊醒,神情一振,赶紧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欣喜地望向人影绰绰的门端。
犹如银瀑飞泻的珠帘一阵窸索,豁然被人挑起,从外涌入一大片灰白的曦光,驱净了空闺一夜的凄切。
璎跨步走了进来,劈面撞见正迎上前来的张灵琇,那万分憔悴的花容形如最有效的刑具,严厉地拷问着他的良心,不由地震摄得他浑身一震,倏地怔立当场。
“王爷——”张灵琇开口微显沙哑。
“看你这样子,肯定是一夜未眠。”璎明知事实如此,仍忍不住发问道,“本王昨夜不是叫你早些安歇吗?”
“王爷不睡,灵琇又怎敢一人独自先睡了。”
张灵琇掩垂着明显哭过的眼睛,密排的睫羽上犹沾着一颗昨夜遗下的水露。
“你知道了昨晚本王不在王府之中?”璎清音一扬,问道。
“半个京城都瞧见了从皇宫里泛出的红光,除了王爷,好象也没谁有这个胆量敢火烧皇宫吧。”
这倒不是张灵琇的揶揄,称得上“胆大包天”外加上“无法无天”,数遍天下具备如此胆色的,唯有眼前这个骄枉成性的美丽王爷,不作第二人之想。
“芳卿的神机妙算,本王甘拜下风。”璎那清丽的嘴角勾漾起一丝用意不明的微笑,从那艳灿灿的唇瓣里吐出来的却是一连串意想之外的冰弹,“皇兄无论何时宠幸他的妃子,本王全然无话可说,偏他挑在昨夜本王大婚之日召了妃子侍寝,你想本王获悉此事焉能不气,于是匆匆进宫……”秀雅的脸庞倏然罩上一层阴森的严霜,“他既敢在崇光殿里寻欢作乐,我就跑去烧了缥缈御苑,看他还有什么心思陪他的美人。”眼角的锐气、眉间的杀气毕露无遗。
“王爷这一把火不亚于古时赤壁之火,周瑜用火不曾烧死曹丞相,王爷倒烧出个当今皇上……”
“何止是烧得皇兄吓得半死,就连那个侍寝的妃子也一同烧了。”
“烧了?”张灵琇一愣。
“美人推入火焰山,妖娆丧于祝融手。”璎冷薄的言辞颇有些幸灾乐祸的蕴含,纤细的眉梢流露出一抹不以为然的得意神态。
“这是王爷的意思吗?”张灵琇心悸地颤声问道。
“本王当时可没空说这种话,是皇兄亲自动手的。”璎把自己撇清得干净。
“皇上?”张灵琇摇了摇头,犹未肯信,“如若不是王爷的意思,皇上又怎会被逼得处死自己的妃子。那妃子何辜?竟做了你们兄弟间斗气的祭品。”言语间,张灵琇毫不犹豫地将罪责归于璎一身。
靖王的由来性情,她如何不晓,他于此事若真的不曾担着十分的干系,定也是扯上了三成的瓜葛,他始终脱不了这个嫌疑。
“本王仅是告诉皇兄我不信他的真心,故而他自愿以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真心,从头到尾,本王亦未曾说过一句要他把自己的妃子处死。”
“倘若果真如王爷所言,皇上也太狠心了!”那个皇帝可是素具“仁慈”之名的呀,居然狠心地烧死了自己的妃子,“他宠了王爷,弛了旧爱,为什么还要做出这等事来?”
“你以为我皇兄是个简单的人物吗?你竟错了。我皇兄这个人,假如没有几分的手段颜色,他的宝座哪还能稳稳当当地坐至今日今时?他远没有你想象中的那般平庸,一个真正的老好人是当不了皇帝的。”末了,璎添了一句,“难道本王会没眼光地瞧上一个一无是处的家伙吗?”语下颇为自矜。
“皇上的功过是非不是我们可以当前评说的,但有一点,皇上的身后站着一位靖王爷,每逢政行令颁,与其说王爷是皇上的首席幕僚,在替皇上出谋划策,不如说王爷借着皇上之手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
“那又如何?”璎淡淡一哂,宛若朝花,“我用情套牢了他,他亦用情系缚住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和他唇亡齿寒,谁也不能负了谁,谁也不能亏了谁。”
“如今你究竟真心爱的是谁呢?”正是滑天下之大稽,做妻子竟然询问自己的丈夫心里到底爱着哪个?“是当今的皇上?或只是一个爱你的男人?”
“一旦有变,我总是护着他的安危多一点,如此一说,我想你应该明白了吧?”
“是的,我明白了。”明眸倏黯,莲唇泛颤,张灵琇努力控制住自己发涩的声音,“王爷……”气息幽渺,令人闻之心恻,“不管你所爱何人,灵琇始终爱的唯有王爷一人,我是你的妻子,而他并不能给你一个名份。”
“名份?本王要名份何用?”璎嗤鼻一笑,“宫里那些稍存威胁的女人已让本王一网打尽,剩下的也没那个胆子与本王相争。倘若真的在乎名份,当初又何需不计一切地毁掉皇后一族,又何必推辞皇兄的提议——他意欲册立一个男人为皇后!”
“皇后!”张灵琇娇躯剧震,惊讶得难以言语。
世上真有人会产生如此的异想天开,或许就因为恃着一国之君的身份,才会试图堂而皇之地冒渎天下的纲常。
“皇后有什么好的?除了当皇帝,本王对其他位置一律无意染指。”
“王爷!”张灵琇悸怵地惊叫一声,灵妙的秀目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恐惧。
“你怕什么?皇兄很清楚本王心里在想什么,以前只是心照不宣罢了,现在一场大火烧光了所有的隔阂猜忌,把话说透了倒也爽气。”璎若无其事地笑了,完全不觉自己亲口犯下了十恶不赦的欺君之罪,唇边有笑,笑得清淡,仿佛盛夏的一株亭亭晚莲,轻吐一缕幽香。
“我现在倒希望你争一口气,去争个皇位回来,那也好过……”且住,张灵琇螓首轻摇,不便细说罢了。
靖王可以大咧咧地逾犯禁忌,她终是未能有足够的勇气道出,暗中自替他抱屈,如此才情如此貌,偏是今生太过多情,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大概是有舍才有得,他最终选择了爱情,捐弃了自身强烈旺盛的野心。
“本王既已如你所愿娶你为妃,你也大可不必干涉本王的私事。”
看着美丽疲倦的妻子,璎自觉铁石心肠,言谈行止颇有过分之处,但如同自己选择了爱情一般,她同样固执地选定了自己,这一点甚是令他不悦。
“你的私事?”张灵琇难堪地一笑,满面凄楚,“请问王爷,夫妻之间难道尚有隐秘可言,用得上这么生疏的字眼吗?”
“聪明如你,你应该清楚本王指的是什么?”璎一皱黛眉,青青柳叶弯起桃叶淡痕,“你坚持要嫁本王,便该早作如此心理准备了,不是吗?”
“我想嫁给王爷,因为我爱你,而且我更不服气。纵然你与他有情万千,但我毕竟是你的王妃呀。”张灵琇悲苦地喊道。
“你何苦如此呢,你明知嫁予本王也只是尝尽冷落。”
“或许我只想让他痛苦吧,将他给予我的痛苦加倍奉还,让他也尝尝这受人冷遇的滋味。他坐拥天下,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为何还要同我来争你?”
“你的性子依旧刚烈如斯,本王也无话可说,似乎如你所言,你已经做到这一点了。”
璎在宫中密布埋伏的眼线,自他离宫之后,珞的愁绪万斛、徘徊吁嗟,他岂会不知?
“王爷,你真想一生如此了局?这一点也不象你平时的为人!男人间的爱情真会开长地久吗?别忘了,你与他尚存有无数的变故,肯定不会有好结果的,你思虑周详,不会没有想过的!”
闻言,璎妩媚的双眼立即爆出尖锐的寒光,凝戾地盯视着张灵琇,稍瞬不眨,宛如两枚碧莹莹的银针。
“看来我是说中了你的心事,你的心底也正恐惧着。”
“王妃……”璎瞬际敛去自己适才骇人的形态,口气一变为温和,“你一夜未睡也倦了,先休息去吧。”
显然,璎不想沿续这个老问题深究下去,这是他与珞两个人的事,即使身为他的妻子也不该多嘴什么,他欣赏的是张灵琇无人可及的慧黠,而非是向他郑重提出的忠告。
男人间的爱情或许是个美丽的错误,他不该自私地将珞拖入,但爱了就是爱了,他不想纠正这所谓的错误,宁愿一误再误、一错到底也无悔,因为这个错误出乎人们意料的甜蜜,令人心醉不已,使他无意结束这段错误。
“多谢王爷关心。”张灵琇自知已劝说不动璎改变心意,也就见好就收地打住了话题,婉约地一福,翩然消失在璎的视线之内。
其实她内心充满了无解的迷茫,她不懂靖王娶她的目的何在?若单只为了可怜与腹中孩子,那倒也罢了,就怕靖王胸中另行盘算着不可告人的阴谋。
她在举世钦羡的眼光下,被靖王娶入了靖王府,寡妇配王爷,成就了一段饭后的闲聊,别人说她鸿运当头才得靖王垂顾,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只是一个童话般的谎言,她不受靖王所爱,哄骗不了自己的心。
娶她,非关情爱,亦非为了孩子,靖王生情鹜薄,观他种种作为,断不是一个注重血统传承之人,又曾经派人潜入张府,企图消了她腹中的抬儿,靖王为什么娶她,为什么留下这个孩子?这对她是一团无解的谜,她害怕自己与孩子俱皆沦为靖王利用的工作,可是她已不能停止对靖王的爱念。
如同靖王毅无反顾地爱上他不该爱的人,她无法挣脱为自己编织的爱之囚笼,看着尚余稚气的俊美面容日益显露出威严的气度,看着那俊俏的小儿郎长成一名吸引天下人眼光的艳丽男子。
覆水难收今世情意,岁月难挽长年的思慕,许出去的芳心再也无法收回,原以为嫁了过来便可把积年的相思一笔勾销,她原是太乐观天真了,那千秋万古的愁韵依然令她绵延此生。
说什么要争一口气,说什么要让皇上也尝一下夺人所爱的苦头,可是在你眼里活泼开朗的我亦是无力的弱女子,混沌不明着未来的一切,私心狡图一丝侥幸,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够转而怜惜于我,哪怕仅是是一丁点的薄爱。
靖王爷,灵琇爱你啊,为什么你不爱灵琇?
垂泪默问千遍,可有人能告诉她正确的答案?
第八十一回 汉宫春
婚假期满,该上朝了,按照典制理应亲去叩谢皇恩,虽然这桩婚事明面上并不干皇上的什么事,只是暗地里有人为此痛饮了几罐陈醋罢了。
极难得能在朝会上瞥见靖王绝美的身影,成亲之后的他愈发美得惊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丽气息简直令每个擦肩走过他身边的人为之深深摒息,失魂落魄地端凝着那笔墨难绘的俊雅容颜。
美玉为骨,秋水为神,仿佛形容得尚不够贴切,冰清玉润又算什么?何必糟蹋在卫玠这一对翁婿的身上,假如他们齐生于本朝,目睹过靖王的惊艳姿容,说不得会羞愧去撞墙,纵是西子复生、王嫱转世,亦要往一边靠站。
美人啊,原应是指靖王这等的妙人儿,倘若为女儿之身,怕不是天生的尤物,恐是早被人收归私房宠爱,不幸身作男子,白白便宜了那个张家的未亡人,难道他们争相献上的淑女闺娃尽不如靖王心意?偏教那克夫的白虎星独自霸占了鸳鸯枕上的风光。
条条阶石划分了官阶的尊卑,按着身份的高下依序整齐地伫立于丹陛之下,鲜明的朝服,楚楚的衣冠,都是为人臣下的,唯一有资格坐着的只有那个黄袍的男人,世上独一无二的强大权力者。
以前他总是讨厌上朝,不愿在那种场合看见那个让朝臣们敬畏的男人,不愿见到那张象征权力的盘龙金椅。
他想要坐上那把椅子,想要得到那个男人,那交椅极尽华丽,因为它的存在代表了一切至上的巅峰,那个男人不是泛泛之辈,却是他毕生爱恋的对象,隔在他们中间的不单是层层的殿阶,他是兄、是君,自己是弟、是臣,无论靖王这个威赫的名号怎生权焰烛天、举世侧目,终比那个男人矮了一肩,心总是这般不甘,那段憾恨不是爱情可以填补的,而不服又如何?谁让他爱上了是个皇帝。
象圭牙笏散发出冰冷的光泽,一双细腻的纤荑比象牙还要皎洁上几分。
璎遥遥相望着至高处居中独坐的男人,眸光深沉,整颗心神恍恍惚惚地被牵引了过去,两人之间若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纠缠着彼此,是月老的红线吗?恐也未必,毕竟他们各自婚娶,皆为有妇之夫,那情不便宣扬,尽在眼光中密密交汇,已然心领神会。
“礼毕——”
司仪官以高耸得夸张的嗓音结束了平板单调的唱喝,璎倏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尾随着一班文武行完了朝礼。
多么无聊的繁文缛节,藏在心窝里的忠佞之心岂能凭礼节上的恭维来辨别衡量?或者明知如此,仍故作形式上的神格化,真是一个自以为是的蠢念头。
单调乏味的朝务开始了,璎更觉无聊之极,他是虚挂荣衔的空头王爵,表面上并无多大实权可言,当然无意在公开的场合上插嘴自己的高见,迳自瞻视着那个高高坐着的人,瞟去的一道道眼波述尽别来的零零总总,咫尺天涯,却无法用语言来倾诉。
早朝散后,璎并未急着匆匆打道回府,反而孤身进了大内,抄兜捷径,渐近崇光殿。
光灿的兽环在风中琳琅作响,发出清脆的悦音,往日岁月的章回深锁在两扇宫门之内。
璎徐徐迈步踏入,但见西风帘卷,深庭空凉,丹檐桂宇犹附着去岁的残红,明瓦瑶砖不难见飞来的花尘,无处不抒写着寥穆的气息。
崇光殿上,皇帝朝罢尚未归来,整座宫阙显得冷冷清清,廊下三五宫娥罗袂飘香,言谈甚欢,檐前几名小宦郎正自细心地洒扫,皆谨慎地把声响降到了最低,突然他们目露惊讶地呆瞧着在自己眼中愈见清晰的美丽身影,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得老大。
是否他们眼花了?竟然瞅见早已搬离皇宫的靖王旋又姗姗来至,挥扬着惊艳殊伦的绝世风采,那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不曾减逊了一分,依旧是众人眼里美得炫神的靖王千岁。
“王爷金安——”
一阵发愣,半晌方悚然回神,这才醒悟到自己的失态,忙不迭地纷纷跪倒行礼,不敢在这位心思莫测的王爷面前逾越了主仆尊卑的规矩。
璎轻轻抬抬手,算作是回应,眼角微瞟,忽然瞥见一张不该出现在此的老面孔,心下不禁微讶。
“你过来——”于是素手一扬,璎招手命那张老面孔过来搭话,“对!就是你!”
“遵命。王爷!”那个曾在缥缈御苑里侍侯过璎的小内侍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爬起,不敢怠慢,三步并作两步地趋至璎近前,然后敛眉垂手,静候吩咐。
“本王记得你的缥缈御苑里的人,如今怎么调来崇光殿当差了?”秀眉飞挑,璎淡淡问道。
“这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璎登时神色大变,浑身气势陡涨,形同一把冷锐的利器狠辣地捅入对方的胸腔,迫得那个小内侍呼吸一窒,面色倏地转青,煞是吓人。
“你将此事说清楚。”
板起俏脸的璎是绝对令人战栗的,尤其是刹那迸发的寒凝,教人惴惴难安,自问无法抵挡得住刹那逼人的森冽。
“自从那晚王爷……那个……之后……”小内侍意欲含糊其词地带过,他可没胆去跟靖王争辩火烧缥缈御苑使得他们统统无家可归的严重后果,“所以皇上下旨命缥缈御苑里的旧人悉数迁入崇光殿,直到今日。”强忍住爬上心头的恶寒,小内侍一五一十地如实告禀,甫待说完,暗地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得顿感轻松不少。
“这是真的?”璎俊颜转色,淡映梨花片片,连带的声音也略有些苍白失真。
“此事千真万确。”那名小内侍也是璎跟前使唤得上的人,皇帝与靖王之间的事他原是知情者之一,但他是个阉人,这情呀爱呀的,不是他可以理解透彻的,但他懂得察颜观色,善伺主子的气色,懂得揣摩主子的喜怒,于是乍着胆子张嘴说道,“皇上嘴上不说,我们这些当奴婢的也都全部瞧得出来,其实皇上心里挺记挂着王爷的。”
“是吗?”眼角微瞟,璎一脸的冷静,仍未露一点端睨。
这倒也是,没有了自己,那一片断垣残壁有何值得留恋之处?不过是旧事的陈迹,仅供人凭悼往日的情怀。
“奴婢不敢在王爷驾前撒谎。”深深地垂下头,再无言语,躬身退了下去。
“这也很像他的性子。”艳丽的唇角一翘,竟掺入几丝凄凉,暗地里怨恼着那人的拙腮笨舌,就算是为了哄自己高兴也不会说一句讨喜的话儿,哪怕是情深万太,他也只会深埋胸底,宁愿守恨抱憾,轻易不敢表露。
“缩头乌龟!”不计自己一贯的优雅形象,居然从那两片动人的唇瓣里蹦一句这么几个粗俗的字眼,霎时教在场众人一齐傻了眼。
靖王爷会骂脏话?
“皇上驾到——”悠扬声中,敞开的宫门外顿时热闹起来。
璎闻声扭脸一看,正瞧见跨下肩舆的那一身鲜明的黄影。
一瞬间,天地化为初开的鸿荒,什么声音都消失在相望的刹那。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居中拉拢了彼此的目光,视线胶织在一起,眸底的火辣似乎燃着了空气,久久不舍得分开。
“璎?璎——”宛如从一个困挠得极深的冬眠中蓦然苏醒过来,珞不敢相信自己大瞪的双眼,激动地喘着气,稍瞬不眨地凝视着那几乎梦想了一辈子的绝美脸蛋,长身玉立,风姿隽秀,此刻便在他眼前真实地出现,不让他有丝毫怀疑的余地。
真的不是他在做梦吗?不是一个可以自欺欺人的白日梦?璎怎么可能又回到了崇光殿?在璎焚毁了缥缈御苑之后,为何那俏丽的眉梢所含蓄的深情依然一如往昔的专注清澈?澄澄美目,盼眄流波,美得直教他心痛如摧。
然而璎为什么为突然出现在崇光殿?莫非那个女人不曾好好地对待他掬在掌心里珍惜的绝妙人儿?他已忍痛成全了他们,为何心境仍然萦绕着无限的伤楚?
不知不觉地走近那朝思暮想的容颜,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来习惯性地揽住柔软的腰枝,干净清爽的体香如兰似麝,袅袅钻进鼻孔,却决非浓郁的脂粉花香,高雅清新得令人陶醉昏然。
“璎……璎……”痴痴地唤着,频频地轻喃着这个仿佛已经钟念了生生世世的名字,“朕好想你……真的……”
他终于情难自禁地脱口说出了自己的心意,这段时日以来这番话憋在胸口,简直令他快成病了。
他是太蠢了,居然愚昧得舍得松开手、居然眼瞅着璎走到别的女人身畔相偎,那个艳帜高张的花泪语可以成为过去,为何又疏忽地令旧事重演?那个张灵琇如今已是靖王妃了,是璎名正言顺的妻了,他与璎又算是什么呢?仅不过存下的是一段君臣大义、一份手足私交。是他的懦弱使他畏缩,不敢与那张灵琇争夺璎的归属,就这样拱手让出了心头的瑰璧。
每当午夜惊觉,心总是在后悔不迭地绞痛着,怨妒着此时与璎并蒂连枕的张灵琇,却是他自己在那晚亲手送回了璎。
从前妒忌的人是璎,现在换他来尝遍这椎心刺骨之痛,可是他却苦无良策能令璎重返身边,君无戏言,话一旦说出了口,便再无挽回的余地,覆水难收,人心更难收。
他不是璎,不曾具备璎那种不择手段的激烈性子;他不是璎,学不象璎那种当仁不让的决断心肠;他终不如璎,情场上的两厢交锋中,他始终无法理直气壮地去掠攫别人的夫婿,璎可以冷酷地毒毙了他的皇后,但他做不到,尽管是如此讨厌着那个占去璎的靖王妃,他仍无法下手除掉璎的王妃。
他最想要的是什么?自始至终,只有一样——那就是璎,包括璎的人、璎的心皆要属于自己,他掌握了整个天下,而璎却是他唯一掌握不了的,他从来就不知道璎在想些什么,谅来那把辉煌无匹的皇椅应该满足不了璎强烈的欲壑。
“你知道吗?你真的很笨!”璎忽尔微笑,莹湛的瞳眸泛起一层雾绡的涟漪,红润的朱唇轻吐出芳甜的蕊缕,“就象以前你劝我成亲,就象那晚你劝我回去陪我的王妃,老是喜欢以你自己的心态揣度我的动向,你以为我会按照你布置好的章程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吗?你早该知道我一向不喜欢由别人来指挥我。”微含笑斥的语气犹带着空自的眷恋,是一份抛不去的刻骨铭心。
“你瘦了,不快乐吗?”仔细地审视起那张俊美绝顶的丽靥,依稀略见玉容清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