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武陵春
烛影辉煌,笙箫悠扬,玉篆香炉,人间富贵亦不过如此。 满室笑语,华宴竞奢,况有娇娃曲意相伴、浓香入怀。 宴会的主人更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
“刘大人,下官为庆大人六十大寿,特意精选一样寿礼,望请笑纳。”一个面生的官吏突地在老寿星身边冒出,一脸的阿谀奉迎。
“贵官是……”醉眼昏花的刘大人问道。
“下官江州刺史吴仁奉诏进京,恰逢大人六十华诞,特备贺礼一份。”
“是什麽……”刘大人不经意地问道。
江州刺史一介小吏,自是不在官高爵显的刘大人眼中,不过被他左一句寿礼右一句贺礼,倒也撩起了几份兴趣。
“大人一见便知。”
吴仁并不明言,只是含笑击掌数下。 灯烛倏地暗下,唯有清箫幽幽、古琴琮琮…… 一团红影不知从何处耀入人群眼中,随著琴箫之曲婆娑起舞。 云驭花曳,蛮腰轻旋,舞姿翩躚,犹如怒放的红牡丹夺人心魄,炽热了观者之眼,扣住了观者之心。
红影惊鸿般满场飞舞,娉婷娇躯似比春水更柔。
无论怎样的动作、怎样的跃动,那张应是花容月貌的脸庞始终被宽广的双袖遮掩住,不曾稍露分毫,令人有“不识庐山真面目”之叹,却也更令人心动。
乐音猛地停顿,但见纤臂轻移,那被覆住的俏脸缓缓展露……
所有的人不由自主地摒住呼吸……
好美、好美……
如此绝世姿容又岂是一个“美”字所能包涵?
乐声又起,绯红丽人之舞更是炽烈炫目。
“刘大人,下官这份薄礼,您老可满意?”吴仁在刘大人耳边悄声问道。
“啊?满意、满意、太满意……” 色欲熏心的刘大人犹未从惊豔之中回味过来,一双老眼紧盯著宴前舞动的红影不放。
“既然如此,大人不妨留下此女,以娱晨昏。”
“好、好……”
吴仁这般知情识趣,刘大人不由得对其凭添了几分好感。
曲终有尽时,红影飘然退去,空馀淡淡香泽遗人遐思。 灯火重现,但心中焰舞仍宛在目前,留下无数惆怅。 那些所谓的“风流才子”、“少年俊杰”,同情红颜白发之余,对刘大人的老来豔福皆是妒羡不已。 心,仿佛被那道焰影牵走了……
檀香绕室,锦帐低垂。 绯红丽人斜依牙床,粉颈微赧 刘大人步履踉跄地闯入室中。
“大人……”绯红丽人不安地轻唤著。
沥沥莺声传入刘大人耳中,不觉魂消骨酥。
“小宝贝,过来……”刘大人喷著浓浓的酒气,含糊不清道。
“是。”
绯红丽人轻移莲步至刘大人身侧,灯烛辉映,近观更觉豔丽无俦、风华绝代。
“好美……”
一把抓住绯红丽人的纤素柔荑,刘大人迫不急待地涎著脸将其拉入怀中。
“大人……”绯红丽人娇羞无限,略挣娇躯,清音微吐,“让妾身扶您上床安歇吧。”
“好、好……”被美色迷得神魂颠倒的刘大人,只是语无伦次。
如今暖玉温香抱满怀,想必在牙床之上更是风光绮旎。 绯红丽人搀扶刘大人上床,亲手为其宽衣解带。
未几,刘大人惊叫一声:“你……啊……” 被翻红浪,血溅牙床。
帐帷倏地掀起,绯红丽人跃出床外,胸口衣襟半敞,露出大片雪肌,本是勾魂的凤目闪著杀气,手中金钗兀还滴著血。
几条人影掠入,为首之人正是那位江州刺史吴仁,俯身向绯红丽人施礼:“十一王爷。”
“刘老贼已被本王结果性命。”绯红丽人放宽嗓音,露出原来的男儿英气,拉拢衣襟,摆手一挥,“回宫!”
“是!”
夜色正浓,时值深宵将黎明。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马蹄声踏碎了月光的清寂,帘幕低垂,见不到马车中人是男是女。 重重宫门开放,马车循门而入,直至崇光殿前,方才停下。 崇光殿内灯火通明,殿中一人正焦灼地来回踱步,听得外头喧哗,才眉头稍舒。 帘幕一动,那位绯红丽人敛衽俏立於夜色之中,并不经通报,径自步入殿中。
“皇兄。” 绯红丽人柳腰轻弯,盈盈拜倒。
“璎——”见他平安而返,已是喜上眉稍,不禁双手相搀,“你又替朕立下大功。”
“全赖皇兄洪福,臣弟只是略尽棉薄而已。”
绯红丽人顺势立起,偎入其怀中……
“那你要朕如何奖赏於你?”极自然地搂住柔若无骨的身躯,宠溺地道,“只要朕能办到的,什麽都可以哦。”
“臣弟什麽都不要,只要能长伴皇兄身侧便心满意足了。”
绯红丽人桃染粉腮,娇豔欲滴。
“那太容易了,朕什麽都可依你。”仰天长笑。
“真的?”
绯红丽人略擡臻首,灿然一笑,笑如百花盛开。
“真的……”
声音低了下去,吻住一点猩红。
五更三点,天子临朝。
不舍地放开怀中犹自好梦的丽人,眷恋地在晕颊上印下深情一吻。 起身下床,让近身随侍的太监为其更衣。
“不许吵醒十一王爷。”低声下令。
“奴婢领旨。”
太监们哪敢多言一句。
带著昨夜的温存,不再犹豫地步出寝宫,帐帷深处隐隐约约可见龙床上倦卧的人儿。
“皇上起驾——”
声音远远传去,灯火渐渐远去,东方透出曙色。
魂梦颠倒,不知是几时。
方一睁眼,一旁候著的太监立即殷勤上前道:“十一王爷醒了。来人,为十一王爷更衣;来人,传膳;来人……”
“本王问你——”打断了太监一连串的话,“现在什麽时辰了?”
“回王爷,现在卯时三刻刚过。”
“皇上还未下朝?”
“是。”
点点头。
“衣服留下,你们先下去。”
“是——”
众人领命退出寝宫。
缩在被中的身子尚觉娇慵无力,勉强坐起,擡起双臂看时,道道痕迹历历在目,被下身躯想必亦是如此吧。
“若是让众位妃嫔知道,昨晚皇上宠幸的人是我,不知会变色到何等地步?”
喟然长叹,认命地起身著衣。
刘大人被刺一事,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被其长期霸住的权位轻而易举地让皇上乘势收回,然後任命亲信接替。
江州刺史吴仁,吏部追查,并无此人。 绯红丽人,芳影渺杳,不知所踪。
反而因此案牵出刘大人种种劣迹,龙颜震怒,圣旨一道:家产抄没,府邸查封。 此案顿成悬案,不了了之,前夜赴宴之人恍如南柯一梦。 无人能知夺走众人魂魄的绯红丽人,早为皇上深藏禁宫,君恩独宠。
望著眼前如花笑靥,皇上如饮醇酒,微醉薰然。 後宫三千粉黛,有谁及此眼前姿容一二? 满朝文武大臣,有谁及此眼前忠诚得力? 朕什麽都可不要,只要璎在朕身边……
切切痴心、耿耿情怀,搏住了帝皇一颗不定的心……
什麽纲常伦理、道德礼教,皇家最不讲这些……
朕什麽都可不要,只要有璎在、只要有璎在……
璎……
第二回 贺新郎
“十一皇子、十一皇子……”
“请留步……十一皇子……”
一个皇子服饰的俊美小男孩,不顾身後的追赶,慌慌张张地朝东宫跑去。 沿途张灯结彩,喜幢高挂,东宫更是沈浸在一片喜庆气氛之中。 这一切看了,真是令他又厌恶又——恐惧!
我要珞亲口告诉我——
他不要璎了,不喜欢璎了……
呜……我不要珞娶太子子妃,不要他大婚……
“珞——”
撞进东宫的小男孩一眼瞅见要找的人,忙不叠扑进他的怀裏。
“璎——”东宫太子珞笑著抱住怀中的小人儿,“怎麽了?”
“我不要珞娶太子妃……我不要……”不安地扭动身子,撒著娇。
“这可不成。”珞笑著,对幼弟的孩子话并不认真。“这是父皇亲自下旨的,无人可违背。” 听是父皇的意思,小男孩默不作声。
半晌,从珞怀中仰起小脸,可怜兮兮地问道:“那麽,等璎长大了,珞娶璎当太子妃好吗?” 珞示意随侍的人退下,扶小男孩在他膝上坐好。
“听著,璎!你或许太小不明白,但我还是要告诉你,身为一国之储君,我有我的责任和义务,所以我要娶太子妃,延续皇家的血脉。”几分认真的脸庞转柔,“你——璎,仍是我最宠爱的幼弟。”
“不,不是的……”慌乱地摇著头,俊美的小脸隐有泪痕,“璎最最喜欢珞,为什麽珞不要璎了……”
“你是我最宠爱弟弟,怎麽会不要你呢?”
捏了捏粉粉的小脸蛋,真是可爱!在心底不无怜爱地想著。
“如果珞真心喜欢璎,就不要娶太子妃!”任性地要求著。
“你为何还不明白,娶太子妃势在必行,不容更改。”
珞好笑又好气地看著怀中耍赖的人儿,平素那麽聪颖的孩子今日怎麽会这般死拧著不放。
“珞——”勾住珞的劲项,将小脑袋埋入肩窝,凑近珞的耳廓,小声小气道:“答应璎嘛——” 满是撒娇的意味,稚嫩清脆的童音让人不禁怜惜万分。那是他对珞一贯使用的招数,向来无往不利。
珞差点又像往常般答应,终算悬崖勒马,从蛊惑中清醒过来。
“璎,不成的。”珞想对璎好好讲理,“此事已召告天下,无法挽回。”
“那璎怎麽办?”
眼中终於出现了一丝恐惧,像是即将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小孩,脆弱无助。
“婚後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珞安慰著,“想想看,往後就有两个人陪璎一起玩了。”
“你还是不懂……”
失望地喃喃著,嘟起小嘴,鼓足勇气,在珞的唇上亲了一下。
“胡闹!”珞笑斥著。
璎满面飞红,溜下珞的膝头,飞快地跑出东宫。
望著疾逝的小身影,珞下意识地按住嘴唇。
为什麽当柔软的小嘴触到自己时,自己的心会不由自主地一荡?
“璎……”
太子大婚,普天同庆。
四方来朝,百官进贺。
只有一个人为此事不高兴。
远处,柱後一抹小身影妒恨地看著太子身边的女子。 她脸上娇羞的笑容,落在眼裏尤为刺眼,真想杀死她! 没有人留意到那抹小身影,他也不想被人注意。
金莲宝炬照室通明,盏盏宫灯剔亮宫室。 太子的寝宫装饰得富丽堂皇,喜气洋洋,到处雕龙篆凤,美不胜收。 四月天气,气候日暖,雕花格窗扇扇打开,送入窗外阵阵泌香,隐约可听见夜虫的低鸣。 年轻貌美的太子妃在宫娥的陪伴下,迎候太子驾临洞房。
“太子驾到——”
一身吉服的太子被迎入洞房,宫娥们识趣地行礼退出。
“太子殿下——”太子妃含羞启齿。
珞一惊,方自回神。整个大婚典礼他都浑浑噩噩、魂不守舍,璎的小脸不时在脑中闪过。 眼前的太子妃风姿绰约,闻其出身名门,贤良淑德,才情兼备,故此才让父皇钦点为太子妃。
“爱妃——”
珞勉强打点起精神。
“殿……啊……蛇!有蛇——” 太子妃遽然仪态尽失地尖叫,死盯著足下,惊恐地蹦入太子怀抱。
“在哪里?”
“那、那……” 太子妃颤抖著手指,指向地面。
果然,一条青蛇正蜿蜒地爬向太子妃裙下露出一角的宫鞋,耀武扬威地吐著蛇信。 珞果断地伸出手,闪电般夹住青蛇的七寸,朝著窗外一扔。
“好了,没事了。”安慰著太子妃。
太子妃这才惊魂稍定,娇躯在太子怀中飒飒发抖,花容尽失颜色。
“璎,出来!” 珞的语气中不觉掺进怒气。
娇小的身影从床下爬出,拍拍身上的灰尘,怒瞪著太子妃,小脸上满是桀骜不驯。
“璎,还不快向你皇嫂赔罪。”
“不——”倔强地扭过头去。
“都是我把你宠坏了,才会如此无法无天。” 珞第一次对最宠爱的幼弟说如此重的话。
“我恨死她了!”指著太子妃,一脸的衔恨,“都是你抢走了珞,都是你……”
“啪!”珞一掌打去了童稚的怒吼,却为自己的举动惊呆了,他居然打了璎——他最爱的弟弟。
捂住脸庞,眼中闪过受伤、不信、失落……神情由激愤变为冷漠。
“臣弟错了,请皇兄皇嫂不要见怪,臣弟告辞。”直直的声音,空洞得令人害怕。 不再看一眼新婚夫妇,小身子径自翻窗而出,再一次迅速地消失在珞眼前。
“璎……”珞失声地喊著。
是他听错了吗?璎竟然唤他皇兄,自称臣弟。 不是的啊,璎牙牙学语始,便口口声声唤他珞、珞、珞…… 为什麽那一掌像打在自己的心上,会痛——
感情催促他快去安慰璎,使出浑身解数,哄得他破涕为笑;理智却告诉他今晚是他的新婚之夜,身边的女子是他刚迎娶的太子妃,饱受惊吓的她亦需要他的安慰。
明天吧,明天他会去向璎道歉,愿任他予取予求,只要他仍黏著自己、仍唤自己——珞……
五年後,老皇驾崩。
举国服丧,沈浸在悲痛之中。 在先帝灵前,太子继位为新君。 群臣拜倒尘埃,三呼万岁。
第三回 谒金门
新君登基之後的第一道圣旨:策封先帝第十一子璎为靖王,爵位世袭。 圣意一出,满朝哗然。
十一皇子?!
听说其生母仅是一名身份卑微的宫人,先帝偶而临幸才生下龙种。
听说先帝在时,虽是最年幼的皇子,也是诸位皇子中最不受宠的。
听说他曾是新帝最宠爱的幼弟。
听说新帝在大婚之後,便渐渐疏远他了。
听说……
……
……
种种谣诼纷纭,耳语相传,喧嚣於世。
若非这道圣旨,众人已忘怀宫中尚有十一皇子之人。
现在拼命搜索记忆,却对十一皇子的模样毫无印象。
好象十一皇子从未公开露面过?
众人讶然地发现这个事实。
封爵大典那天,群臣抱著极高的好奇心,欲一睹十一皇子的真面目。
他们注定要失望的。
皇上亲临大典,御手亲授的靖王印信是由礼部官员代为谢恩——十一皇子根本未曾到场露面。
如此藐视龙颜,换作旁人早以欺君之罪论处。
偷窥圣容,皇上无丝毫不悦之色,反是殷嘱颇多。
皇上的其他兄弟有些尚还空头无爵,年齿最幼的璎倒已先沐恩宠。
群臣明白了——靖王璎出头了。
各自纷纷在心底盘算著,回府之後,也该找找门路,好好巴结一下新出炉的靖王璎。
当日受尽宫门冷落的靖王璎,转眼间炙手可热。
人心冷暖,世态炎凉,本就如此。
远远殿脊之上,一人冷眼旁观。
皇兄,你以为这样做,我就会感激吗?
很久、很久了吧?
自从大婚之後,璎便绝迹东宫。
其实第二天自己亲自去了璎的住处,不想吃了璎的闭门羹。
几次相邀,璎总是推辞不至。
有时在宫中偶尔遇上,璎也是躲著自己。
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暗中嘱咐照顾璎起居的侍者,好好服待十一皇子。
没有了璎的笑语,没有了璎的娇腻,身边顿觉冷清,即使太子妃诞育麟儿,自己有了儿女绕膝,身畔多了数位嫔妃相伴,心中也时常落寞。
璎——
登基之後的第一道圣旨既不是大赦天下,亦不是加恩外戚、立後选妃,一切都是为了璎。
原想能藉此见上一面,岂料璎不但未曾亲来谢恩,对此事亦不曾表露只字片语,仿佛与他无关似的。
晋封王爵,只是想让你高兴一下,希翼你能展露一下笑容,多久不曾见到你的微笑?在大婚之後吧。
今日的封爵大典,璎依然踪影杳然。
璎,你不愿见朕,仍是为了那无心的一掌而怀恨於朕吗?
你知不知道,宫中皇后失宠的传闻,并不是为了後宫的争媚倾轧,真正的原因是你呀——因为你对她的厌恶之情表露得那麽明显,让朕潜意识的为了你而任她寥倚长门,虽然她是一位好妻子。
仰望长天,空自寂寂,不禁扪心自问:
璎——你不再需要珞了?
靖王璎,真的有这麽一个人吗?
以前不曾听过,如今尚未见过,就是皇上的其他几位皇弟也记不得何时见过这位异母幼弟。
封爵大典那天不到场,从不曾上过朝,游乐饮宴更是不曾现过身形……
仿佛只是在吏部的名册上凭空添了一个名号。
送去的厚礼,原封不动被退回。
听说这位王爷性子孤僻,连皇上的重重赏赐也不领受,照样退回。
靖王璎,好神秘、好古怪!
“你终於愿意见朕了!”
皇上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
“皇上见召,臣弟焉敢不奉召进觐。”
跪于阶下的靖王璎,公事化的应对著。
“璎,这些年你还好吗?”皇上关切地问。
“多谢皇上关心,臣弟很好。”
依然是那种缺少感情的回答。
“平身。”
“谢皇上。”
站起身来,璎眼鼻观心,不发一言。
“近前来。”
“是。”
看著渐渐走近的身形,皇上心中动荡。
当璎踏入御书房,皇上震惊于璎的美丽,眼前这纤秀文静的少年会是那活泼可爱的璎?
他天真的微笑、无邪的眼神呢?
还有老是跟在自己後头、缠住自己时的娇气呢?
面无表情的淡漠,纵是丽质动人,也美得毫无生气,像一尊白玉雕像。
“对於受封靖王一事,你可满意?”
“臣弟年幼无知、才薄德鲜,受封之事实为陛下隆恩所赐。”
皇上皱起眉头,愀然不乐。
不喜欢,真的不喜欢。
口口声声地喊自己皇上,从璎的嘴裏听来尤为刺耳。
为什麽不再唤自己——珞?
只喜欢璎用绵软娇嫩的声音唤自己——珞!
“你先下去吧,隔几天朕再召你来。”
“臣弟告退。”
礼仪如常,翩然退去。
在失去控制之前摒退所有侍从,袍袖中紧攥的拳头终忍不住扫落龙案上所有物什,发出极大的声响。
视而不见墨汁溅污龙袍,奏摺濡湿也无动於衷,御书房一片狼籍。
只是强行抑制住声音,低低道:“为什麽,璎——”
为什麽你会变得那麽淡漠?
为什麽你眉间隐藏著那麽多哀愁?
为什麽你不肯再接近我了?
为什麽……
为什麽……
千千万万个为什麽,却只化作了一个字——璎……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天色已极晚,皇上尚在操劳国政。
手眼虽在批阅奏摺,脑中不时浮现出璎寂寞娇弱的身影。
满脑子璎的样子,幼时的璎、今日所见的璎、哭泣的璎、倔强的璎、快乐的璎……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
不想被璎厌弃,所以不敢太接近璎,只要能时常见上一面便心满意足了,若让璎用当日看太子妃的那种眼神对上自己,自己肯定接受不了。
被他捧在手上的璎,决不能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啊——”
一个濒死的惨叫划破夜空。
惊锣响起,人影耸动。
“有刺客、有刺客……”
四处纷纷响起杂杂讯。
“保护皇上、保护皇上……”
身边的太监惨然变色,及前启奏道:“宫中有刺客闯入,请皇上移驾暂避。”
“不用了。”皇上笑著摇头,仍低头专心於奏摺。
脚步匆乱,十数名侍卫冲入御书房,护於皇上前後,手按刀柄,半亮兵刃,屏息凝神戒备,以防不测。
叫喊声渐近,兵器交杂声清晰可闻。
一名侍卫急匆匆进入,上前奏道:“刺客很是厉害,请皇上移驾!”
“不!”皇上坚决拒绝。
“皇上!”众人齐声喊道。
“朕就坐在这裏,看刺客如何取朕首级。”皇上傲然道。
“昏君拿命来!”忽地一声厉叱。
冷风飒然,一阵兵器交响过後,数名侍卫倒在血泊之中。
好厉害!众人倒抽一口凉气,护在皇上四周的人数更见稀少。
烛火昏暗中,只见两条蒙面的黑影不顾一切,袭向皇上。
一名侍卫挡在皇上身前,长剑透身而过,划破龙袍。
“即使要朕的命,也要让朕做个明白鬼,究竟是谁指使你们前来行刺朕的?”
“休得废话,拿命来!”
寒光闪烁,皇上身边没有一个是立著的。
“唉——”
长叹一声,皇上瞑目就死,脑中只剩一个念头:真想再见璎一面。
“呛啷”一声,刺客不由惊呼,刺向皇上的长剑被人格开。
皇上闻得异响,睁眼一瞧,一条纤细的人影挡在他身前。
冰雪神情,绝世容颜……
“璎——”皇上热切地喊著。
璎虽身材娇小,气势凝屹,手中匕首冽光闪烁,煞是杀气迫人眉宇。
“皇上你没事吧?”璎回首淡淡问道。
“朕无事。”
好想将璎紧紧抱在怀中,告诉他:在那生死瞬间自己只想到他。
碍於眼前形势,皇上只好强忍住这种冲动。
“好身手!”刺客赞了一声。
“过讲。”璎神色平静,“你们现在退走还来得及,不要再妄想谋刺之事。”
“不行!”
刺客窜向皇上,璎一手护住皇上,一手招架刺客的攻势。
“当!当……”
璎挡下了刺客的进犯,反手将刺客逼退数丈。
两名刺客见不易得手,将手一扬,数道寒光直朝皇上与璎射来。
“皇上小心!”
璎奋力将皇上推开,挥舞匕首弹拨暗器。
刺客见璎与皇上分开,一人逼向璎,一人直奔皇上。
璎顾不得与刺客纠缠,纤影一晃,挡住那名刺客去路,挟雷霆万钧之势,匕首抹上刺客喉头,鲜血迸溅。
“璎——”
刚了结一名刺客,耳畔传来皇上的惊呼。
馀下的一名刺客不顾同伴生死,直扑皇上。
璎飞身跃去,抱住皇上就地一滚,堪堪避过锋刃。
“呀!”
璎痛哼一声,臂上立现殷红。
“璎,你怎麽了?”压在身下的皇上焦急问道,“啊?你受伤!”
皇上神情顿变,爬将起来,随手捡起一把长剑没头没脑的刺向刺客。
“你居然敢伤朕的璎?!朕杀了你!杀了你……”
无章法的长剑恶狠狠地刺去。
快气疯的皇上,完全忘了他根本不是刺客的对手,那刺客岂能料到有此变局,气势一窒,连连倒退。
刺客旋即清醒过去,猱身复上,攻向皇上。
“皇上!”
璎顾不得伤势,硬生生插入皇上与刺客之间,替皇上受了全力一掌,喉咙一甜,鲜血喷出,溅了刺客一脸,乘此良机,匕首猝然化作一道流芒,射入刺客当胸。
璎松了一口气,只觉眼前金星直冒,创处剧痛,身子软软倒下。
“璎!你不能死……快来人啊,快传太医……”
“珞,你还是关心璎的……”
一把被皇上抱在怀裏的璎在昏迷前由是想著。
一睁开眼,皇上忧心忡忡的俊脸便映入眼敛。
皇上怎麽变得这般憔悴消瘦?
“璎——你终於醒了!”皇上又惊又喜,“告诉朕,身子还哪里痛?”
“皇上……”璎方想开口。
“先别说话。”打断璎的话,扭头对身後的太医喝道,“还不快替靖王看看。”
“老臣遵旨。”
须鬓苍苍的老太医上前为璎把脉,半晌放下璎的手,转身面有喜气的对皇上道:“恭喜皇上,靖王已无大碍,只要好生调理,一月之内定当全愈。”
“真的?!”
“老臣不敢谎言欺君。”
“那麽靖王的伤势由太医院好好调理,不得有丝毫懈怠。”皇上语气冷峻道。
“遵旨。”
老太医俯身跪下,头重重地叩在光滑的地砖上。
“退下。”
“是。”
皇上坐在床沿,喜孜孜地看著璎。
“这裏是……”璎迷惑地开口,这决不是他的住处。
“这是朕的寝宫。”
“寝宫?”
“是呀。”皇上情不自禁地握住璎叠放在胸口的手,“你昏迷了好几天,太医说你掌伤过重,差点致命,朕好担心、好担心!”
“皇上一直在亲自照顾臣弟?”
“嗯,朕不放心,朕要亲自看璎醒过来。”皇上舒了一口气,“上天保佑,璎终於没事了!”
被握住的手不自觉地抖动一下。
“是不是有点冷?”
皇上察觉到了,望著璎苍白的小脸,不舍地站起身来让人进来添加暖炉。
“皇上——”
“什麽事?”
“多谢皇上关心。”璎低低道,心中五味翻呈。
“不用对朕如此见外。”皇上笑了,“因为你是朕最宠爱的弟弟。”
“是吗?最宠爱的弟弟!”
只能是弟弟?早已明知答案,为何还要尚存一丝痴心?心在隐隐作痛——
“待你伤势愈痊之後,无论你向朕要什麽,朕都会答应的。”皇上拂去散落在璎脸上的发丝,柔声道:“好好想一想,向朕要什麽?”
“是,臣弟会好好想想的……”璎漫应著。
二个月之後,御书房。
“想过了吗?想要问朕要什麽?”皇上大方地道,“无论什麽都可以。”。
“臣弟什麽都不想要。”
“啊?”出乎皇上意料之外,“不会吧?应该有什麽是想要的。”
“真的没有想要的。”璎低下头,轻轻道。
我真正想要的,你能给吗?——
“即是如此,朕让你保留这份权利,以後想到随时可以兑现。”
“谢皇上。”
璎虽然还喊自己皇上,但眼中冰雪稍溶,这也是一件值得快乐的事。
“对了,璎,你看看这份奏章。”
太监接过奏章,递予璎。
打开仔细看过,璎侧首想了一想,才对皇上道:“皇上是想让臣弟去办这件事?”
“你文武兼资,朝中大臣俱不识得你,原是最佳人选,但你伤势刚愈……”
“臣弟愿担此重任。”璎毅然打断皇上的话。
“好吧。”皇上亲笔写下一道上谕传付予璎,“祝你一路顺风!”言词真挚。
璎离宫几天了?
为什麽璎还不回来?
朕好想璎!
让璎出宫散散心是对的,他需要改变一下心境,好好调剂一番,回宫之後一定会象以前一样对朕微笑。
不对!
皇上骤然色变。
璎虽天资聪慧,但久居深宫,不知世事,一旦遇上歹人……天哪,他才十五岁,况又生得那般美丽,若是被人拐去……
想到此处,顾不得帝皇威严,惨叫连连:“快来人啊,快派人将靖王追回来……”
不能让人拐走朕的璎……快追回来……
第四回 望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头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唐·白居易
暮春三月,北国犹觉寒意料峭,江南已是草长莺飞,花香鸟语。
西湖畔,柳色青青弄柔情,绿意盎盎笑春风。
湖上,莲娃相嬉,画舫如织,笙箫管乐之声远远传荡开来。
公子仕女禁不住春光美景相诱,纷纷相约踏青而来。
贩夫走卒亦是乘此良机,在西湖边摆上一个摊子,希望大发利市。
一匹良驹沿著西湖急驰。
“快看呐,那是杭州将军龙项龙将军。”
众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那就是龙项将军?”
仕女不敢明目张胆地观望,只能偷眼暗覰,窃窃私语。
与江南人截然不同的骄健身形,粗犷的五官,一脸的阳刚之气。
骑在马上,更觉彪悍。
芳心突突鹿撞,暗送道道秋波。
龙项照旧像每天一般在西湖边跑马,对射到他身上的道道秋波毫无察觉。
身手敏捷地跃下马,牵著爱驹在西湖边饮水,霞光落在一人一马身上,仿佛渡上一层金铂,光鲜灿烂。
一艘画舫,分花拂柳,悠悠飘来。
一位白衣少年轻摇摺扇,俏立船头。
所有的目光都从龙项将军那裏不由自主地转向白衣少年身上。
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宜喜宜嗔的一张俏脸,美丽耀目。
手中摺扇翡翠制成,翠生生的碧玉衬得持扇的右手显发肌莹肤雪。
一身华贵,气度闲适,雍容不比等闲。
小小年纪就如此不凡,再隔数年,不知将如何地倾倒众生。
画舫渐渐靠岸,白衣少年美丽的轮廓越发清晰。
龙项的爱驹忽地对白衣少年打个呼哨,白衣少年一惊,手中一松,摺扇“咕咚”一声落入湖中。
龙项见自己的爱驹惊吓了人,不顾众人惊叫跃入湖中,捞起白衣少年失手落下的摺扇游到画舫边。
“对不起,让你受惊了。”递上摺扇,这才擡头看见摺扇的主人,不禁张大了口——他是男的?女的?
白衣少年顺手接过摺扇,微微一笑:“将军为在下区区一扇亲入湖中捞取,不如至在下舟中饮茶一杯,让在下一谢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龙项爽快答应,完全忘了岸上还有自己的宝贝马儿,翻身上了画舫。
被弃在岸上的马儿孤零零望著画舫一声长嘶,破口大骂:“该死的主人,重色轻马!”
龙项在後舱换下湿衣出来,举目上下打量画舫,看得出来这是私人画舫。
画舫雕刻精美,舱中布置得雅致简洁,不流於俗。
白衣少年独坐一隅,气质高贵出尘,不似人间凡胎。
“龙将军请坐。”白衣少年盈盈站起,道。
两人落坐,龙项对白衣少年抱著十二分的好感,不由脱口问道:“请问尊姓大名,府居何处?”
“在下珞璎,世居京师,素来仰慕江南风景秀丽无双,特意前来一游。”
珞璎者,靖王璎是也,指皇上名讳为姓,故为珞璎,深情可见一斑。
“你不要自称在下好不好?”龙项受不得让人如此客套,“不如你叫龙项大哥,我叫一声贤弟,如何?”
“既蒙不弃,小弟从命便是。”
从人送上茶点,璎亲手执壶,斟上一杯,道:“小弟以茶代酒,敬龙项大哥。”
“好!”
龙项一饮而尽。
放下茶盏,龙项对璎道:“珞璎贤弟,你要游赏杭州的话,不如让我陪你如何?大哥比较熟悉此地。”
“有龙项大哥相伴自是再好不过。”
“那你居於何处?”
“小弟现寓孤山林园。”
“明天一早,大哥亲自去林园接贤弟你。”
“一言为定。”
数日下来,龙项陪伴璎游遍杭州,一路谈笑,发现珞璎虽未到过杭州,通过书卷比自己更熟悉杭州的景致掌故,前人诗句琅琅上口。
“水光潋灩晴偏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也相宜。”
璎负手站於孤山,远眺西湖,在风中微扬的衣袍湿了一角,身後的从人撑起纸伞替他挡去风雨。
“唯有亲到杭州,方知东坡佳句之妙。”璎感叹道。
烟雨楼台,迷蒙湖波,含著一层湿意的杭州,宛如一轴才完卷的水墨丹青,清雅空灵,如同刚采摘下的藕荷滴著露意,娇美动人。
“贤弟,还想游玩杭州的哪处景致?”龙项问道。
“勾栏院。”璎漫不在意道。
“好,明天就去——”龙项双目一突,“勾·栏·院!”
“正是。”
“大哥不是不带你去,你知道勾栏院是什麽地方吗?”
看珞璎贤弟一脸纯真无邪,或许他不知勾栏院是什麽所在,龙项抱著一丝希望想道,璎的回答彻底粉碎了他的幻想——
“秦楼楚馆。”
“那——你还要去?”
“临安风情、满楼红袖想是别有一番情趣。”
“你年纪尚小。”龙项欲阻止璎去那种地方,“不适合去那种地方。”
“见识一下也好。”璎虽笑著,语气很是执意。
“明天龙大哥闲来无事,定要陪小弟至玲珑苑,一睹当代名妓梦珂的风采。”
璎热切地望著龙项,满是期待。
原来他连这个都打听好了,龙项再无藉口推辞,看著眼前这张楚楚动人的小脸,心中一软,只得应承下来。
杭州妓院,玲珑苑首屈一指。
玲珑苑首席花魁梦珂,名动公卿,豔帜远播。
到玲珑苑的男人都指名要见梦珂,不过前提是阮囊丰足,若是袋中羞涩之辈,是连一片裙角也见不到的。
当龙项陪著璎一入玲珑苑,立时豔惊四方,年长的威武豪迈、气势如虹,年少的豔胜桃李、脱尘拔俗。
鸨母李嬷嬷急急上前,娇声娇气道:“哟!那不是大名鼎鼎的龙大将军,什麽风把您给吹来了?”
龙项哪遇过此等阵仗,燥红了一张大脸,喁嚅道:“我是陪人来的。”
李嬷嬷一见龙项身侧的璎,顿觉眼花缭乱,平生阅人无数,几时见过这般出众人品,即是有“绝代美人”之誉的梦珂亦要略逊一筹,偏就气度高贵不凡,眉宇间透出一股威严,令人不敢稍起轻亵之心。
“这位小兄弟好俊的人品,我李嬷嬷看了一辈子的人了,还没哪个能比得上小兄弟你呢!”虽是奉承之言,倒也是衷心之论。
说著,手绢一甩,就要搭上璎的肩膀,璎秀目微睁,惊得她忙不叠将手缩回。
“两位大爷既是初临这烟花地,就让奴家挑几个会唱会跳、又长得俊俏的姑娘相陪如何?”李嬷嬷怏怏地垂下手,重又振作起来。
璎侧首回顾龙项,并不作言。
龙项明白,手指著璎,对李嬷嬷道:“我这位小兄弟是专慕梦珂姑娘之名而来。”
“原来是为了我家梦珂,怎不早说?”李嬷嬷一脸悔之莫及的样子,“将军若是派人早一日来说一声,今日梦珂就空出来侍候两位,偏巧现在王公子……”
“什麽时候能见?”璎冷冷问道。
“这……”李嬷嬷本想说今日是见不著了,一瞅璎满身富贵气息,气度风华连旁边的杭州将军也仿有不及,及时转口道:“让奴家安排一下,尽量让梦珂及早打发了王公子,两位请先至雅轩宽坐用茶。来人,领两位大爷到雅轩,好生侍候著。”
雅轩,名至实归,满壁字画,风雅之极。
龙项忽尔擡头欣赏一会儿墙上字画,忽尔擡茶轻啜一口,一副无聊的样子。
璎静坐椅中,双目微阖,不知在思忖著什麽。
一阵细碎声响,帘笼一挑,两名小婢扶进一位淡妆姝丽。
若非见惯璎的绝美容颜,龙项定会为这姝丽的美色惊豔。
“梦珂见过两位公子。”
不亢不卑,落落大方,偏又媚态横生,娇豔如花,不负一代名妓风采。
一见梦珂本人来至,璎象换了整个人似的,冰霜尽敛,笑意盎然。
“你就是名闻遐迩的花魁娘子梦珂?”璎颔首笑道,“果然名不虚传,如梦似玉,令人迷醉。”
梦珂一见璎,美目连闪异色,这人乍看之下娇贵秀气,貌如处子,但气度迥异常人,闻他称赞自己,不知为何多心,总觉他是另有所指。
“公子谬赞,梦珂愧不敢当。”梦珂垂敛,谦逊道。
此时小婢在几上摆整瑶琴,梦珂坐下,轻挑慢捻,曼声歌道:“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琴抚得好,歌喉更妙,琴曲相和,婉转清柔,吐字清晰,如珠走玉盘,美妙绝伦。词曲句句转变,脸上神情随之流转变幻,引得龙项这粗人也听得入神。
雅轩内仿佛染上了易安居士的轻愁薄颦……
歌罢,璎抚掌大笑:“妙!妙!不愧是江南名妓,色艺双绝,难怪迷倒无数公卿富贾,令他们甘心受你驱使。”
梦珂神色微变,旋即镇定:“公子之言,梦珂不明白。梦珂沦落青楼,受人欺淩,怎敢驱使那些达官贵人?”
说著站起身来,黛笼幽怨,一脸凄楚,好不动人。
“梦珂不但冰雪聪明又长得如此国色天香,石榴裙下拜臣无数,只要稍假言色岂不令人如痴如狂?”璎笑容不减,“在下完全是赞誉之词,梦珂姑娘你多心。”
“是吗?”梦珂莲步轻移,走至窗前,轻弄窗外探入的花枝,“如此说来,是梦珂过虑了。”
“不如由在下抚琴一首,以作赔罪。”说著,璎拂衣而起。
坐於琴前,璎信手拨弄,已是动听,朗声吟道:“曾宴桃源深洞,一曲清歌舞凤。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琴音犹嫋,清音消歇,璎神色转为凝重,不似在青楼寻欢作乐,倒好象秀才作文章,正搜索枯肠,考经据典。
“梦珂姑娘请手下留情,这娇弱细枝禁不起你用力蹂躏啊。”璎开口提醒道。
恍如梦中惊醒,梦珂忙不叠放开手中残凋花枝,转过身过面对璎。
“公子的琴抚得真好,梦珂自叹弗如。”梦珂一脸娇笑,荡意冶人。
“打扰梦珂姑娘多时,在下也该告辞了。在下暂居孤山林园,有空请过来稍坐片刻。”
璎复又嫣然,拉起不知发生了什麽事的龙项,走出雅轩。
烛光下,璎神情悠然,独自执卷夜读。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把玩良久,反复吟哦。
“你知道我在外面?”压低著嗓音问道。
烛光一颤,一条蒙面纤影落在烛台斜於地面的阴影中。
“不,我不知道。”璎扬眉一笑,“但我知道,今晚你一定会来!”
“为什麽?”语气中带著不信。
“因为你会来杀我灭口。”
一脸神采飞扬,一点都不像有人要杀自己的样子。
“既知会死,为何不惧?”语气森然。
“若我惧死,日间亦不会至玲珑苑见你一面,你说是不是?梦珂姑娘。”璎从容道出来者的身份,身子巍然不动,稳坐如山。
“你究竟是什麽人?”
一声娇叱,果然是花中魁首梦珂的声音。
“想帮你的人。”璎答得很乾脆。
“除了我自己,谁也帮不了我。”梦珂撕下蒙面,一脸淡漠道。
“谁也帮不了你?”璎哼哼冷笑起来,“那你何故勾结外番,网罗江南情报,甚至还收买……”
“是你——”梦珂的声音猛地激动起来,“是你派人屡次截我情报、杀我信使?”
“不错!”璎坦率承认。
“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梦珂姑娘你忍见家国烽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只为你一己之私?”璎容色转凄,伤感重重。
“为什麽不能?只有这个办法,我才能报仇!”梦珂倔强著,“反正我已无家可归。”
“报仇的方法很多,我想兰大人亦不愿见爱女如此为他报仇,背上‘卖国贼’的千古骂名。”璎一口道破梦珂的真实身份。
“你知道我的身份?!”梦珂惊得倒退两步。
“你是兰天淳御史的女儿兰梦珂,当年侥幸逃过大难的唯一存活者。”璎点头答道。
“我爹爹一生尽忠,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昏君无道,人人可诛!”兰梦珂恨意满腔。
“你这麽做不就落实了兰大人的罪名,难道你忘了兰大人因何被斩的?”璎耐心劝道。
“反正我已经家毁人亡,只要能报仇雪恨,我豁出去了。”兰梦珂一阵狂笑,“沦入娼门,我已经什麽都不在乎了。”
满是恨意的兰梦珂五官稍微扭曲,哪还有一丝名妓的勾人媚态。
“何苦呢?”璎涩然道,“先帝已死,兰大人不会要你这般替他报仇。”
“那我就要找当今皇上报仇,父债子还。”兰梦珂叫嚣著。
“你要找当今皇上报仇,除非先过了我这关——”璎神色一凛,俊美的脸庞隐透杀气。
“你究竟是是何人?”兰梦珂厉声追问。
“先帝第十一子——靖王璎。”璎终於缓缓道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哈哈,原来你那狗皇帝的兄弟,难怪会如此坦护他。”兰梦珂仰天长笑。
“梦珂姑娘,本王是你而来的。”璎静静道。
“为我而来?是想杀我吧?”兰梦珂压根不信。
“本王会请皇兄为兰大人的冤情昭雪,将当年陷害兰大人的罪魁祸首正法。”
“我凭什麽相信你?”
“凭什麽?你总该知道当今皇上刚一登基,所下的第一旨圣就是策封本王为靖王,这说明什麽?皇上对本王的宠信,这下你该清楚了吧。”
“你真能帮我……”兰梦珂迟疑地问道。
“本王绝对有这个能力帮你、帮兰大人昭雪沈冤。”璎点点头应道。
“如果我……朝廷会追究我的罪行吗?”兰梦珂不无顾虑道。
“只要交出北国在江南各据点的位置及被收买的人的名册,就算你将功赎罪,朝廷不再追究此事。”
“原来你想要的是这个?”兰梦珂翻脸怒骂道。
“其实你交不交也无所谓,各据点差不多都破获了。”璎淡淡笑著,“本王亲率人马奔赴江南各地,效果总算差强人意。”
“好!我就信你一次,只要你能替我兰氏满门报得血海深仇,我愿为奴为婢,任杀任剐。”兰梦珂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道。
“一言为定!”璎站起身来,正色道,“若本王办不成此事,本王恁你任杀任剐。”
数日後,龙项找上门来。
“珞璎贤弟,你听说了吗?玲珑苑的梦珂突然离奇失踪。”
龙项一来就迫不急待地将这个天大的消息抖出来。
“哦,是吗。”璎暗自好笑。
“现在杭州城裏到处都在议论此事。”龙项据实而告之。
“龙项大哥你来得正好,小弟正好要去向你辞行。”璎明说去意。
“你要走了?”龙项因这句话一怔。
“正是,杭州景致绝佳,得遇龙项大哥更是三生有幸。”璎坦诚相告。
“那你什麽时候启程?”龙项依依难舍地问道。
“三天之後。”
“到时我要来为你送行。”
“多谢!”
璎感动地握住龙项的大手。
“放开璎!”
一声龙吟般断喝驱散了这离别惜惜的气氛。
“你怎麽来了?”
璎瞧清来人,情不自禁迎上前去。
“为兄实在放心不下,所以亲自赶来看看。”从龙项身边抢过璎,宠溺地搂进怀中,紧盯住璎不放,“你有没有每天正常饮食,看看你清瘦多了。”语气裏充满浓浓的不舍之情。
璎微微发窘,难为情地转过身去,心中打定主意:不用三天之後,明天立刻就走。
龙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唬得一愣一愣的,暗自惊异:这位仁兄真是恋弟成狂啊!
数年後,龙项奉诏进京,升任要职。
每次见到皇上,龙项总觉得皇上的龙颜依稀相识,但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某日,龙项自御书房觐见退出,在回廊之上与一人劈面相逢。
风华依然,美丽胜昔……仍是他记忆中的绝美模样。
龙项方恍然大悟,忆起——他是在何处早已瞻过圣颜。
原来是他……
***
作者小语:梦珂所唱“如梦令”是在自叹身世飘零,璎吟诵的“忆仙姿”是告诉她莫忘国家,多想想百姓,“如梦令”出自“忆仙姿”,其实是在暗中告诫她勿忘根本。
第五回 如梦令
古道漫漫,车马磷磷……
“回宫之後,璎要好好休息一番。”极力表现长兄关爱的哥哥喋喋不休著,“关於兰家的冤案,朕会下旨替兰大人昭雪的……”
马车颠跛不定,璎犹自好整以暇地半卧著,闭目养神。
“你此次立下大功,料想朝中的那些老臣也不敢再多说一句,朕的璎岂是无能之辈……”真是越说越得意,感觉与有荣焉。
“臣弟的事不急,倒是兰家的事……”璎总算睁开眼睛,沈吟起来,“兰小姐她……”
又是她!——讨厌!
珞不悦地皱起眉头。
虽说先帝在时,兰家蒙受不白之冤,以致满门屈斩,但那个兰梦珂……命运坎坷,身世飘零,理应万分同情,为什麽朕会那麽讨厌她呢?
透过帘帷,可以看见一身男装的兰梦珂策马紧随其後。
就是讨厌这点!
当日口口声声求璎代雪沈冤,甘愿为奴为婢,其实是在打璎的主意,一定是这样的,珞在心中再次肯定。
凭你这种风尘女子也高攀得上靖王璎?朕的璎才不会受你狐媚之惑。
“兰小姐怪可怜的,不如回京後好好替她找个夫婿,兰氏香烟有续,兰大人的在天之灵亦会瞑目的。”
珞心裏盘算著:对!就是这样,把那个女人早早打发掉,璎又是朕一个人的了,不失为两全其美。
又看了一眼,车後的兰梦珂。
哼,凭你也敢同朕来抢璎?
浑不知情的兰梦珂,不知怎地,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不——”璎打碎了珞的美梦,“兰小姐是位难得的奇女子,皇兄应该暂将她留在朝廷,让她好好发挥一下才能。”
才能?该不是勾引男人的才能吧?这样才更危险。
“朝中人才济济,也不缺兰小姐一人。”珞不满地道。
“她会派上用场的……”璎含糊著,又闭上了眼睛。
马车倏地停下。
“什麽事?”珞扬声问道。
“启禀皇上,现天色已晚,前面不远处有座庄院,今晚是否投宿此处,请皇上示下。” 一名侍卫在马上隔帘说道。
“依卿所奏,先命人去打点一下。”珞示意道,“千万不得破露身份。”
“领旨。”
一骑飞马而去。
马车在庄前停下,侍卫小心翼翼地将珞扶下,珞回身亲手搀下璎。
“蝶梦山庄。”仰头望著庄门上高悬的匾额,珞轻笑起来,“名字倒是风雅!”
庄前一老叟笑道:“庄名是我家庄主所取。”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璎无心问了一句,“难道贵庄主性好老黄之道?”
“不。”老叟摇头道,“‘蝶梦’二字是庄主那位病逝夫人的闺名,庄主思念亡妻,故取名蝶梦。”
“贵庄主爱妻之情,令人动容。”璎感怀万千,不觉低叹。
“是啊,爱妻情深……”老叟脸上的笑容黯淡下来。
夜深月寂,万物俱籁,有人辗转难寐。
璎披衣而起,不惊动对床而眠的珞,推门出去。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难道此情真的只能永成追忆吗?周庄早知蝴蝶迷梦之渺茫,蜀帝也有杜鹃代为啼血诉情,而我却只能空自惆怅,此情无可为寄……
既然无望,不如深埋心底,免得日後相见尴尬,转念之间,又觉颇不甘心。
踏月而行,不知不觉,来到一月洞门前。
“咦?有琴声……”
璎停住脚步,仔细侧耳倾听,果然从内传出隐隐琴声。
“好哀伤啊——”聆听半晌,璎脱口而出。
受琴声吸引,璎循音入园,欲一窥弹琴之人。
花影婆娑,清波粼粼,水榭中央,一蓝衫男子正独自与琴音相伴。
那蓝衫男子背对著璎,瞧不清楚面容,依稀尚还年轻。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两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千山暮雪、万里层云,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萧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雁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狂客骚人,来处访雁丘处……
既知欢乐深趣,才知离别愁苦,暮雪层云孤影无依,只剩一坯黄土供我凭吊……蝶梦……你若地下有知,亦不愿见我如此颓废,可是……”那蓝衫男子哽咽难言,未几复又狂笑,“蝶梦、蝶梦……虽仅与你夫妻数载,云凡此生足矣……”
笑声渐歇,呜鸣幽咽又起。
见那蓝衫男子忽哭忽笑,为痛悼爱妻早亡如此如痴如醉,触动璎心中隐情,不觉出声叹道:“先生情深至斯,千古罕见……”
“什麽人?”
那蓝衫男子悚觉身後有人,猛地旋过身来,两人正打照面。
“啊……你、你……蝶梦、蝶梦……你终於回来了……”蓝衫男子惊喜交加,一把抱住璎,激动不已,“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夫君……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先生……你放手……你认错人了……”
璎拼命挣脱蓝衫男子抱得死紧的双臂。
“蝶梦……你不要再离开我了……”
蓝衫男子不顾璎的挣扎,兀自沈浸在爱妻归来的喜悦中。
“大胆!”一路寻来的珞一见此等情景,不由怒火中烧,“放开你的手,不许碰璎……”
“蝶梦……蝶梦……”蓝衫男子痴痴呼唤,听而不闻。
“放开璎!”珞大声囔囔著,上前拉扯两人,“给朕放手……”
远处灯火渐明,传来喧哗,脚步声越来越近。
璎见事情闹大,纤指一拂,点住蓝衫男子的穴道,那蓝衫男子软瘫在地。
“你们把我家庄主怎麽了?”老叟情急大呼。
“老人家不用著急,在下只是封了庄主的穴道,让他先安静下来。”璎解释道。
“原来如此。”老叟松了一口气,“来人,先将庄主扶回房中安歇。”
“张大夫,你去替庄主把把脉,看看他有没有什麽事。”璎对同行的张太医道。
“是。”张太医随即领命而去。
“贵庄主对亡妻真是情重啊……”璎有些疑虑,“为什麽贵庄主一见到在下就喊蝶梦呢?”
老叟揉揉老眼,在月光之下仔细打量璎,半晌才道:“这位小公子仔细瞅瞅,倒与蝶梦夫人有几分相似,难怪庄主在神智昏乱之际会错认。”
“原来如此。”璎释然。
正说著,张太医来了。
“大公子、小公子,属下已为庄主把过脉……”张太医吞吐不决,“这位庄主情伤过甚,殃及内腑,恐怕、恐怕时日不多了……”
老叟闻言顿时傻住了,双行老泪夺眶而出,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
璎暗下决心,断然对老叟道:“请老人家拿一套蝶梦夫人在世时所穿戴过的衣饰予在下。”
“做什麽?”老叟不解地问道。
“在下自有用处。”璎回答道。
“璎,你要干什麽?”珞暗觉不妙。
“请兄长不必多问,小弟自有道理。”
轻匀脂粉,淡扫娥眉,梦珂为璎挽就云髻,铜镜中映出璎的仙姿豔容,换上旧时衣裙,俨然一位倾国佳人。
环佩叮咚,莲步摇曳,裙裾摆动时暗逸淡淡清香,翦水秋瞳顾盼生姿,流波欲语,娇羞动人。
谁能辨清雌雄?扑朔迷离,色迷五内,人人争夸天仙谪世。
珞一见到璎如此打扮,眼都看直了,结结巴巴道:“璎……你……”
“梦珂,你看我这身装束还可以吧?”璎旋身问梦珂。
“简单完美无瑕,连我这真红粉看了也自叹不如。”梦珂真心赞叹著。
“那好……”对老叟道,“请引领我至贵庄主房中。”
“请随老奴来。”老叟这时突然明白璎的用意。
仿佛还在梦中,在蝶梦不曾远离自己的梦中……
在清幽的月光下,蝶梦柔柔地看著自己,含情脉脉地低唤著……
“相公……相公……”
软软绵绵的娇音,真的是蝶梦回来了!
霍然从床上坐起,一把抱住那柔软的身躯,深深埋下自己的脸庞……
“蝶梦……蝶梦……你可回来了,你可知我等得你好苦……”
泪倾泄涌出,沾湿了彼此的衣裳。
“是的,蝶梦回来了……回到相公身边……再也不会分开了……”
怀中娇躯轻轻低诉。
“我真的好高兴……好高兴……”
兴奋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终至悄然无声……
泪再次沾湿了衣裳,这次是璎的眼泪。
“你终於可以与蝶梦永远在一起了……永不分离……”璎喃喃自语,“或许这才是你想要的结果……”
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痴人,痴人,情深更堪伤神……
璎缩在马车一角,神色郁郁,不知在想些什麽。
“没想到你居然会去扮女人。”珞犹觉难以置信,“只是为了安慰一个将死之人?”
话说回来,璎穿上女装的模样真是好美好美,後宫没有一个嫔妃比得上,当时他只觉心旌神摇,恨不得将他藏起来,不许别人窥覰。
璎轻叹一声,坐起身来,将身偎入珞怀中,幽幽问道:“如果有一天我也像蝶梦夫人般死去,皇兄也会像那位庄主一样痛不欲生吗?”
“会啊!”珞很爽快地道。“朕当然会很伤心!”
璎脸上微露欣容。
珞自顾自接续下去:“……因为你是朕最宠爱的弟弟……呀……你作什麽……璎……”
璎猛地推开珞,怒容上颜。
“你……”
恨恨地一捶墙壁,身形一闪,飞出车外,从侍卫手中夺过座骑,策马一鞭,径自绝尘而去。
“朕说错什麽了吗?”珞一脸无辜道。
忽想起一事,珞急急将身探出车外:“快来人……快跟上去……千万别让十一王爷有个闪失……”
静静古道上,珞再一次大失帝皇威严,大呼小叫起来。
第六回 御街行
月影疏漏,樵楼更交三鼓。
张松恩独自秉烛夜读,凝神观书。
书房被轻轻推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书僮托著茶盘悄然走进。
“大人,三更了,夫人命裏面的姐姐来传话说,请大人早早安歇。”小书僮送上香茗,小声说道。
“告诉夫人,请她先睡吧。”
张松恩头也不擡,就著递上的香茗,轻啜一口。
“是,小的告退。”小书僮垂敛说道。
仍如来时,悄然退去。
“大人说,请夫人先睡。”
“嗯,你下去吧。”张夫人挥手遣下。
“是,小的告退。”小书僮垂敛说道。
衣袂微动,悄然退去。
“大人,朝服这儿有些皱了。”小书僮起手抚平。
整好张松恩的朝服,退在一旁,垂手侍立。
“阿璎,最近千万不要出去,小心那些人再找你麻烦。”张松恩细细嘱咐道。
“是。”小书僮垂敛说道。
“恭送大人。”
小书僮送到府门,直至目送轿子远去,才悄然回到府中。
乘书房中四下无人,小书僮蹑手蹑脚,翻动书册,倾箱倒柜,仿佛在寻找什麽。
“什麽都没有发现,或许传言是假的。”小书僮微蹙秀眉,自言自语著,“或许东西在张夫人那裏,看来也该留意一下她……”
小心翼翼地将书房收拾好,环顾一下,并无丝毫破绽留下,这才放心地离开。
回到自己目前居住的陋室,不禁想起那天的事情……
“璎,你来瞧瞧吴御史的这份奏章……”
皇上将奏章推给强迫被拉在身边陪伴自己的璎。
“是。”璎捧起奏章,轻声读道,“臣吴承铭窃闻侍郎张松恩贪赃渎职,民间谣传其与外番暗有勾结,意图不轨……”
璎不时读罢,回首对皇上道:“张松恩素有‘能吏’之称,在朝中、民间颇有人望,若因此事冒然将其问罪,恐有不妥……”
“有何不妥?”皇上双眉一挑,问道。
“此事一旦渲扬出去,若有则徒令其心生戒备,若无更寒天下之心,况御史职在监察,吴承铭官声不恶,亦不是那种捕风捉影之辈,二位大臣稍有差迟,便有损皇上的声誉。”
“依你所见,该当如何?”皇上意趣盎然,追问道。
璎思忖倾刻,答道:“若臣弟愚见,一静不如一动,此事暗察为上。”
“此事交你处置了。”
皇上笑笑,将千斤重担轻松地滑到璎肩上。
“臣弟遵旨。”
如此这般,璎莫名其妙地接受了此次任务。
那日张松恩下朝回府途中。
“救命……救命……”凄厉的叫声不绝於耳。
一条人影从侧慌张窜出,猛地撞上了张松恩的官轿。
轿夫几个趔趄,差点将张松恩从轿中摔出。
“停轿。”张松恩在轿内道,“将那人带至轿前。”
轿子落平,随从一把将撞轿之人拖到轿前。
“大人,就是这个小子冲撞了轿子。”
自知闯下大祸,瘦小的身形跪在地上颤抖著。
“尔为何冲撞本官的轿子?”张松恩开口问道。
“大人,小民不是故意冲撞的,实是无可奈何,急著逃命……”
尚含稚气的童音,引起张松恩的注意——他是个孩子。
“为何要逃命?”身为官员的职责使他命人掀帘,欲一探究竟。
“小民的父亲在一月前病故,没隔几天就有人上门说小民的父亲欠了他们的钱未还,要小民还钱,小民说此事从不曾知晓,谁料他们、他们竟然将小民赶出家门,说是要将小民的住屋作抵,小民万般无奈只得以乞讨为生,今日不想撞见他们,他们、他们竟然……”哽咽地说不下去。
“本官明白了。”张松恩心下了然。
此时那些人叶已追至,见猎物被一官员模样的人唤到轿前,一时也只得围在四周,伺机而动。
“来人,叫那些人为首的来见本官。”
“是,大人。”
不消多时,一泼皮无赖腔调的青年被带到张松恩面前。
“见大人。”那人跪在轿前,昂然不惧。
“本官问你,为何在光天化日之下追赶这个孩子?”
“谁教他的死鬼老爹欠了咱们钱不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他们是在胡说。”孩子在旁插话道。
“可有凭证?”张松恩继续问下去。
“当时借钱的时候并未留下什麽凭证?”
“即使无凭无证,哪来欠钱不还之说。”张松恩虎目圆睁,“恐是连欠钱之说亦是假的吧。”
“是真的、是真的!”那人发急大喊。
“欠了多少?”
“十两银子。”
“那好,本官代这孩子还你如何?”
“这……”官老爷的钱可是不好收,那青年暗自心虚。
“怎麽,不成?”
“既然是大人说项,就便宜了那个小子。”那青年也算见好就收。
“来人,取十两纹银。”
银子交于那青年手上。
“从此以後,这孩子与你再无瓜葛,尔等速速将屋子归还。”
“那是自然。”银子到手,那青年识时务的道。
那青年回到人群中,稍时四散开去。
“谢大人救命之恩……谢大人救命之恩……”
小孩子在地上拼命磕头。
“既已无事,你也回去吧。”
“小民不敢回去。”
“为什麽?”张松恩奇道。
“今日大人救了小民,但那些人日後恐还会来滋事,故不敢回去。”
“那你就一直以乞讨为生?”
“若蒙大人不弃,小民愿作牛作马报答大人,即使是一个小小书僮也可以。”
听他出言吐语颇为斯文,张松恩不由问道:“你念过书?”
“是的。”小孩子应答,“先父是个秀才,所以小民也略通文墨。”
虽然神情狼狈,衣衫破烂,脸上也污秽不堪,但那双乌黑闪亮的大眼睛晶莹剔透、清纯无邪,极讨人喜欢,张松恩已是心中见喜。
“好吧,你就随本官回府当个书僮。”张松恩欣然道。
“谢谢大人!”小孩子高兴地大声谢道。
藉机混入张府已过数日,璎顺利讨到阖府上下的欢心,结下极佳人缘,这方便了他的行事。
仅有一人令他犯难,此人便是张松恩的胞妹——张灵琇。
此姝生性刁钻,聪颖过人,长得一副如花似玉的好姿色,尤其生就一双剑眉,斜飞入鬓,饶有男儿英气。
璎每遇此姝亦不得不留神一二。
“刚进府时还是个小乞丐,不过数日,整个人倒似换了一个。”张灵琇坐在花园的凉亭上,调侃著璎。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璎低下头,怯怯地回答道。
“看你一脸俊俏,再过几年府裏的丫头不知要如何被你迷死。”张灵琇异於寻常女子的剑眉一耸,打趣道。
璎自知容貌过人,易招注目,虽尽力收敛、装作萎琐,仍是眉目脱俗、灵秀蕴藉。
张灵琇的俏脸忽地凑近,小声问道:“你该不是女扮男装吧。”
“小姐说笑了。”璎极力作出自然之态,耳根渐渐泛红。
“若非你是男儿,我还真想让我大哥收你作小妾呢。”张灵琇异想天开道。
“小姐!”璎的小脸红透,发窘地叫道。
“呵!”张灵琇像突然发现新大陆般地叫起来,“你脸红的样子真好看!”
玉颜飞晕、欲羞还休的璎看起来的确豔丽异常,初雪般的凝肤染上一层潋灩霞光,宛如刚出水面的粉荷。
璎发现张灵琇绝不像时下女子一般嫺静文雅,总爱抛下闺阁千金的架子仰天大笑,眉飞色舞之际,两道剑眉不停地跃动,一张脸更是增添几分刚健的妩媚风情。
“阿璎……阿璎……夫人叫你……”远远传来丫环的叫声。
终於摆脱了,璎暗暗感激这个让他从窘境中脱出来的丫环。
“小姐,夫人在传唤小的,小的告退。”璎犹不忘礼仪的对张灵琇道。
“去吧、去吧,那个女人找你准没好事。”张灵琇挥挥玉手,没好气道。
见此情景,璎不及细想,应声而去。
“你将这封信送去御史府,交于吴夫人。”
年过三十的张夫人是那种典型的官宦夫人,姣好的容貌,优雅的气质,养尊处优的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可是为什麽她的眼裏总含著淡淡的愁怨?
“是。”璎俯首领命道。
接过信,璎心中不由一动,强按下波动的心绪,匆匆出府。
走在路上的璎无视京城繁华、车水马龙,思索著心头刚冒起的疑问:张夫人与吴夫人是手帕之交吗?吴承铭密参张松恩一本,张、吴两家夫人知晓吗?这张府、吴府究竟是什麽关系?
第七回 苏幕遮
踏出吴府,璎心中的疑团更多了。
他并没有见到吴夫人。
吴府的守门人得知他是为夫人送信,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通报之後将他领到书院,他见到的是吴承铭。
一介御史竟亲自接见传递书信的小小书僮,令人生疑;当著他的面拆阅书信,阅罢神情古怪,只命回府告知张夫人他已明白,会将信转予夫人收阅。
这……迷雾似乎更浓了。
回途之中,思虑良久,璎终於想出一个拐弯抹角打听张、吴两家关系的法子。
硬著头皮,在花径上假作无意地拦住了张灵琇。
“小姐好。”
璎泛漾出平生最甜美的笑容迎上张灵琇。
“怎麽又是你?”张灵琇俏皮地捏了捏璎的嫩脸,“不过,你笑得真可爱!”
“小姐不要作弄阿璎了。”璎咧了咧嘴。
“说真的,阿璎你的皮肤好好摸,滑滑柔柔的。”张灵琇松开手,吹了吹璎颊上捏红的痕印,故作暧昧地说道:“真想让人咬一口。”
“小姐取笑了。”
璎暗自叹一口气,脸却不争气的又开始红了。
“小的刚送信回来,正急著向夫人覆命呢。”
璎不著痕迹地试探张灵琇的反映。
“那个女人的事有什麽好急的。”
一听是张夫人的事,张灵琇的神色就不对了。
“小姐不喜欢夫人吗?”璎一脸纯洁无知地问道。
“打从她嫁进门,我就讨厌她。”张灵琇的脸色有些阴沈。
“为什麽?”璎侧首看著张灵琇,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因为她心裏一直有别的男人。”张灵琇不屑道。
“小姐,这事你可不能胡说!”璎有些惊疑不定地对张灵琇道,心裏巴不得她再多说一点。
“她嫁进来前曾和别的男人传过风声,只有我大哥才会那般容忍她……”
那个贤良淑德的张夫人?怎麽会?璎吃惊非浅。
“哦,小姐,时候不早,小的该去见夫人了。”
璎心知不能再多问下去了,便想抽身离去。
身後传来张灵琇有意无意的声音:“从府门至内堂,并不需经过花园啊。”
璎心神一震,她看出什麽来了?
她绝非普通女子,璎在心中下此论断。
烛光依旧,张松恩仍喜夜晚读书,手不释卷。
倏地烛影摇曳,一条黑影扑入房中,明晃晃的钢刀架在张松恩的脖子上。
“你就是张松恩?”
“正是本官。你夤夜擅闯侍郎府,可知罪否?”张松恩犹未改容,镇定问道。
“嘿嘿!”
那人从未见过钢刀架上颈项,仍端著官架不动的人。他不是应该屁滚尿流,哀告求饶吗?
“在下奉命行事,要请大人走一趟阎王殿。”
“是什麽人如此大胆,竟敢主使你行刺朝廷大臣?”
“这你就不需要知道了,阎王会告诉你的。”
那人欲待动手——
“是呀,阎王也会告诉你——是谁杀了你的。”清脆笑语从他身後响起。
那人惊悚转身,只见灯火阑珊处,一人似笑非笑,负手俏立。
“阿璎。”张松恩急了,“你快走,他是会杀人的!”
璎恍若未闻,犹自对那人道:“你最好将刀放下,不然……”浅浅一笑,“我保证人头先落地的人——是你!”
像是要印证璎的这番话,“呛啷”一声钢刀坠地,那人也软瘫在地。
“我每晚都在大人的灯油中添加了些酥骨散。”璎走到那人身边蹲下,好心解释道:“除非服过解药,否则习武之人闻了会四肢酥软,无法动弹。”
“为什麽我会没事?”张松恩错愕道。
“因为大人不习武功,没有内力,故而安然无恙,此人想动手却不料药性会发作如此之快。”
“阿璎你……”张松恩回过神,问璎道,“你也是来杀我的?”
“不!”璎摇摇头,“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
“你以为今晚就他一人前来行刺?”
“还有其他人?”张松恩惊讶道,“这可如何是好?”
“放心,有我在。”璎拍胸脯保证道。
“宅内人等……”张松恩不放心道。
阿璎年纪轻轻,虽说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无事,能力也是有限。
“他们目标仅在大人一人。”
张松恩这才放下一半心来。
璎一手拉住张松恩,纵身窜出书房。
寒光一闪,一刀无声袭来。
肘肋生变,璎急中生智,蓦地伸足一点檐角,带著张松恩斜斜飞出。擦肩掠过之时,手腕一翻,笼在袖中的匕首猝然出现,顺势反手抹去,偷袭者颈中飞出血练。
“呀!”
张松恩惊呼一声,发现自己竟立於房顶。
数条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在周围,俱都手执利刃,杀气腾腾。
璎一声长笑,掌中匕首精光四射,气势不逊对方。
“不想死的话就退回去,告诉指使之人事已败露,若及早悔过,朝廷亦会从轻发落。”
“妄想!”
断然喝止。
人影传动,缩小包围圈,纷纷上前夹击璎与张松恩。
璎一一格开围攻,匕首吞吐不定,如水银泄地,无孔不入,淩厉地反击著。
张松恩一介文人,几时见过此等场面,被璎拉扯著不断蹦纵跃跳,早已是气喘如牛、汗流浃背。
“璎……放开我……”张松恩喘著气,“你一人先逃吧。”
“不成!”璎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你若有闪失,叫本王如何向皇上交待?”
“皇上?!”张松恩闻言,顿时双眼瞪如铜铃,旋即感激涕零道,“皇上如此关心微臣——”
“好!我们在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张松恩突地豪气万丈起来。
璎又好气又好笑,随又专心对付眼前。
夜深人静,几声厉叱,兵器碰撞激烈,声响传出老远,早已惊动更夫,惊锣响起,熄掉的灯光一一亮起,人声渐渐嘈杂。
见已被发现,而眼前又一时不能得手,那些杀手俱萌退意,互相一使眼色,跳出圈外,施展轻功,欲脱身逃离。
说是迟那时快,璎仰天长啸,暗使巧劲甩手将张松恩扔向人头稠密处,飞身形紧追几步,缠住一人不放。
啸声方罢,府外人声忽沸,紧接著出现数十人将狼奔犬突的杀手团团围住,两帮人动起手来。
璎凝神接战,没了张松恩在一旁分心,手脚比起适才更见灵活,娇叱连连,手中匕首疾点,炫出朵朵银莲,杀气漫天袭来,招招逼向困兽之人。
“卟”地一下匕首刺入那人大腿,只听“哎呀”惨叫,兵器脱手飞掉,人站立不稳,“咕噜噜”滚下房顶,掉到地面,被下面的人擒住。
那方战斗也近尾声,那些杀手死的死、伤的伤,俱都被拿获。
璎立定身形,拭净匕首上的血迹,飞身跃下。
“阿璎,你没事吧?”张松恩关心问道。
经过刚才那番激战,张松恩对这个不起眼的小书僮不由得另眼相看。
“不劳大人挂心。”璎微笑著道。
“王爷您安好?”属下亦急来问候。
“本王没事。”璎颔首应道,起手拂去衣上轻尘。
“王爷?!”张松恩这才注意到对璎的称呼,“你是王爷?”
这位王爷面生得紧,好象从未见过。一个念头涌上心头,忆起朝中一人,脱口惊唤道:“你是靖王爷?!”
“正是本王。”见被张松恩识破,璎坦然承认道。
原来他就是传说中的靖王璎,竟如此年轻、如此出色!
“多谢王爷,微臣实在不敢当。”张松恩慌忙赔罪道。
璎知道张松恩所指何事,不以为然道:“此事张大人不用放在心上,明日早朝皇上自会为张大人作主。你瞧,夫人来了,快去安慰她吧。”
张松恩转头见夫人一脸担心的看著自己,心头流过一阵暖意,急急走到她身边。
“你是王爷?”一个女子的娇声在璎身边问道。
云鬃蓬松的张灵琇有点迷惑地看著璎。
“是的,我是靖王璎。”璎柔声答道。
气度雍容,举止高贵,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皇族威严,他只可能是王爷——靖王璎。
望著他清贵俊豔的侧脸,张灵琇忽感一阵失落兜上芳心——他是王爷,不再是那个可以任意打趣的阿璎了。
不再是了……
法场上,吴承铭五花大绑,专等午时三刻一到问斩。
马蹄得得,数骑疾驰而至。
“靖王驾到、靖王驾到……”叱声响起。
不待停下,璎双足点镫,身形晃动,几个起落,已至吴承铭面前。
“吴承铭,本王特来为你一祭。”璎出声唤道。
吴承铭缓缓起头,睁开双目,上下打量著璎道:“当日你来见我,我还以为你是一介小小书僮,不想却是一位威风显赫的王爷。”
“当日本王也想不到吴大人会捆赴法场问斩。”璎不禁长叹,“论情,你也算情有可原,无奈萧何律法森严,皇上也不得不如此论处。”
“她好吗?”吴承铭犹自挂心问道。
“张大人会好好安慰她的。”璎向他保证,“除你我之外,无人能知真相,她决不会受到牵累了。”
“那就好。”吴承铭长吐一口气,“当年她的家人以死来骗我,逼她另嫁他人,害我以为她已不在人世,若非无意遇见,今生定然不得重逢……”
“何苦来由?”璎闻言,低低叹道。
“情为何物?直教生死两相许!”吴承铭轻轻摇头,“为了重新得到她,我才会一错再错。是呀,明知是错,仍是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璎不禁动容道。
执迷不悟的人何曾仅吴承铭一人?
在情的沼泽中越陷越深的,不止吴承铭一人。
吴承铭是他的前车之鉴吗?
“本王明白了。”
四目交融,吴承铭仿佛中璎眼中看到了什麽,轻轻笑道:“希望王爷不要像罪臣一般……”
他并没有明说下去,但璎明白。
“闹了好大一场风波,幕後谜底竟是一个‘情’字。”璎叹息不已。
“今日本王特来祭奠。来人,拿酒来!”
三杯饮罢,吴承铭嘴角犹带笑意:“请王爷早早回宫吧。”
“祝你一路顺风!”这是璎的真心之语。
毅然转身,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蝶梦山庄的痴,吴承铭的痴……
蝶梦山庄已化蝶而去,翩躚偕舞,永伴相依;吴承铭也将化魂而归,一缕孤魂亦会长随张夫人左右……
他们得遂所愿,得其所偿,可是我永远只能飘忽无著,只能自怜自艾,永无归处……
即使如吴承铭一般不择手段,我也甘愿……
即使落得个像吴承铭一般的下场,我也甘愿……
即使幽冥相隔,我也甘愿……
即使……
珞,为何你总是不懂呢?
眼中忽觉湿意……
第八回 永遇乐
一道狼烟凌天起,塞上煞气冲斗牛。
边关告急本章雪片般飞来,京城中人心惶惶。
璎独携兰梦珂悄然离宫,翩翩双骑不知去向。
“哈哈……”
单于迎风策马,纵骑草原莽野。
对于在战争中偷得片刻闲暇的他来说,这是最好调剂方法。
无丝竹乱耳,无案牍劳形,清新的青草香味才是他呼耶烈单于的最爱。
双耳仿佛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猛然勒住缰绳,提神戒备。
不远处的高山上传来几乎微不可闻的乐声,仔细辨听,不似边疆的胡琴,竟有些与中原的琴声相仿。
对地形了然于心的他,知道那座荒山素无人烟,如今两国交战,怎地突有琴声?
大漠男儿的英雄豪情促使他前去一探究竟,危险的眯起眼,手按在金刀柄上……
缓策座骑,循声溯去,细若游丝的琴声渐渐清晰,隐约还随风传来女子的笑语。
像有什么在牵引着他,促使他不顾一切,前去探个究竟。
绕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背山一座小屋前一人垂首抚琴、一人翩然歌舞。
纤手捻兰,裙裾飞扬,蓝衣女子粉蝶儿般闻乐起舞,飘若柳絮,轻盈若无,恰似行云流水,柔软的舞姿与他平素见惯的纵情歌舞大异其趣,
舞步渐缓,这才看清蓝衣女子的面目,媚而不妖,清丽含艳,是他生平仅见的绝色,胜过他见过的所有美女。
明眸蕴情藉藉,微绽的樱唇挑衅的上扬,引逗出男人一股脑儿的征服欲,狂想着征服此姝后的成就感。
怔怔地想着,不知不觉策马近前。
琴声划然而止,蓝衣女子掩袖敛住舞姿。
原本低首抚琴的青衫少年此时抬起头,笑着道:“梦珂你跳了这么久,也该歇息一下。”
那嫣然一笑,顿使满山景致失色,比阳光更明媚的笑容,仿佛春风过谷、冰河解冻。
一袭青衫,更衬得肌肤赛雪、皓腕欺霜,秀靥莹光流灿,隐隐笼罩着一层光华。
方才尚令他惊艳不已的蓝衣女子,此时看来也觉黯淡许多。
美目一眨,眼光落到单于身上,青衫少年朗声道:“看阁下这副装扮,定是呼耶烈单于。”
“正是。”
这么失魂落魄的男人声音是他发出的吗?单于惴惴自问。
双腿不听使唤,自发自动地下马离鞍,心神犹沉浸在青衫少年的倾国一笑中。
“单于到此,岂容怠慢。”青衫少年转向蓝衣女子吩咐,“梦珂奉茶。”
单于捡坐一块山石上,鹰鸷双目紧盯着青衫少年醉人的娇颜。
“单于,请用茶。”
脂粉香泽微闻,轻侬软语入耳。
“你……”
单于这才回过神来,见蓝衣女子盈盈奉茶侍立。
“奴家梦珂。”
一个媚眼儿抛过去,娇娆莫名,兰梦珂施展出江南花魁的手腕,果然能把人迷死。
兰梦珂欲拒还迎的的姿态,确使单于气血上涌。
这一双主仆真是人间难得的绝色!单于暗自称奇。
掀开茶盖,泌香扑鼻,水色清澈凝碧;浅尝一口,清苦略甜,甜中带涩,回味无穷。不似西域苦寒之地的砖茶、亦不是饮惯的油腻奶茶,这是产自中原的极品茶叶。
人如画般美丽,茶似雪般甘冽,单于对中原人文景物的仰慕之情油然而生。
青衫少年将一切看在眼里,好笑之余,想起那人竟不如眼前这莽夫识解风情。
“单于戎马倥偬,怎有闲暇来此荒山野岭游荡?”
“本单于稍有空闲,便喜独自出游。”
“此时烽烟四起,单于不带一人相随,恐有不测。”
“既知战争已起,平常百姓早已逃难去了,为何你们逗留不去?”单于虽一时惑于美色,终究是个人物,语带咄咄,“瞧你们的装束,不似边塞上人,是远从中原来的吧?”
“单于果然法眼无差。”青衫少年不以为忤,笑道。
“尔等果是奸细!”单于勃然大怒。
“若我们真是奸细的话,单于刚才所饮的茶中大可洒下些许毒药,这样做神不知鬼不觉。”青衫少年一脸不以为然的看着单于骤变的脸色,“如今单于仍安然无恙,应该知道我们是否真是奸细了吧。”
“那么你们来此边塞之地做甚?”
单于自觉身体并无任何异状,暗地追悔适才神魂颠倒,以致险遭不测。
“我等主仆只是为采药而来。”
“你们是大夫?”
心下全然不信,对方委实太过年轻了。
“略晓歧黄之术罢了。”
“中原地大物博,什么药草没有,为何还不辞劳音,奔波至此?”
“此种药物原是中原没有、边塞少见,如今这里却独有许多。”
“什么药物?”好奇之念顿被挑起,“可否让本单于一观?”
语中犹有不信青衫少年之意。
“有何不可。”
青衫少年璨灿的笑容动摇了单于的疑心。
小屋外艳阳明媚、暖透人心,屋内光线阴暗、幽暗模糊。
“这……”
待单于看清架上罗列何物时,不禁怔忡起来。
“这就是药物。”
青衫少年恍若未觉,直指架上遍陈的白骨。
“是兽骨?”单于惊疑不定地问道,角落尚堆放着几副狰狞骷髅,心中总觉的与兽骨不太相像。
“不,是人骨!”青衫少年直言告之。
“人骨?!”单于惊得倒退一步,起手频频指点,问道:“这些全是?……”
“是啊。”青衫少年耸耸肩,满不在乎道。
“都是你杀的?”
单于暗中凝神戒备起来,防他突然袭击。
“不--”这次青衫少年摇头否认了。
“为何如此之多?”
虽然看青衫少年眉清目秀,似未及弱冠之年,但人不可冒相啊……
“难道单于忘怀了--战场之上尸横遍野,人骨俯手可取。”
“这--”
“剖尸取骨,顺便收敛了尸体;人骨入药,胜过被枯鸦裹腹。”
“可那是人--”
“哦?”青衫少年眉眼一挑,有些不屑道,“单于征战沙场,杀人如麻,怎么见了这几根骨头就如此不忍?”
“人骨岂能入药?”无法反驳青衫少年,只能以此作为斥责。
“人骨入药好处甚多。”青衫少年侃侃而谈,“人骨吸取全身精髓,人骨熬汤补身健体,人骨化灰内服亦可……”
“住口!”
此时由单于眼中看出,青衫少年不啻于邪魔附体、妖魅重生,嘴边那抹淡笑宛如嗜血修罗的狞笑。
青衫少年闻言,阴恻恻地笑起来。
“单于亦会心中惧怕吗?那慈母之泪、思妇之愁、乳婴之啼尚打动不了单于的铁石心肠,区区几根人骨竟令单于神色生变,真是可发一笑!”
信手拈起一根骨头承于单于面前,悠然自若道:“单于请看这块人骨,质地紧密、纹理清晰,一点也不似病老而死之人的骨头一般酥松脆弱。”
“拿开!”单于低喝道,素来自负的英雄气概在如历历控诉他嗜战好杀的白骨前,竟然惊慌失措,不觉豪气陡消。
“此等上好人骨也只有在战场上可以觅得,若非单于执意南侵,也不会有人因人骨而受惠……”青衫少年听若未闻,犹然滔滔不绝。
“够了!”
一想起满屋阴惨惨的白骨,饶是惯于厮杀之人,亦不由胆气全消。
“单于想不想用人骨浸酒?这滋味可真……”
青衫少年笑得犹如恶魔一般,再美丽的容颜此时看来也觉可怖。
“不要再说了……”
单于夺门而出,仿佛背后有人追杀于他,急驰下山。
“王爷,你把这呼耶烈单吓得可不轻啊。”见状入内的梦珂笑道。
“多亏了这些骨头。”放回手中人骨,青衫少年容色转黯,“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单于……”
单于惊魂稍定,这才发现自己已回驻军营地。
看着身边围在身边的人群,为什么看上去个个都一脸死气,恍惚间又想起小屋内白森森的人骨……
马鞭一挥,断然下令:“撤军!”
在边塞上下一片惊愕的目光中,来犯的军队揠旗息鼓,渐渐退去。
“单于!”
脆若莺啼的呼唤声,单于听来仍觉糁人。
“又是你们。”
青衫少年与蓝衣女子并辔而骑,看来他们是早已候在道旁,专等自己。
“单于还想在日后卷土重来吗?”青衫少年若无其事地问道。
“这--”单于闻言,心中沉吟起来。
“我朝圣上有一位皇妹端云公主名璇,花容月貌,国色天香,单于不如上表求亲”
“求亲?”
“正是,娶来端云公主与单于般配,可谓是英雄美人相得益彰。”
“本单于正有此意。”
言下却在想着:这位端云公主是否及得上眼前青衫少年的美貌呢?
当呼耶烈单于千里迢迢迎来端云公主,洞房之夜见公主果是花妍柳盈、天生丽质,定睛细看与那青衫少年竟有几份酷肖,不觉移情于她,宠爱倍加。
日后想起青衫少年笑语晏晏的绝世姿容,悠然神往,不知何日可再重逢?
***
作者语:其实事情并没有这么了结,这只是开始……好可怜的公主,就这样被自己的亲弟弟出卖了。
番外篇----青玉案
当日璎替皇上硬挨刺客一掌,终至伤重不治,一缕芳魂径赴地府。
阴风惨惨,鬼影幢幢,黄泉路上霍闻泣声幽咽仿佛子妇夜啼,霍闻惨嚎震天犹如战死沙场不甘的孤魂,听者毛发悚然……
璎是伤心人别有怀抱,心若死灰,自愿跟随鬼差至森罗殿上听候阎王发落。
“当年倒坐开封府,如今登临阎王殿,审清一切圄囹冤,最怕断到情爱案。”
金漆屏门一开,阎王痰嗽一声,靴声橐橐,从内步出。
列于阎王两厢的是当年追随左右的张龙、赵虎、王朝、马汉。
“张龙,赵虎!”
“在!有!”
“王朝!马汉!”
“有!在!”
“升殿!”
“是!大王有命——升殿——”
“虎——威——”
两行差役、殿上书办早已候在殿上。
“参见大王——”
“罢了——”
阎王居中落坐,展开案上宗卷,仔细观瞧。
“第一百零八案:青玉案。亡魂系人间皇帝幼弟靖王璎,年十五,舍命护主,身重而亡……”
不时看罢,阎王暗挑大指赞道:“呀——不想人间竟有如此少年,奋不顾身,忠心救主,实是难能可贵!”
心中主意已然打定。
“娃娃!”
“是,大王。”
“你可叫做璎?”
“亡魂正是。”
“抬起头来。”
“亡魂有罪,不敢抬头。”
“恕尔无罪,抬起头来。”
“谢大王。”
璎缓缓抬起头,覆在脸上的长发滑向发际。
阎王凝神观瞧,一见之下又是一惊,两旁随观各生异色。
“这个娃娃好生像貌!”阎王暗自道。
原来这娃儿生得这般俊美,早知如此,何不早将他藏起,领路夜叉后悔不迭的想道。
刚才乌漆摸黑的没瞧仔细,怎地让这等好货色溜掉?落在阎王手里,啥指望也没了,殿门监暗自顿足。
……
“璎!”
“在!”
“本王念你忠心一片又年轻早夭,特放尔还阳如何?”
阎王看出殿上鬼心浮动,皆被璎美色所迷,故出此言,才不致让冥府生变。
“不!”璎一口回绝,“亡魂愿归阴曹,不愿还阳!”
“呀?——”
阎王顿觉蹊跷,旁的鬼魂上得殿来,哪个不是苦苦哀求重返阳间,只有这璎自愿当鬼。
“这是何故?”
“求大王莫要问了。”
璎一脸凄楚。
“速将实情道来,本王与你作主。”
阎王的职业第六感告诉他璎有满怀苦衷,才不愿还阳。
“因为亡魂自小恋慕长兄,无法解脱,痛苦不堪。”泪水终滑下璎美丽的脸庞,“求大王让亡魂死了罢。”
“嘟!大胆!你竟敢犯下如此悖逆罪行!”
阎王拍案大怒。
“亡魂自知罪孽深重,但情到深处身不由己,亡魂也是难以自拨呀。”
璎哭倒在地,哀恸欲绝。
“唉——这事关‘情’字倒让老夫为难了。”
阎王摇头叹息。
若公孙先生尚在,应有妙策解决此案。怪就怪自己晚到一步,让天庭的人先在半路上截走,玉帝命其掌管天庭文案,如今也是一介星君了。
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来,传文、武判官上殿!”
“传文、武判官司上殿——”
“来——了——”
“来了!”
阴曹赫赫有名的两大律师奉命上殿。
上首是文判,西装革履,衣服毕挺:“厉害何需兵器,羊毫胜过钢刀!”
下首是武判,短衣襟小打扮,浑身俐落:“判官笔在手,宇宙任我游。”
“见过大王——”两人齐施礼道。
“两位判官罢了,赐坐!”
“谢大王!”
“大王唤我兄弟二人上殿,不知有何吩咐?”武判性急,一坐下便开口问道。
“尔等先将此案看来。”
阎王将卷宗递与二人。
“不知大王如何发落?”文判阅毕,问道。
“本王念其忠心,放其还阳。”
“做得极是。”两人都点头道。
“但亡魂不愿还阳。”
“竟有这等事?”两人齐声问道。
“亡魂自称爱慕长兄,愿一死以求解脱。”阎王据实而答。
文、武双判打量璎半晌。
“身为长兄不思扶进幼弟,反而勾引他堕入不伦的深渊,他才是罪魁祸首。”武判一脸义愤,转向阎王道:“请阎王将这昏君的魂魄勾来,打入十八层地狱。”
“言之有理。”阎王点头赞同。
“不——”璎急急否认,“皇兄并不知情,且璎与皇兄清清白白,请不要伤害他……”
见璎哭得梨花带雨,犹如泪人儿一般,铁石心肠看了也会软却。
“罢了,看在璎的份上,不找那昏君的晦气。”武判自打退堂鼓。
“不如找月老来问问,璎与人间皇帝是否姻缘有份,若有让其还阳,若无留在阴间,如何?”最是冷静的文判提出建议。
“对呀,速遣人去请月老。”阎王对殿下人喊道。
一朵祥云突地出现在殿中,降下一白发老翁,一手持簿一手悬红绳,鹤发童颜,正是月下老人。
“月老您怎会突然出现?”阎王问道,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也太巧了。
“本仙翁今日忽心血来潮,掐指一算,知阎王有事欲找本仙翁,故而至此。”月老呵呵笑道。
“想必月老已知此间之事?”
“正是。”
“月老已有解决之道?”阎王问道,烫手山竽终于可以扔给月老了。
“这……本仙翁一向持掌人间男女姻缘,自从月宫小兔捣乱红线庵之后(请参考《银月小兔》),这同性恋情本仙翁也不得不担代一二。”
说着抽出两根红线,交于璎手中,“若你二人有缘,红线定能系上,无缘则无法结成。”
“真的?!”
璎顿生一线希望,不禁转悲为喜,嫣然一笑,看得即使仙龄一大把的月老也觉头里一晕,惶论他人,只有阎王稍能把持(作者插话:从没听说过包公好色的)。
系红线还不容易?璎轻而易举地将两端红线打了个结,犹恐不牢,多打了好几个死结,“够了,够了……”月老见状连连叫道。
一把将红线抢过,不慎在拉扯间,“叭”地一声——将红线扯断了!
璎脸色霎时苍白,身子颤抖起来。
“唉呀,你们终究是有情无缘!”月老瞅着手中半截红线,摇头叹道。
此时从阳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声——“璎,璎——你不要死……你是朕最宠爱的弟弟……朕不要你死……呜……”
璎听得真真切切,失声叫道:“珞……”
“璎……璎……”口口声声唤着璎的名字,“朕枉为一国之君,竟救不了自己的弟弟,朕好恨呐!——”
皇上呼天抢地、顿足捶胸。
“碰!碰!……”皇上拼命地在跺脚。
天花板一阵颤动,扑籁籁落下无数灰尘。
“咳……咳……”阎王呛得直咳嗽,“发生了什么事?”
“人间皇帝正好站在此处地面上,所以一跺脚把在下面的森罗殿的灰尘给震下了。”一个通灵小鬼禀告道。
“最近地府不是一直在搞创建吗?本王森罗殿的卫生工作为什么没做好?”阎王暴跳如雷,本来就黑的脸这下变得更黑了,“来人,再挖一层地狱,将那几个没搞好卫生工作的小鬼扔进第十九地狱……啊!月老小心!……”
一盏充作道具用的小灯泡晃晃悠悠正往下掉,不偏不斜正砸在月老的脑袋上,就听得“咕咚”一声,月老一头栽倒,不醒人事。
当时月老一算到阎王找他有事就急急赶来,也没再仔细算下去,可怜遭了这无罔之灾。
奇迹发生了——本来扯断的红线交缠在一起,一道红光流转,两截红线完好如初连在一处。
“哇——”璎惊得目瞪口呆。
“看来璎与人间皇帝情缘未了,天意如此。”阎王袍袖一甩,大喝一声:“去吧!”
神风一卷,璎立时消失在殿上。
璎,祝你好运,这阴间你还是不要来的好。你一来所有鬼魂又丢了一次魂;又因为你害得阴间发生首次强烈地震,月老也被砸晕了;月老他应该买过保险的吧?那阴间不用担心月老的索赔了,阎王在心里合计着。
仿佛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唤自己,璎睁开眼……
伤势痊愈之后,璎一下床就特命人搜罗全城的纸钱。
在天气好、心情好的某日,璎来到御花园,亲手将空地上堆积如山的纸钱一把火烧了。
“轰!”
火焰直冲半天,煞是壮观,惊动宫中人,以为是走水了。
皇上闻报急急赶来。
“璎,你的伤还没好呢……”皇上一脸忧伤地看着璎,以为他伤势过重以致神经失常。
“快回去躺着。”
皇上一把抱起璎,就往回走。
“我没事,我很好……”
璎拼命叫着,可惜没人听他的。
“来人……快召太医……”皇上大叫着。
皇上强将璎按在床上要他多休息,太医又被召来连夜会诊,于是璎不得不耐着性子在床上多躺了一个月。
纸钱是化给地府的,感谢他们放我回来,让我回到珞的身边!
珞,我和你始终是有缘的!
璎不能说出实情,只得哑巴吃黄连,乖乖躺着。
事后,御花园蒙上一层灰烬,好不凄惨;被风吹走的纸钱落在宫中各处,于是在众人中流转——宫中闹鬼了!
***
作者语:上半段请用京剧角度来看,是不是很有京韵?不过后半段就有点胡闹了。
第九回 昭君怨
“一曲琵琶千古怨,日向青冢孤雁哀。汉家有讯传塞上,不知文姬几时还?……”喃喃自吟,生春玉颊湿透。
单于的上表求亲,皇上的欣然允诺,她的一生命运就这般定下。
真是讽刺啊!她什么都作不了主,懵懵懂懂之间就成了待嫁新娘,成了本朝奇女子--昭君第二!
哭倒在皇上脚下,苦苦哀求他收回成命,得到的只是一句:妆奁从厚--因为她是呼耶烈单于指名要娶的新娘。
这就是出身皇族的悲哀,出塞和番,敦睦两国吴越成秦晋,这是她唯一可为家国所做的贡献,亦是她唯一可倚持的骄傲。
塞上的朔漠风沙,便是她此生的归宿,从此不见禁宫柳色、太液芙蓉……愁对落日孤烟、戈壁征尘……
“璎……皇姐求你了……”
现在璎是她最后的指望了,只要他去替自己求情,皇上一定会答应的。
宫中上下谁人不知靖王璎是皇上面前最受宠幸的人,对于一手抚养长大的幼弟,皇上从来都是言听计从的。
“七皇姐,你应该知道皇上的圣旨是不容更改的。”
清俊素丽的容貌平静如水,令人端倪不出一丝喜怒。
“可是……可是只要你去说项,皇上会听的……”
“七皇姐太抬举小弟了。”淡然的声音,让人摸不着边。
“璎,你是皇上最宠爱的幼弟,你的话他一定会听的……”晶莹的泪水又在眼圈里打转,“现在只剩下你能救皇姐了,璎……”
“你是单于指名要娶的,皇上为了天下黎庶,想必也是无能为力。”
“宫中未嫁的公主尚有数人,为何偏偏是我?那个单于究竟从何处知晓我的名字?……”
“好吧,既然七皇姐如此相求,小弟就去试试看,成与不成便要看天意了。”
“璎,拜托你了!”
“为了璇皇妹的事?”
“正是,她来求臣弟向皇上进言,为她求情。”
“说起来,朕也好惊讶呼耶烈单于会指名于她。”
“皇上已然恩准此桩婚事?”
“君无戏言。”
“是否可以另换其他人代嫁?”
“两国联姻岂能如此儿戏!”
“既然如此,臣弟告退。”
“璎,朕--”
“请皇上不用顾虑什么,万事以社稷为重,您这么做是对的。”
他靖王璎才是此次所谓两国联姻的幕后黑手,一切只是为了试探那个男人。
以国事为重,是那个男人的反应。
那么在这种前提下,那个男人是否也会牺牲自己呢?
明知自己在他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但自己要的不仅是他心中的一个角落。
将璇嫁出去是对的,其生母地位较高,又一向亲近皇后,留着只会成为他的绊脚石。
璎在心中嘿嘿冷笑着,嘲笑自己这莫名的妒意。
御花园东侧有一片桃花林,此时桃花盛开,花团锦簇,云蒸霞蔚,香雪深似海。
桃花林中一角飞檐探出,那是专供人欣赏桃花的小憩亭。
亭中坐一紫纱少女,正愣愣地默想心事出神。
好奇心忽起,悄悄走上近前,惊异于紫纱少女过于纯净甜美的气质,在后宫争艳的群芳丛中,宛如一曲清莲。
“你是哪个宫里的,是皇上新纳的妃子?”
看其衣着不似奴婢等辈,才有此问,心中暗自警惕。
紫纱少女不想有人在背后突然出声,惊得直跳起来,回过身来,局促不安道:“我是三王爷的婢女雨薇。”
婢女?怎么可能!
生性狂放渔色的三皇兄什么时候欣赏起清水白莲来了?
“好象从未见。”心中大石落下,“看你的打扮,本王还以为是哪个宫里的妃嫔。”
“你是王爷?”紫纱少女雨薇羞怯地问道,惊于璎绝丽的容颜。
“本王排行十一,爵封靖王,你可以称我靖王,大多数认识本王的人都称我十一王爷。”璎难得如此好声好色道,“你是三皇兄的的妃妾?”
“不是的……”雨薇秀靥涨红,拼命摇头,“我是三王爷从宫外抢回来的。”
“抢回来的?”璎的声音陡然拔高,秀眉跳动了一下。
有意思!
三皇兄纵横花丛所向披靡,是皇室中最为声名狼籍之人,没想到居然会强抢女子入宫,真是出乎人的意料之外。
“求十一王爷放雨薇出宫去吧。”雨薇神情哀怨的恳求着,娇躯跪倒在璎面前。
看来三皇兄尚未收服美人芳心。
美丽的脸庞突然变得亲切起来,拉起雨薇,连连道;“来来来……告诉本王究竟是怎么回事……”
“把你的手放开!”冷冷的男声在二人身后传来。
二人闻言齐转身来,见一酷俊男子傲然伫立亭外,深邃难测的双目正狠狠地盯着他与雨薇。
“三皇兄,莫非这位是小弟未来的三皇嫂吗?”璎明知故问道。
“胡说,她只不过是我宫中一名小小婢女而已。”三王爷还在嘴硬。
璎睹见雨薇眼里的凄楚,玩心忽起,诡谲地笑道:“原来是个婢女,看她蛮聪明伶俐的,不如见惠了小弟。”
“休想!”三王爷想也不想劈口拒绝。
“只不过是个婢女嘛。”轻薄的双手摸上雨薇的俏脸,“小弟想将此女收作小妾……”
手被猛地一把扯开,一股狂劲震得身子晃了几晃。
好悬啊,差点栽倒在地!
看到三皇兄那张妒恨交织、愤懑欲狂的俊脸,心下真是万分得意。
“为了区区婢女,何必伤了你我兄弟和气。”回首犹不怕死地对雨薇道,“你在三皇兄那里伺候人,做了本王的小妾就该由别人伺候你了……哇……”
此次更惨,整个身子被扔出亭外,撞上一棵桃花树,震落满头的落花。
“哈哈!三皇兄,小弟只是一时的玩笑,何苦当真。”狼狈地爬起身来,笑容不减地对二人拱手道,“不打扰两位了,告辞告辞。”
玩得差不多了,也该识趣走人了。否则捧醋狂饮的三皇兄与他争斗起来,实在有违他靖王璎谈笑用兵的处世宗旨。
走出没几步,冷不丁瞧见远处数人朝此地望来,为首之人正是--
怎么会是他?惨了!
璎心中大叫。
皇上一定以为我在调戏雨薇!
呜……报应来得好快!
本想装作不曾见到,侧身溜走,但那双温柔眼眸中淡淡的责备,使他不知不觉地走上前去。
“皇兄……”璎嗫嚅着。
这是璎首次露出如此不安,想他谈笑间溅血夺命、陷人入阱时亦不曾有此等奇怪心情。
“璎--”惯常的温和声音响起,“你喜欢上谁朕本不该过问,但那名女子是你未来的三皇嫂。”
“可是三皇兄说她只是一名婢女。”璎满腹委屈地道。
打死也不能承认,他是故意戏弄三皇兄和雨薇的,璎暗暗在心里扮着鬼脸。
“三皇弟曾向朕提过,要立此女为正妃。”
“咦?”
这倒奇了,原以为三皇兄只是有些在乎雨薇,必竟他向素贪恋芍药的浓郁、海棠的娇艳、蔷薇的芳馥,空谷幽兰仅只是他的一时兴起,没想到--
“三皇兄要收心了吗?”
“莫非你不知你三皇兄近来收敛了许多?”
“臣弟实是不知。”
刚从塞外赶回,怎么可能清楚京中的一举一动呢。
“若你想要立妃的话,不如留心一下朝中各大臣的千金,好好选一门闺秀。”
“什么?”
璎的熠熠星目死瞪住皇上。
你居然说出这种话?
好!我终于知道自己在你心中的份量了。
璎气得浑身打战,浑然忘却礼仪,扭身便走。
望着长长的出嫁队伍渐渐远去,璇哀怨的哭声仿佛仍在耳边回荡。
皇上终究没有收回成命,如果要怨的话就怨我吧,我才是毁掉你一生幸福的真正罪魁祸首,你只是遭我迁怒罢了。
到另一个地方,你才会脱离宫廷的束缚,开始崭新的生活。
而我像是在作茧自缚一般,只能任凭情丝越缠越紧。
你比我幸运,我羡慕你--
第十回 绮寮怨
如果你真的不在意我,那么我会离开你……
因为我要你记住我,所以我要离开你……
或许岁月流逝,我会学会淡忘你,冲淡心中这份不该有的炽情……
“你决意如此吗?”
“是。”
无起伏的声音在御书房中回荡着,显得愈是空洞。
“能不能不要去?”
“不行。”
叹息声起,有着浓浓的无奈。
“让朕再好好想一想。”
“是。”
面无表情的退出,心已若死灰。
再三的试探已得出结果,你不要再抱痴心妄想了,你只是他的弟弟--
羡慕蝶梦夫人的早逝,羡慕吴承铭的死亡,甚至羡慕起璇的远嫁,还有张灵琇肆无忌怠的开怀大笑。
走吧,走得远远的……
藉着旌旗铁甲、风霜凄寒,埋葬掉一切的情嗔痴怨,埋葬掉此生唯一的真情……
阳光虽暖,晒在身上却觉一阵恶寒。
瑟瑟颤抖的手扶撑住廊柱,心中酸楚无限,顾不上宫女太监的侧目,怔怔地落下泪来。
张嘴想放声痛哭,耳边却听见由自己口中发出的狂笑声,喉间呜咽着幽泣。
解下镜袱,铜镜中映出自己的容貌,略显苍白憔悴,风姿依足倾国。
网罗尽天下美色的后宫,竟无与自己相颃颉的艳质,为何他视而不见?依然口口声声道--璎是朕最宠爱的弟弟!
蝶梦山庄之夕,自己改扮女装,决不会错看他眼中的惊艳与愕然。
为何他无动于衷?依然口口声声道--璎是朕最宠爱的弟弟!
镜中花容纵是无双,无人呵护,无人怜惜,终归水月镜花化为虚幻,了无梦痕。
为了贪恋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柔,自陷于万劫不覆之境地,心已寂灭,此情终不悔……
倏然恼怒地将铜镜掷地,裂成瓣瓣,就像是他的心--
一旦心死了,不是什么都不在乎了吗?
为何还会感到一丝丝痛楚、一丝丝不舍……
无数次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走吧,走得远远的,离开他……
相见之时,感情却在心中不停翻涌,一点点惆怅、一点点迷茫……将褪尽的情丝重又缠上,越缠越紧,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此情若是无望时,何苦朝朝暮暮!
绝望的情愫、无奈的思愁,还有些许不甘……汇成一股强烈的情感,迫使他含恨离去。
既然你始终不知我的心意,那么你就永远不必知道了,苦涩的情酒留给自己默默啜饮,品味此生无望的痴执。
在你心目中我只是弟弟?是的,那我就只是弟弟吧--
靖王璎自请驻守边关?!
这个消息对朝野上下的冲击不输于当日璎的封王,众朝臣陷入一片低语。
哪家王孙公子不是耽于逸乐,沈湎酒色?何况是最受隆宠的靖王,年纪轻轻的,怎蓦地想起要自请驻守边关,这分明是自讨苦吃。
素不露面的靖王璎真不负他神秘古怪之名!
丹犀之下,跪一身着王爵服饰的绝色少年。
原来他就是靖王璎!
朝中见过靖王之人原就寥寥,身处肃穆庙堂的朝臣们互使眼色交流评足。
脸似敷粉,宛如芝兰初绽,眉如新月,仿佛柳叶新裁,蕴秀凝素,清灵如水,若非眉宇间隐透肃霜,则更添弱不胜衣的娇怯。
“卿何需如此……”
“臣弟年少无知,尸餐素位,虚叨王爵,正应磨练一番以报吾皇。”
“卿生长深宫,是经受不起边关的风霜雨雪之苦。”
“玉不琢不成器,请皇上成全。”
“卿可以留于朝中,辅佐朕处理政务,也是一种磨练。”
“请皇上恩准。”
头重重叩下,决然不移。
“既然这般坚持,准卿所奏。”
尽管皇上心中万分不舍,亦难挽璎的去意。
“谢主隆恩。”
心彻底死绝,再无任何涟漪波漾。
“臣弟是来向皇兄辞行的。”璎神色冲淡,款款道来。
“璎……”
“感谢皇兄多年来的照拂。”
“你……”
“臣弟此去不知何时可返,请皇上善珍龙体,勿以臣弟为念。”
“还是要走吗?”
璎沉默下来。
“行装都打点好了吗?还需什么?”
“多谢皇兄费心了。”
“边关之上,若有不便之处,尽可派人回京告诉朕。”
“谢皇兄。”
“如果、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臣弟已然下定决心了。”
“是吗?”语气不觉怆然,“若不惯边境生涯,就回来吧。”
“臣弟此生愿驻守边关,矢死效忠皇上!”
“你真的为朕着想的话,就应该留下来。”
你真的为朕着想的话,就应该留在朕身边。这才是他没有说出口的真心话。
留在自己身边的璎,看着他一天比一天黯淡的眸光,心如刀绞……
喜欢看璎的神采飞扬,喜欢看璎的晏晏笑语……
为什么在别人面前,你总是浑洒若定、倜傥不羁,释放出自己的一切光和热,面对自己却愁眉不展?
如果能让你重拾欢颜,那么你就去吧……
“希望朕的璎无疾无垢,上天佑之!”--这是他最后一次面对璎唯一能说的,事已至此,也只能说这种话。
心中不由一痛,突然知道自己再也留不住璎了,自己失去他了……
“臣弟明日启程,告退了。”
幽光忽闪,璎清澈的明眸蒙上一层薄雾。
“为何你执意要走呢……”
耳畔飘来虚无缥缈的低叹。
璎微微一顿,用细微得几乎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低喃着:“你忘了,你忘了大婚前夕我对你说过的话……”
缓慢的脚步沉重无比,仿佛一脚一脚踩在自己的心上。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阖上,仿佛切断了彼此之间仅存的联系。
从别后,宫阙漠水不相见,此恨绵绵无衰绝。
不再眷恋,疾步离去。
望着空荡荡的梁栋,璎感慨万千。
自出生至如今,这里便一直是他的居处,所有的欢笑、泪水、孤寂、情恸……随着主人的离去而消散无踪,下一任主人或许会为它带来生气吧。
“王爷,你真的要离去吧?”兰梦珂怆惶地问道。
她至今似乎仍不愿相信璎要离开的事实。
“是的。”
同兰梦珂一般怅然的声音。
“请王爷也带梦珂同行吧。”
“不,你要留下来继续统率‘影卫’,我不希望亲手建立的‘影卫’就此烟消云散。”
为了建立“影卫”,他曾是如何的煞费苦心,璎不愿自己的一番心血化为泡影,颇具胆识的兰梦珂正是最佳的接替人选。
“梦珂遵命。”
十一王爷将如此重任托负于她,她便应该担起这个职责。
东方渐泛鱼肚,新的一天又来临了。
“王爷,行装都备好了……”
“王爷,御赐之物都已归妥……”
“王爷,众人俱已在外待命……”
“王爷……”
“时辰不早,本王也该启程了。”
“梦珂恭送王爷。”
静悄封锁殿门,纤弱的身形昂然出宫。
珞--永别了!
行经灞桥,客舍青青,柳色新翠欲滴,无人送别的璎一行人等,份外觉得凄清。
折下树枝,信手抛入河水中,顺着水面载没沉浮的的枝叶向东飘流,正像璎此时的心情。
嘴角浅浅的笑意压下眉头浓浓的愁绪,在这十七年的幻变生命中,他已经历太多太多了!
纵然此去无归路,焉知不是一个崭新的开端?他靖王璎岂是那种一蹶不振的人物,他会亲手开启自己新的生命篇章……
“走吧!”
璎一声令下,率先领行。
正在此时,驿道上炸响奔雷般马蹄声。
璎勒缰回辔,望向来人--
来者近前,双骑交错,四目投融如诉千言万语。
凝春的轻雾在他额头闪烁莹光,霾阴略湿衣袍,脸上仍是他最为眷恋的温柔笑容。
“璎,随朕回去吧。”
春风似柔情,拂过璎忽又悸动的心灵。
作者小语:偶尔翻到周邦彦的词,觉得这阙《绮寮怨》颇像璎的心情写照:
上马人扶残醉,晓风吹未醒,凝水曲、翠瓦朱檐,垂杨里、乍见津亭。当时曾题败壁,蛛丝罩、淡墨苔晕青。念去来、岁月如流,徘徊久、叹息愁思盈。
去去倦寻路程,江陵旧事,何曾再问杨琼。旧曲凄清,敛愁黛、与谁听?尊前故人如在,想念我、最关情。何须渭城,歌声未尽处,先泪零。
第十一回 兰陵王
“高齐兰陵王长恭,白类美妇人,乃著假面以对敌,与周师战于金墉下,勇冠三军。齐人壮之,乃为舞以效其指麾掣刺之容……”
吟哦少顷,掩卷笑道:“璎,你就是朕的兰陵王……”
夕阳的余晖碎金般洒落一身,仿佛神祗般庄严,一脸温柔的笑意却又那么令人心醉。
映入眼帘,璎的心突然“怦怦”乱跳起来,不由得秀靥酩红、樱唇一翕,吹弹得破的粉嫩染匀两抹瑰丽。
“璎,你笑得真好看!”失神地喃喃着,全然溺死于绝美动人的笑颜中。
这清纯甘甜的笑容不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吗?
兰陵王!
不是吗?
朝野上下背地里现都以“兰陵王”来称呼璎,令人一见惊艳的容貌、绝顶出色的身手,允文允武,活脱脱便是当朝的“兰陵王”。
十七岁的璎风华初露,龙恩独宠,明摆着是仕途无量啊!
既没有风流好色的绯闻,又不似其他皇室后裔空叨虚名,俊美出众,才华横溢,不正是闺中少女梦寐以求的好夫婿吗?多少家中有待嫁女子的朝臣正忙着将主意打向璎的身上。
“靖王妃”这个美好的名号,一时成了众家女子极力企盼得到的尊荣,不过那位名满天下的美少年似乎还毫无所觉。
在宫中常常可看到皇上与靖王揽腕同行的情景,帝皇的恢宏气度,少年的绝世风姿,并肩一处相映成辉,美不可言。
靖王似乎比皇后更适合站在皇帝的身边,这是众人不敢渲之于口的念头。
靖王璎的十八岁生辰异乎寻常的隆重,在皇帝的授意下,礼部官员大肆操办,比之皇太子的生辰庆典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皇太子可随皇帝的意思更换,而靖王璎只有一位--皇帝最宝贝的弟弟。
作为庆典场地的大殿重又粉修装饰一新,点缀得金碧辉煌、美仑美奂,疑是仙境珠宫贝阙,益彰人间皇家气派。
盛筵罗列,满座华冠,不时掺杂着女子的娇笑与环佩叮咚声,好生热闹。
携眷出席生辰庆典的官员们交头接耳,互换着对靖王目前地位、身价的评估;内眷们则更是兴奋激动,急欲一睹传说中如兰陵王般俊美的靖王风采,更有甚者心存侥幸,希望能藉此良机,引起靖王的注意,必竟像他这般显赫的人物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夫婿最佳人选。
在司仪官司的唱喝声中,皇上携同靖王缓缓步入正殿。
身为主角的靖王璎一身华服,俊貌朱颜,光艳仪人,若能稍敛稳重的表情,略展笑容,将更形出色。
看到张松恩一家坐于东侧一席,而张灵琇正调皮地朝他吐着舌头,璎不禁菀尔,送去一个会心的微笑。
丝竹婉转,管弦悠扬,宫女太监川流不息地送上珍馐佳酿,一列列歌舞伎随着抑扬顿挫的乐曲挥动水袖,飘入殿内载歌载舞。
坐于皇上身侧的璎把玩着手中的酒樽,静默无言,婉言谢绝了众朝臣的敬酒,整个人似乎无法融入到这喜庆的气氛之中来。
猛听得战鼓咚咚,喊声震天,两队戴着面具的着甲武士闯入殿中,驱走了正漫舞弄姿的歌舞伎。
众人猝不及防,哑然失色,不知发生了何等变故。
这时,璎倒是放下手中酒樽,饶有兴趣地瞅着殿中诸人形形色色的表情,嘴角绽出一丝笑意。
激昂的乐声乍起,钟磬齐鸣,肃穆庄华。
两队武士纵横交错地变幻队形,挥动刀盾,作激烈交战之状。
盾牌互相撞击铿锵作响,寒刃明如秋水,喊杀声震耳欲聋,仿佛使人亲临两军厮杀正炽的战场。
惊楞半晌,方始明白原来是为靖王生辰特意编排的《兰陵王》舞曲,众人这才轻吁出声,落下紧悬半空的心。
威武雄壮的刚健勇烈迥异于司空见惯的轻歌曼舞,一时吸引住众人的观瞩。
乘着众人心神皆被牵制住之机,璎悄然起身退出大殿。
虽说是生辰庆典,但对性好清静的他来说,实在太过奢华骄侈了,反而令他觉得太吵、太不自在了。
踯躅月下,徐步花径,吵闹得令他有点头疼的声音渐渐离他远去,不顾身上华丽的衣袍,随意倚在一棵树干上,仰首望着天际一轮明月,微微露出欢愉的笑意。
夜间散发出的淡淡花香,与昼日浓烈的花香不可同日而语,那份宜人的清新令人陶醉其中。
璎轻轻阖上美目,静静地享受着宁馨的温情,让一直紧绷的神经感受着眼前这一切的美好,不再去想朝政、军事、谋略……
细碎的脚步声敲破了无声的安逸,璎蹙起眉头,颇为不悦这难得的清静被人打扰。
“靖王爷。”一阵淡雅的香气袭来,女子幽幽若洞箫的声音响起。
“是张小姐吗?”璎仍自抱臂瞑目,漫声问道。
“是我。”张灵琇微一轻福,满脸娇羞道,“王爷,好久不见了。”
“去岁秋季本王尚在张府为仆,时光倥偬,竟过了半载有余。”
璎抿嘴一笑,缓缓睁开采眸。
“当日阖府上下不知是靖王爷驾临,多有得罪,还望王爷包涵。”
张灵琇欠身万福,因为在张府的时候,她可没少捉弄靖王。
“不知者无罪。”璎相当豁达大度地道。转而想起一事,问道:“夫人还好吗?”
“王爷,你怎么问起我嫂嫂来了?”张灵琇秋波灵动,反问道。
“你还不谅解除她?”璎将眼光落在张灵琇纤盈的身上,闷闷地问着。
“不--”张灵琇厮厮艾艾着,觉得难以启齿。
“不要再怨她了,她也蛮可怜的……”
璎秀目幽邃,又想起当日刑场上吴承铭重情无悔的凛然,心下惨淡。
清辉月光如银纱般迷离披泻,轻拂过璎出尘绝俗的脸庞,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恍惚不似真人。
“你来找本王,有事吗?”垂下眼睑,随口低声问道。
“我……”张灵琇的小嘴张了张,欲待答话。
“璎,原来你在这里!”皇上的声音突兀地插入。
陡然一惊,璎与张灵琇齐转身来,见皇上仅带几名内侍朝这边行来。
“皇兄。”
“皇上。”
不待二人行礼参见,皇上抢先占有性地将璎拉至身边,含威的龙睛警戒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美得不似寻常的少女。
张灵琇不明所以,神情有些惶恐地瞧着璎。
“皇兄,这位便是张侍郎的胞妹张灵琇。”璎见状,出言为两人解围,“她可是位知书达理、聪慧娴雅的大家闺秀呢。”
对于璎的赞誉之辞,皇上不置可否,只是低头对璎道:“朕正有事找你,随朕来。”
不待璎应承,径自拉着他疾步离去,璎边走边不时回头用眼神对张灵琇表示着歉意。
怔怔地望着二人迤逦远去,张灵琇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人之间颇有怪异之处,但一时又说不上来怪异在何处,轻敛英气勃勃的剑眉,不由沉思起来。
“皇兄找臣弟有何要事?”
被挟进花荫深处的璎,眼睁睁瞅着皇上喝退了左右侍从,仅剩两人单独相处。
“朕来问你,你--很喜欢方才那名女子?”皇上一副气势汹汹的兴师问罪模样。
“尚可而已。”璎满不在意地耸耸肩,“张小姐活泼伶俐,又善解人意,确实是个谈话的好对手。”
“所以你就对她有意?”皇上的脸色愈发难看。
“有意?”璎闻言,困惑不解,“臣弟只是欣赏她……”
“那么说来你并无立此女为妃之意?”皇上的脸色终于有了好转。
“立妃!怎么可能?!”璎嘟嘟囔囔地叫着,“臣弟从未想过此事。”
“果真没有?”皇上转怒为喜,颇讶自己强烈独占的心态。
“当真没有此事。”璎一本正经地问答道。
“那就好。”皇上重新展开温柔的笑容,“这样朕就放心了。”
“皇上放心什么?”璎堆上欣容,促狭地问着。
“没什么、没什么……”皇上大感狼狈,急急否认起来。
“真的没什么?”璎似乎还想继续打趣皇上。
“喏,这个给你。”皇上扯开话题,袖子抖动,手中已多了一件光华闪烁之物。
“这是……”璎望着皇上手中的玉琉璃,讶然问道。
“朕送你的生辰贺礼,”皇上俊颜欢愉,亲手将玉琉璃挂上璎的颈项,然后用饱涵感情的声音徐缓说道:“生辰快乐,璎!”
莹光隐隐的玉琉璃与璎洁白细腻的肌肤流灿辉映,美人奇玉,倍觉活色生香、绮浓靡旎。
“请皇兄放心,臣弟永远不会有娶妻的念头。”纯净无邪的笑颜令满天星月霁然失色,“璎会留在皇兄身边,陪着皇兄,直到皇兄腻了、厌了……”
软语温存,娇啼婉转,将满满的柔情蜜意一一诉出--这是对他奉上自己一生的许诺。
“太好了!”皇上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欣喜欲狂地道:“璎,你要记住--你是朕一个人的噢。”
“是的,皇兄……”
羞涩娇弱地偎入皇上怀中,小手扯着明黄的衣襟,抬起含情脉脉的俏脸与皇上相视一笑,一脸的娇憨慧黠。
沉浸在幸福之中的两人,根本未曾发觉有人窥见了他们的一举一动。
太不象话了!
目睹此情此景,那个人暗自愠怒,炉火中烧。
第十二回 琐窗寒
脸沉似水地在宫中步来走去,华美鲜簇的锦裳掩不去她心中的忐忑不安,端庄秀美的脸上不时流露出一丝彷徨失惜的神色。
作为执掌昭阳的皇后,她的心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完全失去了平素的从容方寸。
那晚她撞见了什么?
虽然只是在暗中,但已足以让她看清一切。
其实她心中早就应该有谱的。
当初她被迎娶入宫为太子妃,不料在大婚之夜险遭蛇吻,那个俊美得不可思议的小男孩朝她倾泻了所有的愤怒,而太子在他衔恨离去后一直魂不守舍,惊魂未定的她不曾发现太子的失常,此时想来确实是她太过疏忽了。
婚后,太子与她相敬如宾,除了履行延续子嗣的义务外,从不曾有过正常夫妻之间的热情举动。
每每看到太子怅然若失的神情,她就不由心头酸楚,因为她知道太子心中一直有着一个人的存在,一直在惦念着那个人,自幼养成的闺仪却令她不敢过问一句,有泪只能往肚子里咽。
太子的身边多了几个女人与她争宠,原就平平的夫妻感情更觉淡薄了。原以为她被夺宠了,但那些嫔妃亦不曾获得太子的所有眷恋,她更敢肯定--太子心中早已有了别人。
先帝驾崩,太子刚一登基就迫不急待的策封十一皇子为靖王,她知道十一皇子便是当年差点置她于死地的俊美男孩,当时只是感到些许惊讶,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几年来,皇上对靖王一直恩宠日趋,屡次重重封赏,几乎超越了常理,对此事虽偶有风闻,但身为皇后的她是不能干涉朝政的。
靖王的十八岁生辰,皇上兴致勃勃地大加操持,仪典之盛大犹胜皇太子的庆岁,原想进言一二,因她顾忌着皇上对靖王的宠信,只得隐忍不说。
碍于靖王对皇上的影响力,她不得不特备下厚礼亲自送去,欲要修葺她与靖王两人之间的关系,拉拢靖王成为皇太子的助力。
可是、可是……
天哪,她看到了什么!
皇上柔情似水地望着倒在自己怀中的靖王,亲匿暧昧之极,那种神情是她入宫以来从不曾在皇上脸上见到过的。
难道靖王才是皇上的……
他们是亲兄弟啊!
可是,靖王冠绝六宫的美貌非同小可,若是存心诱惑,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够逃得出他的勾魂陷阱。
难道他与皇上之间……
想到此处,皇后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不敢再追想下去,唯恐亵渎了圣驾。
久居后宫,她自然深知宫闱内的重重黑幕,其中种种不足为外人道哉。
但无论如何,她绝不能让皇上犯下如此深重的罪孽。
沉重的心情一如她头上贵重的后冠。
第一次涉足昭阳宫,完全无视于宫中堂皇豪华的摆设、无视于初睹他风采的宫人间的窃窃私语,当然更完全无视于皇后阴沉的脸色与凤驾的威仪。
一脸倨傲地伫立于皇后之前,全身散发出冷厉酷烈的戾气,他是决不会向皇后曲膝下跪的。
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讨厌着她,因为是她抢走了珞对他的全副关爱与珍惜,可惜当时珞护着她,不然她真会被毒蛇噬死,璎心中不免遗憾地这么想着。
头抬得高高的,眼中的冰霜足可冻死所有人,对他来说如果能够冻死皇后是最好不过的。
“靖王请坐。”皇后受不了璎的寒意,缓和气氛道。
“不用了。”璎随手拨弄着胸前的玉琉璃,直截了当地道,“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你--”皇后极力按捺下怒气,强自笑着,“既然如此,哀家就直说了。”
挥手摒退左右,皇后开门见山地问道:“皇上在你心里是什么人?”
“皇兄?”璎下意识地顿了顿,方道:“你想听我歌功颂德吗?”
皇后暗叹一声,看来靖王对她的敌意始终不减。(作者插话:你这不是废话吗?情敌见面,自当份外眼红!)
“哀家问的是你与皇上之间的感情。”
璎闻言,不由嗤嗤讥笑道:“皇后娘娘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
皇后忍不住起手揉揉紧蹙的眉尖,当手放下时又换上了一副笑脸。
“靖王也不小了,可有中意的人儿?”
璎重新塑起冰颜,冷冷道:“此事不劳皇后费心。”
“所谓长嫂如母,莫如请几位大臣的千金入宫陪哀家小叙,安排让你见上一面,瞧得中意了就请皇上下旨赐婚。”皇后佯作不解,径自和蔼可亲道。
“此事皇兄知道吗?”听得皇上与此事有涉,璎的神情关切起来。
“皇上对此事并无异议,还直囔着要哀家好好替靖王留意人选。”皇后信口雌黄,企图骗过精明的璎。
“是吗?”璎扬眉挑目,星眸半觞,“可是皇上才同我说过--要我陪伴在他身边--”闲闲地加了一句,“永不分离。”
皇后的脸色霎时灰白,端坐在椅中的娇躯难以自抑地瑟瑟发抖,佩戴在身上的饰件也随之叮当作响。
“这怎么可能……”皇后失神地喃喃许久,霍然抬头,目光坚决地看着璎,“靖王如此说了,哀家也就把一切挑明了--请靖王为了皇上的圣誉着想,早早成婚,远离皇上。”
“真不愧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果然替皇兄设想周到。”璎摇头叹气,“皇兄是不会希望看到我成婚的,而且皇兄决不会让我离开他。”
截钉裁铁的声音,粉碎了皇后对璎尚存的一丝指望。
“皇上对你只是一时新鲜,时间久了自会冷淡下来。”皇后苍白无力的话象是在说服璎,更象是在说服她自己。
璎瞅着皇后,听她继续说下去。
“那天晚上,你与皇上的举止真是太失体统了!”愤然的声音夹杂着几许妒意。
“你看到了?”璎的脸上顿时密布乌云。
“是呀。”皇后无可奈何地道,“若是让旁人见了,实在是有辱观瞻。”
“就在那天晚上,皇上对我说要我永远留在他身边、永远陪着他……”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地冷笑。
皇后如遭雷殛,脸上顿无人色,哀痛地呻吟着:“冤孽、冤孽……”
“你做你的皇后,我当我的靖王。”璎冷然地笑着,“你掌管后宫事务,何苦过问我与皇兄之间的私事。”
“难道你与皇上已然……”这个打击几乎令她崩溃。
在璎的哈哈大笑声中,皇后木愣愣地瞧着他大摇大摆地走出宫门,心乱如麻,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她只知道她决不能对此事善罢不休,决不能让皇上再做出有悖伦常之事。
夜幕刚刚降下,通明的灯火渐渐走近昭阳宫。
“皇上驾到--”一名太监前来通报。
皇后尚不及出宫相迎,皇上已跨入宫门。
“臣妾叩见皇上。”皇后就势跪倒参拜,声音中掩不住窃窃惊喜。
皇上多久未曾驾幸过昭阳宫了?在昭阳宫几乎成为冷宫的同名词时,皇上的驾临怎不令她惊喜欲狂?
“平身。”皇上弯下腰,亲手相搀。
“谢皇上。”
娇羞飞扑上脸,像又回到了少女情怀,偷眼窥探皇上圣容,虽不似靖王般惊才绝艳、容光慑人,但皇上眉宇间的温文尔雅,浑然天成的雍容气度,确实是一国之君应有的仪表风范。
帝后刚一落坐,皇上便缓色道:“今日朕正好想弈棋一局,皇后不如陪朕手谈一局。”
皇后一怔,没想到皇上刚至,体己的话儿一句没说,竟然要拉着她下棋,只得点头唯诺。
摞开棋盘,帝后各执黑白子,凝神落下。
皇上低头沉吟:今日皇后传召璎至昭阳宫不知何事?去问璎,他又不肯说,该想个法子让皇后说出真相。
皇后默默思量着:该怎么说才稳妥?能既让皇上对靖王死心,又不伤皇上的颜面。
两个人手执棋子,装模作样地象在思索棋路,心里却都在想着其它事情。
“听说皇后今日将靖王召到昭阳宫?”皇上故作无意间淡淡问起。
皇后心中“阁噔”一下,连忙强装微笑道:“臣妾请靖王来,不过是询问他对婚事的看法。”
“婚事?”皇上执子的手在半空定了一下,才将棋子敲落棋盘。
“靖王今年十八岁了,也到了大婚的年纪。”皇后贤惠端淑的笑容,与对璎时所说的表情如出一彻。
“此事言之过早,朕还想留他几年。”
“靖王又不是公主,皇上何必要多留几年。”皇后娇笑如铃,藉此掩饰着内心的不安,“皇上与靖王原就是兄弟,在朝中自是可以常常见面的。”
“朕觉得他还小。”皇上非常固执己见。
“虽然是这么说,但兹事体大,也不急于一时,况且靖王长得这般俊逸不凡,要找个配得上他的姑娘还真不是件易事。”皇后又下一子。
“璎一向很有主见,你我不用越代疱殂操心此事。”落子的声音响得吓人。
“先帝已溘然长逝,靖王的生母又过世得极早,常言道‘长兄如父、长嫂如母’,皇上与臣妾留意一下亦在情理之中。”皇后的话虽软糯动听,却毫不退让。
原来皇后召璎至昭阳宫是为了此事,枉费他亲跑了一趟昭阳宫。
当初他也曾有过此意,但后来愈想愈舍不得,尤其见到璎与那个张灵琇谈笑风生、眉目传情,心中更不是滋味,这种心情犹如舍不得女儿出嫁的父亲一般……不对,这种心情其实是……
想到此处,皇上容颜略变,不敢再深思下去,他决不敢去面对这种感情。
“皇上与靖王素来是形影不离,长此以往,宫中恐怕会有流言蜚语传出……”
“朕与璎会有什么?”
“譬如断袖、乱伦……”皇后的旁敲侧击立即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荒唐!”皇后的话触及了皇上心内的隐衷,不由恼羞成怒,推案而起。
“来人,启驾回宫!”
拂袖而去的皇上震落了一地的棋子,被遣怒的棋子溅了皇后一身。
“皇上……”
皇后紧追几步,终于无力的跌坐在地,泪满衣襟。
今晚皇上又没有留下,难道在他心目中只有他的璎才是最重要的?
看来劝说皇上的这条路是行不通了,她不能眼瞅着皇上陷入招致天下人唾弃的境地。
她可以不在意其他女人抢走皇上,因为她是皇后、是皇太子的生母,她的地位不容动摇,但她无法忍受自己丈夫的心被一个男人夺走。
皇上,臣妾是为您着想啊--
经冷风一吹,皇上的头脑清醒了许多,细细想来皇后之言不无道理。
璎最爱依恋着自己,总喜欢赖在自己的怀里咯咯娇笑,不时在自己耳边轻声细语地撒着娇。
长久以来,自己也喜欢璎如此依赖自己,凝视着璎的笑靥,是他此生莫大的快乐!
对待自己的子女,他亦不曾有过此等情怀,但璎是特别的。
这种令自己一想起来便心慌意乱的感情,断然不是自己一直在骗自己的所谓“兄弟之爱、父子之情”。
他是皇上--一国之君,更是万乘的表率,岂容自己有此等悖伦的感情,只能充装糊涂,一遍又一遍地哄骗自己的心:璎是朕最宠爱的弟弟、璎是朕最宠爱的弟弟……
但他真的只是将璎当作弟弟吗?
骗得了所有的人,却无法欺瞒自己的心。
自己强烈得过火的独占欲便是最好的说明。
舍不得放开璎,又不能对他启齿表白自己的感情,因为他是皇上。
生平第一次,他恼恨起自己是皇上的这个现实。
原来,朕真正放在心坎里喜欢的人是--璎。
不愿再骗自己了……
第十三回 虞美人
“成婚?!”璎惊愕地大叫,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所听到的。
“若你觉得那个张灵琇不错的话--”皇上苦涩地道,“你就娶她吧。”
“张灵琇?”璎不明白皇上为何老是将他与张灵琇相提并论,“为什么老是提起她呢?”
为什么?
拉着他,蛮不讲理地要他许下永不分离的诺言的那个男人,未几却又当面催促他娶妻成婚。
“皇后向朕提过,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婚了。”
认清自己的心态,但又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没有勇气回应璎无瑕的真情,硬起心肠,逼自己将最爱的人推入别人的怀抱。
“皇后!”璎不高兴地虎起小脸,“那个女人向你说了些什么?”
那个女人果然跟他相生相克,八字不合,一碰上她准没好事。
不敢看璎此时恐怖的表情,皇上旋过头去继续道:“朕赐府邸一座以作靖王府,婚后你们便可搬入居住。”
“然后呢?”璎的神情激动起来,玉琉璃倏地剧颤。
“然后……”
“然后我可以不必再进宫了……”截断了皇上的话,愤恨不平地挥动着双手。
“不是的!”皇上急急否认着。
自认这么做对自己与璎都好,但看到璎被激怒的样子,心中不由迷惑起来:这么做真的好吗?
“你急着将我踢出宫,是不是讨厌我了?”
雪白的纤手在袖中互扭成一团,死命克制住自己想掐死眼前这个男人的强烈欲望。
“怎么会呢?”
正因为太喜欢你,才会让你离开。
“我知道了,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手松开,脸色缓和下来,笑意泛上唇边,而眼中锋芒毕露,隐透层层杀机。
“臣弟告退。”重又戴上彬彬温雅的面具。
“璎……”
伸手想拉住他,终究缺乏勇气地缩了回来,沮丧地瘫坐龙椅,千万种滋味涌上心头,只能痛苦地捂住自己矛盾交织的脸孔。
不是不明白你的心,因为我的心与你一般。
心痛得愈发厉害,温柔的笑脸再也装不出来了。
最后一笔朱砂点上,濡湿了画中女子的樱唇,一幅人物画卷终于完成了。
璎搁下画笔,嘴角噙笑,熠熠生辉的星瞳中流露出犀利无比的寒意。
“梦珂,你来看看本王画得如何?”紧盯着画中人,头也不抬地问着侍立在一侧的兰梦珂。
“王爷……”兰梦珂俯首看着画中人,不由疑惑地问道:“您画得是皇后?”
“是呀,有何不妥?”将头抬起,眼中寒意已是消失无形,笑容灿烂无比。
画中高髻雉服、雍容华妍的贵妇赫然正是当今皇后,经璎一笔一笔精心描绘,栩栩如生,跃然卷上,好象活的一般。
“王爷……”
时日一久,她渐渐看出皇上对王爷的感情好得异乎寻常,那掬在手中的小心呵护,也不曾见他对其他兄弟如此关怀倍至,有时王爷过于亲呢的举止,皇上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溺爱得过火。
皇上与王爷之间似有若无的情丝缠绕,她并非毫无知觉啊。
盼顾倾城、笑可倾国的靖王集天下未婚女子的倾慕于一身,可喜欢上的人儿偏偏是他的亲哥哥,若让那些女子得知真相,岂非要天下同声一哭?
从昭阳宫回来,王爷脸色一直不悦,皇上召见过之后,暴戾之气几欲破眉逸去。跟随王爷那么久了,怎会看不出来在笑意盈盈的秀美脸庞之后隐藏着比恶魔更为残酷苛霸的本性,或许他只会在一个人的面前露出真心的笑容。
画中的皇后是王爷以满腔恨意描画出来的,而为画卷着上五彩时又是何等费尽心思--此次要铲除的目标正是皇后,这已勿庸置疑。
衷心追随王爷,并不单纯仅是他为自己满门出头洗冤,他独树一帜、凛然不同的行事风格,赢得自己全然的崇拜。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立足于宫中、朝中,尽管受尽帝皇荣宠,却毫无骄矜之色,声色不动之间除掉一个个对手,英毅果断,手腕高明,不亏是自己献上全副忠诚的主子。
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应有的分寸,自己只是个该尽心竭力的心腹下属,这么出色的男子只能作为自己的上司,她才不会蠢得像皇后一样去招惹这般厉害的敌人。
“本王大婚之后,你是继续留在宫中抑或随本王迁出皇宫?”
思绪不宁时,听见王爷悦耳动听的声音再次问她。
“王爷要大婚了?”这比王爷决意要对付皇后更令兰梦珂吃惊。
这怎么可能?
那个恋弟如狂的皇上根本不可能舍得让自己最宠爱的弟弟被人夺走,即使那个人是靖王妃也不成。
对素来贤明仁德的皇上来说,什么事都可以好好商量,唯独事关靖王就会丧失冷静、方寸大乱,兰梦珂很清楚皇上对王爷的那种超越兄弟伦常的微妙情感。
“皇上答应吗?”兰梦珂见璎面色不善,问得极为小心谨慎。
“正是皇上向本王提起此事的。”眼光重又落到画中皇后粉黛精致的脸上,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听说是皇后向皇上建议的。”
乖张恹恶的声音压抑着心中无比的愤怒,兰梦珂听得胆颤心惊,那个冒死捋虎须之人的下场完全可以预见,顺着璎的视线,怯怯的目光再落于画卷。
两人的目光都停顿在画上,一时沉默无言。
突然,殿外传来压低脚步的沙沙声,听得出至少有数十人。
璎不耐烦地喝问:“殿外何人?”
错落的脚步顿止,无人回话,时隔不久,沙沙之声再起。
“殿外究竟何人?”璎再次扬声问道。
还是一片死寂。
璎愀然变色,袍袖一拂,笔架上的画笔尽入手中,皓腕略晃,画笔破过窗棂,疾射如箭。
几声惨叫倏地响起,随即更传来一片惊呼,骚乱稍定,又逼近数丈,透过窗纸隐隐可见人影闪现。
殿中的璎与兰梦珂互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抹疑虑。
这些人绝对是冲着靖王而来。
靖王宫中除兰梦珂一人外,悉是服侍靖王起居的宫女内侍,俱都手无缚鸡之力,而靖王的嫡系“影卫”并不驻扎于内宫。
不知是何人竟敢召集如此之多的人数向靖王逼宫?
殿外人头四下散开,团团围住居中璎与兰梦珂所在宫殿,行动有致,一看便知是经过训练的人马。
璎不禁深悔未曾将京畿兵权操纵在手,尤其未曾掌握宫中禁军的指挥权。
一墙之隔,声息全无,杀机一触即发。
璎与兰梦珂怎肯坐以待毙,不约而同掀起画桌,朝窗外猛力抛去。
只听得“嗖嗖”不绝于耳,羽箭破空之声清晰可闻。
殿中二人藉机跃出窗外,瞧得真真切切,来犯敌众居然是宫中禁军,破窗而出的画桌上插满了雕翎,箭干兀自不断颤动着。
强捺下心头惊怒,二人施展身形,飞身上树,凭藉着茂密的枝叶,遮隐住身躯。
箭如飞蝗射来,双足沾点树桠,躲闪着攻击,起手频频拨开冷箭。
真的要置他于死地!
笼在袖中的匕首擅于近身搏击,此时却无用武之地,看来对方是早有预谋,有备而来的。
俊美如玉的容颜杀气浓罩,袍袖抖动,一把树叶卷入袖中,纤掌翻飞,无数树叶夹裹着不比箭矢逊色的劲力,反射向弓箭手。
乘着敌方一阵惊乱,璎与兰梦珂身形电闪,又掠过十数丈,而绿荫尽处,再无树木可作凭持。
“出宫!”
璎当机立断,一把攥住兰梦珂,直奔宫门。
持着熟悉路径,倚宫殿阁宇的蔽形,宛如两抹流光灵闪,极力匿踪潜影,不想被人发现。
对方深知璎武技超群,近得身来无人可招架,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的箭如连珠般射出。
闻得远处有人鼓噪,可能这场骚乱已惊动了宫中其余人等。
究竟是谁想要他死?
璎回身格开一箭,足不点地疾赴宫门,一边思忖着这个问题。
政敌?不可能,他向来只在暗中插手朝政,朝中重臣应该不会注意到他。
皇后?更不可能,一介女流如何调动兵马。
是谁知道他的弱点,出卖他?
难道是……
一个念头猝然出现脑中,全身不由一震,差点失去重心的从空中栽下。
心神微乱之际,刹那间防范露出破绽,冷不防“扑”地一声,一支箭狠狠钉入璎的左肩,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痛楚令他收回了失散的魂魄。
“王爷!”兰梦珂花容失色,骇然欲绝。
“梦珂,我们分开走。”璎一捂左肩,强烈的痛感使他更警觉起来,“这些人要杀的是本王。”
一举拨下肩上的雕翎,一手的湿意,感觉得到泊泊的液体正淌出体外,恨恨地咬碎口中贝齿。
“不!王爷,让我跟你在一起。”兰梦珂执意不愿独自逃生。
“好吧,我们冲出去!”
虽然宫门在望,但隔着一片旷场,后面追赶又急。
驻守宫门的禁军早已发现宫中生变,急急将宫门关闭,无法通行。
两条身形电光火石般连闪,至宫门下才发现宫门紧锁。
“上!”
宛如化作两只大鹏鸟,纵身飞跃,飞足踢出数点城墙,借力又上升数丈,陡然翻上宫城。
守门禁军已然慌作一团,没看清来者是谁,夹头夹脑地递出手中兵刃。
衣衫转为紫褐色,失血过多的璎脸色惨白,旋身避开迎面一击,双掌一吐,震毙对手。
“十一王爷!”有人方始认出璎的身份,惊呼声不绝。
“滚开!”
璎厉叱一声,纤掌幻出漫天雪花般的虚影,手下立添几条亡魂。
“王爷,你看!”兰梦珂焦急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
璎留神看去,那股追杀他的禁军正沿道盘墙而上。
“快走!”
一前一后两条身影同时从宫墙上跃下,鼓足空气的衣衫在空中猎猎作响,恍若飞天临世。
宫墙上又射下密雨般的箭矢,身体犹悬在空中的璎根本无法抵挡。
兰梦珂见势不妙,急中生智,纤腰一扭,借势扑到璎的身后,两点箭尖从她胸前捅出,娇躯直直地朝地面落下。
“梦珂!”璎叫声凄厉,挥袖在半空抄起兰梦珂的身躯,疾如流星飞逝而去。
怀中的兰梦珂秀眸未瞑,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殷红得令他有些昏乱的神智感到触目惊心。
浑浑噩噩的璎拼命施展轻功,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到了哪里,终因伤势过重,支撑不住地一头倒下,失去神智前仿佛听见女子的娇笑。
第十四回 雨霖铃
依稀听到孩童稚气的啼哭声,拨开眼前迷蒙的烟雾,看到一个小娃娃正蹲在草丛中哭泣。
那不是幼时的自己吗!
受人欺凌的璎独自躲在比他身子还高的草丛中偷偷落泪。
“你为什么要哭呢?”一把关切的声音温柔地钻入他的小耳朵里。
“呜……”
听到声音,璎抬起泪痕狼藉小脸,哭得红肿的大眼睛一点也没有了平时的漂亮。
一个英俊少年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死了……呜……死了……”含糊不清的娇声涵着浓浓的鼻音。
“什么死?”少年不解地问着。
“小兔兔……死了……哇……”抽咽声猛地转大,化作倾盆雷雨,“五哥哥吃了……我的小兔兔……”
“你的兔子被人吃了?”少年这才明白原委。
“噢……”涕水泗流地点着头。
那只小兔兔是他瞒着大人偷偷养的,是他唯一交好的朋友,不料被五哥哥发现后竟私下拎走,把小兔兔宰了吃掉,雪白可爱的兔皮成了五哥哥的一副暖手套,叫他如何不伤心欲裂?
“不要哭了。”少年蹲下身,温柔地用袍袖抹去璎脸上交纵的涕泪,“我来赔你小兔子如何?”
“真的?”哭声立时打住,本来就够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不骗你。”少年笑着,弹指刮了一下璎俏俏的小鼻子。
“你是谁啊?”璎好奇地问,又大又圆的眼珠骨碌碌地转动,好生精灵可爱。
少年衣饰鲜明,气宇轩昂,灿烂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仿佛环裹着层层光环,华丽耀目,凛然不可侵犯。
“我是珞。”少年忍俊不禁,宫中居然还有人不识他这个东宫太子?
“你是太子哥哥?”璎失声惊呼,小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
“小心!”珞及时拉住璎朝后摔去的娇小身躯,璎重心不稳地栽倒在珞怀中。
“你是谁?我好象从未见过。”软软的小身体抱在怀中,感觉真好。
“我叫璎。”清稚甜腻的童音煞是娇嗲。
“璎?”珞略一沉吟,“你是十一弟?”
“嗯。”璎极为认真地点点小脑袋瓜。
珞是知道有这么一个异母幼弟,但自璎出生一直不曾见过,若是记忆不错的话,璎的生母好象早在一年前便过逝了。
原来他是个没娘的孤雏,心中怜惜大起,抱起璎小小的身体:“璎,去我的东宫玩吧。”
这个漂亮的小东西长得如此玉雪可爱,他是真心欢喜到心里头。
“好啊、好啊……”迅速忘却悲伤,堆满一脸欢容,胖胖的小手拉扯着珞的衣领,直囔囔着:“快走啦、快走啦……”
除了母亲之外,他是对自己最好最温柔的人,璎决心喜欢他、喜欢这个名“珞”的哥哥。
那年,璎仅只四岁。
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缘由是展开……
温馨的梦境未尽,箭如密雨般地朝自己射来,自己好害怕、好惊恐,不知为什么有人要杀自己?
左肩的箭伤深入骨髓,力气在一滴滴的流失。
只顾落荒而逃的自己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梦珂一声惊叫,奋不顾身地扑在自己身上,箭从她身上穿透。
血色染红了自己的眼睛。
是你吗?
真是是你吗?
除了你,还有谁能任意调动宫中禁军?
如果你要我的命,我一定会双手奉上。
但是,为什么你要用这种手段?
难道所有的海誓山盟都是假的?
你已经容不下我了吗?
痛彻心扉的情怨,令他霍然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潸潸,湿透重重衣衫。
“王爷,你终于醒了!”甚是熟稔的女子沥声兴奋地道。
璎感觉到左肩的伤口被妥善包扎,勉强睁开困涩双目,映入眼睑的是张灵琇焦虑不安的俏脸。
“是你--”璎暗舒一口气,“是你救了我?”
“这里是张家的别院,王爷您昏倒在后园里。”
璎被在后园与丫环玩耍的她发现时,浑身是血,令人惨不卒睹,哪还象那个意气风发、丰神如玉的靖王?
“梦珂呢?”
“是那位姑娘吗?她……”
“她死了?”从张灵琇吞吐不定的神色中,璎已能了然一切,“她的尸首呢?”
“我和丫环偷偷将她埋在后园。”
她怎能提及当时她们怕得要死,偏又不敢声张出去,与丫环两人乘人不注意,提心吊胆地将死人葬在后园。
“谢谢你。”璎再问道:“你哥知道吗?”
“这几日王爷一直昏迷不醒,我还未有时间派人回去告诉他。”
“那么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好的。”张灵琇知璎横生变故,其中定有蹊跷,不再追问下去,只是双道英眉微锁。
璎并不想让张家卷入这件事,更不想说明真相,张灵琇很聪明,她知道有什么该问、有什么不该问。
懈下挂心之事,左肩痛得发木,头里也晕乎乎的,身子虚弱得令他痛恨起自己来了。
“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此处……”再度陷入昏迷状态的璎仍不忘嘱咐着。
再次醒来时,璎自觉精神好多了,强撑病体从床上坐起,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
“王爷,现在京城上下都在四处找寻于你。”张灵琇说着,从碗中舀了一匙清粥喂入璎嘴里。
璎呆滞一下,才将含在嘴里的清粥咽下,缩于被中的双手不觉紧握成拳。
“是吗?”装出镇定的样子,但眼中神采出卖了他的努力做作。
“听闻是有刺客袭击靖王,服侍靖王的人悉遭毒手,靖王生死不明。”张灵琇偷眼暗觑璎的反应,“皇上龙颜震怒,正一边全力追查此事,一边派人寻找靖王的下落。”
璎眼睫半垂,心中颇不是滋味,抚上左肩伤处,吐出惊人之语:“我会尽快离开此处。”
“王爷,为什么?”张灵琇的娇颜透出几分愕然,“难道您怕有不测吗?”
“我要离开京城。”璎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你不说出去曾经见过我,那些人就不会找上你们。”
璎复卧下身躯,阖上眼睛,冷淡道:“我累了,请你先休息去吧。”
“不打扰王爷了。”张灵琇无奈地站起身来,似扶柳般离去。
一个人静静地躺着,脑中思潮起伏,想了很多很多。
向来自诩聪明的自己,大概怎也料不到会有落到如此狼狈境地的一天吧;知道“影卫”存在的人只在寥寥少数,只要“影卫”不撤,就会成为自己最有用的暗棋,终会有卷土重来之日;张灵琇洞烛了自己的心思,不得不让自己暗生戒心,看来此地亦非长留之所,不想被再次出卖,只有早走为上。
静静地看着眼前微隆的黄土,璎死命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支离的病体茬弱羸美之极。
谁能想到黄土之下竟掩埋了一代佳人,芳魂飘渺,音容不再。
因为你死了,所以我活下来了。
我会暂时离开京城,待我重回之时,我会……
树上的枝叶在风中悉悉索索地响着,宛若子规残血,泣不成声,偶尔如落泪般堕下一片、二片……听在璎的耳中份外萧瑟凄凉。
微风过处,卷起细碎的落叶,盘旋着绞住璎猎动的袍裾,终至力竭地颓归尘埃,尚犹不死心地颠簸了几下。
上天仿佛感受到璎的悲伤与愤郁,淅淅小雨飘坠人间,沾湿了如雪的面颊、衣衫……
魂断神伤,此情何堪?是自己把一切搅混的,何须怨天尤人。
心中似乎泯灭了什么,又似乎多了些什么,他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他只知道自己活下去是为了什么。
手不知不觉地紧握住飘荡在胸前的玉琉璃。
当晚,璎不留只字片语,悄然离开了张家别院。
次日,张灵琇来时,已是人去楼空。
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
“咚!”皇上生气地连连重捶御案,怒叱着战战兢兢地跪在自己面前的几个大臣:“你们这些饭桶,居然连一个人也找不到,那你们还能干什么?”
“皇上息怒。”大臣们吓得连连叩首,“靖王的尸首一直不曾寻获,可见靖王并未遭难……”
“是啊、是啊……”齐声附和着,“靖王定当吉人天相,自是会逢凶化吉的,请皇上放心。”
“放心?!”震怒的声音怎也抑止不住,“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叫朕如何放心?”
大臣们哪敢拂逆龙鳞,耷拉着脑袋,只求挨过今朝,到明天再为皇上的怒气发愁吧。
“臣已通令全国寻找靖王下落,刑部下属的捕快亦全部出动。”刑部尚书乍着胆子奏道。
“这法子有用吗?”皇上的声音稍微和缓了一些。
“臣愚昧,请皇上示下。”刑部尚书不敢承担责任,又把问题推向皇上。
若他这个皇上有什么好办法,岂会每天干坐在宫中,暴跳如雷,骂人出气?
“朕就再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到时若还找寻不到靖王下落,尔等一律革职查办。”卷着冰雹的冷峻声音在大臣们的头顶上霹雳交夹,“连个人都找不到,朝廷养你们这班酒囊饭袋何用?”
“谢皇上、谢皇上……”忙不迭地叩谢天恩,终于可以暂获清静了,终于可以不用每天被皇上叫进宫来挨炮轰了。
“滚!”
“臣等告退……”
连滚带爬地逃出生天,顿觉海阔天空,人生如此美好!
转念一想,靖王的事可不好办呐,谁叫他是皇上最宠爱的弟弟,又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唯今之计只有得过且过了,希冀能拖到不了了之。
诸臣退去后,皇上疲惫地伏在御案上,无力感重重地袭上心头,暗自长叹,即使身为皇帝,他也有无计可施的时候。
璎,你究竟在那里?
朕知道你向来聪明机警,一定不会有事的,但你为何连一丝消息也不给朕呢?
璎,你究竟在何方?
朕好担心啊!
春风几度,秋夕又见月圆,流阴暗换人间岁月。
靖王璎的音讯如同石沉大海,不再有人见过他。
即使有心人觅尽人海,亦难得其一片衣角。
九重宫阙有人心急如焚,夜不能寐。
春闺绣阁有人眉锁青黛,无端辗转。
兰陵王啊,你究竟在何方?
第十五回 破阵子
“嗖!”
箭似流星疾射数百步开外的箭靶,在轰然叫好声中,颤颤雕翎正中红心。
“当!当!……”
连发连中,堪称得上是“百步穿杨”的好箭法!
“首领的箭法果真了得!难怪上次官军来围剿,弄得灰头土脸的逃回去,连带兵的官儿都给首领一箭结果了。”最会拍马的人儿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最能讨好首领的机会。
“是呀,是呀……首领的箭法真棒!”所有围观的人都异口同声赞道,因为这虽有奉承之嫌,但也是确凿事实。
怀抱弓箭的首领将箭矢随手抛给身边之人,阳光洒在狰狞的面具上,幻化一片异彩。
“张子野,你好好带领大伙儿操练,下回官军再来讨打时,要给他们更厉害的颜色看看!”脆生生的声音煞是悦耳动人,很难想象是面戴恐怖面具的主人发出的。
“好!”粗犷的张子野豪气地应道,他是专管武备的头目。
“智狡,我们再去研究一下对付的策略。”招呼着一旁的军师智狡,率先回进大厅。
在桌上展开地图,起手指着一处标示地形的红圈,对智狡道:“这里易守难攻,上回官军便是在此处吃了大亏,若这回再来,定会小心谨慎。”
指点地形的手净若葱白、纤巧晶莹,像是以整块上好白玉精心雕琢而成,令人看了怦然心动。
眼光从秀气白皙的手上收回,智狡敛神道:“首领不须过于担忧,官军人数虽众,难及我等精锐……”
“正是此理--兵贵精不贵多!”目光灵动,转眸流辉,“只要我等佯败……”
“此处山头从外看来虽有‘一夫当关、万夫难开’之势,官军亦一直是难攻不落,但从内而看却无险可守、坦荡若夷。”智狡接过话头,滔滔不绝地道出他自己的看法,“官军不熟悉地形,我等正可利用……”
“你不亏是智狡!”含着笑意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智狡突然很想看见首领隐在面具之后的真面目,可以想象此时面具之后的嘴角正勾起一抹冷冷的微笑。
站于高处,俯首尽见从山脚到山上尸横遍野,尚存一息的人倒在血泊之中呻吟着,躯体在蠕动;残肢散落一地,仿佛还在痛苦地抽搐痉挛;嶙峋山石上的大片暗红已转成紫褐,看来悚目惊心。
此次官军又是大败而归,想必下回定会纠集更多人马前来进剿。
“首领,此次我们折损了约七百个兄弟,官军大概要近二千人左右,他们扔下不少辎重夹着尾巴逃了……”张子野匆匆奔上山顶,大声喊着。
与魁梧高大的张子野立于一处,显得格外娇小玲珑,但那股压倒一切的气势与高贵凛然的王者风范不是任何人所能比拟的。
“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子野你又可以平安无事地回去见丹蔻了。”有些玩笑的意味。
“首领……”张子野那张锅底漆黑的脸居然微微透出赭色。
“去看看那些人有没有救,不能救的就给个痛快吧。”话锋倏转,苟延残喘的重伤全都活不成了。
看着战后的惨况,对此起彼落的哀嚎充耳不闻,冰冷隔着一层衣衫渗出,寒气悉数形诸于外。
张子野几乎承受不住森肃的杀气,惊愣地倒退两步。
光华流溢的眸子慑人心神,有一种难以言语的冷艳。
冷艳?!张子野突然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大跳,怎么会这么想?冷艳?!跟着首领近二年,深知他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啊,岂会与冷艳扯上关系?张子野不由纳闷地搔搔头皮。
鬼面!新崛起的盗魁!
聚众作乱,啸集山头,打家劫舍,所向披靡。
每逢出阵,为首一人面戴狰狞面具,出手毒辣,不留人活口。
手中喽罗数千,个个悍不畏死,死心踏地地效命于鬼面。
时日不久,声威远播,隐为北方绿林第一巨擎之势,莫敢挫其锋镝。
官府原想招安鬼面一众,却被硬生生挡了回来;屡次进剿,均一败涂地而归,委实让那些官老爷坐立难安。
张子野武勇过人,智狡狡黠诡变,是鬼面手下两大得力,官军一提起此二人就犯头疼。
仿佛突然傲临尘世,毫无身世来历可循,终年戴着鬼面具,故皆以“鬼面”相称。武功绝顶,善于权谋,兼之心狠手辣,落在鬼面手里绝无好下场。
没有人见过鬼面的真面目,于是关于他的各种谣测便绘形绘声地流传开来……
大干了一票买卖,将金银财宝、美女娇娃统统掳劫上山。
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开怀畅饮,面酣耳赤,众人好不热闹!
“首领,这回我们抓了个大美人哦。”智狡笑道。
“大美人?”独坐居中的鬼面不置可否,斜倚虎皮交椅。
“听说是王府的家眷。”张子野插话进来。
“又不是第一次劫官府,王府又如何?”鬼面仍是兴趣缺缺的样子。
“刚才几个女人哭哭啼啼的,真扫兴。”张子野牢骚满腹。
“想偷腥?你不怕被丹蔻知道?”智狡不怀好意地问道。
丹蔻是鬼面手下唯一的女性,身手不凡,亦是张子野公开的女人,虽未正式成亲,但大伙儿都背地里称她 “张大嫂”。
“我没那个意思……”张子野急急辨解,生怕智狡去向丹蔻乱嚼舌头。
“这么急着否认,是心虚了?”智狡笑得更象一头狐狸。
“好了,智狡你别再欺负子野了。”鬼面终于说了句公道话。
“好吧。”智狡有些悻然,“对了,抢来的那个大美人据说是皇帝老儿家的什么人……”
“皇帝老儿?”鬼面倏然坐正身形,“是哪家王府?”
“这就不得而知了。”智狡得了消息便急急来报,未曾留意问过。
“去把人带上来,让我瞧瞧是哪家王府的美人。”鬼面语气戏谑,轻晃着手中酒杯。
“我这就去把人带来。”张子野这冲脾气老改不了,转身向外奔出,不多时押着一名锦衣云裳的少妇进来。
“走、走……”张子野推推搡搡,连连催喝。
“这老粗真不懂怜香惜玉,丹蔻怎受得了这般对待?”智狡摇头叹息道。
鬼面瞧得清楚,目中精光一闪而逝。
细心的智狡留意到鬼面持杯的手一颤,酒竟泼出大半杯来--鬼面素来不好女色,怎一见此少妇便神情有异,莫非与她有甚瓜葛?
少妇被推到鬼面面前,清丽的面容惨无人色,一副抱死绝决的模样。
“你……叫什么?”懒洋洋地重靠回交椅,威严的气度让人无法漠视。
“呸,你这贼子怎配问我!”少妇破口骂道。
“再问一次,你叫什么?”鬼面从容道来,声音隐透杀机,“你一次不说,我就把捉来的人杀一个。”
“你好歹毒!”少妇不料鬼面有此杀手锏。
“说,你叫什么?”这次完全是命令的口吻。
“雨薇,我叫雨薇。”少妇无奈地回答道。
“雨薇?好名字!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人。”
鬼面的话犹如石破天惊,所有人都刹那间一怔,鬼面向来对女人正眼也不瞧一下,如今竟破例收纳了一名,瞧她弱不禁风的娇模样,难道竟合了鬼面的口味?
“不要……”雨薇激动地尖叫着,“我誓死不从,王爷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王爷?”鬼面眼中略浮一丝笑意,“落在我们手里,你的王爷还会想要你回去?”
“王爷一定会救我们的!”雨薇坚持着自己的信念。
“就算三王爷如何了得,但他又怎生从我们手中将你救走?”鬼面正在打破雨薇的执念。
“你知道三王爷?”雨薇杏眼圆睁,吃惊不小。
“三王爷风流成性,为娶你这平民女子为王妃,可闹出不小的风波。”鬼面淡淡言道,仿佛对三王爷之事尽悉了然于心,“难怪你对他忠贞不贰,你说是吗,三王妃?”
众人又是一惊,原只道是王府中王爷的一名姬妾,不曾想却是堂堂一介王妃。
“既然知道我是三王妃,你们就应该识相地放我们平安下山,不然三王爷定会踏平这个匪巢。”
“啧啧……”鬼面半真半假的咋舌,旋即站起身,环顾一干手下人等道,“难道我的手下会怕了区区官军?你们说是不是啊?”
“是啊、是啊……”叫嚣着,岂会将手下败将放在眼里,“有啥好怕,来一次老子就杀他们个一次……”
“你们这班强盗!”见恐吓不成,雨薇只得恨恨地道。
“强盗?谁生下就注定要当强盗的,若不是官逼民反,谁又愿意在刀头上吮血过日子。”
“他娘的,张财主抢了俺妹子还打死俺爹娘,俺还不跟他拼了!”
“那个糊涂官儿破不了案子,楞说俺是杀人真凶,若不是让首领给救出来,早成冤死鬼了!”
“孙家为占俺祖传的几亩地,买通狗官,把俺不明不白地掀进牢里!”
……
鬼面的话触动了在场人群的隐衷,群情激愤,纷纷破口大骂起来。
“这只是少数……”雨薇犹还挣扎,“当今天子圣哲,泽庇众生,其他百姓的日子过得很好啊……”
“果真如此吗?你虽贵为三王妃,但也掩饰不了你被三王爷强抢进宫的事实,他是用尽卑鄙的手段才强了你的身子。”
“你是谁?”雨薇容颜灰败,惊问出声。
这件不光彩的事仅屈屈几人知晓,这个强盗头子又是从何得知?
“不是这样的……”雨薇嗫嚅吞吐,仍想强辩。
“这么说来,你是故意凑上去的?”鬼面撇撇嘴,“原来你是个爱慕虚荣的女子。”
“我……”被鬼面的话结结实实地堵住,雨薇无言可对,俏脸一阵青一阵红。
“做我的押寨夫人吧。”鬼面继续说着,“在我这里,也由别人伺候你。”
这句话似曾听闻,是谁说过的?雨薇娥眉皱起,极力溯想着曾对她说过这句话的人是谁?
第十六回 怨落魄
纤手不安地在膝上扭绞着裙幅,强作镇定的秀靥掩不去失神的苍白。
一寸芳心乱成无绪,盼只盼王爷得讯后能早早赶来搭救。
那个强盗头子凭地透露出些许古怪,听他口气依稀是个熟人。
衣衫飒然,人影乍现。
鬼面悄无声息地出现,面具遮去了他一切的表情,闪闪生辉的双眸生气盎荡。
“你想做什么?”雨薇见鬼面走近,心中顿生不安,警惕地问道。
“睡觉!”鬼面简单扼要地丢给她一个答案。
“我决不会从你!”雨薇又激动起来。
“走开。”鬼面粗鲁地将挡在床前的雨薇一把推开,径自抖开被褥躺倒床上。
“你……”雨薇这下可迷湖了,这个强盗头子竟然不对她动手动脚。
“你一出这房门,就属于外头的人。”
“你是在救我?”
“随你怎么想。”鬼面朝里一翻身,“你别来吵我睡觉。”
再无声响,房中微闻浅浅呼吸。
愣怔良久,雨薇方确定强盗头子对她真是半分兴趣也欠奉,放心之余,也对强盗对她的视若无睹暗暗生恼。
好奇心盛,悄悄向床里探出身子,手轻轻伸向面具……
“做什么?”本该酣卧的人儿倏地睁眼,射出两道锐利的光芒,紧紧刁住雨薇悬在半空的玉腕。
“我……”惊得魂不附体的雨薇哪还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警告你,最好乖乖地听话,不然我把你扔出去。”怏怏摔下雨薇的手,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复又睡下。
揉搓着微肿的手腕,雨薇不敢出声呼痛,只得频频皱眉忍下。
露出衣领的寸许肌肤皎若凝脂,覆在被上的双手颀秀丰润,哪像是个啸聚山林强盗头子,大家闺秀亦不及此细皮嫩肉。
莫非他是个女子?雨薇很快地就推翻了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桀傲的态度、昂然的气宇,怎么可能是个女子?
自那日起,雨薇便一直被软禁在鬼面的房中,她不知其他同行者的命运如何,神秘诡异的鬼面虽说与她同起居,眼中仿佛始终不曾有过她的存在,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首领喜欢你。”派来名为照顾、实为监视的丹蔻突对雨薇道。
“怎么可能。”雨薇压根不信丹蔻的话,专心手中的绣品。
“首领从来对美色都不顾一屑,单单将你收入私房。”眼中异样霎时浮现又沉淀。
“是吗?”雨微轻笑,这个女人不会知道鬼面与自己在房中独处时,总是旁若无人。
“虽然没有张子野的威武,也没有智狡的儒雅,首领的出众风范是谁也无法相提并论。”丹蔻站起身来,美艳的容貌掠过一丝阴影,神情虚幻恍惚。
雨薇停下手中针线,侧头思索,也觉得鬼面的言谈举止不似草莽中人,举手投足的典雅、浑然天成的气度,还有不经意流露出养尊处优惯的富贵气息,只有从小受过良好教养的阀阅门庭出身的才会俱有,普通世家子弟亦难具备。
“你们首领叫什么名字?”鬼面可能只是个绰号。
丹蔻默然摇首。
“难道你也不知?”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他年纪尚轻。”再怎么故作深沉,隐含清脆的稚气是瞒不人了的。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丹蔻没好气地道。
“我看多了王公贵戚,你们首领与身俱来的贵气是无法掩瞒的。”雨薇神色不变,“他决不会是出身普通门第。”
“你是想说首领出身高贵?”丹蔻语意微嘲,“那他当强盗干嘛?”
“虽不知他是谁,但我认为一个人从小养成的气质是骗不了人的。”雨微相信自己的眼光决不会出错。
“这么说来,倒是我们这班山野粗人亵渎了首领,他与你才匹配?”尖尖的指甲泛起森冷的寒光,几欲掐进雨薇纤细的脖子。
“住手!”不知何时,鬼面站于门端,出声喝止。
“首领,这女人胡言乱语。”丹蔻急着辨解刚才的举动。
“出去!”鬼面的声音含怒。
“是。”丹蔻不敢多言,低着头匆匆走出门。
“张子野是个好男人。”擦身而过时,鬼面追加了一句。
“你很坚强,与初次见到时的柔弱截然相反。”落坐椅中,语气中有着淡淡的褒意。
“初次?我们是什么时候见过的?”雨薇试探着问道。
“他来了。”鬼面不正面回答,转移了话题。
“他是……”芳心鹿撞,三分惊疑,七分惴测。
“三王爷来了。”鬼面直截了当地告诉了雨薇企盼已久的消息。
“真的?!”欣喜过度,反而是泫然欲涕。
“他亲自领军来剿灭我们。”
“其实你们并不坏。”雨微真心地道。这些日子以来,她不曾受凌辱亦不曾遭虐待,虽失去自由,但起码温饱可得。
“杀人越货、虏人勒索,条条罪状皆可诛。”鬼面的声音低沉无比,“我们只不过是官逼民反……”
“当今皇上仁德爱民……”雨微想再劝言几句,使得山寨众人改邪归正。
“啪!”鬼面闻听,陡然一拍桌案,厉声道:“闭嘴!不许你提那个伪君子,我恨死他了……”
身形疾展,闪跃而出,啸声渐渐远去,满是绵绵恨意。
一个古怪的念头突地兜上心头,会是那人吗?雨薇旋即失笑,怎么可能呢?那人可是天之娇子呀,纵是下落不明,想必不甘沦为盗匪吧。
数日后,鬼面再次出现在雨薇面前。
“你可以走了。”霜罩全身的鬼面,脸上的面具看来可怖之极。
“可以走了?”雨微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的三王爷真大方,花了一大笔的赎金。”
“赎金?”不是领军剿匪吗?
“既然奈我们莫何,也只得乖乖献金赎人了。”仿佛看出了雨薇的心思,讽意刺人。
“你们这就放我回去?”雨薇没有注意到鬼面的不悦。
“当然。留你在此,倒是多浪费些米粮。”鬼面难得好心提点她,“你该担心的是回去之后,如何向三王爷解释自己的清白。”
雨薇自问于心无愧,而三王爷应该明白她的为人。
寨门隙开一缝,雨薇侧身走出,行前几步,终忍不住转回身来,轻声问道:“你、你是朝廷在找的人吗?”
鬼面一呆,在门内不发一言,挥手命人阖上寨门。
“立即加严防守,小心官军突袭。”鬼面边往回走,边扬声下令。
是的,人质已平安返回,官军再无顾虑,不用像以往般投鼠忌器,龟缩迟疑。
一场鏖战迫在眉睫!
果然被鬼面不幸料中了。
在全副戒备之下,官军虽人多势众,亦难越雷池一步。
以往占尽地势,以智谋屡破官军,今趟鬼面不知打什么主意,只是下令死守。
磙木擂石、辎重粮草积蓄虽多,总有用尽之时呀。
鬼面声色不动,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那坚韧不拨的身形屹立如山,令人信心陡增。
支撑了不过近十日,官军揠旗撤退,又一次的徒劳无功。
“首领,官军的撤退该不是有诈吧?”智狡在欢声雷动中,小心谨慎地问着鬼面。
“不是诈术。”鬼面轻松地摇摇头,“被人截了粮道,焉能不退?”
“是首领的另有奇谋?”智狡点头知尾地问道。
鬼面沉吟不语,一瞬间仿佛又压上沉沉心事。
清风吹动,衣袂翻飞,恍似乘风欲去。
杯中殷红的葡萄酒一如美人的艳唇,夜光盏映月幻凝成的泓碧犹如美人象白的嫩肤。
微微摇晃着酒杯,如镜的水面生澜,心中的苦涩不亚于醇酒入喉时的回味。
长久以来,都喜欢以夜光盏盈盛西域葡萄酒饮之,悲怆凄美的感觉令他心醉不已。
不食人间烟火的外貌给人绝对的错觉,其实他素来不忌杀戳,或许心底一直在渴望着流血吧,鲜明的色泽多像杯中豪酒啊--他喜欢!
为什么会感到累呢?
肆无忌惮的杀伐不是更能满足他吗?
看到血流成河、尸积如山,满腹的怨气不是该渲泻消除了吗?
为什么还有深如墨痕的遗憾呢?
从来不曾有过纯真无邪,岂会善良无垢,原来骗了那么多人,也骗了自己。
清澈的莹眸渐潋迷朦,面具下的双颊自觉滚烫,看来真是喝多了!
“酒入愁肠愁更愁。”--这是谁人的诗句?酒醉得连才思也滞涩起来。
一人独酌真是冷清,举杯邀月成三人,我醉欲眠且归去,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摇摇晃晃地回转卧房,拐角处与一人撞个满怀,顿觉天旋地转,就这般直直地摔倒在地。
“是哪个大胆?……噢,是你呀。”鬼面哼哼唧唧地爬将起身,头晕地随手抓住智狡的袖子。
“首领,你喝多了。”智狡闻到满身酒气,好心地扶住鬼面摇摇欲坠的身子,“属下扶你回房安歇吧。”
“有劳了。”赖得费力,将全副重量挂在智狡身上,含糊不清地道:“拜托--”
或许因为酒醉的缘故,鬼面没有了平时的肃杀之气,添了几份少见的娇态。
挣扎着回到卧房,一看到床像饿鬼扑食般栽了上去,玉山倾颓,早忘了那个搀扶自己回房的智狡。
宁谧的月光被夜风吹进静寂的卧房,蓝幽幽,碧氲氲,烟蕴雾笼如纱罩。
淡雅的馨香不知从何处飘散,仿是寒枝雪梅的逸香,宜人泌扉。
鬼面无防备的睡姿凭是撩人,狰狞的面具此时看来也不见得可怖。
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智狡毫不犹豫地伸手揭开鬼面的面具,定睛留神,顿时目瞪口呆--
醉颜榴红,桃花映泛双颊,姣好的眉尖紧蹙,似有无限心事,在梦中困扰着他。
“为什么……珞……珞……”樱唇微嚅,燕喃轻呢。
两行清泪簌簌滑落,悄然逝没鬓发,凄楚心酸,盈盈绝恸。
手抚上淡淡远山,但愿能慰平眉间的忧愁,智狡怜意大起,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吻上两瓣含悲的花蕊……
第十七回 鹧鸪天
柔柔润润的,原来男人的唇也可以这么香甜,如饮玉液琼浆,浓腻软滑的滋味醇蜜醉人。
芳溢齿颊,贪婪地只想汲取更多的甘冽,手轻轻摩挲着白玉面庞,享受着丝般肤触。
“好美、好美……”难以自抑地赞叹着造物主的杰作--不管是小心珍惜,还是恶意破坏,人对美丽的事物总是无能抗拒。
冷风一吹,神智略为清醒,抽离微肿的唇瓣,欲念消褪殆尽。
天哪!自己在做什么?
自己居然被一个男人的美色迷得神魂颠倒,忘却了这个人醒着时是多么的可怕。
如果这个人知道自己在他醉梦不清时轻薄了,自己的下场可以预见:不是大卸八块,便是碎尸万段,这个人的手段一向很绝。
但是、但是自己无法不动心,狰狞的面具下竟然掩藏着绝世的容颜,为什么要遮盖起来?难道是为了在梦中亦可可牢记、啼痕怨泪的--珞……
心中一酸,竟然听到自己的心片片龟裂的声音。
原来这个人早已心有所属,那个珞是男是女?好生妒嫉受到垂青的幸运儿。
苦笑着,何必想这么多,这个人永远不会属于自己,不论自己是怎生的倾慕,终是痴心妄想、自作多情。
眸中凝泪,痴痴而笑,踉跄离去。
睫未启,泪先零。
其实智狡一碰触自己,人就清醒了一半,连在梦里尚要小心提防不测,做人真累!
只是想知道智狡为何在自己房中逗留不去,故不作声。
脸上一凉--面具被掀开,可以感受到智狡惊艳的目光,锐利得仿佛可穿透过衣衫射进骨子里,呼吸不由骤速,只是智狡耽于沉湎,换作平时定然被发现。
唇罩上了火热,惊觉到自己被吻了!
原来真正的吻是这般炽烈缠绵,吓得无法反应,与嬉闹时宠溺的吻截然不同,那时的吻简直如同儿戏。
不是的,不是的,除了珞以外,自己不想被任何人亲吻。
为什么不断然推开智狡,厉声叱责他,甚至杀他灭口?是为了那绝望的情恸而自暴自弃吗?
轻轻抚摸自己的大手好温暖,就像珞一样温柔,闭着双眼,就当是珞吧。
若是智狡想趁自己不醒人事时,有进一步的举动,自己该任由摆布,或者奋起反抗?
神游物外,冥思遐想,连翩不绝。
恍惚间,脚步声远去。
是因为同性吗?智狡的胆气不过如此,心中暗笑。
“好美、好美……”言犹在耳,心如霜后黄花。
我美吗?真的美吗?不,我一定很丑!不然为什么那个人对我不屑一顾,下手不留余地。
悲哀无可避免地笼罩心头,一个人再怎么荒淫无度,对同性的亲匿亦要顾忌几分,身为帝皇的人不敢,混杂绿林的人不敢……
今天才知道自己是何等的惊世骇俗,世人想必不会见容,难怪有人要自己死!一心认为是替天行道嘛。
情到伤心处,泪落得更凶,几欲一恸而绝。
几番魂梦终难成,伤神最是叹情深;欲言银堑鹊桥真,抬首总见斗差参。
无人处,信鸽似箭疾翔,灵巧地扑落于平抬至胸的皓腕上。
拆下紧缚的筒罐,抽出信笺细览,稍时阅罢,双手一搓化为粉末,举臂一震让信鸽展翅飞走。
眼中异色频闪,忽喜忽恼,千回百转只剩一个念头--你来了!
林中一阵悉索,鬼面倏地提起戒心,目似冷电扫过,智狡从树丛中钻了出来。
“首领。”人未到,智狡声先至。
从那晚起,智狡揭开了自己的真面目,看自己的目光就变得颇为古怪,像是有什么要说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瞧得自己满不舒服,不过幸好他口风紧,没有四处去乱嚼舌头,否则难保自己不会起杀机。
“你在监视我?”冷冷地责问。
“不敢,属下是在保护首领。”
“不知为什么,我越瞅你越不顺眼。”
“恰恰相反,属下对首领是越瞧越喜欢。”
打量智狡半晌,鬼面才道:“你很聪明,不然你的眼睛、舌头……”
“首领很介意?”智狡自知以鬼面的精明,岂会不察自己窥见了他的真面目。
沉吟许久,鬼面缓缓道:“我很多疑……”
不再说什么,负手临伫风中,任狂风吹散发丝,一如他絮乱的心。
官军又来了,兵容阵势盛过以往,看来朝廷甚为注重此事。
山寨众人气势如虹,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以为仍如往常般能打得官军抱头鼠窜,群情高涨地击退官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鬼面对此保持缄默。
一批又一批的官军前来送死,箭矢弓弩之下伤亡惨重,顽强得超乎想象。
虽山寨占尽险要地势,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即使再怎么善于运筹帷幄,人数也在逐渐凋零。
鬼面仰天长叹,狂澜难挽,回天无力,应及早打算了。
趁官军尚未四面夹攻,鬼面下令命张子野、丹蔻率精锐掩护妇孺撤离,自己与智狡共三百儿郎留下来抵挡官军。
“首领,我不走!”张子野拼命摇头道,“我留下!”
“我也不走!”丹蔻紧随其后道。
“为什么?”到现在,鬼面依然是心平气和,不露一丝慌乱。
“我们不能扔下首领不理,独自逃生,这会让天下英雄耻笑的。”张子野神情激昂地道。
“那么山寨中的妇孺该何去何从?”鬼面冷静地问着。
“让智狡带他们逃生去吧。”张子野建议道,“他比我聪明,一定能好好照顾他们。”
“那丹蔻呢?”鬼面再次问张子野。
“我要留下!“丹蔻插话道。
“不行!”鬼面断然拒绝。
“首领!”张子野地与丹蔻齐声叫道。
“我明白你们的忠心,但是那些人更需要你们的保护。”鬼面宛转地劝道。
“可是首领你……”教他们怎能狠心抛下首领的安危不顾,他是全山寨的支柱呀!
“啊,对了!子野与丹蔻尚未成亲,不如趁现在大伙儿都在,也不捡良辰吉日了,就此拜堂成亲吧。”冰冷澄澈的眼眸第一次流露温意,“智狡你来掌司仪。”
“寨主……”
不容两人反对,拉拉扯扯间,也不知是谁找出一块红帕兜蒙住丹蔻。
智狡笑着应允,扯开嗓子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
闹轰轰的喧吵声中,张子野与丹蔻正式成了夫妻。
“喂,子野,丹蔻成了你老婆,以后可要懂得疼人家啊。”智狡刚解下司仪的重任,又客串起媒婆的角色。
“说你自己吧。”张子野把话弹了回去,“若此次活得性命,也趁早讨个媳妇。”
智狡的眼光不自禁地偷溜了一下鬼面,见他毫无反应,心中暗暗叹气,只得干笑混过。
“时光不早,你们快带他们走吧。”鬼面轻轻语道,“这杯喜酒以后再讨吧。”
“首领,你要多保重了!”张子野竟然眼圈发红。
丹蔻一把拉下蒙面的红帕,爽落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首领,我们等你东山再起。”
“一向豪气干云的张子野居然婆婆妈妈起来,还是张大嫂巾帼不让须眉。”鬼面微透笑声,“放心吧,我没有那么容易会死。”
漆风月高,重重黑幕隐约可见微光星火,转首居高眺望官军驻地,火光簇簇,照明如昼。
那个人是亲临阵前,或是督战后方?
你可知我一日不曾霍忘于你,是情?是恨?
不止一次地痛恨着自己的死心眼,痛恨着自己的堪不破。
铁石心肠如我为何总要为你潸然涕零?
这情劫,真是对自己的天大讽刺!
势到如今,不得不凝神思揣,这般虚掷青春、执着无悔,值得吗?
手悄按上胸前罩着一层衣衫的突起……
举头共望天上月,各处异地低徘徊。
帐林戟海,一队队士兵持械巡逻,烛炬穿梭如织,篝火熊熊腾焰。
掀帐步出,深冷的寒意顿时卷裹全身。
拉拢一下身上的斗篷,淡淡吩咐道:“你们都退下,让朕静一静。”
一撩宽敞的斗篷,在篝火旁坐下,随手拾上地上树枝扔进火中,听着枯枝“毕毕剥剥”地爆裂,不停跃舞的火焰仿佛幻化成璎炽烈的艳眸。
不顾群臣反对,不顾流矢殒危,固执地要来这里,不就是为了那个可能吗?
一次次的焦虑不安,一次次的希望落空,心都煎熬成空洞的废墟。
多少个不寐之夜,辗转反复,枯待鸡啼;多少遍从噩梦中惊醒,触摸到脸上未干的泪痕。
什么兄弟伦常、什么皇家体面,朕都可以不要,和璎比起来,是那么的微不足道,朕只要璎啊……
满腔愁索向谁倾诉?难以启齿的情愫只有深埋心底,在宵静人寂时对着自己的心频频低唤无法忘却的名字:璎、璎……
平生第一次尝到了这种滋味,难道这就是相思吗?
不知多少次在心中发誓:璎,只要你能平安地回到朕身边,朕会紧紧地抓住你,再也不让你离开朕半步,再也不会让你伤心……
可是朕找不到啊,竭尽所有的权势,却怎也觅不到璎的踪迹,生死无讯让朕坐卧难宁。
“靖王被袭事件”成了悬案,当时宫中一团混乱,谁也不明真相。
璎,为何你要离开朕?你可知朕找得你好苦!
三王妃带来了微乎其微的消息--戴面具的神秘人,狂喜涨潮般重重冲袭心房--是他!是他!因为他是朕的兰陵王!
横行天下的盗魁?
双手沾满血腥的大魔星?
怎么会这样?
是谁欺负你了?
为何不来向朕诉苦?
你应该知道朕定会为你出头讨回公道,即使那人纵是何等尊贵身份,在天子眼中不啻于风烛残霜。
魔头也罢,煞星也罢,无论你变成怎样,你依然是朕最宠最爱的璎……
此趟秘密成行,仅是为了剿灭将成为朝廷心腹大患的鬼面?不是的,是为了一见朕的璎……
心跳得好激动,就象是去见初次幽会的恋人,脸微微一红,杀伐厮战淘然抛置脑后。
璎,朕就要见到你了!
一扫往日的愁云,露出长久以来不曾展现的温馨笑容。
有人出卖山寨,寨门被攻破!--消息传来,鬼面并不惊讶,仿佛是早就预知的一般镇定。
对于人心难测,他是深知的,也就不觉的世事多舛,被人出卖更不会觉得有多生气。
打发了张子野、丹蔻早早离去,其实他们带走的才是整个山寨的精髓,尚存的人即使尽数阵亡,亦不算是影响山寨的真正生存实力,毕竟没必要将那些无辜之人拖下水。
杀开一条血路,沿着山脉踽踽而行,伸手摘下溅染血污的面具,随意抛下深不见底的空谷,风拂上玉琢的脸庞。
第十八回 鹊桥仙
终于守不住了,在很久以前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这一天果然来临了,一如他想象的毁灭。
厮杀声渐渐息止,除了自己与智狡想是已无活口,枉死人命无数,为得只是满足自己的私欲?
孑然一身,何去何从?
袖中贴臂冰凉,匕首轻轻一抹,残生了断是易事,但心中的那份羁绊呢?
若他知道是我,以他的为人或许会……
想到此处,不由苦笑,暗责自己为什么还学不乖?人心叵测啊!
是否该孤注一掷?等待生死的了局!
清俊如水亦冷冽似冰的脸,高贵从容得看不出他是怎样一个杀人魔王,身上被鲜血浸透的衣衫成了他杀过人的唯一证据。
漠然地回过头,看了一眼紧跟在他身后的智狡。
“你可以走了。”
“走?到哪儿去?”素日里的聪明竟糊涂起来。
“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
“首领你呢?”
“不要管我。”厌恶地扭过头去,不想去看他脸上的惊愕。
“不!”智狡激烈反对,“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
“我不想离开。”了当的拒绝了。
“为什么?”智狡眼中透出迷惘,“山寨被攻破了,张子野与丹蔻已平安逃出,为什么首领要留下来?”
“我在等一个人。”轻描淡写地似乎感觉不出心中的沉甸甸。
“是珞?”智狡小心翼翼地问着,不负他智狡之名,击中其要害。
“你知道些什么?”双睛寒芒一闪,厉声喝叱。
“只是在你的梦中听到过这个名字……”幽黯的脸庞惆怅着无限失意。
“是这样吗……”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复杂的深邃。“你愿意为我而死吗?”
“愿意,我可以发誓!”智狡急急表态,一脸的坚定不移。
“是吗……”意味深长的漾起一抹微笑,然后起手优雅地褪尽衣衫,“我美吗……”
“美……”智狡此时惊艳得无以加复,原来男人的身体也可以美得如此无瑕!
雪白娇艳的胴体泛着氲氤的清辉,宛若蒙上一层如烟的薄绡,纯真无瑕得圣洁凛然,偏又异常妖冶得令人丧失理智。混合着所有美丽的身躯赤裸裸地站在一个男人面前,嫣红的唇轻启--
“这身子是你的了……”
“这……”无法拒绝的飞来艳福,没有哪个男人能把持得住,身体不由兴奋地战栗起来。
“来吧……”微阖的星眸诱惑着濒临崩溃的男人。
猛然抱住这举世无双的娇胴,紧紧拥住,两个人不由自主地倒向……
一次又一次汲取着芳唇中的甜蜜,双手激情地抚上柔腻的肌肤。
无意逸出破碎的呻吟,急促地拉扯着身上那个男人的衣衫,原是梨花般素白的玉颊艳赧欲滴,凌乱的发丝倾绕全身。
“啊……”低低吟哦着,又烙下一道红痕,“你真美……”
“既然他不要这身子……”梦幻地呢喃着不知所云,“给任何人都可以……”
身上的躯体陡然一僵,刹住了所有的举动。
“怎么了……”娇喘细细,无力地问着。
“我不想做替身。”智狡伏在莹雪的胸前,闷闷地道。
“傻瓜!”轻笑出声,绯红的娇躯散发着魔魅的邪美,屈臂半支起身子,左手捻着如肤色般温润的玉琉璃,右手微曲一点智狡的额头,薄嗔道,“这身子别人连一个手指也甭想碰到,白白便宜你了,居然还嫌……”
柔柔春水在眼里晃荡着,满满得几乎溢出,完全从云端之上的姑射仙子堕为地狱嗜人的魇魔。
“再来嘛……”主动勾过智狡的头项,凑上自己的唇印上深深一吻。
再度沦陷,魂魄飘荡至九霄云外。
炽情正盛,智狡欲待进一步占有身下的绝色……
一道冰寒架上智狡的颈项。
“放开他!”清冷的声音打消了智狡的色欲。
“是你呀……”慵懒入耳的仍然是娇媚撩人的脆声。
难道是熟人?颈中毫毛根根直竖。
“起来!”那个声音再次命令智狡,有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不无遗憾的从玉雪般的身子上爬起,犹自恋栈着满身的暖浓余香。
“皇兄,为何坏我好事?”是撒娇?是不满?抑或是……
皇兄?首领他是……碍于利器加颈,不敢回头看一眼来人。
“看看你这样子,真令朕痛心疾首!”亲眼目睹这一幕--沉痛!心痛!整副心神几乎震碎,肝肠寸断、目裂眦睚。
一脸春意冶荡,嘴角含情似诉,但眼神逐渐清明。
“那又如何?”从地上轻盈地站起,并无披衣遮体之意,纤手一挥,轻而易举地移开了架在智狡颈中的霜刃。“当初臣弟只是说过不娶妻室,可不曾说过不与男人欢好。”
“你--”气得被噎住了。
看见了--皇者衮黄,丰俊俨然,端华谨穆,不怒自威,智狡不觉自渐形秽起来。
“他认为臣弟美得足以令他效死,所以臣弟就把身子给他。”故意偎进智狡怀中,在他颊边悄送一吻。
“自甘下贱!不知自爱!”怒吼着,胸口在不停地翻腾。
“自甘下贱?不知自爱?哈哈……”冰寒彻骨的目光盯住对面忿如狂狮的男人,旋而一阵狂笑,似风摆荷叶般乱颤,“总好过被你乱箭穿心!”
“乱箭穿心?你在说什么?朕不明白。”被那种冷透的恨意惊得倒退数步,不解其意地问着。
瞪视着眼前让自己又爱又恨的人,心中积压已久的愤怒猛地爆发:“为何禁军乱箭齐射,一心置我于死地?追杀得我好惨!梦珂替我挡箭身亡,死得好不值!”惨厉地悲嚎响遏行云,久久在群山间回荡不休,声声质问着负心人为何容不下他的一点痴念?
“朕没有派人来杀你!”真是天大的冤枉!
“那么请皇兄告诉我,宫中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有权任意调动禁军?”这是最无法反驳的问题。
“不!不是朕!你要相信朕!真的不是朕!……”这莫须有的罪名无论如何也不能背负。
杀璎?--那个自己掬捧手心、呵护犹恐不及的璎?身为唯我独尊的帝皇,纵然暴虐地屠尽天下人,宁死也不愿伤璎一丝一毫,因为自己深爱着他--再没有比此刻更清楚自己的心!
“我可以相信,但死去的梦珂不会相信!”冷然的绝决,令人看了心底直冒寒气。
“朕会查个水落石出。”不惜一切保证,只求他能回心转意。
“算了,皇兄。”轻摇臻首,沧桑悲凉地叹息着,“无论是否你下旨的都不重要了,我已经心灰意冷。”
“你是为了这家伙?”牙缝里崩出的妒意明显得让人一听便知。
“是谁都无所谓,你从来就不曾将我放在心上。”低怆的声音隐含多少辛酸、多少自怜自弃。
“不是的……”想否认却又迟疑着,不欲在第三者面前表露自己的心迹,只要璎一个人懂自己就成了。
“其实从你大婚之日起,我就应该清醒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自欺欺人。”泪光莹然,泫然欲泣,“如今梦醒了,我不想再回宫了。”
“不要走,不要离开朕……”这下真的急了,毅然扔下帝皇的尊严,竟然哀鸣起来。
“他没有你尊贵,但他不会总是当面残酷地告诉我:所有付出的一切感情,只因为我是弟弟。”
是吗,自己真的伤透了他的心吗?手中的剑废然地垂向地面,眼圈一红,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是很大逆不道,身为亲王却聚众作乱、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罪名罄竹难书,可是--”呶呶了下唇,极力不使眼泪落下,“我好恨好恨,如果不这般发泄,我铁定会疯掉的!哇……”在智狡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对、对不起,是朕忽略了你,朕只顾着自己却不曾你着想……”哽咽着,最使人眷恋的笑脸化为凄惨的雨容。
“今生今世我不想再看见你了……”酸楚的话语打碎了曾抱有的梦想。
“既然如此,朕也不阻挠你的意思。”勉强装出一丝笑意,心中主意已然打定,“过来,让朕再好好看看你--朕最宠爱的弟弟……”
粉妆玉琢的莹胴姗姗走近,集天地灵秀的脸庞摇曳出端丽的笑靥,满面啼痕无损于天然的美貌,反增令人打心底升起的由衷怜意。
锋芒倏晃,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寒光毫不犹豫地劈向那世间仅有的绝艳。
“小心!”智狡奋不顾身地推开身前惊愣的人儿,利刃透胸穿过。
剑拨出,血飞溅,人颓倒。
“智狡,你这是何苦呢?”双膝一软,跪在垂死之人的身边,不无惋惜地道。
“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
“我知道。”
“官军是我引来的……是我出卖山寨的……”
“我知道。”
“可否告诉我……你是谁……”
“璎--十一王爷--靖王璎。”
“璎……名字和你的人一样美……”
人逝去,空余恨,情断绝。
“朕想杀的人是你!”掷开饱饮鲜血的长剑。
“我知道。”神情空渺地应着。
“与其让你离开朕,不如朕亲手杀了你。”决不让你有机会属于他人。
“我--知道。”出于意料,微微有些动容。
“从今往后,不许提离开朕的话!”难得强硬地从温和惯的嘴里吐出,显彰出皇者的霸气。
一脉相承的血缘原有着同样无法消殆的狂妄自负,眉笑眼柔的面具掩饰不住本性的暴露。
不亏是璎的手足,身内也潜伏着凶嗜的隐藏因子,只是他素日伪装得太好了,连璎也被他的假象瞒过。
内心矛盾地挣扎了许久,璎仰起小脸,楚楚可怜地问道;“你会再骗我吗?会再让我心碎吗?”
时光倒流,宛如又回到了幼时,璎也是以这般神情,脆弱无助地望着初次邂逅的自己。
“不会的,朕不会再骗自己了。”拥入怀中,吻尽残泪,“你是朕最爱的人,决不允许你从朕身边逃开……”颤抖的樱唇被吞入口中细嚼。
嘤咛一声,婉转相就,光滑裸露的粉泽美人蛇般缠上华衮的锦袍。
媚眼如丝,嘘气如兰,天生尤物的魅力本该颠倒众生!
美到极点!媚到极点!销魂到极点!
试问哪个男人面对斯景斯人敢出口推说一个“不”字?
紧蹙着黛绿,香津淋漓,鬓角湿濡,剧烈地律动着身躯,弓着背承受着此生从未经历过的悸动。
很多次本想将这具你不要的身体草草交给任何一个人,没想到……得到我的人终究还是你……
“啊……哦……啊……”
迷醉的神智昏乱不清,肉体上的欢愉与痛苦几乎将他撕裂成两瓣。
“珞……”在最后一刻,终于呐喊出了匮违已久的名字,滑落喜悦的泪水。
“是的……我是你的珞……璎……”
第十九回 蝶恋花
一袭斗篷裹住纤巧不及一握的轻盈,宽大的斗篷益发空荡荡的。
身形挪动间,雪肤不时闪露于外,乍泄春色无垠,垂腰的乌丝随风飞舞,颇有点不拘世俗的散漫不羁。
秋波欲语还羞,玉靥红云未褪,容色满是雨霖润足后的生气。
被半扶半抱地走下山,酸楚乏累的身子不时令璎暗蹙浅螺。
玉趾在山石上一绊,险些一个颠踬,珞及时扶住璎柔弱不堪的娇躯,关心地问道:“身子还痛吗?”
话音甫落,落霞扑面,璎羞得几乎抬不起头,用低若蚊蚋的声音道:“还好--”
“你再撑着点。”双臂拥得更紧些,“马上就到了。”
“我走不动了。”璎轻摇臻首,可怜兮兮地道。
原来鱼水之欢是这般痛楚,他再也不愿尝试了。
“乖--”珞柔声安慰着,“再支持一下。”
“不……让他们看见我这副模样,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不依不饶地撒着娇,樱唇噘得老高。
“那么朕来抱你……”
珞知道是自己的不是,一时被情欲冲昏头脑的身体兴奋地只顾占有渴望已久的美丽,未曾顾及璎的不适--真可怜,一个生龙活虎的人儿竟被自己弄得如此委顿不堪,想来就心疼不已。
璎原本身着的血衣此时穿就多有不便,故将就地用自己的斗篷包起,外泄的春光若是让人不慎瞅见,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些家伙的眼睛?
“好啊、好啊……”连声叫好,娇俏的模样犹如美玉生晕,明丽绝伦。
珞打横抱起轻若无物的身躯,趁机啄了一下红润的小嘴。
“恭迎皇上--”见皇上回营,齐齐下跪参见。
没有人敢过问,也无人敢多瞧皇上怀中一眼,尽管心中暗暗纳罕,谁又有胆子过问?只是偷偷投以好奇的目光。
脸深深埋入宽阔温暖的胸膛,幸好有斗篷挡去了所有的视线。
风撩开长长的下摆,露出一截晶莹的小腿,圆润的莲足随着弧荡踢动着。
抱着怀中埋首胸前的璎,如入无人之境地迳自走向御帐。
“皇上……”
“陛下……”
焦急等候在御帐中的大臣们见孤身外出的皇上终于回来了,方落下紧悬半空的心,纷纷上前呼唤。
“尔等退下!”不答理众臣的殷切,喝退他们。
大臣络驿退出,连同在帐内侍候的的人等也一并遣出。
环顾一下帐内再无人在,才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美人放在御榻上。
璎舒服地将身一翻,斗篷抖敞散乱,顿成一道美丽的半裸风景。
心猛跳之余,珞伸手抚上莹光生灿的凝脂,满意地看见手下的雪色渐泛淡红胭脂。
璎无力地在魔掌的挑逗下急促地喘息着,双颊艳丽得掐得出水来,在即将失控的刹那,理智瞬间回光返照,奋力将身朝里一滚。
“为何要躲?”珞懊恼的声音响起。
“我怕……痛……”璎难得忸怩地道。
珞哑然失笑,无奈地摇着头,坐在御榻旁,极力平复体内的汹涌情潮。
“不要笑……真的很痛……”璎不禁恼羞成怒。
“好了,朕不笑了。”勉强抑住上扬的嘴角。
半起身子爬近几步,璎埋怨道:“快替我找套衣裳,不然我怎么能出去见人?”
“最好你永远这样子--”将柔软的娇躯揽入怀中,与之言笑调情。
“珞,不要胡闹了。”璎起手推了推他紧密的身子。
“朕依你还不成吗?”意犹未尽地在嘟起的花骨朵上亲了亲,可爱的脸蛋果如他预期的红了。
真是太美丽!太动人!--珞看得痴了!
湖水般淡绿的袍底,精心绘绣上几株含露欲放的粉牡丹,墨绿的丝绦悬着古雅的佩饰,淡雅如菊,飘逸若仙,胸前的玉琉璃凭添上几缕出世辟俗的清纯。
美目流盼,巧笑倩兮,容光莫可逼视。
当璎穿好绣裳,神情也渐严肃起来,恢复了靖王璎应有的仪态气度。
珞在一旁不无遗憾地回味着璎在自己手下玉体横陈的撩人风情。
其实衣裳整齐的璎仍是美得不可方物、秀绝人寰,但更喜欢那个在自己怀中娇喘不止的璎,颤若羔羊的惊恐,初生小鹿的温驯,仿佛要与自己融化成一体。
不理会珞的情丝绵绵,璎一掀帐幕踏出御帐。
“十一王爷?!”认识璎的人自是惊愕地合不拢嘴。
皇上抱回来的人是十一王爷?
刚才尚在私下议语,还道是皇上从哪处猎艳捕获而归,披着皇上斗篷的美人必会受尽宠幸,孰谁竟是失踪已久的十一王爷!
在帐外侍立的群臣定住了眼珠子,瞧怪物似的紧盯住,仿佛以为璎是凭空钻出来的。
“果然是你!”被惊动的三王妃雨薇闻讯赶来,笑着对璎说道,眼中尽是了然。
“三皇嫂好久不见了。”璎报之以温婉笑靥。
彼此心知肚明,雨薇不是笨伯,当然不会揭穿璎的身份,因为皇上对其的宠爱是有目共睹的,无论出了什么差漏,皇上也定当包庇到底。
“此次是三皇兄领军的吧?”璎问道。
雨薇摸不清璎话中之意,只是点头微笑。
“皇上很器重三皇兄。”璎又道。
“十一王爷过奖了。”客套一下总不会出错吧。
“官军多次进剿不力,却让三皇兄一举荡平,建下此赫赫战功,对他的仕途大有裨益。”
雨薇全身倏然掠过一阵寒意,怔怔地望着璎犹挂的纯净笑容。
这是怎样一个人啊?
誓言效命的死士血洒丧亡,只换得若无其事地一句带过,浑像个没事人似的。
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仅是一时的任性逞快吗?
这位十一王爷究竟想做什么?
想到此处,不禁噤若寒蝉。
此时皇上恰好踱出御帐,璎一声欢呼,忙不迭地挤进皇上怀中,而皇上极自然地将璎环入臂膀,捏捏红喷喷的脸颊,笑逐颜开地瞧着璎对他调皮的吐吐小粉舌。
雨猾见此微一发愣,见礼之后匆匆离去,她实在是怕看到什么让自己胡思乱想的镜头。
“我们明日便要回京了。”将璎拉回帐中,食指轻轻爱抚着璎比花瓣更形娇美的艳唇。
“明日,怎么快?”璎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在唇边来回梭巡的手指。
“我们先走,剩下的交付三皇弟收拾残局。”食指伸入璎口中,慢慢搅动着。
精灵的大眼忽闪忽闪,并未多问,专注地与口中的手指嬉戏。
珞看得好生妒嫉自己的食指,居然搏得璎如此注意,不由抽出食指,带起一串水星,然后放在自己唇边吮干了指上的润湿。
“璎,今晚……”在璎耳边低喃着。
“不让你得逞。”温柔而坚定地推开珞,抿嘴浅笑,“我有事去找三皇兄商谈。”
空留珞一人在帐内,伤感着第一次诱拐的失败。
重入都门,当日狼狈逃离的情景如在目前,历历难忘,璎不觉神色惨淡。
簇拥着,珞拖着璎先回到了自己的寝宫--崇光殿。
“对于你被袭之事,朕定要彻查。”这是正经事,不过将璎抱坐膝上、任其倚入怀中就显得失之轻浮。
“谢皇兄。”甜甜地吻上香吻,用柔媚入骨的声调在珞耳边细语威胁道:“此事若一日不清,你就一日别想碰我。”
“太残忍了!”珞忍不住叫了起来。
一路行来,求欢无数次,屡遭璎坚拒,只肯稍假辞色温存,自己耍尽调情手段,璎硬是不动心,反被取笑不过尔尔。
唉,想来横的,又打不过他,只得摸摸鼻子,长叹一声男人命苦。
美人眼巴巴的就在目前,明明也可以软玉温香抱满怀,偏只能过过干瘾,又不敢去偷腥。(作者插话:老天,这就开始惧内了?!)
这对一个随心所欲惯了的男人来说,实在太残无人道了!
“那你还不快查明此事?”嫩滑的舌尖沿着耳廓画着圈圈,酥酥麻麻的,“即使是皇亲国戚也不能放过……”
“都听你的……”珞六神无主地胡乱点着头,气息粗重起来。
“君无戏言?”笑靥如花,寻求着一言九鼎的保证。
“正……是……”哎呀,快按捺不住了--璎,你真是会折腾人。
“那么……”伸长天鹅般颀秀的玉颈,任由珞吮吸啮咬,“从今晚开始,我就住在崇光殿,要好好监督你。”
“不行……”看得见吃不着,整天在他眼皮底下晃悠,他不捉狂才怪!
“不行吗?”纤指在珞胸前有意无意地乱划着,暖暖的鼻息吹进耳朵里,心痒难搔。
“随你!”珞咬牙切齿的大喊一声。
“多谢皇兄!”璎快乐响亮地谢恩,转又压低声音,“今天就放过你。”
蹦离珞的膝头,回眸一笑,亮灿如银:“我去整理一下。”
“这小妖精……”喃喃低咒着,对璎的骄纵有着深深的无可奈何。
璎离殿之后,珞长出一口气,方感觉到衣袍潮濡得紧沾着皮肉。
天呐!自己怎么会一时糊涂地答应了璎呢?
如此一来,自己将日日夜夜陷入情欲的折磨之中,这可如何是好?
都怪自己任着他胡来使性子,把他给宠坏了,害得自己终于遭报应了!
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急得汗出如浆,如坐针砥,珞拼命苦思着对策……
第二十回 金明池
微烫的陈酿冒起蒙蒙白雾,杯口密布细小的水珠。
缓缓注入樱唇,回首徐徐哺入英俊男子的嘴里。
娇美地笑靥,柔情款款地注视着他。
蜷伏身侧,埋首膝上,长长的秀发流泄如瀑--婉约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裴郎,今晚真的不能留下来吗?”幽幽地,明眸中哀怨深深。
“我是很想留下来陪你,可惜不行啊。”英俊男子亦是恋恋不舍,“雁容,改天吧。”
“嗯。”迎舒粉颈,深情凝睇。“雁容会等的。”
“我就知道雁容最是善解人意。”大手抚过青丝,摩挲着嫩滑的脸颊。
崇光殿。
“我说珞……你放手……”璎滚倒在龙床上,锦褥紧紧裹住全身。
“就是不放……”珞也很是固执,死攥住璎唯一来不及缩起的秀踝。
“呜……你欺负我……”说着说着,泪珠就在眼眶里打转。
“好啦……好啦……”怎么舍得让璎难过,心一软,手一松,璎见机赶紧将裸足缩回被中。
隔着一层厚厚锦褥,珞拥住显得十分臃肿的璎,低头嗅吻着璎乌溜溜的发丝。
“不要嘛……”璎不安地扭动身躯,闪避着雨点般密集的轻吻。
“连亲一下都不成了?”珞深闺怨男般的埋怨着。
“我怕你亲过之后,又不肯罢手了。”念及自己几次险险让其得逞,就不得不谨慎一二。
“朕发誓,朕只是想亲亲朕最爱的璎而已。”堂皇帝范,凛然正色。
“不用发誓,我相信就是。”璎撇开身上的锦褥,纵身入怀,伸出小舌舔舔珞干燥的唇边,吱吱唔唔着,“我只是有些怕痛……”
“朕保证……”
“不要赌神罚咒……”璎捂住珞的嘴,柔情似水地道。
“你被袭之事,朕当然放在心上,只是一直毫无头绪,当日袭击你的禁军全都莫名其妙地死了。”
“你该不是想包庇谁吧?”怀中传来璎闷闷的声音。
“怎么会呢?胆敢伤害朕的璎的人,朕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一想起璎所遭受到的苦楚,珞就愤恨不平。
“若你再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要亲自去调查此事。”璎微一用力,挣开珞的怀抱,秀眉蕴愠,“无论哪个是凶手,我都不会放过。”
“好、好……全依你……”只求璎别这么嗔怒,大煞眼前香艳旖旎的风景。
“珞,你真好!”半敞着衣襟依入,丽若明霞,美不胜收,“今晚让你多亲一下……”
“裴郎、裴郎……”轻轻唤着,乏透的枕畔人一无反应,依然呼呼大睡。
悄悄披衣下床,趿着绣鞋,蹑手蹑足出了寝室。
隔壁的厢房有人正静静地等着她。
“王爷。”莫雁容垂睑低唤,神情局促不安。
搁下手中茶碗,璎扬眉笑道:“他睡着了?”
“是的。”
“本王还是第一次窃听到人家在床上翻云覆雨呢。”
“王爷--”莫雁容脸涨通红,烫得足可以煮熟一筐鸡蛋。
“鱼水之欢真的这般销魂蚀骨、快乐无穷?”不明的睁圆眼睛,璎好奇地问道。
“啊?”雁容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王爷真的不谙究里?
不会吧,以他的身份,美女要多少有多少,可能是打趣成份居多。
“你是梦珂一手调教出来的,不过短短一年光景,便成了名满京城的红妓。”璎敛起笑容,终于言归正传。
莫雁容难堪地默然不语。
“当初若不是梦珂收留下卖身葬父的你,如今你的命运将更悲惨。”
“谢王爷。”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已不在人世的梦珂,是她救了你。”
“是的,梦珂姊姊的大恩大德,雁容没齿难忘。”
“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身为影卫一员,于公于私都应有所表现。”
“请王爷吩咐。”
“还用得着本王说吗?你应该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俏脸霎时雪白如纸,娇躯仿佛不胜露重寒意地抖起来。
“请王爷放过裴郎。”莫雁容颤声地道。
“你爱上他了?”不疾不徐地声音,听不出丝毫不悦。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莫雁容恳求着道:“请王爷成全。”
又是一个痴人!情之一字,为何物?
璎喟然长叹:“雁容你要明白,无论你是名妓还是影卫,裴府都容不下你。”
“雁容给裴郎的是清白的身子,雁容愿意屈就小星。”这是她唯一的企求。
“你真的不明白?”手抚着胸前的悬饰,“裴府世代显宦,迎进门的都是些望族闺秀,即使是纳个小妾也要求身家清白。”
“雁容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
“可你现在是名妓。”璎残酷地点醒了她,非要敲碎她的情钟,“裴府素来标榜清白传家,自命清高,岂容你败坏门风?”
“但裴郎他说……”心中妄想挣扎。
“不要相信一时的甜言蜜语,纵然他愿意为你不遵父命,硬要接你进门,你可曾想过日后?”璎冷静地将事实一一扔到她面前,“椿萱见弃,正室不容,他再怎么宠你,夹在当中也难作人。时日一长,感情一旦冷却,自当迁怒于你,往后数十年的日子更难挨了!”
“裴郎不会的……”莫雁容想到有这个可能,心痛如绞,但仍想欺骗自己痴念。
“不会吗?”璎脸上的笑容诡异得莫名,“不如去试试,让裴尚名媒正娶你入门。”
“王爷?”
“你不想与他长相厮守吗?”
“这……”
“你应该在裴尚身上好好下功夫,这样他才会肯为你去拼命。”
“谢王爷指点。”
“话可要说在前头,你与裴尚之间的事,本王不想插手过问,是福是祸你自己掂量着。”
“谢谢王爷。”莫雁容连连磕头谢恩。
裴郎颇为迷恋自己,自己对裴尚的魅力甚有信心,既然连王爷都点头了,剩下的就只是裴郎的问题了,自己会在枕边多吹吹风的。
“你下去吧。”
“雁容告退。”
看着她欢天喜地的出去,璎悠闲自得的端起茶碗,高高翘着二郎腿,慢慢品尝着桌上盛盘的精致细点,这是在宫中尝不到的民间风味。
眸中一片冰寒,阴鸷的笑容浮上俊美的脸庞。
裴家该乱了!
越乱越好!
雁容,好好去发挥你的作用!
费神布置的陷阱正慢慢诱入猎物,不枉自己的竭精殚虑。
裴家在朝中的根基扎得太深,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若不及早铲除,定成尾大不掉之势,对珞的皇位是个威胁。
朝堂上素以裴家马首是瞻,裴家父子身居要职,裴诚清更是以刚毅辅政,尤爱倚老买老,当初少年封王就他颇多微词。
自己与珞的事,再怎么隐秘不宣,难保不会泄露风声,引来诽议腹论,若是将首当其冲的裴家连根掘起,其他些个朝臣的嘴巴想必会安份多了。
更何况裴家早就犯下了足以令自己置其全家于死地的罪行。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是千古不变的恒理。
此次自己必须抢在裴家之前先发制人,上回的教训还不够铭刻一生吗?
裴诚清,咱们就斗斗看,瞧瞧到底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决不容许有人拆散我和珞!
挡路者死!
第二十一回 玉楼春
本年度,京城里最大最轰动的新闻莫过于两件事:
其一,找回了失踪许久的靖王璎,皇上为其在宫中另筑华居。
其二,国舅爷裴尚欲纳京城名妓莫雁容为妾,不惜与老父反目。
茶余饭后,黎庶布衣津津乐道,尤以第二件事更为香艳火辣,刺激脾胃,舒经活血。
“你认为裴府会让裴尚纳莫雁容为妾吗?”
用手扯下凌乱的衣襟,露出雪白的香肩。
小道消息真是无孔不入,居然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裴老顽固决不会答应的。”
璎星眸半觞,斜卧于珞的膝上,由着不规矩的手伸进自己的衣衫里抚弄。
“裴尚可是独子啊,说不定裴诚清会让步的。”
“裴府的人最好面子。”璎反驳道。
“这倒也是,裴诚清自持是先朝遗命大臣,老爱对朕摆出忠正耿直的嘴脸,此次他儿子倒是替他脸上‘争光’不少。”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
“你不过问一下?”
真是受不了那只乱摸的手,璎将珞的手拉了出来。
“朕好歹是皇帝,岂会过问臣子的家务事。”
手上温软犹存,挨着雪肤磨磨蹭蹭着。
“听说父子两人闹得正凶。”璎坐起身来,欲待整好寝衣。
“只要不影响国家大事,随他们闹腾。”
按住璎的小手,抽空多觑了几眼春光。
“一个是国丈,一个是国舅,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你也该居中劝拢一下。”璎揶揄着,手被珞死死压住,放弃了拉好衣衫的念头。
“你会这么好心?”
珞不信地瞅着他,宫中上下有谁不知靖王与皇后势同水火、冰炭不同炉。
“再这么闹下去,皇上的面子也不好看,徒遗人笑柄。”随着珞的意思倒进怀中,脸深深埋在胸前,掩去了璎的表情,“反正好坏都与臣弟无关。”
“言之有理。为了区区一个妓女,两名朝廷官吏争得有失体统,若是流传开来,还不知被百姓们说成什么荒诞奇闻呢。”
“就是嘛,两位皇亲国戚闹得不可开交,有损皇室威望。”璎在一旁推波助澜。
“好吧,朕明天就召裴氏父子入宫。”
“你要帮哪边呢?”
“自然是裴老卿家。”
“不行。”璎晃然抬起头,瞬也不瞬地紧盯着珞,“我要你帮裴尚。”
“什么?这成何体统?”珞激烈反对着,这太与理欠通了。
“不成吗?那我跟你的事怎么说?”
将脸凑近,彼此气息相闻,璎佯嗔怨诉地道,起指在珞胸前点点戳戳。
“依你、依你……”
被触动了见不得人的短处,珞只好满口应允。
“我就知道这世上只有珞是最疼璎的--”水汪汪的媚眼勾住那缕魂魄,轻语湮没在吻中。
双唇交叠,珞的舌滑进璎的口中,任意窜动着,用力吮吸着,与之嬉戏缠卷,吻中掺杂着珞的味道,属于成熟男子的特有气息。
“珞……珞……”璎含含糊糊地痴呓着,再怎么处事老练果敢,对于初陷情欲未久的他来说,委实太过刺激、太过新奇,一时无法承受这么多冲击。
手指划过额际,双手深深插入发中,看着双眼微润的璎,娇咻咻地索求着更深的吻,妖冶的笑容荡艳如花,淫靡的表情撩起了珞一发不可收拾的欲火。
唇舌激烈纠缠,衣衫在手中一件件褪落……
“珞……不要嘛……”初次的痛楚记忆倒流回脑中,璎在珞身下哀求着。
“我要……”
情欲激荡,早将“朕”这个专称扔至九霄云外。
“我好怕……”
咽下口水,可怜得犹如与饿虎狭路相逢的乳羔,颤栗如筛糠。
“难道你真的不想……”含住了胸前的粉突,有持无恐地问道。
“我……啊……”
璎忍不住惊喘,体内的炽焰仿佛要被吸出。
从发梢至趾尖,潮红的胴体燥得蜷缩起来,心脉狂跳,又喜欢又害怕的心情真是难描难画。
理智与感情在体内互相较劲,理智催促璎不要为了一晌贪欢,误了早已布署好的全局,快点推开珞黏上来的身体,而逐渐沦陷的感情只想向珞屈服,甘心依偎在他怀中,享受他的轻怜蜜爱。
“不要怕……会好好爱惜你……”
浓稠甜腻的声音,引诱着璎敞开身体,接受爱的洗礼。
“下……不……为……例……”
艰难地吐出四个字,道出了璎理智上的败北,脑中轰然作响,整个人全线崩溃。
“璎……”
欣喜欲狂地搂住自己最想占有的身体、也是这世上最美丽的身体,泪水悄然滴落在璎的胸前。
“傻瓜……该哭的人是我呀……”
噙着最动人的微笑,欢愉地舔去珞渗出的泪花,然后轻轻在他脸上烙下细碎的吻:眼睑、眉毛、鬓角、嘴唇……
华丽的蔷薇正为珞独自绽放,甘美的冽香四溢,诱惑着伫足者对其宠溺不悔,为了欲仙欲死的沉沦,宁求永世不醒……
珞,我只愿为你……
由于皇帝的出面干涉,裴尚纳莫雁容为妾之事已成定局。
裴老爷子牢骚满腹,却又不得不服--圣命难违啊!
裴尚正中下怀,喜得眉飞色舞,直颂:“吾皇圣明!”
看着裴氏父子神色迥异的表情,高居御座的皇上满脑子都是昨晚璎的风情万种,那欢娱之后潸然淌落的泪水,让人瞧了打从心底里发出疼爱。
快点打发这对父子走人吧,璎被折腾得躺在床上起不了身,趁早回去说不定尚能温存一番。
寂寂香闺,外头的喜乐隐约随风飘入,震天的爆竹声偶尔传进一声、二声……
妆台上,稳稳地放着一顶珠环翠绕的凤冠,串串珠络铺满,光华闪烁,价值不菲。
梳洗打扮停当的莫雁容对镜盼顾,循梭着身上不完美的瑕疵。
“不用照了,已经够漂亮了。”斜倚牙床的人出声笑道。
牙床正对妆台,金钩半挂曳地青纱,绣被层叠,说话的人和衣推倚云枕。
身躯半伏半爬,支臂靠卧着,姿态很是不雅,偏生人物俊秀灵剔,硬是透出一股自然舒坦的惬意。
“王爷--”
莫雁容回首浅颦地撇了他一眼。
“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恭喜了!”
倜傥的笑容,迷得死天下女子,恰巧莫雁容情有别钟,不在其列,换了旁人定当于草木同化。
“雁容也希望能早日见到王爷迎娶王妃。”莫雁容望着镜中反射出的人影道。
“呵呵……”
璎苦笑起来,莫说他从未有这念头,若是真要成亲,他家老大不捧醋狂饮才怪!
“日后生了小王爷,定会像王爷一样俊美无双。”
莫雁容起手抿拢鬓边的一丝乱发。
自己和珞的孩子?有时真想成为女人,为珞诞下龙子,想必是如自己般美丽、似珞般温柔。
“虽然你嫁入裴府,但因为被皇上压着,他们不得不接纳你,往后的日子可要靠你自己了,总不能再搬皇上出来为你作主。”
一碰上自己的感情问题,璎总爱扯开话题。
“雁容明白,谢王爷成全。”
莫雁容知道能够嫁得如意郎君,全仗王爷在皇上面前周旋说项。
“侯门一如深似海,裴诚清这只老狐狸,你要小心仔细了。”
“谢王爷提点。”
外头的声音越发响亮,喜乐阵阵飘送耳中。
璎翻身下床,掩至妆台,捧起凤冠亲自为莫雁容戴上,颤动的珠帘覆住清丽容颜。
“外厢这么吵,大概是新郎倌来了,你快出去吧。”
说话的腔调颇有点临嫁女儿的父亲心态。
“雁容拜别王爷。”盈盈屈身正待拜倒。
“行了行了,别过于繁文缛节。”璎急忙拉住了她,“你真要感谢我,不如将这你不要的香闺借我睡上一天。唉,你不知道我有多累!”
“这幢房廊听凭王爷处置。”莫雁容站直娇躯,大方地道。
“这可就谢天谢地了!你快出去吧,莫让新郎倌等急了。”
璎半推半赶地将莫雁容送出,随即阖上房门。
“太好了!”
一声欢呼,将身高高抛上牙床,懒得卸下外衣,随手卷过绣被缠上。
自从那晚的失误,珞食髓知味般越陷越深,转天居然趁着自己困乏无力之机,强占了自己的身子。
每天晚上被珞吵得不得安宁,他尽想找机会下手,自己迫不得已只好抱着被褥到偏殿去睡,那个厚脸皮的家伙竟也有胆跟了过来,非要兄弟胝肩胼足、联榻同眠--呸,三岁孩童都清楚他在打什么歪主意!
那么一个斯文守礼、温润如玉的人,一旦逾越了那道禁忌深线,竟会变得如此情热如火,这才是自己始料未及的吧。
每回撞见崇光殿里的那群内侍暗暗窃笑,真不知教自己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几天没睡好,自觉眼眶四周泛起淡淡的浮肿,脸色也好象苍白起来,皮肤也有点枯涩……
雁容嫁出去了,自己总算找到个补眠的好地方,才能养足精神对付晚上珞的纠缠不清。
裴诚清,你就放手地去对付莫雁容吧,莫要忘--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打着呵欠,不多时梦入华胥。
“请王爷留步。”
后冠辉煌的贵妇喊住了正朝崇光殿归去的璎。
停下脚步,脸上残余的笑容收拾得干干净净,厌恶地皱起眉头:这女人又来做甚?
“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即使面对任何一名敌手,自己皆是谈笑自若,偏对上这个女人,自己怎也摆不出好脸色,璎自己想想也觉奇怪。
“听说皇上正为王爷另筑新宫?”
“我也听说了。”不置可否,璎推得一干二净,“你是想让本王自己去请皇兄收回成命,免得空耗国帑,惹来天下议论?”
“不是的。”
皇后摇摇头,头上镶珠嵌玉的金步摇如雏鸡啄米般乱颤。
才不过二三年不见的光景,她怎么憔悴了许多?被人冷落的滋味可不好尝啊,真是自作自受,没什么好同情的!心肠又铸铁凝。
“请问王爷目前暂居何处?”皇后明知故问道。
“不敢劳烦皇后娘娘动问,本王自有宿处。”璎趾高气扬地回答,愈是比对得皇后脸色铁青。
“宫外御赐的靖王府,王爷从未曾临驾过,有空不如回去看看。”
在同我兜圈子?宫中之人都知道我选居崇光殿,耳聪目明的你岂会漏掉这个消息?是不是又想藉机赶我出宫?
“皇上这般宠爱王爷,也请王爷为皇上担代一二。”皇后继续鼓动舌簧。
“你知道了?”璎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问道。
“哀家全知道了。”
自皇上回宫后,不再宠幸过任何一名嫔妃,崇光殿的春光悄无声息地传入耳中,兹事体大,她无法装聋作哑。
“若皇后娘娘只想说这些,请恕本王先行一步。连着几晚都没睡安稳……”
瓠犀微露,破例酝漾亮丽的笑靥,痛快地看着皇后惨无人色的面孔。
“你……”皇后的声音颤抖起来。
“与其操心皇兄与本王的私事,娘娘不如关心一下自个儿的娘家。”
“王爷指的是……”
“当然是那桩轰动九城、天下皆知的艳闻。”俊雅的脸庞浮映出明显的险恶用心,“连皇兄都被惊动了,可想而知有多么的精采绝伦!”
“是你唆使皇上出面搓合这门婚事的?”
皇后阴霾得仿佛雷阵雨前的乌云。
“既然有人过惯了太平日子觉得不舒服,就活动一下吧。”
此刻璎脸上的笑容,大概就是所谓的“恶魔的微笑”吧。
“你……”皇后戟指直点着璎,气不成声。
“本王还要去见皇兄,失陪了。”
转身扬声长笑,终于出了长憋在胸中的一口闷气。
第二十二回 摸鱼儿
“请王爷放心,属下定会为您办得妥妥贴贴。”
毅然地仰起艳光四射的脸蛋,直视着年轻俊美的主人,信心满满。
“你可不要见到裴尚英俊就背叛本王啊。”
托起尖尖的下颚,黑曜石般熠熠的漆瞳夹掺着无法忽视的警告,冷冷盯住光灿的的炽眸。
“王爷多虑了。”媚容不改地道,“属下几时让您失望过?”
“说得也是。”松开手,修长如玉的手指有意无意划过娇嫩的肌肤,“若是在这张专勾男人魂魄的脸上添上几道疤痕,不知是否还能这么好看?”
菱角抿成浅弯,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邃幽不见底的眼眸深处闪过寒光。
拜伏在地的丰腴轻微颤动,浑身散发出的腾腾魅力减敛不少。
“属下知道分寸,誓死达成任务。”
一挥手,眉间淡漠地道:“你去吧。”
“是--”
余香绕梁,浓郁倾人,独处室内的人仿佛不曾注意到这点,手悄然抚上左肩,自言自语道:“这一箭可不能白挨啊!”
窗前,午后的阳光柔和地洒在少妇的身上。
挂着幸福满足的笑容,挑针拈线地缝着小衣裳,不时挺一下腰,抚摸着微隆的小腹。
“二少夫人,您该歇息一会儿了。”身旁伺侯的小丫头体贴地道。
“我还不累……”素雅的丽颜溢满母性的慈辉。
“可是我会心疼的。”房中突然插进男子的声音。
“将军!”先看清来人的小丫头失声唤道。
“裴郎!”惊喜地呼喊着。
莫雁容放下针线,欲待站起,被裴尚温柔地按住了双肩。
“雁容,我不是说过了吗?这些活儿你交给下人们做就成了。”接过莫雁容手中的小衣裳抖开细看,啧啧称赞着,“你的手真巧,这图样真美观!”
“你喜欢就好。”莫雁容甜甜地笑着,深情如注。
“我不在家这段期间,爹娘没有为难你吧?”裴尚一脸忧色地问道。
“很好啊。”莫雁容笑很开心,“他们知道我有身孕了,不知有多照顾我呢。”
“这我就放心了。”裴尚很认真地道,“你可要争气生个男孩,看在金孙的份上,爹娘也许会撇开成见接纳你。”
“我知道,我也是这般希望的,可是……”莫雁容忧心忡忡,声音转低,“我不知道腹中这个孩子是男是女?”
“放心吧,你这么善良,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你的。”裴尚柔声宽慰着满怀不安的莫雁容。
“裴郎--”感动地偎入丈夫怀中,庆幸自己没有看错人。
在莫雁容房中消磨了半天,裴尚才想起要去向爹娘请安,依恋不舍地走了出来。
“表姐夫。”娇媚的女声唤住了正欲踏进厅堂的裴尚。
回头一看,正是新近寄居府中的明江,她是自己原配夫人的远房表妹。因纳莫雁容为妾之事,自己心下对原配深感抱歉,连带地对明江也客气起来。
“原来是明江表妹。”裴尚说道。
惹火的胴体走近身前,浓香扑鼻,蒸散着逗人绮思的热量。
“表姐夫是刚回来?”美艳的脸庞盈满笑意。
“正是。”
“见过尊堂大人了?”
“尚未。”
“见过莫雁容了?”
“这……”
“不是我这外人多说一句,表姐夫对莫雁容也忒煞迷恋,冷落了我表姐也就罢了,一回到府中居然赶着先去见莫雁容,连爹娘都让撇一边。”
“我正是去向他们两位老人家请安问好的。”
“不觉太迟吗?”
“此言怎讲?”
“表姐夫的堂上双亲已知你一回府就匆匆赶去见莫雁容,正老大不快呢。”
“是吗?”
“你也太伤我表姐的心了,她终是你的结发妻子,如此宠爱小妾,现在她恐怕正躲在房里偷偷掉泪。”
“雁容怀孕在身……”
“这就更不对了。”
“更不对?”自己又不对什么了?
“让人传扬出去,岂不是让人误会你裴国舅有了儿子忘了老子?”
“你究竟想说什么?”裴尚蹙起双道英气勃勃的剑眉,招架不住明江的伶牙俐齿。
“明江可是一番好意。裴府上下因为莫雁容出身风尘,印象已是不佳,你这么护着她,不是令她更难作人?”
裴尚知是实情,无言以对。
“抽空去我表姐处坐坐,顺顺她的气,免得日后妻妾不和,家宅不宁。”
“多谢明江表妹指点。”裴尚甚为感激,虽然她长得娇娆绝伦,话倒是说得有条有理,声声清楚明白。
“进去吧,莫让两位老人家久等了。”明江秋波暗送,光艳逼人。
“孩儿给爹娘请安。”双膝点地,恭恭敬敬地道。
“尚儿快起来。”慈母爱子心切,连连叫起。
裴府的当家主人裴诚清座上纹丝一动,手拈须髯,恍若未闻。
裴尚不敢起身,规规距距地跪着。
“你去见莫雁容了?”裴诚清斯条慢理地问道。
若是让皇帝硬逼着,他是决不会让莫雁容这个妓女进门的。
“是的,雁容怀有身身孕,孩儿实是放心不下。”
“老爷你莫要再怪尚儿了,他成亲至今头一回要当父亲,难免兴奋过度,当年你不也是如此?”
提起当年自己年轻时的糗事,裴诚清神情大不自然。
“起来。”
“谢爹娘。”裴尚站起身形。
“老爷不是有话要告诉尚儿吗?快说吧。”裴夫人笑咪咪地道,转头又对裴尚小声地道:“这可是桩喜事。”
“事情这样的,我裴家仅你单传一脉,所以准备让你收明江入房。”裴诚清说道。
“哎呀,此事万万不可。”裴尚急得双手乱摇。
“如何使不得?既然东楼媳妇无出,而莫雁容又有孕在身,自该有个人照顾你起居饮食。”裴诚清想也不想地道。
“正因为雁容怀孕了,更不应在此时伤她的心。”裴尚慌乱地连连摇头。
“一名小妾何足道哉,我裴家贵为椒房紫梓,难道还不容下区区一个明江?”裴诚清虎目圆睁,狠狠地叱问道。
“明江那小妮子长得珠圆玉润,一看就是好生养的胚子。”裴夫人乐呵呵道。
“明江是月池的表妹,若将她收入房中,岂更对不住她?”裴尚无可奈何抬出自己的原配夫人,碰出最一张乩灵牌。
“这事你毋须担心,东楼媳妇已然应允,直说姊妹日后可长相作伴,不愁难打发时间。”裴夫人为裴尚释怀地道。
“为了一个莫雁容,你不惜顶撞爹娘,死活要接她入门,如今我们二老夫妻只是要你再多纳一个明江,你就这般推三阻四,你……你这不孝子究竟有没有将爹娘放在眼里?”裴诚清气急败坏地吼道。
“是呀,是呀,爹娘也是为你好,你就听进去吧。”裴夫人在旁泪眼汪汪,苦口婆心地道。
“爹……娘……”望着勃然动怒的父亲、伤心拭泪的母亲,裴尚不知如何是好。
“老爷,此事对尚儿来太过突然,先让他冷静地想一想。”裴夫人劝着自己的丈夫,“他想清楚了,就会答应的。”
“好罢,此事先暂且不提。”裴诚清怒容稍霁。
“孩儿一定会好好想想的。”现在裴尚最怕绕着这个问题深入。
“为父有事与你商量,我们去书房。”裴诚清咳嗽一声,橐橐朝外踱去。
满室书香,窗案洁净,立几上供着珐琅丝嵌的细脖长颈美人瓶,瓶内斜插着几枝时季鲜花,为简朴大方的书房点缀出些许赏心悦目的雅致。
紫檀木制成的书案上文房四宝尽列,正中铺着一纸素笺,上有几行淡墨,是前回裴诚清偶尔吟成的诗稿。
裴诚清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前,裴尚侍立一侧。
“我裴家数代出仕为官,深沐先皇隆恩,理应忠心耿耿地匡扶明主,杜绝奸佞之徒搅乱朝纲法纪。”
“爹爹所言极是。”裴尚应道,这是他从小听惯的庭训。
“你觉得靖王此人如何?”裴诚清陡然提起这个绝少出现在朝列的名字。
“您是说十一王爷……”裴尚颇为怪异父亲的问话。
他们裴氏父子身居要职,是为外戚,是太子殿下的靠山助力;靖王璎则是皇上爱宠逾恒的幼弟,占尽殊荣,天下尽羡。
一个深居宫苑的亲王,鲜少露面,向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出鬼没著称,是久久难见一面、下次不知何时再遇的人物,他的诡秘行踪直闹到失踪不明、搜遍无觅的地步。
印象中这个人渺如云烟、不可捉摸,宜容得体的举止,毫无挑剔的礼仪,冷淡到让人无法靠近,唯一剩存的记忆只是惊睹芳容的刹那失魂--一个美丽犹胜女子的风华少年。
“靖王璎素有‘兰陵王’之誉,其深浅莫测,虽被皇上册授袭爵,却从不过问政务,也不参与朝中的勾心斗角、权力倾轧,是个豁达大度、淡泊名利的人。”裴尚客观地下着自己的看法与结论。
“靖王失踪的事,你可知晓?”裴诚清脸上露出神秘飘忽的笑容。
“此事天下皆知啊。”
靖王遇刺之事震动朝野,宫中戒备森严,居然会有叛党作乱,真是不可思议。
“在他失踪的二、三年里,你可知他的行迹?”
“孩儿不知。”
靖王失踪,最急的人是皇上,满朝文武哪一个没被骂遍?
“坊间传闻,猖獗一时的江洋大盗鬼面便是其化身?”裴诚清掷地有声地道。
“这怎么可能?”
裴尚无法置信,天潢贵胄竟作匪首横行无忌?简直是匪夷所思。
“你不信?”裴诚清看出了儿子的猜忌。
“谁说了谁都难以相信。”
那个玉树临风、风采卓绝的靖王?怎么能想象出同一直与朝廷作对的乱匪头子划上等号啊!
“鬼面的出世是在靖王失踪未久之后,靖王的再度现身于朝廷歼灭元寇之际,时间拿捏得太巧合,实是让人无法不起疑。”
父亲的话不无道理,裴尚缄默沉首。
“宫里传来消息……”裴诚清跳脱原来的话题,突地转口说道。
“姐姐她……”皇后是他嫡亲胞姐,不由得不关心。
“娘娘凤体安康,她派人传了一句话来--靖王夜宿崇光殿。”裴诚清说完,凝神留意起儿子的反应。
裴尚不是白痴,这句话初听来无甚奇处,深究其中大有玄机。
崇光殿乃当今圣上的寝宫,裴尚如何不知?大内千宫百阙林立,琼楼玉宇无数,靖王为甚独要择居此处?
惊疑不定的目光对上老父,后者眼神清明,坦见了然于胸。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皇上对靖王超逾常理的溺爱有了贴切诠释--那个天仙化人的靖王啊!
“若果真如此,对我们就大大不妙!不但是我们裴家,甚至累及姐姐、太子。”裴尚迅速恢复常态,精明地点出对己不利的因素--皇后与靖王的不睦是人所皆知的。
“爹爹欲怎生应付此事?”裴尚问道。
“自是向皇上谏言。”裴诚清理所当然地道。
“使不得!”裴尚无法苟同父亲的做法,“这样做是不是稍嫌莽撞?”
“难道就此罢休不成?”裴诚清怫然嗔睛。
“这件事外臣尚不得而知,可见颇有转圜余地,不如爹爹您私下向皇上进言,陈述其中厉害关系,再请姐姐从旁解劝,皇上定会三思,否则激怒龙颜,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也只有这样了。”裴诚清沉吟片刻,悻悻地道。
“请爹爹在进言时留言一二,莫要说得太过激切,免得皇上着恼,反而事与愿违。”
“为父记得。”裴诚清颇不满裴尚的瞻前顾后。
“切记切记!”裴尚再三叮嘱。父亲刚正不阿,极易开罪人,惯于当面忤逆龙鳞,致使自己常替他捏把冷汗。
“莫雁容是靖王的人!”裴诚清又往裴尚心中投下一块大石,激起惊涛骇浪。
“什么?!”这比悉闻靖王是皇上的幸人更使裴尚吃惊。
“莫雁容在成为名妓之前销声匿迹过一段时日,当初曾落魄到卖身葬父。”裴诚清手捋须绺。
“这又有何关连?”裴尚涩声问着。
“她是被一个女人买下的,那个女人或许你也有过听闻,就是当年跟随靖王左右的兰梦珂,她是含冤被斩的兰御史之女,曾是江南首屈一指的花魁。”
“雁容是她调教出来的。”裴尚喑哑地道,藉着兰梦珂的倾囊相授、靖王的焰势权柄,雁容才有可能在短短时间内窜红。
“若非有人提醒我盘查一下莫雁容的根基,我又怎会坚拒她入府?尚儿啊,你以为为父是这般不通情理的人吗?”
“爹爹……”
老父的苦心造诣,这时才恍然大悟,难道雁容的柔情、雁容的娈婉都是装出来骗自己的吗?不!不相信!
“当初十一皇子受封为靖王不久,即成立了他的私密部属,名为‘影卫’,只对皇上一人负责,老夫千方百计查勘,影卫的底细仍无从得知,可能连皇上亦不清楚。老夫怀疑莫雁容是其中一员,负有靖王的使命才接近于你。”
“孩儿相信雁容,相信雁容对我的一片痴心!”
裴尚坚持己见,俊目通红,铁齿铮铮。
“我不便多说什么,对她你要一切谨慎行事。”见劝不醒儿子回头,裴诚清微微叹道。
“爹爹的好意,孩儿心领了。”
裴诚清还想说上几句,突然响起的叩门声打断了父子二人的谈话。
“进来。”裴诚清朗声道。
推门而进的是承值书房的小僮:“老爷,永王到访。”
永王是当今皇上的长弟,是先帝在时唯二封王的皇子之一,现如今风头正健的是幼弟靖王,而不是这个好色贪杯、品行不端的永王。
“请他至花厅稍坐,老夫即刻便来。”裴诚清闻言兴色地道。
“是。”小僮领命传话去了。
“爹爹,二王爷来做什么,我们与他素无瓜葛?”裴尚怀疑地问着,父亲不是一向鄙薄二王爷的为人吗?所以当年才将姐姐嫁与谦冲闲适的东宫太子,而不是次幼一龄、积极追求姐姐的二皇子。
“想必有什么靖王的一举一动来告知吧。”裴诚清满不在怀地道。
“二王爷名声不佳,我们还是与他少来往的好。”裴尚反感地劝道。
“我们现在目标一致,皆是想对付靖王。”裴诚清挥却了儿子的善意。
“难道他想手足相残吗?”裴尚激动地嚷着,“我们何苦介入皇室纷争?”
“休得多言,你先回去吧。”一心“清君侧”的裴诚清根本听不进去。
“爹爹……”
“退下!”
“是……”
第二十三回 “好”事近
入秋不久,天气陡然转凉,比往年更具肃杀之气。
“哈啾……哈啾……”璎竟然感冒了,小声嘀咕着,“一定有人在背后骂我!”可见颇有自知之明。
一袭披风悄然覆落肩头,挡去不少浸人寒意。
“小心!别着凉了!”温柔的声音透出发自内心的挚爱。
“我没事……哈……啾……”璎揉揉通红的俏鼻子,任性地叫嚷不休。
“还说没事……”将小巧精致的玉手纳入掌中,“你瞧,手好冰啊--”
“我没事……我没事……哈……”璎兀想逞强,可惜自家不争气,反泄了底子。
将单薄的纤弱揽入怀中,温言抚慰:“好……好……没事……没事……”
“嗯--”将身偎入,小猫咪似的撒娇地磨蹭着背靠的宽广胸膛。
不费吹灰之力的拦腰将他抱起,步入里间寝殿,小心翼翼地将璎柔若无力的娇躯放倒床上,亲自为其拉上锦被,掖好零乱的被角。
“不过为了让朕彻底放心,你还是先歇息一下。”
一股暧意渗进心田,激荡在胸中翻腾,璎不觉眼圈微红。
“珞,你待我真好!”
“小傻瓜,朕不对你对谁好?”珞轻笑,俯身在粉红的小嘴上落下星吻,“你睡吧,朕在这里批阅奏章陪你……”
乖巧地闭上眼睛,浓翘的长睫密颤如蝶翼,好不可爱!
望着璎渐入梦乡,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这孩子天真无邪的睡脸与多年前的往事重叠在一起……
也是这么一个秋风的午后,也是这么童稚纯洁的睡脸,小小的璎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美丽无垢的小脸安祥甜畅,小手紧紧捉住自己的衣襟,让自己看得几乎痴了……
璎对自己的感情真是爱情吗?或许还有几分孺慕之思吧。
一个从小没人过问、关爱的孩子,自然而然地会将第一个对他伸出友好之手的人看作上天的恩赐,为了独占这份感情,极力去攫得,甚至不惜去伤害别人……
由这种感情而转变成的爱情,真是爱情吗?
一直以来,这个问题时常困扰着自己。内心深处恐惧着突然有一天璎会发现对自己的感情不是纯粹的爱情,那么自己肯定会受不了的!
不敢回应璎的爱情,是不是在潜意识之中拒绝着这个日子的来临?
可是终究情劫难逃啊!
当自己看到璎躺在其他男人怀里,勃发的怒火夹杂着连自己也惊讶地妒念,宁愿骤起狠心地亲手了断他,亦不愿痛碎肝肠地看到他改投别人的怀抱。
一时抵受不住美色的诱惑,自己与璎犯下了滔天难赦的罪愆。
后悔吗?不,因为自己是如此深爱着璎!
明知璎是存心以色惑人,自己只不过是顺水推舟地占有了这世间绝无仅有的美丽。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心底长久以来对璎的那份渴望,激情的欢愉胜过事后的自责,沉沦、甘心沉沦……
或许在璎爱上自己之前,自己已然心动……
自那次之后,璎一直拒绝自己的亲近,其实能够拥有他,偶尔一回头,活泼明朗的笑靥立时映入眼帘,何尝不是一种快乐满足?--这是从嫔妃处得不到的愉悦!
性欲的发泄,心灵的空虚,照本宣科地延续皇族的血脉,事后往往生出惆怅迷茫,那些女人迳想着母凭子贵,从自己这里夺得名份宠幸、荣华富贵,壮益巩固外戚的权势,又有哪一个是真心待朕的?
这是与璎在一起完全不同的感受,虽然无法得遂情欲,心灵却平淡融睦,油然兴起难以言表的感情,莫非就是世人所讴颂如歌的爱情?第一次尝到这滋味,心中迟迟不敢笃定。
气息悠悠绵长,嫣红的小脸透出玉润光华,好象一只冰艳熟透的苹果,可爱得让人想咬上一口。
眼中溢满深情无限,手轻抚上璎滑嫩的脸庞,仿佛是在碰触一件价值连城的稀世瑰宝,唯恐有失得令人感到其心中的珍视。
也只有璎才会让自己如此百般留意呵护吧!
幸福地叹息一声,笑意漩深……
第一次看到这种眼神,第一次看到这种表情,深情凝睇,无怨无悔,带着淡淡的感伤……
原来很不以为然,认为只是这对皇裔兄弟乱伦纲纪的败坏、血统混紊的悖逆,但看到此情此景,为何心中涌上莫名的感动?
看多了宫廷的阴险黑幕,心不是早就冷却了吗?为何又……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难道真的被打动了?
十一王爷真好福气,得遇痴情相许,那种情让人羡慕不已。
或许我们该为他们做些什么……
莫雁容的肚子越来越大,再过二个月便要临盆了,有经验的稳婆看了铁口直断--极有可能是双胞胎!
为了迎接新生命的到来,连一向讨厌莫雁容的裴诚清亦不得不收敛起几份不悦,因为产下的不论是男是女,裴家总算后继有人了!
“不行。”莫雁容坚拒裴尚的温存,“裴郎,你该去东楼驵驵那儿了。”
“我不想去。”裴尚剑眉一扬,断然谢绝。
“裴郎就听雁容这回吧。”莫雁容指指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瞧这样子,雁容也不能侍候……”
“我陪陪你不好吗?”裴尚有些不高兴莫雁容推托的借辞。
“可是你常常留在西厢,只会让人误会。”莫雁容眼波一转,楚楚可怜,“雁容不想被人说成是个独霸夫君的悍妇。”
“好啦……好啦……”裴尚知道莫雁容在裴府的尴尬处境,不想让她难作人。
“雁容送裴郎--”莫雁容回嗔作喜,勉强半倾身子,裣衽为礼。
“你倒舍得。”裴尚不满地嘟囔着。
缓缓踱步长长备弄,举头是漆黑的夜空,清寂无息。
东楼、东楼……东楼上有她,还有那个人。
许久不至东楼,不知她们境况如何?有着爹娘的疼惜,想必不会落魄不堪。
裴府少夫人?即使莫雁容生下一儿半女,在爹娘眼中的正室少夫人依然是月池--那个除了生育之外,挑不出一丝瑕疵的好媳妇。
莫雁容算什么?始终不入他们他们高贵的法眼,出身风尘、来历不明、居心叵测……怀着无法改变的成见,不肯敞开心扉接纳自己儿子深爱的女人。
裴尚并不是真是厌弃自己的原配,而是因为她太好了,好得让他反难接近。
硬接雁容入门,原以为她会大吵大闹,甚至效法市井泼妇一哭二闹三吊,可是她没有,一声也不吭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在那段自己与父亲争执的日子里,她冷冷地不置一词,袖手旁观着一切趋势朝她不利的方向发展,好象即将被抢走的人不是她的丈夫。
原以为雁容进门后,她会侍仗公婆见爱、原配尊傲,刻薄虐待雁容,辛辣挖苦雁容的出身,但是她也没有,虽不是亲同姊妹,算不上十分冷淡,客客气气的,不曾留难雁容。
偏宠雁容,原以为她会妒忌生恨,她居然也没有,日子照旧过下去,有他无他似乎并无区别,令自己的心轻轻痛了一下。
原以为雁容身怀六甲,一定会深深触动她的隐痛,不曾生诞子嗣的妻子会万念俱灰,可是她声色不动,一点也感觉不得她原配地位将要产生的动摇,让自己空担忧了一场。
冷落她,不是她不贤惠,她的端庄大方、遇事稳重,搏得自己的尊重,只是她太呆板木讷、毫无意趣,怎及雁容的笑语解怀?
是呀,怎么可以忘记了东楼上还有一个明江--那个爹娘作主内定的第二房妾室。
据传明江是原配自幼闺中相伴长大的远房表妹,丫角游嬉,手帕论交。家道中落之后,明江本无资格入裴府寄居,看在原配亲来请求的份上,自己因雁容之事欠存的歉意,答应让明江搬入府中暂居。
真是奇怪,两个表姊妹的性格竟差了那么多!明江开朗活跃得过头,与素来文静娴淑的原配处事作风迥然各异。
让明江入府,是要她陪伴妻子解闷消愁,而沉默寡言的妻子自她来了之后,脸上确是增了些微生气,连自己的爹娘也不知被她施了何等魔法,对其赞词有加,整天说着她的好话。
明江不同于原配的静、雁容的柔,她是团耀眼的火!
来至东楼,并无人相迎,料想她们早早打发丫环下去睡了。
轻移步伐,踏上楼阶,笑声隐约传来,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清晰地映出两个笑颤如花的倩影。
裴尚大吃一惊,原来自己的妻子也可以笑得这般开怀。
自结缡以来,从未见她展眉欢颜,不就是因为她的生硬死板,才使自己投向雁容温柔的香怀吗?
她会笑,可以笑得这么开心,但使她敞开心胸的人不是自己这个丈夫,而是明江,心中微微一苦。
顺手推开未闩的房门,裴尚笑吟吟地问道:“何事这般高兴?可否说出来,让我也笑上一笑。”
房中的笑声嘎然而止,空气顿时凝重起来。
“姐夫!”生性爽利的明江抢先地叫应他。
“相公!”不疾不徐地声音柔婉地扬起。
“月池!”唤着自己妻子的闺名,“你的气色好多了!”
惊异地盯着她直瞧,素净的秀脸薄敷红霞,有着他所不曾领略过的娇美,神情不由一荡。
裴尚的视线与月池的目光交叠在一处,月池别扭地转过脸去,望向明江。
“这么晚了,相公还有事吗?”月池细语低声,神情间有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今晚我要宿在东楼。”
月池的淡漠,明眼人一看便知,裴尚笑得有丝勉强。
“雁容妹妹不是即将临盆了吗?此时你该在西厢多陪陪她。”月池婉转说道。
“是她要我过来的。”
裴尚的心凉了大半,料想不到对月池来说,他这个丈夫竟然无足轻重到此等地步。
“有明江陪伴妾身足矣,相公还是回去陪雁容妹妹吧。”
说得再怎么和缓,这逐客令下得使人无地自容。
“那我回去了。”
裴尚自知讨了个没趣,无心再多待片刻。
“妾身送相公。”
裴尚未动身,月池飘然走向门端,装出送客之举。
“送姐夫。”
明江行动更速,香风飒然,玉手搭上门边,摆明了要裴尚认相地走人。
虽说是“送”好听,瞧这样子却象是监视裴尚离开,毫无款留之意。
冷不防后足刚一出门,背后房门“咣当”一声重重碰上,震得房间剧颤不已。
“这--”
裴尚摇头苦笑,不知哪儿得罪了这对姐妹花,只得自认晦气地摸摸鼻子,灰溜溜地走下东楼。
第二十四回 解连环
清静道观,敞亮鹤轩。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两个人,同样是一个高傲地坐着,一个卑微的屈伏于地。
听着明江矩悉靡遗的回报,若有所思地把玩着垂洒于胸前的青丝,发如墨染,手若葳蕤,皂白分明。
“本王都知道了,你的任务就是尽量利用自己在裴府的微妙地位。”
“明江明白。”
“那位裴少夫人可靠吗?”
眼中有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请王爷放心--”
明江俏脸飞红,晓得自己与月池的隐私被王爷窥伺无疑。
“事成之后,本王不会亏待你们的。”
说的是“你们”,几乎是把话挑明了。
“谢王爷恩典。”
明江容色陡振,神采焕发。
“裴府若生事变,莫雁容由你来监管,至于她腹中的胎儿--你去劝她打掉。”
“若她宁死不肯呢?”深知孩子对莫雁容的重要性,明江斗胆问道。
“不肯?那就成全她们母子!”璎一咬牙,冷冷发话。
“是--”
这“成全”二字,可要反复掂掂份量。
“此地不宜久留,你回去吧。”
“属下告退。”
欠身退出,为王爷亲许下的承诺而满心欢喜。
转瞬想起莫雁容不可避免的悲剧收场,心头不禁重若铅注。
她妄动真情,犯了本行的大忌--爱上死对头!
未出世的胎儿又有何辜?
王爷,你的心太狠了!
换下锦绣华裳,披上青灰道袍,淡黄丝穗流苏霞彩。
秀气得惊人的容貌不因粗布荆服损缺天香国色,宝相庄严,仙风道骨,洒逸一如化羽登仙的星谪仙人。
对外扬言是来此修身养性,真实的原因只是为了躲避珞的痴缠,就不信他会不顾体统,追到这道家清静圣地胡来。
事事皆在掌控之中,却低估了珞对自己的过份热情,那么一个斯文守礼的人儿,一旦逾越了那道禁忌之线,满腔激情一发不可收拾,这倒是事先始料未及的,毕竟是初涉情场未久,经验不足所至。
这玄相观是数年前御旨策建的,冲着皇上的这块金字招牌,善男信女络驿前来虔诚朝觐,香火鼎盛一时。
世上的趋炎附势之辈,只因纶音降下九重,便兴冲冲地纷至杳来,观中结交的都是达官显贵,往来的俱尽贵妇名媛。
公务之余,忙里偷暇,来此清声顾曲、闲敲棋坪,算得上消遣佳处,无案牍之劳形。
玄相观乃京中首屈一指的大道观,虽不及享誉天下数百年的圣心观一般世所景仰,亦称得上是玄门的个中翘楚,规模拓展极速。
日常出面的是观主德清,无从得知这幕后撑腰之人是自己--靖王璎。当初听从兰梦珂的建议,在京中暗筑一秘密据点做为中转站,负责网罗人才、传达讯息,即点选以德清为首,观中弟子悉是“影卫”嫡系。
在玄相观地下开辟的数十间密室,常常用来进行某种交易、达成某种协定,于他人方便、于自己有利,何乐而不为呢?
连珞也不知玄相观的真正底细,单纯地以为当年自己再三求他下旨策建道观,或是一时兴起,或是为了积造功德,或是为了祈神祷福……有时托故来此小住几天,并不启人疑窦。
计谋进行到此时,对蓦地出现更起推波助澜作用的裴少夫人大为激赏,这个人的出现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在她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对命运那种义无反顾地不妥协,为争取一线幸福,不惜抱玉石俱焚的决心,多像自己啊!
情难自己地向明江的许诺是真心话,自己有能力成全一对有情人,不希望她们遭受似自己经历过痛苦。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知何必曾相逢!
曲明江、冷月池,祝你们心愿成遂、有情人终成眷属!
纤指轻轻划过嫣唇,这是珞最爱品尝留连的地方之一,桃颊微泛潮红……
泪尽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
为何无法止住泪水?香帕浸湿,依然拭不尽满面啼渍。
“裴郎、裴郎……”
心碎成齑粉,虚唤着无人回应的深情,昔日郎情似水、妾意如绵,换作一朝秋扇见弃。
幽幽暗暗,锥心饮泣,空屋无人见泪痕。
无论裴尚信誓旦旦多少回,诚意道了多少声抱歉,明知他如此做法,是为了自己在裴府今后不再遭受敌意,可是心却痛得好厉害!
违心地送他出房门,强装欢颜,作出一副温柔明理的贤淑模样,咽泪吞肚,笑着对他说--雁容明白裴郎的苦心……
哄得了裴尚,却骗不了自己的心,不愿裴郎再纳妾室,只想他对我一个情有独钟!
“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悠悠若玉箫清越,“雁容,你后悔了吗?”
“王爷--”
好似遭弃的孤儿见到亲生爹娘,莫雁容急扑入怀,泣不成声。
“好啦,别哭了,小心哭坏了美貌,怎么将裴尚的心拉回来?”
抬袖为其抹泪。
“还拉得回来吗?”
莫雁容凄美一笑,好不悲观绝望。
“梦珂在世时耳提面授,再三嘱咐你们勿要乱动春心,免致贻恨终生。”
莫雁容哑口无言,只得拼命掉泪。
“本王早就劝过你切莫听信一时的枕边蜜语,偏你执迷不悟。”
“王爷……”
心中一楚,泪雨倾盆。
“本王提醒过你嫁入豪门的后果,当时你迷恋裴尚,不曾听进去只字片语,才落得如此下场……”
“哇……”
莫雁容悔不当初,不禁号啕失声,靖王声声句句犹如枝枝利箭直刺芳心。
“如今痴心成梦,良人何在?雁容,你太愚了!”
“请王爷……不要再说了……”
怎禁得起璎的咄咄质问,莫雁容哭得似泪人儿相仿。
“官宦人家三妻四妾司空见惯,你也要想开些。”璎的目光灵动狡黠,“裴尚既可纳你为妾,也可以再纳别的女子为妾。”
“他是迫于父命……”莫雁容低低为裴尚辨诉。
“自古痴情多女子,由来薄幸是男儿--”对莫雁容的自欺欺人,璎绝对是瞧不顺眼的,“你如此为他说好话,他亦未必领你的情。”
“裴郎非是薄幸之徒,只是父命难违,身不由己。”莫雁容对裴尚抱着一线希望,“他曾告诉过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消除裴府上下对雁容的成见。”
“他为娶你入门不惜违逆父命,岂会因畏惧父命,乖乖听话纳进新宠?”
璎略微生嗔,气莫雁容事已至此,犹对裴尚死心塌地,狠狠地敲碎了她的迷梦。
无颜再为裴尚辨解什么,莫雁容难堪地垂下头。
“据说那个女人与裴尚的结发妻子有中表之亲,若她们连成一气,你日后在裴府将如何自处?”
“我已怀有孕……”
这腹中的孩子是她在裴府的唯一筹码,也是仅剩的指望。
“原配未有所出,难道侧室也不会生吗?”
璎摇头叹息,不知该为莫雁容的执着而感动,还是为莫雁容的天真而发笑,亲自一手栽培的“影卫”竟会出此异类?连他自己也想不到。
这倒是莫雁容从未想过的,不由惊慌失措起来。
“即使你生下长孙又如何?生母地位卑微,反连累了孩子。”璎娓娓替她道出未来的悲惨境遇,“若你生的是女儿,这裴府更无你母女立锥之地。到时失宠于夫婿,堂上椿萱难容,不是一纸休书遣散出门,便是青灯礼佛了此残生。”
“这是裴家的亲生骨肉呀--”莫雁容的信念开始动摇,嘶声喊道。
“一个孩子在家族中是否得到的重视,不止在于本身的性别,更决定其生母的受宠程度,不然家人冷眼相看,甚至连下人也可恣意肆虐欺凌……”
神情郁卒,面有戚色,沉重的语气仿佛自己的身心亦含有莫大的痛苦。
莫雁容先是不明其详,略一沉吟,旋而恍然大悟,王爷的童年不也是如此不堪?触及心中莫大隐衷,勿怪他仿有切肤之痛,好似感同身受。
顾不上大腹便便,莫雁容含悲扑跪于璎面前,苦苦哀鸣着:“王爷,求你救救这个孩子……求你……”
自己的生死或能抛置度外,但放不下怀胎十月的这块肉啊。
“你想不想让裴尚回心转意?”
高高仰起的头,迎对横架积尘,淡然说出。
“呃?”
“男子艾色而易变,患难之中才见真情。”璎低眸浅笑,笑对莫雁容,“你这么聪明,不需本王细说吧?”
“这……”
莫雁容沉吟不语,娇躯微微发颤。
“裴尚自幼在绮罗堆里长成,不经一番挫折,又怎知你的好?”璎努力鼓动舌簧,坚定莫雁容的决心,“糟糠妻不下堂、贫贱交不可忘,自古以来又有几个如王十朋、宋弘者顾念旧情,多的是陈世美、王魁之流见利忘义,孟光、梁鸿举案齐眉仅是传说,谁人亲眼得见?出身青楼,李娃、谭意哥偶图侥幸,更多的是敫桂英、杜十娘可悲可叹的下场……”
言犹未尽,莫雁容已是伏地大哭。
“你该下决心了?”镇静中透着几分冰冷。
“王爷是说……”
垂颈如花谢,整个人霎时失去了所有生气。
“你好好想想……”
璎见状不再逼她,软语柔声,宽慰莫雁容许多言语,反复叮咛她着紧保重身躯。
低头难决,莫雁容根本不曾发现璎眼中浮掠过的残忍。
一如既往地宠爱着自己,为何感觉不到往日那种窝心?
深情依恋的眼眸凝注着自己,为何总在其中找出一丝虚假?是自己多心了吗?
裴尚不在身边的每个夜晚,伤心垂泪到天明,胡思乱想着东楼的姐妹花此时是否由着他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
新人美艳如花,每每看自己的眼神流露出持宠的骄矜;公婆对儿子两个小妾分别待之的态度有如天壤之隔。
层层排斥在外,天地间仿佛只剩自己孤单单的存在,彷徨无依,孤苦零丁。
难道真如王爷所说--男儿富贵易变心,托付终身的良人厌腻了自己?
假使生于贫门,裴尚仅是个清寒子弟,那他还会嫌弃自己的出身吗?或许能长相厮守、安贫乐道。田舍翁多收了三五斗就想多讨个小老婆,何况裴尚贵为国舅,少年得志,以后可能还有他中意、公婆欣诺的妾室被迎进。
腹中胎儿不知是男是女?若也同她一般是女儿身,母女二人将面临的是何等凄惨乖舛的命运。裴尚身为独子,堂上双亲一心巴望他能为裴氏一门开枝散叶、衍繁子孙,到时一房房的姬妾便会被陆陆续续接进裴府的朱漆墙门。
“裴郎、裴郎……”
泪满香腮,挣扎复无奈,情深知怜否?
“你考虑清楚了?”璎严肃地问道。
“雁容愿遵王爷吩咐。”
抬头望向璎,神色决然,宛若赴死的勇士,有着慷慨就义的悲壮。
“你--不后悔?”璎慎重地再问一遍。
“您保证不连累裴郎?”
俏目闪烁过最后一簇火花,炽烈地燃烧,苍寒地摇曳。
“裴尚与此事无关,本王要他的命作甚?”璎拍胸脯保证,绽开微笑,以最动听的声音为她勾勒出美好前景,“试想,裴尚失去了一切,功名爵位化为泡影,人人都冷淡他、嘲笑他,而他身边自始至终唯有你忠贞相随,他不可能无动于衷,肯定会看清楚这世上只有你才是真心待他的……”
“事情会这么顺遂吗?”眉蕴深愁,我见犹怜,“雁容希望腹中孩子的父亲不要抛弃我们母子,其余的也顾不得许多了。”
“你想通了就行。”从怀中掏出几封信函,“你设法将其秘藏裴府之内。”
“这是--”反复犹豫迟疑。
“放心吧,这只是裴诚清受贿来往的密函。”脸上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最多是丢官罢职,于性命无碍。”
簌抖的手接过,揣入怀中,贴身得犹如孤注一掷下的渺茫未来。
“雁容知道该怎么做……”
声音倏低,又添泪盈。
静观时局的演变,消息一一传来,脸上的笑容艳盛得犹如华丽怒放的牡丹。
哼着从民间听来的小曲,心情大好地自斟自饮。
“今天为何这般高兴?”手按住肩头,在耳边悄语。
笑而不答,一口饮尽杯中美酒,侧身展臂勾下珞的颈项,将含在嘴里的酒缓缓哺入珞的口中。
以前无意间偷窥到莫雁容对裴尚如此做过,他也想依样画葫芦对珞这么做做看。
“咳咳……”
角度不对,姿势不对,反让酒给呛着了,沽沽地从鼻尖冒出。
珞忍俊不禁,仰天大笑。
“不许笑!不许笑!……”
璎羞怒成怒,扬起粉拳着实向珞身上招呼过去……
第二十五回 薄幸
一泓明净如秋水,寒气逼眉,盈月满照,晕泛出妖异的精芒。
薄如蝉翼的霜刃,沿着刀口赫然入目一线细若游丝的褐迹,仿佛是铸造时故意烙上的,其实不然,这是千百年来浸淫无数人鲜血方凝成的血痕!
集五金精英炼铸,花费的心血不亚于干将、莫邪等名器的辛酸断肠,而它的犀利确是胜过自古流传下来的七星、龟鳞……
削铁如泥,切金断玉,纵使锐不可挡,但它的著名不在于此--它是一把戕主妨生的不祥之刀!历代刀主皆无好下场!不是惨遭横祸,便是莫名其妙地死去,于是渐渐有人传开来是附在刀上的亡魂在作怪--是可怕的诅咒!
精美得夺人呼吸的死亡之刀!
欣赏的目光浏览过呈现完美的孤度,唇边渐漾笑意……
红酥手怜爱地抚摸前代名匠精工雕琢成龙形的刀柄,顺着雪刃滑至冰冷无情的冰锐,手指轻轻一磕,一缕血丝猝然滴落--立时被血痕吸得干干净净,黯淡的褐色倾刻间骤转为怖艳的鲜虹,妖谲得令人心怵,美丽得令人心动……
“他还是不肯应承?”
“是的……”
“用尽酷刑,威逼恫吓皆无效?”
“是……”
“告诉他没有--他的妻儿尽落我们的掌握之中?”
“属下说了……他说决不能出卖主人……”
“是吗?如此忠心可嘉,裴诚清倒是找了一条好狗。”
“属下再去……”
“不用了!去对他说--你可以不背叛主人,但难保没人不会背叛你,包括你的主人在内。”
“这……”
“不明白吗?”目光自灿亮的寒刃上收回,回身转向头低得不能再低的属下,“放他回去……”
“放?!”
“告诉他--出去之后,会立刻找到妻儿的零碎死尸,然后发现身上多了几条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罪名;譬如私挪款项、盗贩府中珍品……证据确凿,无由抵赖,所有的亲朋都为之唾弃鄙夷……”
平生第一次显出犹豫难决,朱笔在手中似悬泰山之重,迟迟无法落下……
事实很明显了,证据供状列承御案之上,弹劾的奏章一大叠,众口一词的恭请圣上裁夺。
即使罪证齐全,无庸置疑,二皇弟也伏首认罪,但裴家……
到现在仍很难相信,裴氏父子会干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难道身为外戚所掌握的权势,比不上二皇弟空许下的日后尊耀?
二皇弟的器量才具是人所共知的,为何还要傻得去同他搅和?
放弃眼前的荣华富贵,反着力营造渺不可及的未来,以裴诚清的老成持重、裴尚的精悍干练,不可能不知道这是虚图空中楼阁,永无期实现。
到底是什么欲望地驱使,才令他们不惜铤而走险地冒这族诛之祸?
此案株连牵涉甚广,按刑律将抄斩满门眷口、首犯诛绝九族、从犯夷三族,御笔轻轻一抹,勾掉的可是近千条人命啊!
耳边几乎可以听到无辜妇孺临死前的惨嚎……
若换作是璎,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挥下朱笔,可是自己这个所谓的“仁君” 怎也下不了这狠心。
逃避地乱翻搁放一角的奏章,无意间睹到数行字,猛然攫住了散漫的视线--
新升任的刑部尚书张松恩奏称:昔年靖王遇刺之事,便是出自其二家的联手……
朱笔从手中怔怔跌落,干净的素笺泼溅上点点墨汁,一团团悄然印化开。
久久方才回神,胸中怒意骤增,陡然怫悦。
难道此案牵涉到的不光只是二皇弟、裴府,还有她的插手?
与璎发生的私情,宫中虽或能风闻此事,但哪个够胆敢泄露春光至前庭?外臣根本无从得知宫闺秘辛,又岂会平白无故地欲将对朝政素来漠不关心的靖王置之死地而后快?
只有皇后敢!
一直以来就是她极力反对璎接近自己,千方百计阻挠自己与璎的好事。
忘不了璎的泪、璎的恨,那日泣血控诉的情形宛在目前,当时自己含冤莫白,只能陪着他一起心痛,现在正可还朕清白!
想到此处,原先对皇后存有的歉意立即灰飞烟灭,仅剩下满满的恨意,不由冷笑起来。
重又拾起朱笔,摊平奏章,落笔滔滔,决不迟缓。
谁教你们连朕也敢陷害?更何况是朕视若拱璧的瑰宝!你们全部该死!
“让哀家进去见皇上……”
“娘娘……”
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外面发生何事?”皱眉问道。
领命之人稍时驱前回报:“启禀皇上,是皇后娘娘……”
“告诉她,朕不想见她。”劈口截断。
衔旨而出,外面静了一下,忽又声响转大。
“娘娘……娘娘……”
看来外厢的人快挡不住了。
“皇上……”
皇后鬓角蓬松、钗横发乱地冲进来。
“皇后,你这样子实是有失体统。”眼光漠视地扫过罗跪一地请罪的侍从,神色平静地责怪道。
“请皇上恕罪,因为臣妾太想见您一面。”起手略整华裳,随之端庄有礼地屈身拜倒,“臣妾叩见皇上,吾皇万岁……”
“平身。”
既然人已经进来了,也就不再多追究什么,迳自凝神批阅奏章。
“臣妾、臣妾想请问皇上……”看皇上浑没事似的将自己闲撩一边,亦不垂询一句,倏然将心一横,把话说下去,“臣妾的父、弟究竟身犯何罪,以致押入天牢候旨问罪?
“你还不知?”终于停下笔,抬睑问她一句。
哼,朕敢指天发誓,她绝对知道裴氏父子的罪名!
“臣妾不知--”心虚地低下头,答道。
“身犯国法,理当论罪。你身为皇后,连这点浅显的道理也不明白?”
最最不喜欢的就是皇后的这一点,想说什么皆要大兜圈子,哪似璎说话坦诚直率,让人听了反觉简洁爽脆。
“他们是冤枉的!”皇后疾声喊冤,矢口否认罪状的成立。
“那是朕弄错了?”眼中怒火渐炽,“人证、物证俱在,不容狡辨!”
“臣妾父、弟蒙遭冤屈,请皇上还予公道!”
为了挣得一线生机,皇后苦苦哀求。
“公道?”龙颜丕变,铁青着脸问道:“那你来告诉朕,有谁来还璎公道?”
靖王璎?!皇后顿时醒悟到皇上对此事的执意,不是出自被亲近背叛的悲愤,而是伤了他的璎……
“是谁在皇上面前搬弄事非、无中生有?”皇后怒极反笑。
“你且自己看来……”
懒得多言,空费唇舌,直接将张松恩的奏章“刷”地扔到她身前。
俯身拾起奏章,表情复杂地翻开纸张,一目十行,稍时阅罢,脸若死灰,身子差点瘫倒在地。
“看清楚了?还敢说裴氏父子与此事毫无牵连?”鼻子里转转气,“这真正的幕后指使之人……”
“当初靖王被袭之事,有何证据表明臣妾父、弟参与其中,臣妾更是无辜的!”
“人证、物证一应俱全,你毋需再说什么……”口气略缓,眼里笼上淡淡的伤怀,“皇后,朕知道是朕对不起你,所以朕一直很尊重你,六宫之事全然放手交由你打理,但璎的存在与你并无利害冲突,为何你就偏偏容他不下?”
“璎!璎!……又是璎!”皇后竭斯底里地尖叫,旋即虚脱地以手撑住自己激动的身躯,隐忍许久的泪水滚落下来,“您眼中除了璎之外,还能看到什么?皇上您醒醒啊,不要再受他的蒙蔽了……”
“朕与璎之间的事想是瞒你不过,让我们在一起,对任何人来说都无足轻重,在内不会动摇你皇后的宝座,于外不分薄你裴氏的权柄,为何你们偏生沆瀣一气,三番五次逼他至绝路?”念及璎的痛、璎的悲,仿佛感同身受,“他只是个孩子,纵然生性顽皮胡闹,亦无伤大雅,是朕害他吃了那么多苦……”声音微哽塞。
若是早早提足勇气向璎表明心迹,他决不会含恨离去,也不致经历重重波折之后,方守得云开见月明,得以相见、得以相亲。
“臣妾的言行或为偏激,但从无谋害靖王之心,况裴氏一族世沐皇恩,感激涕零,常思报效朝廷以谢圣上恩泽,陛下不以臣父年迈而委予重任,不以臣弟年少无能而节节提拔,解衣衣之,推食食之,裴氏唯恐报答不尽隆恩深重,赤诚唯天可表,岂会有丝毫非份之想,罔顾家传祖训,辜负世受勋津,请皇上明鉴!”皇后哭道,声泪俱下,动情之至。
“先皇待尔等不薄,朕有何错待于他父子二人,竟如此反噬朕躬?”
铁石心肠仍不为所动。
“请皇上再派人彻查此事,定当水落石落,澄清冤狱,为臣父、弟洗雪无枉之罪!”
泪零残妆,满面脂粉狼藉。
“冤枉?难道连你亦蒙在鼓中?二皇兄已然招认,裴诚清直言不讳,靖王遇刺之事确是出自他们的共谋。”
这个事实让他无法原谅那些乱臣贼子,即使是手足之亲。
“皇上……”皇后膝行上前几步,急促地道:“臣父素来刚正耿直,行事实是过甚,但他也是出自一片忠君爱国之心,至于篡逆之事,纯属子虚乌有。”
“朕初登大宝便遇人行刺,险遭不测,若非有璎舍身相护,定当凶多吉少。”想起前情,感慨万千,不胜唏嘘,“二皇弟供招刺客是受他他主使,看来是蓄谋已久,早存反意。”
“永王觊觎神器、图谋不轨,臣父识人不明、被人利用,请皇上念关裴氏在朝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看在先皇情面上,而臣父老耆糊涂,臣弟年幼无知,恳请皇上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频频叩首,涕泪纵横。
“朕的亲弟弟都不能维护,身为外戚也不能超豁萧何律法。你不用多言,回宫去吧--”
这是他当皇帝以来,第一次下狠心大开杀戒。
“皇上难道要臣妾坐视亲族冤沉海底吗?”
皇后声哽气咽,号啕哭倒于地。
“朕已下旨--明日午时处斩!”口气略缓,仍嫌冷淡,“至于你--日后好自为之吧!”
“皇上--”
皇后闻言,惊骇欲绝,竟然两眼一翻,昏厥当场。
“速速送皇后回宫,召太医诊治。”
皇上立时站起身来,吩咐左右。
“你是不是觉得还不够?”
“我知道这几滴血是满足不了你的……”
“自你出世以来,惯然痛饮鲜血……”
“请你先稍且忍奈,明天--明天你定能饱餐人血……”
“别人称你为‘不祥’,乃是碍主之物,不过不要紧,我也是‘不祥’之人,与你可巧匹配……”
“放心吧,我会找来更多的祭品,奉上更多的鲜血……”
第二十六回 章台柳
崇光偏殿,目前暂作靖王璎的寝宫,布置得犹胜帝皇居处,是因为……
“我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慵倦散漫地斜倚锦榻,秀发披肩,丝袍委地,身着薄薄单衣,露出一截欺霜皓腕及圆润白皙的天足,懒洋洋地一脸无赖顽劣。
“请你去向皇上求情……”皇后硬板板地重覆道,强忍住心中忍辱求人的不堪。
“求情?啧啧,看来我是没听错,不过一向矜持的皇后竟肯放下高傲如天的架子,你--是来求我的?”
邪气地勾起一抹甜笑,晶亮的眼眸满盛嘲弄之色。
“是的--求你……”
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皇后深感羞惭地低下头。
“这么说来,你认输了?”
璎在亲手撕碎皇后的最后一丝尊严。
“是……”
好不甘心,为何对命运只能认命?只能认命!
“你为何屈尊降纡地前来求你,难道已在皇兄那里碰过壁了?”
璎心里雪亮犹如明镜,不想放过这个狠狠嘲笑皇后的机会。
“现在只有你的话,皇上才听得进去。”
为了此事,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踏出来解劝一句。平日里自称是知契世交的没一个派得上用场,在皇上威严之下,统统成了应声虫。
裴府遭遇不白之冤,那些人不趁机落井下石已算顾点往日情面,哪还能指望他们效法古人--以死谏君、力保忠良?
若说真有独力回天之能的,也只有眼前这个嚣张跋扈得不可一世的靖王璎了。
“皇兄或许会听我之言,但他毕竟是皇上--一国之君,不是听人摆布的傀儡,我并不想干预他的圣裁政断。”唇边笑意深漩,讽意更浓,“再说,我为何要去求情?别忘了,当初的受害者可是我呀!”
“若你真是为皇上好,就不该眼瞅他自毁长城。”
这句话,皇后说得颇为理直气壮。
“自毁长城?不觉得太高估他们了?裴诚清昏聩庸碌,裴尚浅溥虚浮,他们要是真成了朝廷的中流砥柱,那才叫岌岌可危。”
不屑之情溢于言表,明显到让人一目了然。
“可是……他们不影响皇上对你的宠爱……”皇后无可奈何地道。
“他们的才干不怎么样,倒是利欲薰心得很。他们的一切都是皇上赐予的,如今也应由皇上收回,没什么好可惜的。前朝外戚专权例例可循,料想皇兄也不希望看到先朝旧事在本朝重演,如你也真心替皇兄设想周全,便不该再为他们求情。”
“他们都是我的亲人啊……”
形容惨烈,身颤力嘶,若非两旁侍者及时上前搀扶住,娇躯早已是站立不稳。
“出嫁从夫,你身为皇后,熟读《女诫》、《女训》,这些道理不该由本王讲出来吧,你自己应该可以想清楚。”
“哀家再问一遍……”倏然挥开两厢扶持,阴沉似鬼地问道,“你去是不去?”
“不去!”
扎梆梆得牙清齿白,不留商量余地。
“你--去死吧--”
皇后猛地翻腕,亮出匿藏袖中短刃,狠命地直扑向璎。
近在咫尺,捉襟难测,饶是璎本事了得、应变机警,拼命将身子一侧,偏让得快,侥幸闪过要害之处,短刃呼啸着擦衣而过,胸口殷红顿溅。
“呀--”
璎痛哼一声,立时捂住前胸,血渍从指缝间渗出,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
皇后怒目圆睁,杀机毕露,手持利刃咄咄逼人,哪还有半份母仪天下的高贵仪态?
“纳命来--”
手起刀落,势若疯虎地招招直往璎身上刺去,一副豁出去的横劲。
璎惊得脸色雪白,见势不妙就身骨碌碌一滚,从榻上跌落于地,翻腾疾闪过皇后的刀刀夺命,剧烈之下牵动到伤口,痛得面色惨淡如金纸。
寒光一闪,当胸插落,璎顾不上周身痛楚,不知哪来的力气,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擒住皇后持械的手腕脉门,左手一掌劈飞雪亮的短刃,蜷足一蹬,硬是将皇后震退数丈。
“拿下了!”舌尖滚过春雷,平地炸响焦轰。
随着一声厉喝,原先被突发状况弄得一时呆愣住的侍从纷纷一拥而上,团团围困住皇后,七手八脚地将她按住。
“娘娘……”
“放开我--”
皇后狂吼咻叫,眼中充盈疯颠的杀意,让人瞧了不禁心惊胆怯。
“王爷您受惊了!”
“请王爷保重……”
几个见事得快的已伶俐地抢前几步,扶起倒地不起的靖王,慌忙掸去他身上的轻尘,眼尖地发现王爷胸口一片濡红,血腥味呛鼻扑面。
“王爷受伤了!”
“快去召太医……”
“快去请皇上……”
众人吓得没头苍蝇似的乱作一团,全没了章程礼法。
皇上的心肝宝贝受伤了!即使是毫发之损也足以让他们全体掉脑袋,何况是这皮碎肉绽的大伤口。
“别吵!”璎镇定地出声喝止,一下子震住了怆惶无措的局势,“这些小伤不碍事!”
“可是您的伤……”
这么明显的伤处怎生说是小伤?血淋淋的谁也难瞒过。
“随便包扎一下便成了。”璎一皱眉,对内侍的过度饶舌感到极度不耐,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瞟了皇后一眼,回头冷冷道:“你们还不护送皇后回宫?”
星熠明灿的眸子亮得令人发怵,陡然转盛的霸烈之气迫人呼吸,长身修颀,俊颜罩霜,桃瓣片片透染衣衫,宛若是从地狱底层爬起的俊美恶魔,妖魅凄艳得犹如嗜血的修罗,浑身散发出冰冷寒彻的气息。
“靖王璎……”
皇后目露凶光,极力扭动身躯,想要挣开被钳得死死的双臂,恨不能再扑上前去生噬其血肉。
粗壮力大的侍从人等死扳活拽地将皇后拖离偏殿,不藉机会予她下手。
真是爱说笑,要是再让皇后行凶得逞,也不必皇上下旨处斩,大伙儿自个儿先去撞南墙好啦。
“此事决不许对皇上多嘴。”
说完最要紧的一句话,强提起的真气骤时涣散,痛创纠心,眼前发黑,身躯不受意志控制地向前倾冲……
半梦半醒之间,隐隐感到唇上的亲密。
毋须睁眼,自然而然地展臂环住那人,嘴角笑意淡淡。
“高兴吗?那些害你之人都让朕给押进天牢,明日午时三刻斩首。”轻掠过略微苍白嫌冷的唇,在耳边兴奋地悄语,“朕决不会让伤害你的人逍遥法外。”
话音甫落,璎猛然睁睛,一脸肃穆,认真无比地盯住眼前情人。
“皇兄是为了匡正社稷、树立纲纪,才不得已大义灭亲,将那些身犯国法之人按律问罪,彰明刑案,不是--为了我,您要记住了!”
“朕明白……”
不是听不懂璎的言下之意,他的一番好意自己岂会不知?
情不自禁收紧臂膀,将璎搂进怀中。
胸前包扎得好好的伤口又在丝丝抽痛,璎心底皱眉、脸上欢笑地屈臂撑住压下的沉重,借劲卸力地偏开,身躯朝里缩缩,让出一片空床。
“躺下来,陪我,好吗?”
夜空般柔媚的星眸,蕴藉万斛深情,娈婉嫣然得让人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如中魔法似的乖乖躺到床上,与其交颈并卧,气息通感,甜蜜无限。
“很久以前您曾经说过,我可以提出一个要求……”
嘤嘤燕声,怯怯惹怜,素荑温存地抚上宽阔的胸膛。
“哦?你想要什么?”
剑眉一剔,好生诧异他会在此时提及此桩旧事,仍清晰地记得当年身负重伤的璎倒在自己怀里人事不知,第一次无力地感到自己身为皇帝也有办不到的事情。
“自裴尚去职之后,禁宿统领之位至今犹虚,此事关系重大……”
“你有人选欲推荐于朕?”
“请皇兄下旨,诏命杭州将军龙项入京任此要职。”
“龙项?”
这个名字听来依稀耳熟,一时想不起曾在何处听闻过。
“您忘啦,杭州……”璎小声地提醒他。
倒翻记忆的页次,印象由模糊逐渐清明,这个龙项是……
“朕不准!”
方忆起此人是谁,不知怎地胸中升起一股不愤,对这个人选抱持决然地否定。
璎强自支起身体,忍住难言的苦楚,软软地伏在珞平躺的身上。
“朝中多是先朝老臣,权柄长期受其挟制,于您施政颇有争执之处,极该捡选新人入朝,换进一批新血,充实您自己的力量;而龙项久居外省为官,不属京中任一朋党派系,就少了与那些根深蒂固势力的瓜葛纠缠。皇兄啊,您休要逞一时意气,白白浪费了一个好人才。”
情真真,意切切,声声句句皆是为其打算周详,决无置疑的理由光明正大,并不存丝毫私心。
沉吟半晌,很理智地瞧清现实,认输地喟叹一声。
“准卿所奏。”
这算是答应了璎的建议。
“谢皇兄。”
心事解脱地一笑,虚弱地翻身躺回原处,胸中昏闷,四肢疲乏,飒然冷汗暗漓,几欲呻吟出声。
静静躺在自己身边的人,娇滴滴犹胜弱柳细女,掩藏尽盖世无双的智慧。
对自己一手抚养成人的孩子,如何不知他的器具才略?
自己身为嫡长子,一出世便注定日后要君临天下,但是璎比自己更有资格坐上那把盘龙金椅。
悬崖勒马、壮士断腕,临事从容不迫,不受任何阻力动摇,具备了人君应有的杀伐果断,不似自己的优柔寡断。
有时自然流露的开阖纵横、睨睥天下的气势,并不只是灵光一现的偶然。
是为了爱情吗?硬是收拢渴望翱翔的刚健羽翼,屈栖于自己的阴影之下,一步步剪除阻碍自己权力施展的异己,铩尽所有政敌,替自己巩固了在父皇手中逐渐分崩离析的天下。
那么的宠爱璎,对之言听计从,是不是自己在无所不用其极地封锢住璎的脚步,不让他有自己发展的空间,永远只能为自己未雨筹谋,身居幕后,策划一切黑暗的勾当。
心底泛起深深的罪恶感,碰撞着自己的良心,求赎地侧身拥住紧挨的娇躯,用力地抱住他……
“啊--”
璎冷不防珞有此一抱,痛得他扯开嗓子尖叫起来,险些掉落两行清泪。
“你怎么了?!”
珞也被吓得不轻,慌不迭地松开手,俯身审视璎上上下下。
娇容灰败,鬓角浸汗,死咬住下唇,泪珠沿着眼眶直打转,那副欲哭不哭的模样,谁见了都能恍悟璎正在强忍痛楚。
“你发生了什么事?”抓住衣衫,激动地摇晃着璎的身躯,竟然摸到一手湿意,“天呐!你流血了!”
“没事的……”
勉强露出笑容想安慰一下珞不安的心,却比哭还难看。
“你居然受了这么重的伤!”
一把拉开璎的衣襟,入目血迹斑驳,伤口肯定又裂开了!
“你……”
璎承受不起珞的左右摇晃,眩晕昏沉过后,一时又陷入昏迷状态。
“璎!璎!……”
拼命地叫喊着,生怕他就此长睡不醒。
“皇上--”床畔候立的内侍哆嗦着喊回皇上的神智。
“你们这班混帐!”珞闻声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愤慨地指点着齐跪一地的内侍,“你们是怎么侍候十一王爷的?让他受了如此重伤,居然也没人来告知朕一声?谁给你们这些奴才天作胆的?”
“是十一王爷再三叮咛不许说的……”声音越说越小,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他不让你们说,你们就真的当不曾发生过?”
珞越骂越上火,恨不能将这班不会办事的饭桶统统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是谁伤了朕的璎?”
珞挥舞着拳头,发狂地叫着,不敢相信这世上会有人不惜忤逆龙鳞,伤害他最珍惜的掌上明珠。
能够救命的十一王爷昏迷不醒,皇上杀气腾腾地要他们交待行凶者,脑中反复权衡利弊,毅然将生死筹码压到十一王爷身上。
“是皇后……”
“皇后?!又是这贱人!”
龙颜嗔变,戟发竖张,天子之怒挟雷霆万钧之势,撼九州神鼎,漂万里血枵,只为冲冠一怒。
“废后!朕一定要废后!”
“皇上--”
废黜皇后非同小可,即使是璎清醒时也要劝皇上三思而行。
“朕意已决,谁敢多言?来人!笔墨伺候,朕一定要废了那个贱人!”
切齿憎恶,恨入骨髓,那一脸决绝,纵集九牛聚力且难拉转其心,即使江山为此动荡亦无反顾,大有不惜负尽天下之激昂。
第二十七回 杨柳枝
皇上悍然下诏废后,朝堂上一片激烈反对之声,一意孤行的皇上执性难移,对屡次的劝言进谏充耳不闻,看来事成定局,已无法挽回了。
本有几个忠心持重的老臣欲进宫拜托皇上最宠幸的靖王出面劝阻,但打听之下,靖王抱恙在身、卧床不起,始作蛹者竟是那位皇后,逼不得已只好打消了念头,另图它法。
日正当顶,午时将过。
“啊--”惨叫犹如夜枭的凄厉,痛楚欲死得宁愿不曾为人。
“哇……哇……”
婴儿清新的啼声打破了灰暗的空气,世上又诞生了两个新生命。
“恭喜妹妹,是对龙凤胎呢!”原裴少夫人月池笑着说道。
“让我……看看……”莫雁容气息微弱地道,眼中满是渴望。
“你看,多可爱--”
明江与月池各抱一个,凑到莫雁容面前让她细观。
枯瘦的手指怜爱地抚过婴儿嫩嫩的小脸,那一对婴儿奇迹般的止住哭泣,皱巴巴的小脸微微露出笑意。
“求求你们放过孩子吧……”
莫雁容挣扎着爬起产后虚弱的身体,在枕上死命地磕头。
明江、月池互视一眼,心有灵犀,明江先开口道:“王爷早颁下钧旨,务必要斩草除根,免贻后患。”
“王爷……王爷你好狠啊……”
泪如泉涌,泣不成声,莫雁容好恨自己的一时糊涂,鬼迷心窃地听信了靖王的诈言。
“王爷不知你生下的是双胞胎。”月池缓缓续下,“这样吧,这两个孩子,你只能留下一个。”
“一个?”
呆滞的目光迟钝地扫过婴儿纯洁的小脸,两个孩子都是娘的心头肉,割舍哪一个都难。
“不能再犹豫了,一旦风声走漏,传入王爷的耳目,你们娘仨全别想活命。”
明江神情焦虑,催促莫雁容早下定夺。
“给裴家留个后吧……”
银牙一咬,莫雁容哀大莫过心死地作此剜心撕肺的决定。
“那好,我立刻抱着女孩儿进宫给王爷过目。”明江当机立断,深通迟则生变的道理,“希望能瞒过他。”
“谢……谢……”
莫雁容泪如雨下,知道明江是冒着生命危险拔刀相助。
谁能想到屋中三个女人亲手毁掉了荣华裴氏一门,一条连环美人计成全了两个女人的幸福,葬送了一个女人的青春。
明江抱起女婴匆匆而去,仿佛感知眼前的生离死别,两个婴儿忽又同时啼哭起来。
“孩子……孩子……我的孩子……”
泪尽浥血,惨绝人寰,更胜楚囚泣秦庭。
“这就是莫雁容与裴尚的孩子?”
靠在枕上,半支起身躯,脸色尚嫌苍白,璎问着跪于床前的明江。
“是、是的……”
明江点头应是,心内倏地崩紧。
“抱过来让本王瞧瞧。”
内侍从明江怀里接过女婴,转身递于璎。
这是璎第一次抱婴儿,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啊啊……”
女婴咿咿呀呀,扎舞着两只小手,无邪的眼睛凝视着璎俊秀的脸庞,然后嘴角大大的咧开……
或是因为自知今生子嗣无望,璎被女婴可爱的样子牢牢吸引住全副心神,早打定的主意油然改变。
“这娃儿蛮可爱的……”
不自觉地从嘴里泄出,微笑着任女婴拉扯着自己散落胸前的青丝。
“孩子无辜,请王爷饶过她吧。”
明江见女婴搏得王爷喜爱,顿开一线生机,不失时机地连声恳求。
“本王的事什么时候论到你插嘴?”
俏脸一寒,冷冷喝叱。
“王爷……”
浑身颤抖,深惧自己的话适得其反,起了反效果。
“你出去吧。”
璎挥手命她退下。
“王爷……”不死心地犹自喊道。
“出去!”
凤目威棱,玉面含煞。
“是--”无奈地应道。
临走之时,不忘回头再看一眼在王爷怀中死到临头尚贪嬉笑的女婴。
对不起,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
“哎呀!”女婴猛地将手中发绺往外一攥,扯得璎头皮作痛,不怒反笑,“你不怕我?”
女婴睁大澄净如澈的眸子,纳闷地不知璎在说些什么,无牙的小嘴仍是笑得开怀。
“既然你喜欢我,那我就不杀你了,好生养着你,当我的女儿吧。”
瞧这女婴讨得王爷欢心,自会有人上前凑趣。
“王爷如此喜欢这小娃儿,不妨为她赐个名儿。”
“说得甚是。”璎侧首想想,“嗯,有了,就叫作遗儿。”
“参见遗儿郡主--”
床前忽拉拉跪倒一大片,有此拍马良机,当仁不让,怎甘心落于人后?
“仔细挑选个乳母来哺育遗儿。”顺便吩咐下去。
“是--”
“遗儿啊,你可要乖乖地听话长大,千万不要象你的父祖妄想同我作对,我会好好疼你的……”
半真半假地威胁着懵懂无知的婴儿,低头在柔瓣似的小嘴上轻轻一亲,深深吸几口婴儿特有的甜甜乳香,心里很是愉悦。
从今日起,璎终于有了一丝伟大的父性自觉,不过离他正式跃升成为父亲的那一天,还遥远得很呐!
在此,由衷地恭喜贺喜于他!
“月池、雁容……”
明江一回来,便放声喊人。
“明江你回来啦。”
月池抱着男婴从自己屋内奔出,快乐地叫应明江。
“外来风大,你怎么把孩子抱出来了?”明江小声埋怨她。
“先别说哥哥了,妹妹呢?”月池关心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王爷只命我将孩子留下,就打发我回来了。”
“看来是死定了,靖王爷岂会放过斩草除根的好机会。”
虽与靖王素未谋面,但从明江、雁容嘴里听来的点点滴滴,足以让她深刻了解到靖王是怎样的为人,展漾天下闻名的丽颜笑着扼杀他不容存活于世的人,不在乎双手沾满妇孺的血腥,永王、裴氏两府满门抄斩的近千条人命便是最好的例证。
美丽的靖王!可怕的靖王!
“噢,对了,雁容呢?”
明江蓦地想起孩子的亲娘,心中隐有不祥之兆。
“她说她累了,所以我怕孩子吵醒她,就抱我屋里去了。”
“糟了!”明江大惊失色,“她会不会想不开寻短见?”
“我们快进去看看……”
言犹未完,心急的月池率先抢入莫雁容的居处。
门应手推开,立映眼底的即是三尺素绫、悬荡高梁……
冲在前面的月池骇叫一声,双腿一软,朝后倒入明江怀里。
明江眼疾手快,一把扶稳月池险些脱手摔下的男婴,强抑心神,托住月池失去知觉的身躯。
此时,男婴好象也感应到亲娘的不测,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漆黑一片的冷宫,残烛将尽,寒风从怎也堵不住的窗隙吹入,冰得刺骨。
蓬头垢面的畏缩在床角,衣衫单薄得无法御寒,环抱双臂,战栗地打着哆嗦。
“皇上……”
一朝打入冷宫,什么高贵、端庄统统化为乌有,从早到晚,不知哭过多少回,几乎将双眼哭瞎。
冷宫中人是连狗也瞧不起的,苟延残喘地当个活死人,无人理会,可能死后也无人得知,一张破席草草卷裹了,扔进御沟逐水漂流,了此宫帷一生尘埃。
为何落得这般下场?当年风风光光地嫁入皇宫,多少女子艳妒钦羡她嫁得英俊温柔好夫婿,事实上丈夫从不把她放进眼里,心心念念、魂里梦里犹挂他人。
不敢说贤比长孙,也曾想过不让邓后、曹后专美于前,岂料竟连赵后、胡后的下场都不如,道什么班昭题诗团扇弄哀怨、冯婕妤面对熊罴不改色,即使是啖荔杨妃、烽火褒姒,有时冷落深尽亦会私心窃慕那些后世人口诛笔伐的亡国妖姬,那也聊胜她这春寒料峭的昭阳。
或许只有那个人,也只有那个人,才能使得皇上甘心沦为夏桀、商纣,愿搏佳人一璨,倾国倾城亦不皱眉,倾尽天下只为他--只为他呀!
千方百计为皇上设想周全,究竟图得是什么?皇后说废就废,执拗得听不进一句良言相劝,一封诏书将她猛地打落万劫不覆的深渊。
皇上啊,难道您真不念夫妻之情、结发之义?连缡十载,患难一场,纵然同床异梦,也曾伴君夜读、红袖添香,您真是变得如此翻脸无情、心似铁坚?
泪痕未干又添新泪,不甘心又怎样?皇后算什么?
大内尽旷女,后宫多怨声。
禁宫之中所有的女人都为皇上一人所有,不过是皇上藉以传宗接代的工具、闲来消遣解闷的玩物罢了,他只想在那些女人的身上找寻一丝半缕心之所钟的影子,如今珍宝入怀,他还会去在意那些膺品吗?自是双袖一掸,摧拉槁朽,如击败腐。
自古红颜多薄命,一入宫门命悬丝。
想那崇光殿此时正销金帐暖、翡翠衾共,情意缠绵,致死方休,怎似她这冷宫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孑影荦吊,独自悲零。
平日围绕在身边献媚阿谀之人,此时早跑得没影子,冷宫更是人人避之犹恐不及的忌讳之地,这对自幼心高气傲的她来说,何等不堪!恨不得立时死去,少在人世受人羞辱。
“皇儿……”低低轻唤。
这是她苟活人世的唯一希望,有朝太子登基,定能将她赦出冷宫,尊奉为皇太后,扬眉吐气,复又风光无限,到时这冷宫就要换人住了,死牢也不错嘛!
“哈哈……”
想到得意之处,忍不住狂笑起来。
盼望那一天及早来临,极力告诫自己一定要撑到那个时候,看一看还有谁会护着那个狐媚惑主的贱人,首先就要将他那张迷死人不偿命的祸水脸划花,看他还能迷倒哪个?若能亲眼瞧见他像丧家犬一样爬到自己脚边,苦苦乞怜,那滋味实在是太美了!
风扯着呼啸肆虐天地间,在黑夜中逞凶霸道地摧残存在着的一切。
一道强烈的厉风硬是从窗缝挤进,利箭般瞄准宫中仅有一点火光,“扑”地将它压灭。
破落陈旧的宫门仿佛承受不起漩风接连不断的欺凌,“吱吱嘎嘎”地发出刺耳的哀鸣,摇摇欲坠地死撑着最后一口气。
冽风越刮越猛,宫门“咣当”一声被碰开,垂丧地挣扎了几下,终于认命地掉落地面。
一道长长的黑影随风飘入,轻灵敏捷得宛如夜魅升起的幽灵。
“啊……有鬼……”
惊天动地的凄叫声响彻夜空。
第二十八回 夜游宫
足不沾尘,飘浮如岫云,长发覆面,亮灿如星的眸光透过发丝射出森森寒光。
“你……是人……是鬼……”畏瑟地往后缩缩,颤音问道。
悄无声息,倏地又掠近数丈。
“你……”
背靠床沿,已无路可退。
“非人非鬼。”
冰霜嫩嗓,犹如万载玄冰般冷硬,虽是动听却也糁人。
“你是--靖王?!”
一开口说话,就听得出来人是谁。
“嘿嘿,被你听出来了。”果然是璎的口吻。
撩起长长的发,弹指之间,幽光晃现,朦胧地映照出璎清晰分明的轮廓,阴柔邪美得竟带有几份恐怖的鬼艳,反射于地的影子拉得极长……
“你、你来作甚?我落到这般田地,你还不肯放过你?”惊恐万状地叫道。
“我也不想作什么,今宵特意前来探望于你,顺便……”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蔑地扔到皇后身上,“把这东西送予你。”
“鹤顶红!”
光滑的瓷器闪过一道光彩,让她看清此乃何物。
在宫中多年,焉能不识这瓶中装盛的是皇上用来赐死的剧毒。
“是皇上的意思吗?”
彻底完蛋了,一切希望都被靖王突如其来的这一手给掐灭。
璎保持沉默。
“不、不……皇上不会怎么做的,是你的意思对吧?”
皇上的为人岂会出尔反尔,若要她死大可光明正大地赐她三般朝典,何用靖王深宵亲临冷宫。
璎不作声,显然是默认此事。
“你居然敢假传圣旨?”竖指痛骂。
“哪又怎样?”
莹澄美眸在黑夜中闪耀着冷血的异芒。
“你……”
被璎的一句话堵得严严实实,此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无人赶来营救,难道真要不明不白地横死目前?
“你不怕被人识破你的鬼域伎俩?”
“明日一早宫中会传出你畏罪自尽的消息,就算有人起疑,他们岂会蠢得拿鸡蛋碰石头?”
“皇上他……”
“皇兄即使知道了,难不成他会杀了我替你报仇?你应该很清楚你我在皇兄心中的份量,孰轻孰重?说不定他反而认为此是宫中对我的谣言中伤,还会好好地安慰我……”
话说到推车上壁的份上,真是再翻不出什么花样。
“你不该逼我的!”
浓浓的怒意袭卷着隐忍多年的怨恨,终于一股脑儿地爆发出来。
“我没有错,是你自己行为不检!”
皇后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什么。
“你我本可相安无事,我也不想与你过不去,但是--”语气陡转,寒意剧升,“你千不该万不该怂恿皇兄赐婚,更不该绞尽脑汁地欲将我除之而后快。当我惨遭追杀、梦珂护我身亡之时,我曾发下誓言,这一切都要以牙还牙,血债血偿!”
俊美扭曲成狰狞面目,似有凶神恶煞附体,戾厉得令人毛发耸然、抖衣而颤,压迫得人呼吸急促困难,几至窒息。
“你这么急着想除去我,不单只为了争宠吧?”璎猛不丁地问道。
“你究竟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无论如何不能承认自己心底最深最秘的心事。
“你还想装傻充呆。”不屑地撇撇嘴,“是为你儿子吧?”
脑中一阵雷电轰鸣,震得浑身麻木,唇齿惨如深雪。
“为了将来太子能顺利登基,你定然急着将我这眼中钉拔掉。”
“不错。”事到如今,靖王既然将真相抖明,为了自己最后一丝自尊,亦不再抵赖,“我与你素来不睦,凭皇上对你的宠信,难保你一句话,就极有可能废掉皇儿,另立太子;更有甚者,皇上百年之后打破祖宗成例,传弟不传嫡,将皇位传之于你,所以我不得不在你羽翼丰满之前,抢先将你铲除,免得日后养虎贻患。”
“你终于说实话了--”璎阴郁的脸色微微泛起血色,“起先我也想不通你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后宫嫔妃如云,美女无数,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你身为皇后何苦来与我争风吃醋?当我想还有太子的存在,所有疑问迎刃而解,我想一个母亲为了确保自己儿子日后的地位,施展任何手段皆在情理之中,也是无可非议的。”
“你并不是空有美貌……”
一直以来,皇后都能正视靖王璎的存在,深知他对自己的威胁,不曾低估他的本事手段,谁知靖王璎的能耐更超乎她的想象,怨只怨天意弄人,枉费徒劳,令她惨败至斯。
“所以你将我与皇兄之事泄露给裴诚清知晓,依裴老头的犟脾气铁定不会容我这个‘奸邪佞徒’继续蒙蔽皇上,而我那个自不量力的二皇兄早就想干掉排在他前头的人,自己当皇帝过过瘾,他们两人各取所亟,自是一拍即合。当初发生的那件事你应该是事后才知的,事情越闹越大,你也是始料未及,让皇兄认定你是主使之人倒有点冤枉了。”
“你全部知悉?”震惊于璎对事实的了若只掌。
“那是自然。”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冷俊的神采魅惑人心,“裴氏在朝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势力盘根错结,你不过是凭藉外戚的势力方敢胆大妄为,只要将裴氏的势力连根掘起,你这日出时分的朝露夜霜不足为论。”
“你--是你--一切都出自你的阴谋陷害?”
“过奖了,包括叛逆谋反之事皆是我栽嫁上去的。”坦坦荡荡,一口承认,身上的寒气不减反增,“二皇兄图谋之思我早就知晓,随时可将他绳之以法,我故作无意间将莫雁容的身份透露于他,让他自以为可藉此拉拢裴府,可笑裴诚清枉对莫雁容小心提防,却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正派进府的细作另有其人。”
“谁?”
“明江。”
“明江!她?”
“后来又加入了裴少夫人冷月池。”
“月池也是你的人?”
那个端庄娴雅的弟媳?是不是他说错了?还是自己听错了?
“她与明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璎点到即止的告诉她。
“又是一对?”重重打击,神思恍惚,“就象你同皇上?”
“为能与真正相爱之人长相厮守,她不惜倒反裴府,加入我的阵营,我颇为欣赏她的勇气。”
“是臭味相投吧?”
永远无法苟同存在于世间的这种惊世骇俗的关系。
“梦珂当年是北国派遣至中原的秘探头子,归顺于我之后,她掌握的那些东西自然统落进我手中,当时并未上缴朝廷,我灵机一动,将其移花接木。”
“你好歹毒!”
“歹毒?我认为梦珂的在天之灵定会欣喜我替她报仇了。”璎阴沉得可怕,“不要忘了这里是皇宫耶,能够活下去的才称得上赢家,勿需考虑施展的是什么手段伎俩,风光霁月的人根本没资格活在这种肮脏污浊的地方。”
如丧考妣,皇后绝望地颓坐于地。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不怕我去向皇上揭发你的罪行?”
“你能吗?死人是永远不会开口说话的,你不会例外的。顺便告知你一声,莫雁容死了,她生下的孩子也让我亲手捏死了,你们裴家是彻底的断宗绝嗣。”
“你好残忍!”
“乖乖喝下鹤顶红,省得我亲自动手。”璎目露凶光地威逼,“过不了多久,你的儿子--皇太子也会追随你而去,黄泉路上你们一家子正可热热闹闹地同行。”
“你连个小孩子也不肯不放过?”
“在正式的史书记载上:故皇太子暴疾夭折--这是我替他安排的结局,不会死得很难看。”
“求求你放过皇儿,他什么都不知道……”
奋身扑倒,抱住璎的双膝,哀哀恳求。
什么尊严、什么骄傲……都可不顾,只望亲儿能够好好地活着,没想到因自己的一时意气,竟会为自己的儿子带来灭顶灾祸,真是悔不当初。
“要我放过他?做梦!”璎嘴里吐出冰碴子,无视于皇后的可怜,冷冷地推开她,“他已经十岁了,到了颇为懂事之龄,我可不相日后有个替母报仇的家伙留在世上同我过不去……”
“不会的,请放心,皇儿他很乖的,不会惹出事端的,只要他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我决定另觅人取代他的太子之位,过时的道具没有留着的价值,免得到时有人拥他复辟。”
“即使做不成太子,贬为庶民也可以,皇儿不会与弟弟争皇位的……”
“防患于未然,当年早早杀了你,亦不会生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我这么哀求你,你居然还无动于衷,难道你的心真是铁铸的,你的血流的是冰水?”
“随你怎么说,你该上路了。”
拾起滚落一边的瓷瓶,硬塞进皇后手中。
这鹤顶红剧毒无比,见血封喉,入口气绝,如何肯服下?
“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还要做太后……”烫手地慌乱丢下,陷入半疯狂地嚣嚷。
瓷瓶落地,击在砖上,敲响清脆悠长的音律。
“喝下去!”
长袖一卷,瓷瓶复招入手,拔掉瓶塞,抢上几步,抓住皇后意图挣扎的身体,强行撬开她的嘴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倾瓶倒入。
“啊--”
尖锐的叫声刺痛耳膜,长长的哀号犹如厉鬼惨烈。
皇后在地上不停地旋来滚去,翻覆到最后,四肢抽搐痉挛,七窍溢出血丝。
在临死前喊出最怨毒的诅咒!
“靖王璎……我诅咒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第二十九回 诉衷情
尚离指寸光景,手瑟抖得好似秋叶,不敢触摸上亲儿的脸颊,确认他的生死存殁。
“为什么……”
低低的声音,不知在问哪个?是自己?是死去的儿子?还是那班吃饭不当事的奴才……
亲娘刚死不久,儿子迅疾步上后尘,是天意?是巧合?未免太离奇了!
“涟儿……”
黄梅未落青梅落,不禁流下几滴父亲的伤心泪,哀悼不幸夭折的长子。
一时激怒废掉皇后,原为她伤了自己最珍爱之人、伤了自己的心,气消之后亦曾深省冲动下的轻率,转念之间想到藉此给她一次深刻的教训,待悔过自新之后重将她赦出冷宫、复她后位,万没料到她死得那么突然,也太年轻了……
想起她在世时的诸般好处,懊悔不迭。
皇后畏罪自尽,皇太子失足溺死池中,两起命案相继发生,实在太出人意料之外,来得让人措手不及。
不止后宫,连朝中即将掀起轩然大波,涛诡浪谲,风云变色,他这皇帝已感应到散布在空气中“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险气息,首当其冲的人必是他无疑。
璎……璎……你在哪里……朕现在只想看到你快乐无忧的笑靥……
风啸如虎,狂逞威虐,摧零坠坠残叶。
风劲如浪,一波强似一波,叠起千层浪涌。
殿内炉暖回春,壁间炭火旺炽,玉兽壶焚燃香料,从张开的兽嘴里吐出袅袅氤檀,驱散了烟重薰浓的俗气。
感受不到室外的寒意,薄薄轻缕覆裹莹胴,举手投足,白嫩肌肤若隐若现,撩人遐思。
娇靥抹蜜,甜美烂漫的笑容拧得出蜜汁,使人无法抗拒他的美丽。
可是,这笑容维持不了多久,渐渐收敛起来,隐隐透出霜凌。
“有璎陪在你身边,为何还不开心?”
从后搂住他,腻腻撒娇的脆音煞是动听,也只是声音悦耳而矣,那张脸不提也罢。
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纵使美人投怀,不过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历代宫廷权力倾轧屡见不鲜,你也不用太过多虑,璎会站在你身边帮你的……”
欣慰地拍拍搁在肩头的玉手,无论发生什么事,璎都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昭阳正宫、东宫守阙之位,有能有德者得之,由着他们私下争去吧,你就安安逸逸地在一旁看着,少替他们操这份无谓的烦心。”
“璎,皇后死了……”
终于说出一句话,却是璎最不想听到的。
“可你还有我呢……”
柔柔韧韧,徐徐缓缓,有丝怜悯,有丝暗恚。
“朕只想警戒她一番,待她悔改之后赦出冷宫,没想到她会那么想不开……”
紧贴的娇躯站直,清澈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你后悔了?”
“是的,朕后悔一时糊涂……”皇冠如斗败的公鸡沮丧地垂下,“现在不管是谁坐上那两只位子,赢的输的皆是朕的亲近之人。”
按在肩上的手倏然抽离,清冷地声音再次响起:“珞,你这般心慈手软,长此以往只会害人害己。”
“朕知道。”
无力反驳这一事实,自知这优柔寡断的性格于一朝帝皇不利,不该有的恻隐之心总是在铁血干戈之时冒出来作祟;对璎的爱情亦是如此,若非他毅然决裂而去,自己尚不知要犹豫到几时。
“假设你眼前有两路,你会不知行向左右,堵死其中一条,你就只能走剩下的一条道。”
“是吗?”无意识地加问一声。
“所以我要替你堵住其中的一条路。”冷不防璎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你……你……”霍然转过身来,脸色苍白地唇齿皆颤。
难道说……皇后?太子?
深知璎的性格为人,难保他不会骤下杀手,以除后患。
“是我将鹤顶红扔给她的。”
翦眸盈水,千娇百媚的容颜渗出缕缕寒意。
“果然是你……”
出人意外,事在情理,听他道出真相也不觉过分惊异,或许是震惊过头,反处之坦然。
“谁教她老爱夹在你我之间纠缠不清。”撅起樱唇,刁蛮地道。
“就因为这个理由?”
就为了这种理由,而枉杀两条无辜人命?
“仅凭这一条就够让我想杀了她。”
冰雪般坚硬的神情,有着誓死不移的恨意。
“皇后刺伤你之事,莫非是你安排下的苦肉计?”
声音微微颤抖。
“她伤我是实,并无丝毫虚假,不过我熟知她秉性,料定她会如此不顾一切地蛮干……”
嘴角的阴狠一闪而逝,但这次已瞒不过珞的眼睛。
“朕本当在怀疑,大内武学第一的靖王璎岂会让一介弱质女流轻易行刺得手?呵呵,原来如此……”
凝视着挑不出瑕疵的容颜,完美到无懈可击,甚至找不出任何词句足以道尽他的风华气质,此时看来却是俊俏得可怕。
“为何你要如此做?”心灵掠过沉痛自责,“她根本奈何不了你。”
“既然她先挑起事端,我又岂肯让她称心如意!”
“打入冷宫也就罢了,何苦非置她于死地?”
“我不想见到她有东山再起之日。”璎微叹,“我太了解你了……”
“所谓的谋逆也是假的?”着紧地扯住璎的衣袖,脸上肌肉不停地抽搐,“是你裁脏嫁祸的?”
难道裴氏真是清白无辜?自己竟然错杀了裴府满门!
“二皇兄的谋反是事实,你刚登基即遇上的刺客便是受其指使,只要你死了,天下一乱,他趁机混水摸鱼,帝位顺理成章地落入他的手中,没想到我会突然出手救了你,此后他屡遣刺客进宫,都被我暗中挡下来了,所以他才急着与裴氏联手除掉我这块阻碍他登上皇位的绊脚石……”
这是连珞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一直以来都被璎好端端地蒙在鼓中。
“他的野心一向不小。”
祸起萧墙,为了争夺皇位,手足间自相残杀屡见不鲜,这是历代以来最残酷的家族争斗,也是身为皇族的最大悲哀。
“可惜他的野心与才能成反比,找上裴家父子只会让我有藉口一网打尽。”
璎向来薄鄙永王的有勇无谋,死后亦是如此。
“想必你在他们四周埋伏了不少眼线。”
想到此处,悚然起惊。
“说裴家父子谋反是有点冤枉,他们与二皇兄之间仅是互相勾结利用,一旦扯上关系就算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
“所以你一不做、二不休……”
“上次我出手慢了一步,差点死在他们手里,这回我不会白白地再坐失良机。”
“原来裴氏父子死得冤枉,皇后死得委屈,最可怜是涟儿!”
真相水落石出,教他怎能无动于衷地就此善罢干休。
“你连一个小孩子也不放过?!”
这使他最无法原谅璎。
“他们都该死!”
“在朕的心目中,朕的璎美丽纯净、洁白无邪,为什么会变成这般冷血阴险?”失魂地低喃,让他怎能相信璎背着他干下种种发指罪行。
他的妻、他的儿……
“我从来就没有你认为的那么完美,仅是出自你一厢情愿地自我编织,你只愿意相信你幻想出来的璎。”璎倒退两步,脸上挂着的笑容浅极若无,是对自己长期伪饰的嘲讽,“在受尽冷眼的环境下活过来的孩子,为了保护自己,拼命地找生存的机会,只要有一线生机,就可以不择手段去伤害别人以求达到目的,天生注定为天之骄子的你永远不会明白我们这些可怜虫的各中辛酸挣扎!”
“你……一直在利用朕?”
回首往日,不敢轻信璎的虚伪狡饰,莫非表面上活泼调皮的璎真正的是天性凉薄之人?简直像做噩梦一般。
“我爱你啊--这一点从来不假!”
抱紧的身躯摩挲着缓缓滑落,软倒在膝前。
“爱?朕不知该不该信任你此时说出来的话。”
不确定的话,让璎的心猛地一紧。
“我的野心不比二皇兄稍逊,甚至尤有过之而不及,为了能够超越任何人,我付出的辛苦远比所有人都要来得难以想象的多,就为了将来可以扬眉吐气地把曾经看不起我、欺负我的人踩在脚下……”
“无可否认,你是众兄弟之中最为出色的一个,无论智慧、才具少有人能与你匹敌,朕自叹不如。”
无论天资如何聪颖绝伦,却需要后天的努力不愉来挖掘、发挥与生俱来的潜力,这是珞亲眼见到过的事实,谁也不能抹杀璎的勤奋。
“可是做皇帝的人是你,在这宫里、在普天之下只有你才是真心对我好的,若换了旁人当了皇帝,难保我不会在羽翼丰满之时弑帝自立,我一向自认不弱于人,决不容有人对我颐指气使。”
“太可怕了……”
听着璎第一次剖析内心最深的隐衷,只觉得浑身一阵阵发寒。
“在你登基之后,我早已改变了主意……”眸光炽烧如烈焰,“我会竭尽所能地帮你,为了能够巩固你的江山,即使是双手沾满血腥,我也会替你铩剔一切不利于你的人存在。”
“你的手段太毒辣了!”
不可否认璎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己,但良知让他对璎的出发点勃然改观。
“二皇兄无自知之明,难成大器;外戚权柄过重,虑有大权旁落之虞,你太过耳软心活,这是为人君的大忌,既然你下不了狠心,就由我来代你下手!”
“那么你真的爱我吗?还是你爱的是朕手中的权势?”
最终问出了心底挥不去的困惑,虽知会伤了璎的心,可还是要问,他不想不明不白地成为遭人愚弄的傻子哦。
“你终于这么认为了吗?”璎似哭似笑,涟涟尽是碧漪,“为什么你会认为我爱的是身为皇帝的珞,而不是待我最为温柔的珞?”
“你教朕怎样相信你?怎样相信你?……”
忍不住抓起璎跪倒的娇躯,死劲摇晃着他,吼出连自己也讶然地真言。
被欺骗、被背叛的痛感狠狠的攫住心头,强烈地撕扯着他的感情,为什么要让他在宁愿为情负尽天下之时,赫然发现视若珍宝的璎其实是那么……
最爱的情人杀了自己的妻子、儿子,真正的罪魁祸首不是美若妖狐的璎,而是自己!
是恨?是气?是恼?……
胸中五味翻腾,辨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
为什么在这么美丽的容貌下,藏得却是如此狠毒的心肠?
满腔情绪无处发泄,怒极之下竟然低头狠狠地蹂躏璎那花瓣柔唇……
“呀-”璎痛呼一声,嘴里尝到咸咸的腥味,嫩馥香舌竟被狂猛地咬破。
用力推倒,就身滚地,更是将璎死死地压在身底,双手胡乱地撕碎了璎身上不足蔽体的纱缕,手指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条条红痕。
“不要……不要……”璎挣扎着叫了起来,千万个不愿意。
珞,你可以杀我,但不能用这种方式羞辱我!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决不愿让你以比之凌迟更觉难堪的方式抱我!
是的,压在他身上象野兽一样的男人是皇上,他不能任性地逞一时之快,下手伤了他。
因为他是皇帝,他是珞……
反抗终于在璎痛楚的叫喊声中力渐式微,晶莹的胴体完全暴露无遗。
第一次感受到被爱的绝望,璎禁不住哭出声来,但他唯一深深认知的是--此刻在他身上肆行的男人,他的心里绝不比自己好受。
温情脉脉的珞,蕴藉风雅的珞,为了独占那份温柔,不惜摊开最后一张底牌,与其你心中还留有对别人的牵挂,不如不要你这份残缺的爱,我要的是完完全全的占有,少一丁点也不行!
哪怕将我明正典刑,祭慰亡灵,我也不想活在世上看到你对别人余情未了。
眼前旌摇的是珞激情的脸孔,耳边听到的是内侍的抽气声,纸白灯晕淡映成恍惚的惨白,泪水不知在何时干了……
餐足的男人终于从饱经摧残的身躯上抽身退开。
“朕不杀你……但朕不想再见到你……”
是吗?这就是最后的结局?也好,回归到最初的起点,各不相干。
纵然有七夕盟约,仍逃不过马嵬之变,那么从今往后,你做你的皇帝,我当我的靖王,再不用你背负起灭妻乱伦的骂名,罪咎于我,你也毋须有什么罪恶感,愧对妻儿的在天之灵。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慧剑挥下,情丝断却,你我之间不再激生变数……
只是真的不再相见?
“呵呵……”
哪在意自己横陈殿上的狼狈,更遑论四周侧目,在他愤袂离开之后,殿内倏然回荡起璎凄绝疯狂的笑声。
第三十回 卜算子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于今夜降临,即使在黑夜之中仍可感到雪的纯白无垢,闪烁幽幽的光泽。
对抱病在身的人来说,并不能感受到初雪的美丽。
“咳、咳……”
捂着嘴,脸涨通红地拼命咳嗽,胸口闷得几欲爆裂。
“十一王爷,该喝药了。”
一名宫女扶起璎的身体,轻柔地拍抚着他的背,一名宫女将刚熬好的药端了上来。
“本王不想喝……”
微喘细细,额上粉津珠密,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的璎任性地将脸扭开。
“太医再三叮咛,您一定要喝下……”宫女耐心地劝道。
“说不用就不用了!”
病中之人最是性情多变。
“这对您的病……”
“啰嗦!”璎不耐地皱眉。
“请王爷……”
“啪”地一声,璎一掌打掉宫女手中的药盏,滚烫的药汁泼溅了她们一身。
惊慌地跪倒床前,泪水滑落粉颊,宫女委屈地嘤嘤抽泣。
“你们……下去吧……”
长叹一声,神色转缓,暗责自己不该乱发脾气。
闭目静养半晌,灵犀忽动,睁开秀眸,疑惑地问着寝宫内的人:“外面--下雪了?”
翕开一线,朝外瞅了一眼,有人答道:“回禀王爷,外面的确下雪了。”
“把窗都打开,我想看看……”璎风轻云淡地道。
“王爷您正病着,怎么可以……”侍候的人急了,“您受不得风吹……”
“把窗打开!”
淡到无味,语气倔强难移。
硬令之下,格窗一扇扇推直,寒风一下子席卷室内,炉旺不觉春暖。
靠坐枕上,怔怔地看着被风吹进的雪花散落一地,融入清燥的空气,化为点点水渍。
“扶我起来。”
双目晶亮地瞧向窗外,气息不禁急促起来。
不敢违令,两名内侍搀扶左右,披上厚厚的大氅,虚弱地倚持窗前。
凝立窗前,痴痴地望着从天飘坠的细雪,眼中流露出欢愉。
“王爷,关窗吧。”
木然无应,出神良久,不知所思。
冷月无声,覆物无息,苍白脸色兴奋地泛起反常的潮红,美艳得令人担忧不已。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事态严重了,惊得屈膝跪倒。
“请王爷保重!”
“我想再看一会儿……”
平淡到没了温意。
更樵催敲,沙漏迟迟。
半夜,风更狂,雪逾猛,大如巴掌的雪片象是噬人的野兽,贪心地吞没一切。
片片雪花落满一身,褐黄的外氅染成白色,巍然毅伫,仿佛是以冰雪塑成的一尊精美玉雕。
下吧、下吧……
埋葬掉一切丑陋,埋葬掉我可怜的痴心……
猛然浑身颤栗过一阵剧痛,气喘地捧心蹙眉,唇角血丝溢下……
小嘴一张,喷出朱唇似泉涌,前襟点点驳驳,与雪白异常醒目。
自那晚起,璎一直高烧不退,常常陷入昏迷,偶尔醒转亦咯血不止。
光华四射的御苑仙葩敌不过冬季的霜欺雪压,迅速枯萎了,憔悴得犹如历经寒劫的秋菊,瘦若丝瓣,哪还有一缕殊凛于世的飞扬神采!
太医私底下议论,十一王爷可能熬不过今年的冬天,或许就在几天之内,可惜了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人儿……
宫中一片哀声,皆不希望美若天仙的靖王就此撒手尘寰。
难道真是天妒英才,凡间留不住谪星仙子?
王爷的大限到了?
从长久的昏睡中醒来,声音沙哑低迂:“准备一下……我要出宫……”
双颊虚火如灼榴,艳丽无方,让人不得不疑为回光反照。
“待王爷的身子好些再出宫吧。”
深晓王爷的拗性子,不敢硬劝,只能婉转劝说。
“去靖王府……我不想死在宫裏……”
用尽力气地大喊,微弱得令自己听了也不由气馁,但神情异常坚定。
“王爷现在实是不宜劳动。”
若依言行之,照此番折腾,王爷不提早咽气才怪呢!
“休得多言!快……快去……”
体内充斥著难受欲死的热度,明明高温快蒸发掉人体的全部水份,五脏六腑几乎烧成焦炭,为什麽丝丝寒意犹如冰针,袭击著他的躯体,酸麻的感觉比之全然的焚炽更令人尝尽折磨。
“要不要请皇上过来一趟?”
这千斤重担委实不是他们这些听人使唤的奴才能够一肩挑起的,十一王爷若有个闪失,他们吃罪不起。
璎失血的俏脸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我讨厌皇宫……我不想死在宫裏……”再一次竭嘶喊道。
压抑许久的本性暴发了。
这皇宫已无可留恋,恨不能速速逃离这自小憎恨的是非之地。
不想生於斯、死于斯,其实他最最厌恶的地方便是这生长之地。
泪激动地流下,嬴弱的身躯颤动难安,终伏枕又是一阵剧咳。
“快去……”
情形危在旦夕,谁都不敢违拗,飞快地跑出去准备诸宜。
若是我非死不可,那麽就让我死在宫外,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不愿再为自己的痴愚执著犯傻……
我後悔了成不成?我错了——错在不该爱上你,而你也终於鄙弃我了?
卧疾宫中,不闻不问,想必你已痛下决心斩断情丝,那我又何必苦苦痴缠,惹你生嫌……
近二十年的情愫冷却成灰烬,笑自己真的好傻好笨,聪明自负如我为何一误再误地做下蠢事?自己真是古往今来第一大混蛋!
或许会在我死後,不让任何人瞧见地偷偷洒泪,算是你我情份的终结。
狂笑著,泪潸难禁,带雨梨花,阑姗无力,娇怯似寄水浮萍。
人之将死,懒得掩饰本来面目,可以冷冽狂傲、可以乖戾霸道……招人嫌弃又何妨?我讨厌再戴著面具做人!
仓促之间,难免筹备不周,璎无心计较许多。
“小心抱著遗儿,我们走吧……”
好强地支撑起风一吹即倒的病躯,忧心挂怀那出世未久的婴儿。
遗儿、遗儿,至少我可以保住你……
半抱半扶地被小心翼翼地送上外厢早备妥的马车,自始至终不曾回过头去望一眼正殿方向。
唉,有什麽好看的?
软绵绵地瘫痪在车厢裏,头重如石堕,感觉到马车的颠簸,缓缓地离开……
我这算回家吗?
举袖掩唇,喉裏腥甜悄悄吐没袖内……
第三十一回 女冠子
是不是越怕死的人越是早死,越想死的人反而死不掉?
原以为自己会迅疾死亡,谁知拖了十数日,还是要死不活地吊着一口气。(作者插话:璎,你可是连阎王爷都不敢接手的人物,想死?没门!)
苟延残喘地活着,连自己都不想看到自己这副萎靡不振的病容。
终日缠绵病榻,鬼门关前徘徊不去,几度病危又化险为夷,看来是盼死无望了。
从生到死,从死到生,一遭生死劫数,彻悟了许多,也想开了许多。
精神略好时,命人抱来遗儿,以与之嬉耍为乐,望着遗儿不沾世俗丑恶的稚颜,仿佛能够找回早已失落的童心,慰平心底长存的缺憾。
遗儿--非是孤海遗雏之意,实乃填恨补遗之愿。
遗儿--你明白吗?
我是没人要的孩子!--这个念头从小一直萦绕心中。
失宠于父皇,亲娘又早早见背,孤零零的一个人好生寂寞彷徨,积压心底的恐惧是谁也不知的,直至那温柔的笑容阳光般透照,才启开他一线紧封的心灵。
拼命想抓些什么,逞尽心计,用尽手段,不惜去伤害别人,只为了挽留这生命中唯一的一点温暖,即使那是不属于自己的……
不属于自己的,最终还是要失去--也只能以此自我解嘲了。
久久未曾临镜梳洗,因为不想看见自己病中凋残的狼狈,即使容华潋盛,如今还有谁会来欣赏?
悦己为谁容?何来观不足;君皇怀难释,悲吟秋风至。
骨瘦如柴,病体支离,自古心病最是难医,一旦心死如槁,倒是辟出一条活路。
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与其坐困愁城、以泪洗面,不如洗面革心,忘却前尘。
天下女子任我捡选,只稍露些个因头,还怕她们不争个头破血流?
“放出风声去,就说靖王欲娶妃冲喜……”
嘴角冷淡地抿紧,暗嘲自己仍是那么喜欢耍弄心计,不由笑得咳出泪来。
敷上薄薄脂粉,轻抿涂膏红纸,红唇逾显鲜朱欲滴,双眉浓艳不描自黛,不输男儿阳刚之气,别具妩媚娇样体态。
皓齿绽银,悄问身边侍妆小婢:“靖王要娶王妃了?”
“现在满京城到处流传呢。”
“听说王爷病了许久……”
“坊音传闻,是有个江湖术士向王爷献言,娶房妻室冲冲喜……”
“冲喜?”凝神细思,微微摇头,“这心病单靠冲喜是不成的。”
“小姐配得上王爷哦。”小婢突然插上这么一句。
“配得上?”
一时无言,反复推敲起来靖王娶妃的玄机。
不好女色的靖王,怎无端端想要娶妃?
靖王何等精明厉害,岂会轻信江湖术士之妄言,还是他真的病重了?
纤手一颤,金钗自手中滑落……
冕冠流辉,珠珞溢彩,眉间暗蕴愁色,郁卒无欢,消瘦的何止是病中人儿。
“这是真的?”
“满朝对此事议论纷纷。”
“他们都有意于靖王?”
“他们既想攀附上靖王的高枝,助益仕途;又深怕女儿一嫁过去就守寡,到时捞不到一点好处,反倒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的病势沉重到这般地步?”
“太医说,王爷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冬天……”
黯默怔忡,很难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紧扣掌中的茶碗“刮喇”一声裂成几瓣,血从指缝间渗出,已不觉得痛。
心病唯就心药医,摸着自己的胸口,感觉得到它微弱的跳动,偶尔会有一丝绞痛,牵动周身毫发也随之痛苦抽搐。
病榻前总有几个人随侍候命,生怕他突然停止呼吸,脸上老摆着天塌大祸临头的诚怕诚恐。
这座靖王府自赐邸之后,未曾抽暇来过,空关冷落多年,皇后在世时总想把自己赶回靖王府,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自己主动积极地要求回来,真是要笑死那尸骨早寒的皇后了。
不知这靖王府怎生筑就?那日被人从马车中接出时,已陷入半昏厥状态,意识模糊不清,早已无心打量自己的府邸。
困顿寝宫,冬日照不进暖意,终朝闻着刺鼻的药味,身体时好时坏,周遭之人的脸色也时喜时忧,难道牢牢看住我,我便不会死?真是可发一笑!
“王爷,张尚书府的小姐求见。”有人来禀。
“张灵琇?”她来作甚?璎一愣,旋道,“有请。”
许久不见,张灵琇出落得更见标致可人,两眉剑眉英姿勃发,直如墨蛟腾舞,不让须眉半分颜色。
她与自己同龄,早至标梅之期,京中那些个王孙公子难道竟无一人有幸得娶这佳人为妻?还是她心有所属,迟迟不愿草草嫁作人妇?这情字本来就难以说清。
“张小姐,一向可好?”
半坐半靠在枕上,真心地展开笑颜,问候着这位精灵聪慧的红颜知己。
“闻王爷贵体抱恙,灵琇特地前来探望。”
那个皎洁迎风,风标绝世的靖王?
眼前人瘦比黄花,病恹恹地强打精神对己微笑,使人愈觉鼻酸。
“请坐。”
命人在床上摆上锦凳,让张灵琇侧身坐下。
“王爷得的究竟是什么病。怎会如此凶险?”美人愁眉难舒,自有动人之处,“王爷您清减多了。”
“这病看来是好不了了,太医说我活不到明年的春天。”
璎神情开朗,显然已想彻了生死。
“皇上知道吗?”
“皇兄操劳国事,区区不疴毋须去惊动他。”
自觉“皇兄”二字说得口软,多久不曾喊过了?记得自己总爱赖在他怀里,亲亲热热地喊着:“珞、珞……”
“皇上素来青睐王爷,岂会对王爷不闻不问?”
张灵琇不相信惯爱着紧王爷的皇上会如此冷遇,除非……
“他会在乎吗?”
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
不是早就发誓情断义绝、永不相见,自是任他自生自灭,起码不是当场赐死,落得个血溅宫门的下场,这算是手下留情吗?
“您与皇上之间是否发生了什么事?”张灵琇斗胆问道。
她坚信自己来时的揣测没有错,不然王爷的神情怎会如此古怪。
“没什么……”璎漠然否认,“他是皇上也不可能起死回生,生死由命罢了。”
一定是出事了!张灵琇更由此断定。
“你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今趟来有事吗?趁我还活着的时候,能帮的一定会帮的。”
“京里流传王爷欲娶妻冲喜,果有此事吗?”张灵琇垂首低问,报以羞赧。
“是有此事。”璎笑得很得意,“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胡闹?连死都要找个垫背的。”
张灵琇突然不想看到王爷此种模样,太反常了!
“从小我就在宫廷的夹缝里兢兢业业地求生,万事谨慎犹恐招来杀身之祸。这宫里的日子并没有外来所想象的那么美好风光,多的是尔虞我诈、卑鄙无耻,稍有疏忽便会死得不明不白……”
张灵琇静静地听他讲下去,她深知王爷能走到这一步,并不光靠自小与皇上的情谊,是他本身的才干使然,各中辛酸血泪外人根本无法明白。
“我不想就这么死掉,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不是太可怜了吗?”璎冷涩地道,“何况我放心不下遗儿……”
遗儿?冒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遗儿是我收养的孤女。”提起遗儿,璎不由精神转佳,“我可否有个不情之请?”
“但请王爷吩咐便是,灵琇只要力所能及,自当不遗余力。”
“我若是死了,拜托你照料遗儿。她刚出世即父母双亡,现在我又快死了,终得为她寻个去处,想来想去,只有你最为可靠。”
“承蒙王爷不弃,灵琇理应照拂那个孩子。”
“多谢你了!”
璎解脱似地长出一口气,胸中大石落下一半,脸色顿时好转不少。
“依灵琇看来,王爷的病多半的积郁难排,只要放开怀抱,病情自会痊愈。”
“谢你吉言。”
璎笑得好苦,若真能如她所说释怀遣绪,他也不会沉疴难拨,致使群医束手无策。
“灵琇希望看到的是意气干云、豪情万丈的王爷,目下这种样子不适合王爷您。”
是呀,曾几何时,逸兴飞扬、卓然傲世的靖王璎变得如此心灰意冷、沮丧无奈,迷倒天下的俊朗风姿蒙上厚厚的灰暗,着实瞧了心痛。
“不要说我了,谈谈你吧。”璎不想再就这个话题深究下去,“识交多年,你依是小姑独处,你哥哥张大人怎不张罗着替你择门佳婿?”
“王爷怎么想起提这件事?”
张灵琇粉颈低垂,羞答答地红了俏脸。
“那些仰仗父祖余荫的纨绔子弟原也配你不上,但也是几个出类拨萃的佼佼者与你颇为匹配。”
“此事不提也罢。”
张灵琇听得出王爷的无意。
“新任的禁宿统领龙项快进京了,我与他相知甚深,是个忠厚可靠之人,你们若结成连缡,称得上是英雄美人,可为后世留下一段佳话。”
“王爷--”
莲足微跺,张灵琇娇嗔佯恼,暗暗埋怨王爷不懂女儿家的心事。
“我不想你做寡妇。”他并非是不解风情之辈,“我喜欢看你开怀大笑,好生明亮动人。”
心中激荡,秀目一红,情不自禁地跪倒床前,语气哽咽:“灵琇愿侍候王爷一生一世。”
泪落下,原来自与王爷邂逅的刹那,便不再似往日般笑得无忧无虑。
“纵然我这一生害人非浅,亦不想拖累于你,我并不适合你。”
“王爷……”张灵琇心酸无限,伏泣床沿,“难道灵琇的薄柳之姿真不入王爷慧眼?”
那是璎第一次见到张灵琇这般啼哭不休的情景,玉靥悲戚含怨,掩盖了眉飞色舞的欢颜。
拍拍张灵琇丰润无骨的素手,璎笑得很开心,像个天真未泯的孩子。
“你知道吗?当日在张府之时,我就很羡慕你灿烂无邪的笑容,没有烦恼,没有困扰,那是我所向往拥有的笑容。”
“王爷不曾笑过吗?”
“笑?”璎深思沉吟起来,“有时虽然在笑,那只是假笑,为达目的而笑,不是发自内心的笑。”
“灵琇愿为王爷而笑,希望王爷能为自己而笑。”
半仰俏脸,粉泪莹光之中,嘴角绽抹一丝凄凉的微笑。
“时候不早,你该回去了,你哥哥大概正焦急地翘首盼你归去。”
“让灵琇留下来服侍王爷,不好吗?”
张灵琇情急之下,捉住璎搁在床沿的手。
“你未出闺门,还是早些回去吧,我命人送你回去。”
璎淡然一笑,反手挣出张灵琇的掌握。
可以毁掉天下任何一名女子,却不忍心耽误她的终身。
“那么灵琇走了,但愿下次来见王爷时,能看到一个快快乐乐、健健康康的王爷。”盈盈站起,敛衽万福,犹不忘说出自己此次到来的真正目的,“王爷你该为自己活下去,不要心里老惦着别人,即使你为别人操碎了心,人家亦未必领情,何苦与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临去秋波那一转,倾吐出多年来深藏心底的相思。
璎闻言一窒,怔怔目送张灵琇飘然离去的身影,细细咀嚼着她的临行赠言--为自己活?!
好敏锐的观察力!张灵琇不愧是张灵琇,果然机伶通达、心细如发,竟被她瞧出自己的端倪,才会掷下这有份量的话点醒自己。
废然长叹,这张府丽人当真不是寻常男子消受得起的,当初若非知其对己情愫暗生,早就将她招揽进“影卫”,扩充自己的实力。
平生负尽美人恩,只为怅惘只为恨。
第三十二回 醉花荫
不知是天意,还是靠本身的意志,年将岁末,璎的身体大有起色,渐渐能下床走动走动。
大病初愈,玉容清癯憔悴,神情气色大不如前,病后轻盈体态若弱柳扶风,胜比芙蓉娇艳夺目,眉凝浅颦轻愁,灵韵出尘无俗,怯怯风致弱不胜衣,令人一见禁不住由怜生爱。
纳妃冲喜之事不再被璎论及,既然人还死不了,何苦为自己找这麻烦事。
倒是风闻靖王康复的各家大臣纷纷派遣媒宾前来提亲,一时间通往靖王府的道路上车水马龙、络驿不绝,几乎踩烂了靖王府大门的门槛,家丁们不得不连夜挑灯重新在门槛上包裹上一层铁皮,免得到时真的闹出这种笑话。
不知情的外人还甚奇怪一向冷清的靖王府究竟出了什么大喜事,轿来车往、人头潮涌,怎么这般喧哗嘈杂?
游宦多年,璎心知肚明那些人背后的真正来意,懒得亲自相迎,仅是命王府长史替他出面一一婉谢。
对于人性的丑恶,璎向来是了若只掌的,那些家伙拼命削尖脑袋捡好的抢,整天就会盘算着自己的利害得失,不值他费神深交。
再说要找女人嘛,去秦楼楚馆、歌台舞榭,彼此你情我愿,到时一拍两散,干净利索,用不着承担什么责任后果。
靖王璎的洁身自好在朝里是出名的,没听闻过他与哪家闺秀特别交情深厚,这也是各府愿意将自己的女儿争相献予他的原因之一。
怎一场重病,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反对外头的闲花墙草撩起了兴趣?
“他又去醉花荫了?”
平静的语调,掺杂进微妙的紧张感。
“是……可能……可能会留宿……”
强行打点起精神,自己也未发现回话时舌头都有点打结了。
“是为了花泪语?”
目光邃邈,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他们……他们只是抚琴……听曲……”
胆战心惊地咽下口水,手心捏满冷汗。
“抚琴?听曲?”
高深莫测地问着,着实费猜他此时此刻的想法。
“应该……是的……”
吓得脸孔转色,两腿疲软直颤。
这个主子爷不好惹,那个主子又何尝惹得起,最倒霉的还不是他们这些夹在缝隙里左右为难的奴才?
现在他们正胶陷于冷战状态,害得他们这班人整日战战兢兢地提着脑袋过日子,回上一句话都要小心斟酌再三,较之当廷殿试考状元更要反复思量个仔细,犹恐偶犯不慎,招来泼天大祸。
“下去吧。”
随意挥挥手命其退下,不曾留意到那人抱头鼠窜地狼狈逃出,那一脸绝处缝生的狂喜,差点声泪俱下地疾呼皇恩浩荡。
迳自跌入自己的思绪,脑海里又浮现出这世上绝无仅有的美丽倩影。
硬着心肠不去探望你,自始至终牵挂你的病况,没有你陪在身边,我的日子也不好过。
抛却海誓山盟,辜负朕恩,你这么做是不是要决然切断你我之间的情缘,还是你真的对朕死心了?
我可以看着你死,却无法接受你属于别人的事实,与其你琵琶别抱、负我痴心,那你还不如死了干净。
为何一旦沾上这个“情”字,他变了,自己也变了,居然变得这么厉害!
暮帷渐降,轻裘缓带,闲步当车,含笑浏览两厢街道景致。
京城里到处充斥着过年的气氛,街上人群熙熙攘攘,黄发垂髫怡然并乐,那欢乐满足的笑容,道尽他们对当今世道的安心。
盛世昌明,歌舞升庆,想到这天下太平有自己的一份汗马功劳,俊美的脸庞深漩得更形出色。
一张张平凡普通的脸从眼角擦过,淡泊自守,安贫乐道,凭添一抹动人的光彩,富有蓬勃朝气,亮眼之极。
经过身边的人群,皆向他投以惊艳的目光,风华绝代,磊落倜傥,宝石般的光芒鹤立汲汲众生,显得格外醒目耀眼。
多久不曾单独外出了?平时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一大堆人如影随形地跟着,甩也甩不掉;偶尔孤身夜行,来去匆匆,无暇留连,很少有闲情逸致漫步街头。
突然渴望起民间百姓的平凡生活,没有衣香鬓影、没有谲波诡云,乐天知足、其乐融融,是他们这些泥潭深陷之人可望而不可及的。
惯于号令天下、叱咤风云的靖王璎是根本无法适应这种无味的生活,不羁的野心岂能轻易被束缚。
向往平淡、宁静的生活,也只能在闲极无聊之时偶尔想想罢了。
其实那些蝇头小民又何尝不艳羡靖王的权势风光、翩翩浊世?
容易得到的不会懂得去珍惜,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古今多少人每每都在重复印鉴这两句话。
避过醉花荫高朋满座的大门,转向寂静的侧巷,角门处早有人候着引他入内。
绣阁精雅,暗香浮动,寂寥少人声,迥异于前院的灯火通明、欢歌笑语。
点点纱灯随风飘曳,月朦胧,纱朦胧,灯影更朦胧,泄地如碎银,月光铺满幽径,温柔一如美人的叹息。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笼……”
清音朗朗,吟咏前人小令,笑容不减地一步步迈上楼梯。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
弦歌忽起,琴韵流畅,和着悠悠词颂,在寒夜,缓缓荡散开去。
朱门碧扉,应声推开,踏入闺阁,香暖郁馥,顿感春深似侬情。
客临珠帘垂,熠彩漾漾,芳影绰绰,帘内佳人应如玉。
壶中酒微温,几上樽已满,附曲下酒,人生几何?
从容落坐,把杯执盏,一饮而尽。
轻剔牙箸,浅击瓷缘,点音度曲,以为唱酬。
珠走玉盘,银瓶乍迸,沥沥莺啼,倾情无限,动容的何止是江州司马一人。
神女意否?愿效清莲出不染;襄王无梦,高阳云台巫山渺。
一曲唱罢,袅袅余音犹绕梁;琴声初歇,娴谙宫商恻心弦。
帘笼轻挑,出女如花观不足;莫来青睐,且休问,郎君情深深几许?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伤心别有怀抱处……
非关病酒,实为情愁……
“王爷喜欢妾身吗?”
悄语柔声,低问郎君。
“喜欢!”
答得这般干脆,倒使人疑心他是有口无心地随意敷衍。
“那么王爷是否想过要为妾身赎身呢?”
娇躯缠上,在耳边嘘气如兰。
璎一惊,倏地将怀中美人推开,他本来就非怜香惜玉之人,辣手催花之事他并不是做不出来。
“花泪语,本王没有低看于你,希望你也不要给本王低看你的机会。”
漆黝星瞳冷凝,眸底布满寒霜,秀丽的嘴角透出冰雪的疏漠。
花泪语无奈低叹一声。
“花红易衰似侬意,流水无情似郎情。”浅浅吟罢,“妾身只想跳出这陷人火坑……”
一时迷惑绝世丰神,此时一席话犹如冷水淋头,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生平阅人多矣,怎会看不出枕畔人非是我良人,转求其次,祈盼是位知音人。
“花无百日红,美人终迟暮,你说得极是。”自己断非芳心暗许之人,暗里松一口气,璎顿时改颜。“京城第一名妓花泪语芳华正盛,却思极早抽身引退,你对将来看得较深较远,绝非寻常贪慕虚荣的肤浅女子。”
红颜易老,自负容光绝代的美人谁不如此?
不许人间见白头,对美丽的人来说,衰老比死亡更可怕!
“欲待脱身谈何容易,那些对妾身抱有野心之人岂肯善罢干休,万不得已,妾身只能寻求王爷庇护……”
普天之下,皇帝不算其内,就属靖王位高权重,若思平安脱身,除却靖王,不作第二人之想。
“你想从良?”
璎有些讶然。
青楼女子若要离去,大多以从良居多,但是璎不认为花泪语是拘泥世俗的女子,从良不应是她的退路。
“不是。”花泪语略一摇头,“象我此等出身风尘的女子,清白人家不愿迎为正室,沦为豪门巨贾的姬妾又恐遇人不淑,日后遭人厌弃,妾身只想凭自身的能力,自食其力,由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本王成全你!”
璎笑了,嘴角冰雪溶化,散逸着高山雪水的清香。
自己的爱情无法得遂,更不该阻碍别人去追求海阔天空。
“就由本王出面为你赎身吧,你离开醉花荫之后,暂时搬到靖王府住下,以便掩人耳目,我料也没人敢上本王的王府罗唣,待你有了去处,再离开也不迟。”
“多谢王爷了。”
垂睫掩笑,王爷看似冷血寡情,其实他另怀柔肠一段。
比起那些只知吃喝嫖赌、游冶狎玩的浪荡子弟,靖王爷的为人确实是好得多了,至少他从不曾仗势凌人,也懂得怜惜自己,既然王爷以礼相待,就不能让王爷产生错看的扼腕感慨。
纵然王爷俊美宛如天神,却非可以托付终身之人,他喜怒不形于色,心思过于深沉,更何况自己偷偷察觉到他心底早就铭刻他人的存在,自己便该有这自知之明。
被他爱上或爱上他,想来都是痛苦的……
花泪语潇洒地纡解心结,不作那可笑的痴恋之人。
斛珠量聘,花泪语即将归宁靖王府的消息,较之前些时靖王欲娶妃的谣言,更令人惊愕地跌碎一地眼镜。
京城第一名妓花泪语才情兼蓄、长袖善舞,石榴裙下逐臣多如过江之鲫,声名如日中天,经常有人迢迢千里赶来,不惜一掷千金,只求稍伺佳人颜色。
如今花落靖王府,有谁敢对靖王说三道四,无计可施之余,只得摸摸鼻子地自认形绌。
也只有风流不群的靖王,才配上艳冠群芳的花泪语,不可否认他们是极为相称的一对佳偶,心下不得不服。
风月公子顿足捶胸,悲叹此后名花供内苑,等闲哪能见上一面。
豆蔻少女哭湿成打香帕,心痛个郎怜她人,让花泪语这个狐狸精先占头筹。
但对此事,最受打击的应是他吧。
第三十三回 菩萨蛮
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忆前朝,汴京风流韵迹,宣和遗事空余恨;借观灯下,脉脉此情向谁诉?此情不关风与月。
“你都打点好了吗?”
“除了几件心爱的贴己之物,其余的无甚可惜。”
“明日本王会多派人手过来接你入府,免得到时多生枝节。”
“还是王爷想得周全。”
“在府里也别太拘谨,本王会拨几个丫头过来服侍你的起居。”
“多劳王爷费心了。”
平平淡淡,听不出有什么私情,瞧他们神态亲密、言笑无忌,外人还道是燕婉情浓,哪还想得到其他缘故。
其实两人互相表明心迹之后,璎便不再要花泪语侍栉枕席,抛开男女情欲,彼此说起话来反而显得自在许多。
剔去自幼侍候的宫女以外,璎并不太接触女性,很少有机会去亲近她们。
兰梦珂是属下,身为上位者要有慑服属下的威严。
皇后是一生的情敌,早让满满的妒恨填满胸膺。
即使是同拥有一半血缘的皇姐也是手足情薄,难得相见。
至于张灵琇,素来钟情于己,更不宜过于亲匿。
这花泪语八面玲珑、善窥气色,少了世俗儿女的情孽纠葛,无须凭添负担,闲时来至听她抚琴一曲,自己吟诗相赠,其乐融融,几乎忘了外面世界的纷扰。
“妾身日后要长相打搅王爷,怕只怕施累了王爷的清誉。”
若是弄巧成拙,枉费王爷的一番美意,自己不由暗里为他操心。
“清誉?”
璎摇头苦笑,自伤飘零。
嘴里盐咸咸、橙甜甜,但是心儿苦苦,眼眶涩涩。
身体虽能痊愈,心底的创伤何时才能修补完好?表面上欢笑仍似往常,却是将伤心进深一层,怕人瞧见,留余自己独尝。
为掩饰失态,猛灌下一杯,冽醇酒味充塞嘴巴,一扫舌尖种种滋味。
西域运来的烈酒,辛辣非常,极易醉倒,自己偏又素好此酒,贪恋这冲淡一切的酒香。
古人云:“但愿长醉不醒中”,于有我心戚戚焉,因为梦里可忘忧。
已过三更,夜深人尽眠,的确很晚了。
“时光不早,本王该走了。”
“妾身恭送王爷……”
芙蓉面露春风,窃喜明天她就可以跳离这陷人火窟,一切朝着规划妥的美好方向发展。
“你们……你们不能上去……”猛听得楼下值夜小婢惊叫。
“噔噔……”
楼梯震响,脚步匆促零乱,听得出来人不止一个,甚至还有身负武功之人携行。
不知是哪几个冒失鬼竟敢挑在这种时辰胡闯乱撞,真是岂有此理!
璎一皱娥眉,彩唇一翕,正欲高声叱其离去,岂知已有人抢在他前面发难……
“好久不见了,璎--”
声到人至,身影幌动,一人龙骧虎步,居中昂藏迈入。
蓦见来人,璎俏靥刹那失色,淡粉芳唇紧抿得发白,一双玉手毫无自觉地颤抖起来。
不啻异地重逢,恍若隔膜数世,胸中乍起狂澜,眼波流转,诉不尽千言万语,惊惊、怯怯、喜喜、疑疑……
骤然清醒,方悟自己仍未能忘情于他。
“王爷……”
见璎脸色阵青阵红,变幻莫测,花泪语不禁担心地轻唤。
“没……事……”
强持镇定,回首安抚花泪语,但失速狂跳的心怎也克制不住,清脆娇音失去了往日的珠圆玉润。
拂衣站起,走到为首之人面前,神情恭敬地屈膝跪倒,口呼:“参见皇兄--”
咦,是皇上?花泪语尚不至自恋到认为皇帝是冲她而来的,瞧他进来之后瞟也不朝她瞟一眼,就知皇上非是贪好女色之辈。
不及细思皇上怎会深宵驾临烟花胜地,在璎的暗地回身示意下,慌忙伏身拜倒在其身后。
“你就是花泪语?”
良久,皇上才出声问道,不想会先问她,真是出人意料。
“贱妾正是花泪语。”
臻首深垂,摒息回道。
“抬起头来。”
“犹恐亵渎皇上,贱妾不敢……”
“恕尔无罪,抬头!”
“遵旨--”
云鬓缓缓仰起,娇颜完全承于君前。
目光如炬,冷冷地投射到美艳无双的脸上,不是惊艳,不是比较,而是憎恨与厌恶,混合成难以言喻的妒忌……
妒忌?为何皇上的目光流露出的是这种意绪?
百思不得其解,但决非错看!
“好个花泪语,见面更胜闻名!”
雍容不迫,渗进徐徐恶意。
察觉到皇上的话中真意,花泪语忙不迭低下头,一脸的疑惧不定,恰似饱受惊吓的小兔。
“花泪语是很好啊,又乖又美,善体人意……”
此时璎霍地抬头,毅然挺身挡在花泪语面前,以护花使者自居。
好象分辨不出皇上语中的褒贬,或是故意有心唱反调,有腔有调地夸起花泪语,眉眼皆笑,仿佛连灵魂叶已融入笑意之中。
“璎……”
含着郑重地警告,眼中有着不置信,璎居然会赞美女人?而且还是当着他的面,是不是存心想气死他?
“臣弟虽说未立正妃,将花泪语收归私房亦无不妥……”
璎娓娓道来,乐此不疲地刺激着皇上的神经,每说一句,皇上眼中的怒气高涨一分,脸色愈难看一分。
花泪语暗自担忧,悄悄在后拉拉璎的衣袖,求他少说两句。
璎恍若未觉,仍是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没了,堆满幸福的笑容,任谁瞧了都会以为他正沉浸在热恋阶段。
见惯的绝色容颜凭般让己心烦意乱,开朗甜美的笑容没有丝毫郁卒,原来没有自己,他依然可以活得好好的,醇酒美人,逍遥快活……
那晚,璎伤心欲绝的泪容时刻在他眼前映现,浮光掠影之间,神黯魂断,肝肠揉断。
想方设法地欲待忘尽,璎的形象却愈加鲜明地刻烙在心底,无从剜去,每次念及只会更牵痛他的心,活生生的事实告诉他:自己根本少不了璎。
辜负朕心,抛却海誓山盟,早知你在此乐不思蜀,朕又何苦为你……
弃如撇履的感伤在胸中翻涌,诚然忘了身在何处,猛地上前一把揪起璎的衣领,将他的人直挺挺地拖到自己身前。
“你为何要如此待朕?”低沉地咆哮,怒火冲透天灵盖。
笑容散尽,揪紧的衣领勒得脖子生疼,眉头却不皱一下。
高傲地看着眼前几乎鼻尖相触的男人,璎冷声道:“你--真健忘!”
语塞,倏然忆起那晚自己一时冲动撂下的狠话,无言以对。
“堂堂一国之君,更深夜半地跑到这种地方,好生有兴,是想效法前朝皇帝吗?”
弦外之音,自是将皇帝比作宋徽宗,徽钦二宗北狩蒙尘,借古喻今,讽意十足,实乃大不敬之罪,普天之下也有璎敢豁出去地这么说。
“你是真心喜欢她?”
许久不见,更添瘦不盈握,芳姿不减,出落得愈发俊美不羁,想到现在除了自己以外,这玉雪肌肤有别人抚摸过、婉转娇啼有别人聆听过,禁不住炉火中烧。
花泪语这个女人有什么好?她可以给予你销魂蚀骨的欢愉,还是能够让你兴奋地淌落激情的泪水……
“她待臣弟很好,臣弟也很喜欢她……”
轻俏的声音,只有花泪语听懂其中的迷离恍惚。
“无论是谁,只要对你好,你就可以喜欢上?”
难道这就是璎的爱情准则?
“我不会去喜欢我讨厌的人,咳、咳……能不能手松一下,我快透不过气来了。”好整以暇地说着,旁若无人地指点向自己被揪得起褶的衣领。
“你--变心了?”
以前的璎是不可能朝他摆出这副嘴脸的,那么乖巧柔顺,即使明知是装出来的假象,到此刻仍一时很难接受璎突如其来的转变。
寒意冻结在指尖,手在不知不觉间松懈。
“是你把我推开的,怨不到哪个头上。”
聊聊生恹,悲从中来,璎的眉底抹上哀戚。
“为什么?璎--”
给他一个理由,一个使璎判若两人的理由,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不为什么……既然你那么恨我,我又何必来惹你……”
强行压下的痛又隐隐泛上。
“朕……没有……恨你……”
很想告诉他这段日子以来的思念,话到嘴边,竟极没情调地吐出这句话,胸中顿足自己的拙于言辞。
果然--
“没有吗?那晚为何不堪地待我?我哭着求你不要,你却……”
噩梦般的往事重被道及,仿佛又遭受了一次痛苦,娇躯瑟抖,泪光灿亮,旋即坚强地咽下。
“随朕回宫!”
往事休提,只想要璎火速离开这个女人,一切重新开始,他有把握让璎忘了那天晚上之事。
“君无戏言,难道你想自食其言?”
往日任是千依百顺,好似柔水搓成,此刻璎坚持着自己的主张。
上回险些一命呼,又要他回宫送死?好不容易修锢的心房禁受不起第二次打击,他宁愿当个逃避的懦夫。
“你还在怨朕不曾去看望于你?”
“我谁都不怨,只是怨自己的命罢了。”
神情冷寂,语气强持平淡,却微颤着显露出一丝内心的激荡--这就是璎,轻易不动声色,杀人一笑间。
“璎!璎!……”
恐惧着璎心死的平静无波,大失尊严地轻喊起来。
这种心悸的感觉,当初也曾有过,在那山巅之上,璎也是这般神情。
“够了够了……”璎叫嚷起来,“这样的收场不好吗?你用不着日日面对我这个幕后真凶,空对亡者愧疚良深。”
“你居然说得这种话来?”
不好!不好!没有璎在身边,他根本就好不起来,愤然指责璎的移情别恋,
紧紧扣住璎的双臂,激动地摇晃着,拼命想表达出自己真正的意图。
“请皇兄自重……”
挥了两下,脱不开臂上的钳制。
自重?璎竟然对他说“自重”?当初勾引他的人可是璎本人吔,现在居然要他自重?!
“天色已晚,在外逗留多有不便,请皇兄回宫吧……”
极少见到尔雅稳健的他失去方寸,害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乱了,还是速速分离为妙。
“你真是如此绝情?”
已经够低声下气地摆低姿态向他要求和解,得到的竟是这不冷不淡的回应。
萧郎陌路,几时自己成为璎的路人?
璎保持沉默,摇红倒影微起波浪。
“好!好!……”
一阵苍凉长笑,双手倏然怨恨地掐住璎的颈部,只要收拢手指用力一捏,这纤细的秀脖就会折断。
反观即将遇害之人,不偏不闪,让那双平时爱抚自己的手顺利地掐住颈部,容色镇定平静,不显半分慌乱,嘴角似乎噙着一丝不可捉摸的假笑。
肌理晶莹清澈,触手温润柔腻,掌心甚至感觉到动脉的跳跃,幽幽馨香扑面嗅闻,那是自璎白净肌肤渗出的清爽体香,不同于女人浓郁的脂粉。
线条优美的下巴、明艳饱满唇形触目可及,多少回耳鬓厮摸,自己的舌尖轻佻地划过,濡沫相济,夺走彼此的呼吸。
怔忡间,原是紧握脖子的手自然而然地转去摩挲那片抢眼的雪白,宛若凝脂,滑不留手……
可是,璎唇边的疏笑假得让人无法忽略,是吃定他的性格,嘲笑他根本逃脱不掉精心密织的情网?
重重地将璎压入自己怀中,柔软无骨的娇盈挑得人血脉贲涨,这感受实是久违了!
“不要……不要……”
望着他眼中闪耀着熟悉的焰火,璎陡然明了他的意图,只惊得魂飞魄散。
“王爷……王爷……”
第一次遇见王爷丧失完美无懈的风范仪态,惨变的容颜失却艳泽,脆弱得让人忍不住冲上前去呵护偏袒他。
伸手想要拉住,却被随侍皇上而至的人按住香肩,动弹不得,泪眼汪汪地看着王爷被皇上硬拖进内房。
门怦然关上,内外隔绝一切。
“放开我……”
奋力挣脱钳制,怎奈弱质女流,奈何不了孔武有力的剽形大汉。
无论王爷曾经做过什么,却从未错待于己,自己往后的日子还需仰仗王爷大力照拂。
“啊……”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蕴涵无尽痛楚。
是王爷的声音!
天呀,他遭受了什么非人折磨?
“啊……”惨叫再度窜起,尖锐得令人毛骨悚然。
“放开我……让我去救王爷……”
花泪语粉面垂泪,可怜兮兮地瞅着尚在为难她的男人,那副俏模样说有多动人就有多动人,让人不忍使之伤心落泪--只要是男人,没有人会受得了!
几次硬行不成,这回她学乖了,改用怀柔手段,这京城第一名妓的诺大名声可不是凭白混来的。
“你放心,王爷无事。”自有被美色所迷的瘟生上前送死。
“可是王爷叫得好惨哟……”眨眨泪睫承珠的大眼睛,软软孱孱地道。
哭声隐隐传来,悲切欲绝,闻之一掬同情之泪。
“这很正常嘛。”
一脸的暧昧不明,仿佛门内发生之事他早心知肚明。
花泪语迷糊了。
“皇上正在……”一人嘴快插道。
“闭嘴!”
有人见机得快,厉声喝止,已将饶舌之人激出一身冷汗,惊惧自己闯下泼天大祸。
哭声、叫声、哀号声……雨点般敲击在心头,花泪语只能跪瘫在地,陪之一泣,她实是无能为力啊。
由响转轻,微弱下去,终不可闻,这比有动静更让人揪心。
沉寂半晌,房门悄声开启,皇上独自跨出,脸上春色未褪。
不发一言,皇上率先下楼,那些人尾随而去。
顾不得忌讳,花泪语抢进房内,猛然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惨遭暴风雨蹂躏的娇躯僵卧匍地,双唇红肿渗出血丝,玉肤布满青紫瘀痕,狼藉残茵,破娃娃般失去生气。
花泪语万万没有料到,王爷与皇上除了血缘相连之外,尚有这层关系,貌似天仙的靖王固可颠倒众生,但不应该是皇上啊!
此时方晓,为何王爷总是那么落落寡欢、挹郁难遣,美丽的容颜永远罩上一层哀伤的阴影,原来如此……
纵然位极人臣、势如中天,以身体换来的风光,根本不可能使王爷快乐。
涣散的眼神虚无飘忽,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干枯的眼眶已流不出泪来,惨白的唇微嚅,好似在说什么。
俯身凑上,侧耳倾听,断断续续,细不可闻--
“为什么……为什么……”
闻后一愣,旋即了悟一直潜伏在王爷心底的人是谁了,可是她替王爷不值。
花泪语哭了,沦落青楼,命如纸薄,而王爷比她更可怜、更悲惨……
“王爷,忘了他吧,忘了他吧……”
忘了?是该忘了。
忘掉一切,记忆中仍是欢笑,不再悲痛,不再落泪,有珞的温柔,有短暂的温馨……
深深藏起回忆的美好,不愿去面对残酷的现实。
第三十四回 一剪梅
一辆马车悄悄地将再度病倒的靖王接返深宫。
黄绫诏旨传宣靖王府,比什么都管用,由不得他人置啄。
遵守前诺,璎在病榻之上命人将花泪语接入靖王府,尚来不及见上一面,就被宫里派来的使者匆匆带走。
马车在一片华丽的宫殿前停下,帷幕掀起,绰约可见画角飞檐,簇新风貌。
眼前蓦现一团黑影,整个人被猛地腾空抱起,这温柔的气息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
赌气地扭过脸去,眼瞅别处,不吭声地由着迳自抱入。
这宫殿是新近筑成的,巧夺天工,精致绝伦,一砖一木颇费心血,不显丝毫庸俗的匠气,比之崇光殿、昭阳宫更见玲珑巧思,遑论其它。
看到璎好奇地打量着宫殿,微微笑道:“喜欢吗?这就是朕特别为你筑建的新宫,赐名为‘缥缈御苑’。”
缥缈御苑--是指缥缈绰约的姑射仙子吗?还是暗示他是见不得光的,只能隐在缥缈云雾端。
思绪万千,一时理不出个头绪,身体突然陷入柔软,原来他被抱入绣榻。
“喜欢这座缥缈御苑吗?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你高兴吗?璎……”
“璎,你说句话呀……”
盘膝榻上,危襟正坐,对耳边喋喋言辞恍若未闻,眼皮撩也不撩一下,只管直勾勾地盯着散落披肩的青绺出神。
满腔热情遭受冷遇,喜悦霎时化为乌有,脸上的笑意渐渐尴尬起来。
“听说你又病了,朕放心不下,着人将你接来,有太医就近照料着,朕也较为放心。”
璎惊讶地抬颜,极快地扫过他真挚的表情,随即又垂下头,照旧闷闷地盯着自己光可鉴人的柔丝。
“你们退下。”
示意两厢识趣走人,殿上霎时走得干干净净。
感情的丝线掌握在璎的手中,无论他想如何放弃都不成,认清了事实,便再也无法忍受失去璎的寂寞。
牵承爱的羁绊,对璎怎么下不了狠心,反而让他醒悟到自己对璎放下的感情有多深多重,浓稠得直到天荒地老亦难以化解,注定要纠缠生生世世,化为飞烟,化作蝴蝶……
什么皇帝威仪,什么妻儿情仇,为了得到今生仅此一回的真心爱恋,统统可以抛去不顾,徒然遗人笑柄,效法民间凡夫俗子,他甘愿屈下黄金膝,又哭又笑地闹上一遭。
璎,只要你能回嗔作喜,破颜绽笑。
倾城,倾国,千金散尽,唯求一笑!
多日不见,璎依然是国色天香、秀绝尘寰,稀世的美貌可遇不可求。
想到这玉人只为自己拥抱,微咧的嘴角不禁向上翘起,不过似乎他似乎少些什么……
凝神审视良久,愀然色变,终于发现璎身上缺少的是什么。
眼光停滞在璎的颈部,呼吸略带急促地问道:“你的玉琉璃呢?”
是的,是璎常挂胸前的玉琉璃不在了,晶莹剔透的玉琉璃映衬着璎的美貌,互相灿熠珠辉,是他最为伫足流连的优美风景。
“扔了。”
沉默的璎总算开金口了,一开口就丢给他一个不好的消息。
“扔了?”深受震憾地睁大眼睛,“为什么?”
“不需要了。”
还是简短的一句话,道尽璎当日心碎的绝望。
手按香肩,摇了几摇,大声喊着:“朕不信你会扔掉玉琉璃,你明知道玉琉璃代表的是什么……”
玉琉璃代表的意义,两人彼此深深了解,说是定情信物亦不为过,昔日情怀凝成结晶,玉琉璃从一个人的手上传到另一个人手上,相赠的不仅是一块顽石,还包含着那一份浓得化不开的相许之情。
“你凭什么……”
身形一颤,璎忽觉眼皮刺痛生热,赶忙垂睑忍泪。
“璎非是无情之人,不会轻易将玉琉璃一扔了之。”眸光陡然转现热切,“我们不要再吵了,从今往后也不要再分开了,好不好?”
“这样散了不是很好吗?难保那天我会突然心起歹念……”
“这不重要!”
“这还不重要?你该知道我要取你首级易如反掌……”
“只要你能留下,什么都不重要……”
璎微扬俏脸,秀目蓄满泪光,险些夺眶。
“你何必执意……”
“朕知道若你真欲离开,朕是拦不住你的,可是请你看在朕对你的一片挚诚的份上,不管你对朕的情是真是假,希望你永远留在朕的身边。”
一往情深,感动得人真是无以为报啊!
宛有泪痕,滴落素绢印漾朵朵深色小花,细碎得惹人怜惜。
“为什么……你要那么狠心地对我做出那种事?”
经惯和风细雨的呵护,从未想过会有暴风雨的袭击,因痛苦而产生的欢愉,是璎一辈子想忘也忘不掉的耻辱。
“朕一时冲动……那个时候实在是太生气了……这不能怪朕啊……”讪讪地道,不知是否该告该璎当时他复杂矛盾的心情。
“怪我吗?”
雨水洗涮过的眼眸清澄见底,泛起潋滟的湖光,明媚动人。
“不怪了,我们扯平了。”春风笑容,温馨如昨,“只要你是璎,是好是坏,一切都让它随风逝去吧……”
“珞,为什么你总是这么温柔,让我有时想恨你都恨不起来……”
双臂倏伸,猛地一把抱住,泪如断线珍珠,只想痛痛快快地在他怀里号啕大哭一场,倾泄这段日子以来的种种委屈。
“因为我是你的珞啊……”
悠绵地低吟,环臂回抱剧烈颤抖的娇弱身躯,仍似往日的宠溺与包容,不因偶起的争执而稍减热情。
紧紧相拥,眼圈红润,仿佛要补回遗忘多时的感情,不用再独自一人迎风落泪、对月嗟叹,不用再独自拥抱相思入眠,醒来啼痕满面……
这份情自始至终不曾淡过,日后也只会更香更醇……
天长地久纵有尽时,此情此意但愿绵绵无绝。
宁用世上一切的繁华,求取此时片刻的缠绵。
人间不应有恨,千里婵娟照见有情人……
但愿人长久,但愿月长圆……
雪是被谪贬凡间的仙子,高贵端庄,驭风莅临人间,妆点成圣洁的美丽。
雪是不羁的流浪汉,肆意飘流,在风中快乐地飞旋,呼朋引伴,处处为家。
茜窗推掩,放眼庭院,映目即是一片疏影错落的白梅。
雪如云绡披洒,梅似多情,捧托起雪的曼妙舞姿,虬枝苍劲,婆娑蜿蜒,犹如金吾掌上飞燕翩跹,银雪、素梅浑簇一团,不知是雪白抑或梅白?
雪白,梅亦白,清纯无瑕,不染世间一丝罪恶。
雪盈梅瓣,何曾逊雪三分白;梅香泌雪,哪来输却一段香。
雪韵无俗,梅秉傲骨,经历一番寒彻,梅花扑鼻,香檀雪菲。
人类在它们面前,仿佛能照见自己陷足薮渊的龌龊,污浊亵渎不了香雪寒梅的清高雅洁。
穹庐浩瀚,天地化为茫茫虚无,皑皑晶莹笼罩蒙蒙寒光,仅存清白一色。
只有我不是白的,永远也不会变成白的,是初见的刹那,还是一出生就注定要沦落的……
望着窗外,雪恣梅斜,不知心是否如殿外的空气一般,或许早就没了感觉,冰冷冰冷……
狐裘裹身,挡去风雪,无须过问,便知是谁仍保有着这个体贴的习惯,难道在你眼中,我一直是弱不禁风的娇贵?
回眸巧盼,迎入温暖笑容,霎时流淌心房,心一下子热乎乎起来。
“一大清早的就起来探梅赏雪,也不晓得多添件袍子,小心着凉了,你的病又要犯了……”
暗蕴暖流的声音,是世上唯一关心他的人,慰平他心底的伤痕,慰平他凄冷的孤寂。
自动自发地地在宽敞怀里找到最舒坦的位置,神思恍惚地道:“知不知道看着飞雪白梅,我在想些什么?”
“一定在想梅花虽香、白雪再艳,亦不及朕的璎之万一。”
昨夜温存的柔蜜缭绕体肤,勾引得他情难自抑地在璎颊上偷得一吻。
“雪清梅白,覆盖人间一切罪孽……”璎失落地低呓,“也能覆盖我的罪孽吧……”
“不许你这么说!”一声低喝,手按住璎温凉的唇,封住璎未完的余话,“真若如此,朕的罪孽比你更深,朕没有后悔,你也不许后悔!”
斩钉截铁的话,动摇璎心中最后一角冰峰,冰峰轰然倒坍,再也无法自持。
“是的……璎不悔……”
颤动的唇,兼溢肆流的热泪。
含糊地消逝在唇触的亲密中……
第三十五回 长命女
“嗯……噢……呀……咿……”
不顾形象地趴在深厚的绒毯上,俯视着仰天横躺在毯上的小婴儿,唯妙唯肖地学着她的奶声奶气,着实逗人发噱。
顽心忽起,将细长的食指探入遗儿的小嘴巴,慢慢搅拌,让她吐着粉红的小舌头滋滋有味地舔吮。
“乖……真乖……”
眉飞色舞,兴致扬起老高,纯真的快乐洋溢着闪闪动人的光采。
唇际抹上一丝邪气,倏然将手指抽离,在空中扬起一串白色的水星。
“啊……啊……”
白白嫩嫩的小拳头不安地蹬舞,含着委屈可怜的泪花,瞅着正欺负自己的坏心美少年。
“遗儿,说话呀……乖……叫一声再给你玩……”
在遗儿眼前晃晃手指,璎很尽责地循循善诱着这个不明世途险恶的小婴儿。
“啊……啊……”
为了再次获得在眼前不停晃悠的东西,遗儿很用心地想从嘴里吐出字正腔圆的音节,可是灌入耳中的却仍是婴儿独有的语言。
“努力……努力呀……”
手指频挥,一脸的严肃紧张,好象比当事人更在意手指的去向。
“哇……啊……”
受到璎的大力鼓舞,遗儿叫得愈来愈起劲。
“王爷,遗儿郡主才出世两三个月,是不会说话的……”奶妈笑着替奋战不休的两人解围,“起码要再等个一年半载。”
“这倒也是,你看她连牙齿都没有,怎么说话呢?”
低头凑近小婴儿,好奇地瞧着遗儿张得老大的嘴巴,似乎将遗儿的不会说话归咎于牙齿。
“王爷是要办大事的人,岂会顾及这些琐屑小事,养育孩子还是我们妇道人家在行。”
“遗儿交给你哺育,你可要小心照料、不得怠慢,若生差迟,唯你是问。”
说到最后一字,嘴角已颇见严峻。
“请王爷放心,奴仆定当竭心尽力照料好遗儿郡主。”
脸色吓得刷白,慌乱地低沉下头,战兢兢地恭声答话。
驻进缥缈御苑不久,她耳朵里听到的风声可不少,别看靖王是标标致致的一个后生,其实杀人不眨眼呐!犯到他手上,管杀不管饶!
“希望你说到做到。”
威仪敛去,又转过头,哄着遗儿。
透明到几乎掐得出水的白净肌肤,粉粉的双颊梨涡轻浅,无龈的小嘴一开一阖,吐出缕缕芳冽的乳香。
当初的决定没有错!遗儿真是可爱!看得璎差点流口水。
“遗儿笑一个……笑一个……哇……”璎猛地捧头大叫。
原来在璎没留意之际,不懂事的遗儿顽皮地一把扯住在眼前飘来荡去的头发,乐颠颠地往怀里死攥。
首脑受制于人,牵一丝而痛全身,虽只是个小小婴儿,璎也不敢胡来,乖乖地让她象牵线人偶般拉来扯去。
“为什么你总爱对我的头发感兴趣,每次都要扯住不放?”
璎头皮作痛,哇哇大叫。
请试想,四肢大叉地躺在毯上的婴儿,一紧一放手中的长长发丝,璎上身趴着,屁股撅得老高,身不由主地随着婴儿的指挥一仰一合,好象小鸡啄米般频频扯动,殿上侍从面面相觑,拼命忍住即将爆发的笑声,不知王爷是玩真的还是来假的,不敢多事的上前相助。
这幕景象,实在是有够……(请诸位开动丰富的想象力,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缥缈御苑闹腾得正欢,偏有人喜欢挑这种时辰来大煞风景。
“启禀王爷,敏妃娘娘派人送礼来了。”
殿角一声通报,打断了一大一小不分尊卑的嬉笑。
“又有人来送礼了?统统退回去!”
不悦地皱起姣眉,脑袋尚无奈地枕在遗儿胸前,好气又好笑地任她玩耍自己无辜的长发。
“启禀王爷,王贵妃求见。”
刚打发了一个,又有不知趣的家伙前来搅兴。
“告诉她们,本王统统不见,礼物也叫她们带回去,有什么话去对皇兄说去……呜……好痛……”
稍加忘形,璎就被猛扯一把,半跪半趴的身子“咕咚”一声摔倒,脑门结结实实撞到地面,虽说铺地绒毯厚软,但也真是好痛哟!
哎呀,它不用来吃的,别咬!别咬!
脸紧贴脸,璎苦笑着眼瞅遗儿将他的发丝涎到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瞧她那津津有味的样子,使璎不得不怀疑起自己的头发几时变成了香喷喷的……(请诸位自行代入生平认为最最好吃的食物)
虽说小孩的口水不臭,可是眼见自己的头发上沾满婴儿亮晶晶的口水,谁都会替自己头发喊出不平的吼声。
“遗儿听话……放手……放手……”
璎难得忍气吞声地告饶遗儿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可惜遗儿根本不买他靖王爷的天大面子,意犹未尽地玩得不亦乐乎,让璎继续深陷水深火热之中。
过往神灵懒得理会此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并不将璎的虔诚祷告放在心上,所以也没哪个激于义愤地跳出来显灵。
世上没有救世主,一切全要靠自己,璎终于认清了残酷的事实。
为了自己那几绺宝贝青丝,璎忍无可忍,稍施腕力,小心地掰开遗儿紧握成拳的小手,救回自己惨遭蹂躏的头发。
“哇--”
不甘心玩具被夺,遗儿直接痛快地大放悲声,殿上顿时奏响震天动地的婴儿哭嚎咏叹调。
“别哭了!别哭了!听你的还不行!”
婴儿一哭,璎的手脚就没处放,心慌意乱地把头发塞进小手,连忙缩回手去捂住耳朵,脑中犹感到翁翁作响。
哭泣声奇迹般地止住了,泪痕斑驳的苹果脸,咧开毫无长牙迹象的笑脸,泪汪汪的大眼眨呀眨地瞅着璎。
“好可爱哟--”
璎再次被深深打动,恨不能立时将这粉妆玉琢的胖娃娃活拆入腹,整个儿吞下去,一点也不介意目前的不雅姿势实是有损他靖王璎的一世英名。
呜呼哀哉,璎的形象--那美丽优雅的贵公子,这下可全毁了!
再过十余天便是除夕,即将送走旧时岁月,迎来新的年华。
宫中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个个忙碌不停,打点着过年的事宜。
照往年惯例,后宫诸事由皇后主持,今年皇后废死,各院妃嫔齐齐卯足了劲,激烈争夺这个差事,都想藉此机会好好表现一下自己,顺便给有力人士留下深刻印象,保证迈向皇后宝座的通畅无碍。
本来这个差事是要落在璎的肩上,我们那位伟大的皇帝陛下呀,实在看不过去璎整天无所事事的游手好闲,反正阴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情给他忙忙啰。
偏偏靖王璎年纪不大,驾子可不小,这种鸡肋琐事他可没兴趣过问,只不过是微略撒一撒娇,就轻轻松松地把这差事给推了。
顺理成章,这差事落到在后宫地位仅次于皇后的王贵妃头上,对旁人来讲不知是凶是吉,对王贵妃本人而言起码是个好兆头,此事若能办得妥妥贴贴,定能凸显自己的才干,向周围人表明自己不是空有美貌的,说不定龙颜一悦,自己立能入主昭阳,更名妾位。
朝中大臣亦想藉此迎新送旧之时,扫荡一下低迷不振的气氛,联名上表奏请皇上速速迎立新后,以安定天下人心,甚至挑选出新后候选人名单恭呈御览。
“皇后死得可怜,朕不欲再立中宫。”
在一片苦谏声中,皇上淡淡地抛出一句,即退朝离去,丢下一大堆为国为民前来请愿的朝臣。
皇后选立看来是没有多少希望了,但不死心的大有人在,因为谁也不敢保证将来皇上会否突然对某女瞧顺了眼,龙绫传诏,正位椒房,也在情理之中,蒙尘多时的昭阳宫,终会有凤来仪。
立后之事很重要,策立太子亦是非同小可。
诞育皇子的妃嫔各展神通,紧锣密鼓地为自己的儿子筹划部署,拉拢心腹,笼络大臣,无所不用其极。
太子乃一国储君,干系重大,自己日后或能有皇太后之福,焉能不心动?
试问当今对皇上最有影响的人物?自然非靖王璎莫属。
他若肯在皇上面前说上一句,抵得过别人说上百句千句。
皇上与靖王之间暧昧,后宫屡有隐闻,只消在枕边美言几句,比之东风更卓见成效。
搏得靖王好感,似乎成了目前最为至关重要的头等大事。
于是乎,通往靖王居处的缥缈御苑,多得是不畏风雪拦路的人赶往求见靖王一面,送礼送物、送财送色终日不断,连厚厚积雪都给踩化了。
为此,烦得靖王命人出来告知,一概挡驾不见,送去的东西原封退回,一如当年的冷僻性格。
真爱说笑,好不容易除掉了一个皇后,岂会再找个皇后同自己过不去。
那些女人啊,别看她们目下有求于己地百般套热乎,一旦得遂其愿,迅疾翻脸无情,象以前的那个皇后一样,冲着自己喊打喊杀,翻脸比翻书还快。
夺夫之恨,不共戴天!这就会成为她们排挤自己的理由。
不过太子……
这需要好好考虑一番。
第三十六回 泌园春
“皇后?”
对于璎提出的问题,珞神情略滞。
“怎么,想过没有?”
璎笑得很讨人喜欢,可是明眼人一瞧就会发现他的眼睛不在笑。
“没有。”
答得干脆利落,璎不由暗暗欢喜。
“劝你再立之人多如车载斗量吧,上我这儿来打通关节的亦不在少数。”
璎压根不信他没有动摇过,必竟有那么多人在劝说呀。
“对于皇后人选,其实朕心里倒有一人。”
奇峰陡转,璎如遭当头一棒。
“是谁?”
胸中涌上一阵酸涩,嗓子眼干干的。
“提起此人你也知晓,朕想满朝文武不会认同此人吧。”
突然露出古怪的笑容。
“三番五次上表奏请的不是他们吗?你真要立后,他们不额手称庆才怪。”
璎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
“那些顽固的家伙是怎也无法接受的这个人的。”
这算什么,是在故意吊璎的胃口吗?
“为什么?”璎不防有诈,不知不觉地误钻其彀,“这不是他们衷心企盼的吗?”
“问题出在人选上,朕是挺满意的,他们是根本无法接受的。”
“是出身、德操?”
选皇后重在出身、品德,容貌倒在其次,所以正宫往往被冷落的居多,璎甚奇珞的眼光,究竟是哪家闺女这么倒霉,敢来同他靖王璎作对手。
“不是。”
摇摇头,缓缓吐出二字。
“说了半天,那人到底是谁呀?”
璎不耐再兜圈子打哑迹,直指问心。
“你!”
奇峰突起,真不知谁吓到谁了。
“我?”
璎不敢置信地倒退两步,惊愕莫名地反指住自己的鼻子。
“是你!就是你!”
一口咬定,决无更改。
“休得玩笑!”
璎真是被吓到了,半晌方静下心神,粉靥又羞又恼。
“为何你不能为后?”老神在在地道。
“我是男人!”
璎难得失控地尖叫着,他虽然长得比女人还漂亮,可他确是不折不扣的男人。
难道美丽是种错误,连最应清楚他的人也把他的性别给混淆了?
“这很重要吗?”
掷地有声,咄咄逼人,反将璎推上难以回答的境地。
“到时不光是群臣,恐怕连整个天下都要为之骚动。”
璎知道珞不是在同他开玩笑、打哈哈,连苦笑叹气的力气都省了。
荒唐的事他是干过不少,但同眼前这桩事比起来,可谓小巫见大巫。
要他做皇后?天哪,虽然他一向行事肆无忌惮,举止也够惊世骇俗,可是他还不至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以一介男子之身登临六宫之首,实乃千古旷有的奇闻!
“何须去理会他们,朕只要你……”
坚定的容颜秉现少见的铁腕,炽焰在他眼中燃烧。
血缘真是奇妙!性格纵然背道而驰,铁定也是相通之处,现在即是最好的例证。
戳在枪尖上放到火炉上烤的滋味,他可不想尝。
他素爱隐身重重幕后,窃喜地操纵一切,欣赏那些人浑浑噩噩地任他颠颠倒倒。
不想,根本不想从黑暗中走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嘤咛一声,象被抽空的娇躯软软倒入熟稔的怀里,由着那温热的感觉又抱又亲。
“你会很辛苦的……”
故弄娇痴,软语莺声,希望他能打消这个念头。
“为你--朕不惜与天下为敌!”
璎深受震动,流波几转,险欲涕零,这回是真正的眼泪!
“何苦呢……”
埋首胸前,激荡如潮,这心情怎生才能说个透彻。
“璎……”
暖玉温香满怀,教他如何舍弃?
愿将世间一切的美好,堆赐玉人樽前,祈盼他笑靥长在。
“这种话只能说之私房,外面决不能泄露半字风声。”
枕首肩上,面含正色地提醒他。
“朕是当真的……”
难道他这么做还不够表明他的心迹?
“我明白。”璎轻咛,“所以我更不想让你为难……”
此事若宣扬出去,会在天下人心目中激起何种风暴?饶是璎胆大妄为惯的,也不敢肖想这可怕的后果。
“朕不在乎……”
笑他痴也好,笑他愚也好,他确实豁出去了,既算皇位易主,也决不能让璎稍受委屈。
他知道璎极为渴望得到全部的自己,偷偷摸摸的日子有谁想一直如此下去,名不正、言不顺,璎永远只能拥有靖王的头衔。
多想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人前,璎的身份不再是他的兄弟,而是他最怜爱的情人,所以他才会异想天开,欲将璎扶正。
后果呢?不愿去费神思索,只要璎在他身边就成了。
“可是我在乎!拼命助你稳固江山,不是为了让你沦为众口唾骂的昏君、淫君、乱伦之君!”
璎惊跳起来,神色激昂亢奋。
“朕不想你……”
嘴被柔软的唇堵住,灵巧的滑舌邀他嬉戏缠绵。
“这样不是很好吗?”吐纳着适才的情动,晕上玉颊,娇俏无比,“既能长相厮守,何必去招人诽短流长……”
“璎,这皇后之位为你而虚悬,除你之外,朕不欲再立她人为后。”
出自肺腑,只为璎的坚辞,他不愿强璎所难。
比翼盟誓何须喋喋重复,似海情衷你我相知已深。
红尘有璎作伴,此生不枉。
经过激烈角逐,后位诚属无望,太子亦不知出自哪家?
越挫越勇的仍在奋力四处奔走,指望着靖王这条终南捷径。既然靖王纹风不动,从手下人身上着手也未为不可。
真不知那些人是靖王怎样调教出来的,嘴巴紧得象蚌,珠宝恐吓也撬不开,更勿庸说那个极少露面的靖王,谁的金面都不看,硬是给驳了回来。
气呀,气得人双脚直跳、血压飞升,偏又不得不憋闷在心里。
靖王吔,哪个敢胆边生毛去得罪他?又不是活腻味了想找死!
“皇后之事暂且不论,太子人选你有何打算?”璎一日突然问道。
“有人说动你了吗?”
提起太子,油然想起早夭的前太子,心中仍在隐隐作痛,无法忘记那个可怜的孩子是死在眼前情人的手上。
“不,我只是随便问问。”
璎保留起自己的意见。
“朕尚未有打算。”
“涟、淇、渝、潢、溱……”
掰着手指数人头,璎突然发现除去公主不算,珞的儿子也蛮多的,怎么会有这么多?
酸性在胸中渐渐发酵,凝成浓浓醋意,璎面含不预之色。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一切待他们长大成人之后,看他们各自的表现再作定夺。”
侃侃而言,迟钝地还未发觉璎的不对劲。
“为了太子之位争得头破血流的大有人在,你要等他们长大,我想那时大概也差不多自相残杀得所剩无多了吧。”
纤指频频在他胸前点点戳戳,借以发泄心头积压的闷气。
“你也要朕早立太子?”
有些讶然璎异于皇后之立的积极作风。
“谁敢左右皇上的圣意……”
小不忍则乱大谋,璎清楚现在不是他发脾气的时候,于是娇媚地斜睨一眼,又准备勾人魂魄了。
“你认为立谁较好?”
兹事体大,珞想听取璎的意见,必竟璎的聪明才智不可小觑。
“你爱立哪个就立哪个,只要是不会替你添麻烦的儿子就行了。”
虽不明言,其实璎已然将他中意的人选表明出来。
“那就是淇了,他列齿行二,生母又亡故得早,也免得日后生出事端。”
接收到璎的暗示,自然而然地脱口说出。
“你是说七岁的二皇子淇,古有明训:长幼有序、兄位弟继,我看他颇为伶俐,希望他长大之后勿辜负你对他期许。”
难得璎会替素昧平生的人说上这么多好话,看来他真是很中意这个二皇子淇,或许璎更在意是二皇子的好掌握。
“既然如此,朕明日下旨立次子淇为东宫,元日正式策封。”
“哎呀,没有生母的维护,二皇子原本无力争夺东宫之位,谁知这致命的弱点反而成了他胜出的关键。”
璎掩唇巧笑,艳如春花,眉眼间的媚态动人心旌。
“你认同他不也是捡中他这点。”
珞并非呆愚之辈,虽被美色迷得晕头转向,但身为执政者的敏感,让他不至错会璎的真实意图。
谁教璎素行不良,犯有前科,亦怨不得珞多心。
“放心吧,我不会欺负小孩子的,他和我一般都是从小没娘的孩子。”
没娘的孩子--难道这才是璎选中淇的真正原因?是同病相怜吧。
“可是你还有我啊……”
看着璎忽现欢抑的雪白脸庞,珞大为心痛。
“是啊……”
璎绽颜微笑,款款从袖中取出完好如初的玉琉璃,稍解开襟前几颗衣扣,露出一大片光滑莹洁的肌肤。
“我要你替我戴上……”
腻声娇甜,媚眸如丝,脉脉春意荡漾,这算是对刚才的以身相报吗?
以吻封缄,尽在不言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庙堂之上,太监当众宣读圣旨。
听着朗朗高颂,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真心为国分忧的朝臣虽见中宫虚馈,但国之后继有人,心下甚感欣慰。
那些个沾点裙带关系的官儿,一听到太子不是己方之人,往后升迁不免要比别人慢上几步,皆暗暗顿足,猜不透皇上怎挑了个最无势力靠山的二皇子当太子。
芙蓉帐暖霜华浓,夜半无人私语时。
几番云雨翻覆过后,璎累得只想快点入眠。
“太子一立,我这里可是清静多了。”
依偎在暖暖的怀里,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享受着体温带来的惬意。
“朕却是寝食难安了。”
语蕴笑意,佯作抱怨。
“这是意料中事,侍宠生骄的大发娇嗔,没指望的想藉着太子出头。”
睡意朦胧间,璎的心思仍是缜密过人。
“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呀。”
唉,装哪门子不问世事的清高,有个风吹草动皆难逃璎的灵通耳目。
“太子与二皇子不可同日而语,难怪有那么多人想母凭子贵。”
“总需找个人来照应淇儿,按理来说该是王贵妃,但由她所出的三皇子入主东宫不成,朕担心她会对淇儿不利。”
“不如把他送到我这里,我就不信谁敢来动缥缈御苑的歪脑筋。”璎随口嘟嘟嚷嚷着。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了?”
这人满肚子鬼蜮伎俩,谁也摸不透他深不可测的心思。
乖巧地钻进更舒适的位置,美丽的笑靥纯净犹如天使。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在转坏念头?我只是不想未来的君主出自深宫妇人之手。”
装模作样地哀怨叹息,充满伤感的自艾自怜。
“你若不嫌累赘,就由你来扶养他吧。”瞧他那煞有其事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只要学象你的三成本领就很不错了,但是千万莫要沾染到你的鬼灵精怪。”
“我可是在为你打算,你居然这么说我。”
璎轻嗔薄怒,抬手拉扯着珞的鼻子,得意地看着他连赔不是,才心满意足地松手。
“明天便是除夕夜,朕要大宴群臣,你也去露个脸吧。”
言归正传,他很希望璎能在明天陪伴身边。
“那些光长胡子、不长脑子的家伙有啥看头,我才不去呢。”
一骨碌背过身去,捂着嘴打个长长的呵欠。
“从明天起会忙上数日,恐怕不能抽时间陪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数日不见呢?简直是千秋万载,相思比天长。
“去吧、去吧,你是一国之君,我不会那么蛮不讲理,强留于你……”
浓浓睡意袭人,璎含含糊糊地咕哝着。
“朕偏生喜欢你的蛮不讲理……”
呵呵笑着,从后拥紧柔若无骨的娇躯,水蛭般吸附着璎。
爆竹声中一岁除,烟花似锦迎新年。
“刮啦啦”一声脆响,划破夜空的清寂,道道磷光窜起,散播漫天花雨。
“劈劈叭叭”不绝于耳,此起彼伏,震聋发聩。
哨声、光影交织成艳丽繁复的图案,彩梭流萤,欲与星月比光华。
“小太子,你要不要出去看焰火?”逗弄着怀里的遗儿,璎善意地问道。
七岁的小孩子怯怯地摇着头,对于这个曾远远瞧见过几次的美丽的皇叔存有几分顾忌。
“明天你就要正式被册封,往后再也不能随便随便了,趁今天还不是,尽情地去玩吧。”
小脸显露犹豫,看来他着实有些心动。
瞧着牙牙学语的遗儿,外面的喧笑与可爱的遗儿令他一时委实难决。
“喜欢遗儿妹妹吗?”璎笑问,瞥见小太子眼巴巴地瞅着遗儿。
“嗯!嗯!”
小太子大力地点点头,表明他对遗儿的衷心喜爱。
“你住下之后可以天天看到遗儿,可这玩的机会只此一遭,明年此时你就要呆在你父皇身边了。”
“玩?”
小太子不解地歪着小脑袋,似懂非懂地眨着眼睛。
为什么十一皇叔开口闭口叫他去玩乐?不似那班太傅一出口便是家事、国事、天下事。
“时候不早,遗儿该去睡了。”
璎回身将婴儿交给侍立一旁的奶妈,让奶妈抱着遗儿去安睡。
轻盈地站起身来,舒展一下抱得僵直的手脚,感到有人在悄悄牵扯自己的袍裾,低头一看,小太子正仰起小脸看向自己。
“有事吗?”璎半蹲下身子,微笑地问道。
小手拉着袍裾向外扯着,直直地盯着璎,一脸的企盼、渴慕。
“一起去吗?”望着眼前与珞有几份相似的清秀小脸,璎笑得婉约,“好吧,我们出去瞧瞧。”
主动地拉起小手,由内侍为他们披上厚暖的大氅,一同步出殿外。
烟花流星般窜起,由一点火花扬散成一片星云,耀尽生命的刹那精萃,转瞬消散逝去。
火树银花,焰上枝头,将皇宫点缀成宸光紫气的仙境。
抬头看着幻变无穷的火花,璎轻声说道;“小太子,你看这烟火多美啊!就象你父皇治下的盛世辉煌璀璨,你以后可要好好努力呀。”
虽然听不懂十一皇叔在说什么,但倏幽倏明的火光映洒在他无瑕的俊颜上,不真实得朦胧虚渺,静谧中透着恍惚的灵秀。
可以感受到他言辞间的恳切,小手情不自禁地紧紧握住纤纤素荑。
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啊!
幼嫩的心灵升起小小的仰慕。
第三十七回 青门引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被委派到这种差事的靖王璎也只能摸摸鼻子,自认晦气。
啐,他自个儿连老婆尚未有着落,怎教他去管人家夫妻间的闲事?
圣命难违啊,不得不勉为其难地走上一遭。
瞅瞅左边闷不吭声的五附马,又瞧瞧右端文静寡言的五公主,两个人象斗蟋蟀似的,神情严肃地摒息以待,沉寂的空气一触即发。
璎坐得着实没趣,这两人看上去皆无意先开口,那只能由他自己来打破这个闷葫芦了。
“咳、咳……”故意轻咳几下,有了个开场白,“五皇姐、五附马有何事需要小弟效劳的?”
“我们之间没什么事。”
五驸马终算开口说话了。
“噢,是吗?”
璎一阵干笑,暗骂珞叫他来趟什么浑水。
“我要娶我原来的未婚妻。”五驸马突然说道。
“什么?”璎秀眉一扬,高声叫问,“你再给本王说一遍。”
“我要娶我原来的未婚妻。”
五驸马再次重复,语气极为坚决。
五驸马征讨有功,为了笼络人心,皇上将自己的五皇妹许之为室,以示器重,不想他早有婚约在身,一朝旨下,硬是活生生地折散一对有情人。
对于五驸马冷淡五公主的传闻,璎也时有耳闻,想来闺房驳蹊,肇因于此。
“五皇姐意下如何?”
璎转首向五公主,征询她的意见。
“我不反对。”五公主秋波一闪,表面平静地道。
“既然你们早有共识,看来不需我来多事了。”
璎脸有悻色,不欲久留此地。
“正是--”
这回倒难得是夫妻齐心了。
那些由宫中嫁出的金枝玉叶,她们的心事从无人过问。
豆蔻年华,谁不曾揽过梦幻情怀?
生于皇族的悲哀,她们只能听由皇帝的摆布,她们的婚姻是皇帝用来达成政治目的而施展的惯常手段,纵然嫁入名门,纵然夫婿如玉,荣华富贵掩盖不了她们枯竭阴晦如坟墓的心境。
对于夫家来说,公主永远是不受欢迎又不得不侍候周到的高贵“责任”,不是可以闲话家常的“媳妇”,高高供起她是为了感念皇恩浩荡,不是为了她的贤慧端淑、通情达理。
不管是谁家子弟,一旦被皇家招为东床,便终生失去娶妾纳偏的机会。
虽说是夫妻,可也是君臣,碍于公主雌威,鉴于满门祸福,那些驸马唯有忍气吞声,俯身沦为妆台侍臣。
因此往往这种夫妻婚姻美满幸福的少,抑郁而死更是屡见不鲜。
五皇姐很爱她的驸马,璎暗自思忖。
心高气傲如她,百般委屈求全,容忍丈夫破例再娶,若非情深意重,又岂会甘愿成为姐妹间的笑柄。
她不会不知道,新人入门,她这久受冷落的旧人处境将会更难堪,她让步至此,这爱情的魔力啊,真是不可思议!
璎对手足间的亲情原是淡薄之极,不然当初亦不会狠心远嫁璇、调戏轻薄雨薇,他对珞从不曾抱持过兄友弟恭的高尚情操。
他与五皇姐素来不亲,若非圣旨临身,他是决不会踏足五公主府一步,但这回事有例外,他很想瞧瞧结局如何……
是喜?是悲?他只想过一回观众的瘾。
慢慢踱向崇光殿,他想去问问珞,为何要他插手此事?
璎并非那种人饥己饥、嫂溺叔援的热忱之辈,对于别人家的闲事,他甚少去留意过问,基本上是漠不关心的。
即使他对五公主之事有那么一丁点好奇心,也只是命潜伏在五公主府里的卧底眼线时刻注意动静。
事实上,过不了多久,璎就将此事淡忘了,必竟他的聪明才智不是用在多管闲事上头的。
要不是发生了五公主投湖事件,璎才会好不容易地从忘记的角落里找出这码事。
“人救起了?”
“属下派在公主府的手下幸早发现,才能及时将公主救起。”
语气中不无邀功献媚之意。
“那么现在她人在何处?”
“属下暂时将五公主安置在城外的尼庵,请庵中尼姑从旁照料,以免公主再起轻生之念。
“五驸马那边有何动静?”
璎想起那个逼得五皇姐走投无路、含冤自尽的混球。
“他到此刻尚还在打捞五公主,看起来颇为忏悔这意。”
“忏悔?”
璎嗤嗤冷笑,人都让他给逼死,又何必惺惺作态,真是多此一举。
“王爷说得极是。”
顺着主子的口气说总是没错的。
“由你带本王去见五皇姐。”
由宫人侍候着换上便服,一顶青布小轿出了宫门,朝城外的尼庵进发。
小轿刚伫庵前,那名下属已自动地上前叩敲庵门。
少时门开,探出个小尼姑,与其低语几句,那小尼姑望了一眼璎所乘坐的小轿,方开直庵门。
“恭请王爷出轿。”那名下属在轿外轻声喊道。
“你向她们说了王爷的身份没有?”璎在轿内问道。
“王爷未有示下,属下不敢稍泄王爷身份,只推说是庵里那位夫人的弟弟前来探望。”
“你办得很好。”
话音甫落,轿帘一挑,璎踏出轿来。
象是用水晶精心雕刻而成的容貌惹来一阵少见多怪的侧目,错非他气度高华、举止优雅,一身凛然难侵的冷肃威仪使人无法轻易驱近,否则还真要险些挑逗了几个情窦初开的小尼姑的春心呢。
礼佛之后,璎被引向客房去见五公主。
“五皇姐,你对往后有何打算?”
一见面,璎便开门见山地问五公主。
他不会去唠叨个“受惊”、“委屈”之类于事无补的废话,璎一向很注重实际的现状。
“我想离开……”
神情委顿的五公主身心俱疲,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疗伤。
“是为了五驸马?”
璎一针见血地指出。
“我尽力了,可是还是不成……璎,我好累啊……让我出家吧……”
心力交瘁的模样是绝境逢生后的余悸未消。
“你不想再继续争取了?”
璎很了解五皇姐对驸马的情意,白白放弃了岂不可惜,反让别人称心如意了。
“还有什么好争的?无论我为他做了什么,到头来只会惹他更讨厌我……他心里早有了别人,我算什么?”
五公主花容惨淡,心灰意冷地断绝了自己对夫婿的那一点可怜的痴念。
“人心都是肉做的,我不信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他会置若罔闻,对你熟视无睹,除非他真的没有良心。”
璎在替五公主抱不平,对她为所爱之人付出的种种大起知己之感。
“他不会的。”五公主愈加神情幽黯,“璎,我真的没有做、真的没有做……为什么他就是不肯相信我,一味地对我大吼大叫……”
“我相信五皇姐不会做出此等事。你非是那种鼠肚鸡肠之人,既然让那个女人进门,就不会再去为难她。”
璎展开少见的温馨笑容,春风笑容能安慰不定的人心,使之如沐煦阳。
“谢谢你还肯相信我……”
蒙冤受屈至今,只有璎一人相信她的清白无辜,感动之下,禁不住泪眼涟涟。
“此事势必会在京城闹至满城风雨,这尼庵虽地处偏僻,也必须防人窥伺。”璎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不久前顾太傅上表告老还乡,曾邀我同他下江南一游,不如顺便送你南去,暂且躲避一下风头,待此事风声松懈,你再决定去留不迟。”
“全凭你作主吧……”
五公主聊无生念,是生是死,她早没了那份执着。
“好吧,就由我为你安排一下。”璎点头说道。
从尼庵告辞出来,璎并不急着直接回宫,他顺道去转向五公主府。
不待下人通禀,璎迳自闯了进去。
为了五公主自尽失踪一事,府里上下乱嘈嘈的,况且靖王身份尊贵,谁也不敢出来阻拦,任由他如入无人之境地登堂入室。
落坐大厅,平静地尝着下人送上的香茗,久久方见五驸马气急败坏地出来相见。
“五皇姐之事,本王已悉数听说了。”
放下茶碗,淡淡神色瞧不出喜怒哀乐。
“咦,你知道了?”
五驸马素闻靖王手下密探如云,消息之灵通,人所不及。
“我不是来责备你的,我是来问你一句--”容颜一整,璎正色问道,“你认为五皇姐会做出此种事吗?”
“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五驸马苦恼万状地捧头大叫。
“既然连你也搞不清楚事实真相,那你又凭什么逼五皇姐去死?”璎气势汹汹地质问,直言不讳他的反感。
“我没有逼她……”五驸马痛苦地叫着。
“那她好端端地干嘛去投湖?”璎步步紧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五驸马缩在椅上叫着,魁梧的身躯倏地委靡成一团。
“皇兄将御妹许你为妻,原是一番好意,五皇姐又对你一往情深,纵然你有婚约在前,辜负五皇姐之情,你也不该辜负朝廷器重之恩。为了一个小妾,闹得家宅不宁,最终竟将五皇姐逼上绝路,五皇姐会忍气吐声地任你欺凌,皇上可不会任你妄为肆行!”璎说到最后居然声色俱厉。
“靖王爷……”
五驸马悚然惊栗,由靖王嘴里说出来,假的也会变成真的,这逼死公主的罪名他可承担不起。
“别叫我,你是自作孽不可活!少了五皇姐替你在皇兄面前说情,看你如何自圆其说,皇兄的怒气你一人领受好了!”
言罢起身,冷然拂袖,丝毫不理身后连连地叫留步。
璎特意来此一趟,无非是来拨拨苗头,若五驸马有幡然悔悟之意,就顺水推舟地将五皇姐的匿身之处透露于他,做个春风人意,凑合夫妻重归于好。
可是五驸马太让璎失望了,那种窝囊软弱的样子只会促使璎坚定决心不让五皇姐再回去受苦。
在那个男人没有真正清楚自己的真心以前,璎是不会让五皇姐再次面对他去接受责难,反正他早已盘算好该如何处置此事。
在回宫的路上,璎低首沉吟。
没想到为了爱情,可以承受无边的痛苦与委屈。
五皇姐为了挽救濒临崩溃的夫妻感情,忍痛割受,让出一半丈夫,得到的却是更深的伤痛和背叛。
若是换做是他的话,大概会做得更偏激刚烈吧,宁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亦不愿像五皇姐那般自残身心,痛苦得难以解脱。
珞,你可千万别象五驸马那样不争气,要知道我的手段一向很绝,你若真有负于我,我不会让你轻易地得到解脱,化身噩梦,令你一辈子也无法摆脱……
第三十八回 浪淘沙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
俊美无匹的小男孩一脸认真地背诵着。
“十一皇子真聪明,才教了一遍就记住了。”
须发花白的太傅老怀弥乐地拈髯微笑。
在教过的众多皇子之中,十一皇子虽不甚受圣上宠爱,却颇得太傅的喜爱,博闻强记、敏而好学的学生,是每一个为人师表的莫大骄傲。
“江南……姑苏……”喃喃自语,忽闪的大眼清澄如澈,“太傅,姑苏真有那么美吗?”
“姑苏自古即为繁华之地,市列珠玑、户盛绮罗。老臣忝为姑苏人,日后小皇子若有机会南下,老臣愿陪同小皇子一游。”
少小离家远宦,政务倥偬,转眼鬓毛灰蓑,已有多年不曾返乡省亲,因十一皇子无心之问,倏动思乡之情,怅怅然起了莼鲈归意。
“邓蔚探梅香雪海、太湖泛舟碧螺山、虎丘覆雪披银铠、天平历霜染红枫,虽不是千里原野尽收眼底的豁达,倒也玲珑秀气得可圈可点,天堂景致人言无法一一道尽,还是身临其境为佳。”
“是吗?”
神思悠渺,显然心动之极。
初春时节,凉意微余,人们似乎刚从冬天的梦魇中苏醒过来。
大江东去,淘不尽千古秩事。
东坡如何?不也是催眉折腰,恋栈功名!若真嶙峋傲骨,不如携朝云、暮云归眉山,免得那一代豪放词宗犹念--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落花何曾有意,流水更淡情漠……
逝水悠悠,古今皆尽笑谑,唯见长江天际流,不变的仅有这无情水。
时值午膳刚撤,璎陪着太傅在舱中闲谈。
趁便送往江南的五公主经不起风高浪急,推说头疼脑热,由花泪语陪着移至后舱歇息。
书中暗表,璎不放心五公主孤身寄居客乡,拜托暂居靖王府的花泪语随行陪伴,而花泪语目前尚无去处,正巧可去与五公主作伴,同至江南散散心。
“此番微臣告老还乡,正可卸下千斤重担,种竹养兰,悠游林泉。得蒙王爷同行,实乃三生有幸,这地主之宜是求之不得的。”
老太傅对于这个得意门生向来欣赏,年龄上虽差了老大一截,璎在他眼中不啻与亲子无异。
“太傅的须鬓比之当年更见斑白,想是我等这班不争气的学生,惹得太傅烦心,不肯再留在朝中传道解惑、启人愚蒙。”
璎露齿浅笑,纸扇轻摇,风流潇洒。
“哪里话来。”被璎这么大力一捧,太傅笑逐颜开,但嘴上还要客气几句,“王爷素来勤奋,不嫌我们这班老臣昏迈唠叨,一直礼遇有加,反是我们这些呆蠹混浊耽误了王爷的业进。”
“太傅过谦了。”纤掌一挥,纸扇倏收,“太傅诲人不倦,净为我们这些不肖弟子操碎心,如今回归故里,怡养天年,定可享受天伦之乐。”
“王爷说得太好了。”
太傅笑得合不拢嘴。
“太傅还记得吗?小王幼时,您曾说过姑苏风光亲临最妙,小王亦是藉机一游江南。”
“寒舍名为‘拙政园’,在姑苏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名园,若不嫌怠慢,请王爷暂且住至舍下,免得官场应酬烦嚣,不知意下如何?”
“如此说来,小王要讨饶太傅了。”
璎正有此意,他一向极端厌恶官场上的繁文缛节,能免的自然希望悉数免去,省得闻讯拥来的官儿扰他清闲。
“哈、哈……王爷无须客套。”
太傅则另有一番章程。
“现下尚是三月,在苏州有个风俗,全城人都要于四月十四日去轧神仙。”
“轧神仙?”
璎一耸秀眉,这风俗他从所未闻。
“据传当年四月十四日曾有人在庙会上遇仙,所以年年每逢此前后三日,苏州人倾城而出至神仙庙前碰运气,希望也能得到神仙点化,立地成仙。”
“后来有人当真成仙了吗?”璎好奇地问道。
“这也就是说说而矣,王爷是天上星宿转世,本身便是一尊神道。”
不无奉承之嫌。
“神仙之说也就罢了,小王很想去神仙庙见识见识。”
自幼长于深宫,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没有吸引力那是假的,璎的确想去瞧瞧民间百姓的游乐。
庙会?真是新鲜的名词,这只能在书上看到的有趣事儿,就要活灵灵地展现在他面前,让他一窥全豹,庙会的形式是否与朝中的庆典祭祀相同呢?想来也觉得兴奋异常。
“好好……到时老臣命小孙奉陪王爷。”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王爷兴致勃勃地嚷着要去逛庙会,他也没必要去扫他的兴头。
“说此说定啰。”象是怕太傅反悔似的,璎急急说道。
“是的,王爷。”太傅含笑应道。
“王爷,傍晚渡过长江,不日即可到苏州。”有人在舱外禀道。
“太傅,您不如先去休息一下,以免渡江之时有所不适。”璎体贴老年人,宛转说道。
“承蒙王爷关心,老臣也就不硬挺这把老骨头,先去歇着了。”
太傅年纪大了,自不具备璎的龙马精神,极易困顿疲乏,听璎这么一说,正中下怀,亦就顺着璎的意思去午睡了。
前舱剩下璎一人,仅余留几名侍从在旁伺候茶水。
走到窗前,打开窗扉,靠窗坐下,随意抽出一本书,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页数,也不知他看进去多少。
“那……那是什么……”
舱外忽有人惊叫起来。
“是燕舫……是燕舫……”
曾经奉命在江湖上走动过的人首先认了出来。
江中棹帆如梭,瞬间即逝,吃足风势的座舟眼看便要撞上来船。
猛地一声娇脆地发喊,燕舫轻灵地侧转船舷,避开了可能导致舟覆人亡的迎头痛击,有惊无险地跳过或许有的惨剧的发生,两船上众人都暗淋一身冷汗。
“有意思……”
璎倚在窗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宇剔飞异样的神采。
“王爷要追究那船上之人吗?”旁侧有人问道。
“算了……不过这船倒造得好!”璎赞赏之余,心念电闪,立时喝令,“掉转船头追上来。”
“是!”
说了不追究,怎么又要他们赶上去?
虽不明王爷用意,身为属下的第一铁律,就是听命行事,少问为什么。
奋起全力,掉转船头,紧追远去的燕舫。
领先的燕舫见有船只从后赶来,施展出浑身操舟技巧,摇橹摆桨,始终保持超出一线的地位。
璎的手下儿郎多是习武之辈,眼见燕舫在前,陡起万丈雄心,自持臂力过人,不甘示弱地急起直追。
终是燕舫船型流线轻巧,吃水又浅,璎的座船无法逾越于它。
“在前头了。”
远远瞧见燕舫系缆一埠码头,璎的船也顺势靠了上去,停泊在其一旁。
“你们这些人好不讲理,死咬住我们的船不放。”
一青衣俏婢站上燕舫船头,娇斥连连。
“大胆!”
仗着靖王的威势,那些属下狐假虎威,纷纷大声吆喝。
“什么大胆小胆的,你们这些贼眉鼠眼的家伙死盯着我们的燕舫,一定是不按好心眼。”
青衣俏婢瞪大一双美目,气势汹汹地顶了回去。
“放肆!”
从未碰过有人胆敢在靖王驾前如此张牙舞爪,本来装出来的横脸此刻也不得不弄假成真。
“退下。”
璎缓步踱出船舱,衣袂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好似凌波曼舞的仙子。
“请问是燕小姐的芳舟吗?”
卓傲船头,渊伫屹岳,气势凝宛。
“正是……”
本来气焰如虎的小妮子蓦地睹见璎恍若天人的俊颜,惊怔之下,不禁稍显失神。
“请勿误会在下是征歌逐色的狂蜂浪蝶,在下只是有事欲向燕舫的主人请教,属下若有唐突之处,万望姑娘海涵。”
璎彬彬有礼地朝青衣俏婢柔声解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觑向她身后绣帘低垂的镂花兰窗。
“不知是靖王爷纡尊驾临,倒是燕儿的婢女无礼莽撞了。”
清柔似晚风的声音带着魔力般的磁性,一支骨肉丰匀的玉手缓缓撩起绣帘,露出一位丽人风姿美好的上半身。
“燕小姐名满大江南北,谁人不知那个不晓,而本王少出禁宫,燕小姐又是从何得知本王的身份呢?”
既已被人识破,璎坦荡地承认自己便是靖王璎,一口一个“本王”,摆明了他高高在上的尊贵身份。
“换作旁人,燕儿或许懵懂不觉,但天下皆闻的美男子靖王爷的绝世风采,燕儿一见便知,燕儿怀疑您又凭什么认为可以瞒过天下人的眼睛?”
“原来如此,是本王问愚了。”
璎释然。
“靖王爷掉棹追来,是否想听燕儿唱上一阙新词?”
妙目流眄,袅娜姿曳,风华不比花泪语逊色。
“非也非也。”
“说得也是,据闻靖王爷载美而归、藏娇金屋,燕儿的粗姿陋曲哪入得了王爷的耳目,自是不希罕了。”
“燕小姐游弋长江千里,临江渡曲,好不风雅,本王早有耳慕。”璎温恂而笑,光灿无比,立时将燕儿的姿色比下去,“本王欲待请教燕小姐,这燕舫造型出自何人之手?”
“说来惭愧,乃是燕儿的一时涂鸦之作。”
听靖王问起燕舫,燕儿暗暗心惊。
“燕小姐不但色艺双绝,难得还精通造船术!”
璎由衷惊叹,未料到这得他满口赞誉的燕舫竟是风尘女子的游戏手笔。
“王爷谬赞了。”
燕儿还以笑容,明媚照人。
“燕小姐可否将此船造图纸见赐小王。”
拱手为礼,因为有求于人,璎的口气也谦逊起来。
“王爷要这做甚?”
燕儿愕然,别人花费重金求自己隔舟唱上一曲,炫慰平生,这位俊美王爷却仿佛对自己的美色歌艺全不在意,仅对自己的燕舫大生兴趣。
“近来海防不靖,水寇猖獗,小王见燕小姐的芳舟操纵灵巧、易于行水,想仿照一批充入水师,改良战船……”
“原来王爷是想将燕舫改制成战船,用于厮杀,此事恕燕儿断难从命。”
俏脸罩上一层薄霜,燕儿冷冷地打断璎的话。
“西北异族、东南边患,若非将士舍身忘死,这大好河山早就被跌蹄沦陷,小王希望狼烟早靖,才想略尽棉薄。”
“请王爷毋须再多说什么。官吏贪墨枉法、鱼肉横行,动辄令尹灭门,燕儿决不会用自己的心血来保障那些家伙的逸乐。”
“中原地大物博,皇兄纵然销肝沥胆、励精图治,也难免有鞭长莫及之叹。既然燕小姐不愿,也就不勉强了,就此告辞。”
复施一礼,璎施施然退下船头。
“王爷且慢!”燕儿喊住璎的身形,“您不想听燕儿唱上一曲吗?”
“小姐好意,小王心领了。”璎头也不回地道,“燕小姐的歌声只适于为盛世添色,想起边塞士卒效死用命、浴血沙场,小王实是无心聆听,多谢燕小姐的盛情。”
燕儿微耸动容地目送璎优美的背影消失于舱门之内,情难自禁地低语:“难怪……怨不得你会对他如此倾心……原来他真的是如你所说……”
两船交错而过,水过无痕,各自奔向早经命运设定的生涯。
“你火速回京去告知德清,命他慎选一名影卫设法混上燕舫,暗中绘下燕舫图型。”
刚回舱中,璎迫不急待地朝身边侍从下令。
“遵命!”
“要挑个老成些的,本王观此女甚是聪慧,看来不是易予之辈,千万莫要弄巧成拙。”
“属下明白。”
璎命船只再度泊到岸边,那人立即上岸,星夜策马回京。
安排妥当诸事,璎微觉宽心,颊生冷笑。
明的不成来暗的,我一定要将燕舫弄上手。
第三十九回 莺啼序
四月十四,春光艳炽,南壕街上人头涌动,接踵摩肩。
林列道旁的摆摊小贩,扯开大嗓门,招呼来往游人,那摊上摆设的小玩艺儿件件精巧别致、雅拙逗趣。
“大娘,买上一盒神仙香,保你在菩萨面前求什么灵什么。”
“这位公子,买一束神仙花哟,送给心上人,笑得比花美。”
“喂,小姑娘,这神仙镯与你正配,便宜点算你如何?”
小商摊贩顾不上擦去额头大颗大颗的汗珠,拼命鼓动舌簧,施展出自家经商的独门功夫吸引人前来驻足,直说得嘴角泛沫。
他们不算贪心,仅想多卖出些东西,好回家养儿糊口。
小老百姓的可怜,又岂是那些整日身居云端的人可以在朝夕间弄明白的?从无切肤之痛,那些人永远也不会明白!
丝绢轻拭香津,白皙的肌肤泛起悦目的粉红,小嘴微翕,娇喘吁吁。
“小姐,我们到那边的茶棚下坐坐再走吧。”
没想到平时文文静静的小姐今天居然那么有劲头,走了大半天也不喊一声累,换作往常早就让她扶回闺房休息了。
“不,我还想继续逛逛。”
美丽的脸孔抹上一缕孩童才有的稚气,装作未曾看见丫环的惨累模样。
一年难得几回出游,她可不想白白放过。
金莲得得,她走得比丫环跑的还快。
“这里人这么多,龙蛇混杂,小姐您是千金之体,要是不慎有何闪失,别说是婢子一条贱命,就连老爷夫人也担当不起呀。”
丫环的提醒声声句句入耳,触及她心底最不愿去想的伤痛,娇靥倏然一黯,双足渐渐沉重。
十六岁,连什么美梦都来不及编织,她这姑苏太守之女便要应选秀女入宫。
花葩尚未开出最鲜艳的颜色,她就要活生生地藏进御苑,从此仅供一人观赏,数十年的余生要在争宠、等待中渡过,想来也觉心寒如冰。
刚才的得意尽失,日头当午,她竟感到全身一阵阴冷。
久居州府之职的爹爹一心跻身中枢,妄图弄个侍郎、尚书、大学士干干,好光耀他刘家的门楣。而自己这个如花似玉的独生女是江南出名的美人儿,以她的姿色足以搏得皇上宠幸,到时以此为晋身之阶,定可一展他的鸿图抱负,日后的飞黄腾达、加官晋爵不在话下。
故而,皇上圣旨诏选江南秀女之时,不顾母亲坚决不让女儿进宫受苦的抗议,一意孤行地头一个将自己女儿的名字写入秀女名册,巴望着凭藉女儿的裙带春风将他一同吹上九重天。
但是,他却从未想到过要问女儿一次--她自己是否愿意进宫?
婉约娴雅的女儿其实也有她的一点叛逆心,不指望未来的夫婿何等大富大贵,只要他心地纯善、疼爱妻小,哪怕一世清贫也甘之如贻,只不过是想举案齐眉,只不过是想夫唱妇随,可是现在连这么一点小小的心愿也让爹爹给亲手掐灭了。
一入宫门,人事全非,从此爹娘皆成陌路。
期盼能在进宫之前,有缘邂逅一位萧郎,纵使只能眉目传情、暗暗心许,那进宫之后的日子才不会显得如宫词中所描绘的枯寂哀怨,她可以咀嚼着人生仅少的一次心动,回忆当年曾有过的少女梦怀。
心不在焉地默忖心事,浑然物外,不知身在何处。
一股人潮打来,在小丫环拔高的尖叫声中,主仆被冲散了。
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怎敌得过汹涌人流,身不由主地随着大势拥东奔西,磕磕碰碰地好疼哟!
窄窄金莲岂堪经此艰辛折磨,钻心痛楚从脚心骤然窜上,站立不稳地往后仰去……
“小心了--”
温柔的男音在身后传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人一把托住,失去的平衡重又找回支撑点,她才不致当堂摔倒出糗。
“多谢相助--”
说着,扭过身来,欲向那恩人道谢,眼前陡放一片华彩,毫无防备之下,她被狠狠地震住了……
眉目灵动如画,肤色腻雪凝霜,面貌姣好犹如良女,但眉宇间的勃勃英气让人对他的性别不容错辩。
唇衔清浅笑意,露出狂狷不羁的淡淡矜持,与他绝美动人的容貌大相迳庭、格格不入,却又份外鲜明醒目、丝丝相扣。
微带嘲讽的瞳眸漆若黑曜,仿佛是镶嵌在黑丝绒上的两颗闪闪发亮的钻石,几许温存、几许淡漠、几许无邪,明璨星灿,流辉照人,与轻抹的笑意掩映生姿,衬托得整张脸神采凛发,容光莫可逼视。
一袭淡黄罗衫,缓和他身上凌驾天下的威严,清雅雍穆的气度与世殊绝,偏又这般年轻风华。
说他妩媚,他却是英风逼人,气慨豪侠无双……
说他娇艳,他却是清冷绝世,不沾人间俗秽……
说他美丽,他却是俊帅男儿,倜傥不群……
说他英俊,他却是隐约柔怀,风情忽现……
天生尤物何止是指那些亡国殃民的绝代红颜,原来男儿亦能倾人城国!
难怪汉时有“赠玺”、“禅位”之说,如此世间少有的可人儿,莫说是一朝帝皇迷恋成狂,连她这女儿身也……
“小姐,你没事吧?”见她痴愣愣地盯住自己出神,璎不觉皱眉问道。
“啊?有劳了。”
垂揖万福,羞涩地低头一笑,暗怨自己怎么可以冒冒失失地盯着陌生男子不放?太有失体统了。
“这就好。”转首招呼身边之人,“子和,我们走吧。”
“请等一下!”
不知哪来的勇气,向来谨守闺仪的她竟会脱口叫男人留步。
“还有事吗?”璎站停,问道。
“请问公子尊姓大名,府居何处?日后可否容小女子登门拜谢。”
这是她有生以来做过的最大胆的事。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无此必要。”
这少女眼中分明闪跃的眼神,璎已瞧过太多太多,他从不给任何女子任何幻想空间,即使是指责他狠心薄情也无所谓。
“公子……”
“刘世妹你也太厚此薄彼了吧,我这个大活人在你身边站了大半天,你怎么硬是当没影人似的,是不是要当娘娘了,瞧不起我这个桑梓故人?”
有人在旁突然插嘴,笑谑调侃。
“原来是……顾世兄呀……”此时方看清那人面目,不由讪讪应道。
“子和,走吧……”
璎不耐地疾步离走,陪侍出来的人也急忙尾随跟上。
落在最后的顾子和故作神秘地偷偷说道:“你是不是看上他了?劝你还是趁早死心吧。他不是随意可以高攀得起的,连我家小妹他都不放在眼中,倒是你入宫之后或许能够见上几面也说不定……”
泄露了几句天机,顾子和不敢让璎久等,匆匆追上众人。
顾世兄之言是何意?那位年轻挺拔的黄衫公子真的只能仰如星辰?
顾氏一族百年来家世显耀、公卿辈出,特别是最近告老回乡的顾老太爷贵为帝师、身价赀重,倘是连顾家姐姐也无法偕此俊彦,可想而知,他的身份定然非同小可。
“倒是你入宫之后或许能够见上几面也说不定……”顾子和的话忽然掠过脑海。
那么清丽俊逸,那么超尘绝俗,莫非他即是当今皇上?
芳心陡然一惊,被自己这异想天开的念头吓得非轻。
听说当今皇上年轻有为,此人亦在青春年少,若果真如她所猜想的……愿意!她愿意入宫伴驾,哪怕仅能成为簇拱明月的一颗微不足道的小星子,她也愿之盼之。
隐约听到小丫环焦灼的呼唤……
吴门山水一带,岚霭雾凝,阡陌织横,冷残涵涩,不是重彩浓墨的艳丽华炽,却是淡墨随意挥就的落笔如云烟,清新隽永,值人鉴赏。
盈盈一水间,脉脉复几许?恰似怀春少女含羞欲语、流波反颦的娇态。
拙政园列为姑苏四大名园之一,业属私家园林,自建成以来,几经辗转换主,落入顾氏祖上的手里。
典型的族居园林,给人一种烟锁重楼、庭院深深的感觉,曲径通幽,风啸竹林,那高高的粉墙不是张生可以轻易逾越的。
清水芙渠,花廊雨榭,亭楼斋馆悠敞古静,匾额楹联篆黛琳琅,枝叶扶疏地孕育出书香门第的高雅赏味。
一角粉檐映朱成碧,薄帷云纱随风飘扬,迎入绛霞醉月,幽人若梦。
“漠漠轻烟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自在飞花轻若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秦少游的一阙《浣纱溪》描绘的即是此种意境,穷天地山水之色,营庭院方寸之地,将那山、那水的灵毓融入这山、这水的菁华……
远香堂前一泓青碧,虽未至莲香出水之时,早有尖尖荷卷探出一棱,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藩。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扶栏堂前,观这一池春水如蓝,触景生情,璎不禁感怀吟哦。
“王爷念咏的是周茂叔的《爱莲说》吧。”
离之三五步之遥,有位淡妆美女在他身后细语俏立。
“幼时太傅曾为本王讲解过,此处提名‘远香堂’想必出自靖节先生的‘香远益清’之句?”
璎自顾自说着,并不回身去瞧她一眼。
“王爷一语见地,宣华佩服。”顾宣华淡淡地赞道。
“你孤身少女临此,不怕招人说闲话吗?”
“长辈们命宣华多多亲近王爷,恐是就为招人议论。”
听她平静的语气,似乎对璎的美色无动于衷。
“你决不会对本王动情,而本王也不至于自作多情。”
所向披靡的风采谁不见之痴迷神醉,璎深深自负。
未料到来江南一趟,居然有人对他那比恶魔更致命的吸引力免疫,璎有些怀疑起自己的魅力是不是减退了?
“王爷风标绝世、气宇轩昂,原是闺中最常提起的未来夫婿的最佳之选,宣华闻名久矣。”
“这么夸奖,该不是来告诉本王,你改变主意了?”
自尊心稍微修复,原来他还是美得冒泡--我说呢,我怎么可能魅力不足。
“宣华纵有薄柳自荐之意,王爷亦无折花俯就之情,从王爷的眼中便可看出,您决不会爱上任何人。”
她在用最不伤人的方法变相婉拒。
“你看得这么仔细?敢断定吗?”
璎蓦地转身,眼前顾府娇娥天生丽质、雍容华贵,不愧是百年世家的掌珠。
“王爷虽具礼贤下士之名,行事却隐有竹林遗风,对谁都无法全然信任,无意中拒人于千里。除了王爷真正愿意去关心的人,余子对王爷来说不过是棋局走卒而矣。”
“佩服佩服!”璎抚掌笑道,“没想到你竟能看透本王。”
“宣华仅是依事论事,随口乱道,请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你来做我的属下吧。”
璎突然发出邀请。
“我可以拒绝吗?”
秀致眉形微蹙。
“可以,如果你甘心雌伏闺中的话……”
璎是在故意挑起她的斗志。
“做个受人保护的女儿家有何不好?顾家百年荣华,不需宣华为其锦上添花。”
顾宣华不受人激。
“这么说来,你是拒绝了?”
璎一怔,没想到世上不但有人对他无意,甚至对他提出的要求不屑一顾,什么破题头一遭的事都让顾宣华给赶上了。
“多谢王爷厚爱,宣华本是平凡弱质,只希望能过着平凡的生活,相夫教子,一世安稳。”
顾宣华微一欠身。
她不蠢,犯不着为了争一口气搭上百年顾门。
靖王虽美,却是碰不得的冰焰,一旦靠近很容易引火烧身,最好的应付方法便是敬而远之。
“天下女子虽众,能让本王交口称赞的极少,引为红颜知己的更是寥若晨星。宣华,本王认为你是顾家最出色的人才,不该埋没这天赋才华。”
这回是真正的欣赏,不存丝毫利用之心。
顾宣华是璎出道至今遇上的最难掌握的人物,倏然动念,若是娶她为妃,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桩美事,有这么一位王妃定可使他无后顾之忧。
“王爷胸襟开阔、志向远大,顾氏一脉百年来最出色的人才应属宣华的小叔顾玮宸,他文韬武略、智勇超群,目前领军塞外与北国相持抗衡,只有他才能助益王爷。”
身为顾家最聪明的小女儿,顾宣华清醒的认识到靖王的美色贪恋不得,将小叔推出做为挡箭牌,但愿能合靖王的口味。
出于一番好意的推荐,顾玮宸终于朝着璎的身边跨近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那原本遥不可及的距离,这表明他将有机会介入璎的生命。
无人能够事先预料到为此日后引出的血雨腥风,几乎颠覆江山社稷,璎付出了他一生最惨痛的代价,这是顾宣华所始料未及的,怕也与她本意有违吧。
此是后话,暂且按下不提。
“希望你能随本王进京,你的尊长不也是如此期冀……”宛转表达出隐隐约约地求婚之意,“百善孝为先,你不会辜负他们的心愿吧。”
璎所理想中的妻子不必对他情深义重,建筑在利益关系上的婚姻毋宁说恰是他亟需的,没有感情上的牵绊,夫妻间更易相处。(娶个太有理智的老婆,是更方便他偷情吧。)
顾宣华通权谋、晓大义,出身名门,年轻貌美,娶她为妃既能笼络江南仕绅又可时时在旁为己提点,最重要的是知道她对自己不存爱意,这便是璎选中她的原因,张灵琇或有不输于她的资质,出于私人感情考虑,迫使璎渐渐疏远。
“王爷志不在儿女情长,所以婚姻不适合您,宣华无法拿自己的一生作此赌博。”
靖王具备一切女儿家梦寐以求的条件,换作寻常少女得知靖王向己求婚定然欣喜若狂,反顾那顾宣华非是平庸女子,靖王固然符合她的择婿标准,但从靖王寒光闪铄的眸光中可以看出,他乃薄情寡恩之人,不值得她许以终身、远离膝下,去守那冷落闺房的怨妇。
“你决意如此,本王也不好强人所难。”璎很有风度地说道,他不是那种喜欢死缠烂打的人,随又喃喃念着陌生的名字,“顾·玮·宸--本王记下了。”
顾·玮·宸--当哀悯的命运女神听到这个名字,尚持在手中的命运砝码轻轻放落天平,天平左右顿生颤动不止,在悲与喜的两端犹豫摇晃,不知悲喜孰重孰轻?
渐渐地,命运砝码缓缓滑向一端,天平倾斜了……
第四十回 夜飞鹊
夜幕降临,家家户户习惯地早早点起灯来,远远望去,长长的灯火犹如两条蜿蜒盘旋的火龙,差可与天上星辰争辉。
卧龙街、观前街地处城市中枢,一直以来便是苏州最为繁华富庶的黄金地段。
“王爷,请瞧仔细。”
提灯小僮轻声提醒,不时停步凝身,照亮足下细碎的石子路。
三五家丁左右簇拥,一脸如临大敌的警惕戒备,不让闲人靠近半步,犹恐有人对王爷不利。
王爷若在苏州稍出差池,莫说是顾府上下鸡犬不留,就连苏城百姓亦有屠城之虞,肩上的职责实在重大呀。
夜风的清爽驱散昼间的燠燥,吹到各人身上,皮肤微觉丝丝凉意,无论贫富贵贱,共同领受风神的薰泽。
观前街上,凑合着店家门前的一点微光,挎着小篮的小贩正不失时机地忙着向路人兜售,卖茉莉花的、卖梨膏糖的、卖桂花赤豆小园子的……乡间俚语此起彼落,构成一首轻松欢快的小夜曲。
丝竹悠扬入耳,带着江南特有的水乡灵韵,柔婉缠绵、凄怨悱恻,殊异于北方的燕赵悲歌、高亢激越。
这是一洼自在恬淡于天地间的溪泉,与似千军万马奔腾的瀑布截然不同,自成风格,不愿合流,果然是南腔北调大不寻常,同按宫、商、角、徾、羽五音,弹奏出来的旋律差之何止天壤之远。
清丽中略透戚楚的娇声开腔歌吟,软软糯糯的吴侬细语荡气回肠,恰似黄莺出谷、乳燕归巢,吸引了不少人伫足倾听。
采芝斋的店面门前,坐立着一老一少,两人披沐在晕弱的灯火下,衣衫陈旧,风尘满面,看来境况凄苦。
“凉风动水夏日长,长日夏水动风凉……”
老叟弹拨三弦,配合默契;少女舒润歌喉,刮朗朗一副金嗓子。
“王爷该走了,刘太守还在恭候着您呢。”
家丁凑到璎耳畔,压低声音地催促着,唯恐被人不慎听见,暴露了璎的显赫身份。
“就让他等着呗……”
任性地一撇嘴,在他心目中区区一介太守犹如芝麻绿豆,哪及眼前从未聆听过的音律来得活泼新奇。
听腻了宫廷里一板一眼的词曲,偶尔一段江南小调颇使人耳目一新。
既然王爷撂下话来,也就不敢再多嘴地去扫王爷的雅兴,退在璎的身旁,静待王爷兴尽启程。
稍时,一曲歌毕,响起疏疏落落的掌声,璎哪管在众目睽睽之下,兴奋地拍手叫好,引得旁人侧目,待看清他的面容之后,少不得又是一番惊艳。
少女托着盘子走近,欲讨些赏钱,听曲的人多,给钱的人少,于是人也散了大半,盘子里冷落地敲响了几下铜板的掷笃。
羞答答地走至璎面前一福,怯怯如雏鸟,惹人怜爱。
灵气的大眼流波一转,小家碧玉的楚楚风致展现无疑。
今年适逢选秀之期,看来应在南方多多留意。
艳如牡丹、玫瑰的北方胭脂司空见惯,再出众的姿色在璎眼中算是稀松平常,领略过南朝金粉的娇媚柔婉,璎的审美观顿时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
且观眼前这朵宛在风中摇曳的小雏菊何尝不可人?鲜活灵灵地好似远香堂前颤立荷尖的蜻蜓。
“王……公子,该看赏了。”
倏然警觉改口的家丁,悄声为不明就里的璎解说。
“噢?对,重重有赏、重重有赏……”
经人点醒的璎火速反应过来。
为了讨璎欢心,家丁立即掏出一锭银锞子放入盘中,谄媚地催着少女道:“还不快上前谢过王……公子。”
好险,差点又将“王爷”两字顺嘴溜出。
“奴奴谢仔哉。”
手中沉甸甸,脸上笑如花,这位公子好大方,一出手便是一锭银锞子。
“不用了。”
淡然一笑,翩然离去,俊俏的身影消失在万家灯火之中。
“阿囡,弗用看哉,人去仔老远哉。”
掩到身后的老叟眯起昏花的老眼,侧脸瞅瞅痴迷目送那位俊公子远去的女儿,皱起半白的眉毛,猛地叫回她的魂魄。
“爹爹,明朝俄伲再来,倷讲阿好?”少女扯起老叟褴褛的衣角,娇羞地说道。
“弗哉,格个人一看就晓得是个大老倌,倷勿瞎想哉。”老叟摇头劝道。
历尽沧桑,眼底看过的人何止千百,那位俊生公子即使一身轻装便服,仍掩不住浑身散发出来的华丽气息,绝俗风华如夜明珠闪熠夺目,一望可知是家世高贵的名阀公子,决非他们这种江湖跑佬的破落人家可以痴心妄想的。
“明朝再来、明朝再来……”
不依不饶地摇晃着衣角,小嘴微翘地撒娇不已。
“倷么就明朝一日,后日一准要到阊门,还是寻个铜钿多的场化去仔吧。”
老叟苦口婆心地要劝醒少女的迷梦。
“好格……明朝应该够哉……”
少女有点不死心地垂下长睫。
从小尽唱些待月西厢、兰桥幽渡,到了这种年纪原比寻常人家的女儿要早熟得多,她也曾象女主人公一样,满心期待着有朝一日能觅得金玉良缘,不用再卖唱街头、风餐露宿。
哪家贫女不曾偷偷窃想过麻雀变凤凰?而那个象仙人一样的公子……
年纪虽不大,风情却早解,丰富的人生阅历已是同龄少女的几倍。
明知他是天上明月,自己不过是地上小草,连暗暗恋慕也会玷污他的高贵,可是那玉面朱唇、那临去一笑……让自己不得不自欺欺人地抱有淡淡憧憬。
芳心恻然一楚,怔怔地落下两行清泪。
太守的衙门座落在书院街,过了三元坊即到,其实一过察院场,街上就显得冷冷清清的,人丁稀少。
拐进书院街,离衙门尚有一段路程,就看见府门前灯火通明、人声微嘈,刘太守想是早在衙前恭候多时了。
“王爷、王爷……卑职刘诚安恭请王爷金安。”
远远望到街角处一盏灯笼晃晃悠悠,脚步声听闻,撩袍捋带地急急降阶迎上前去。
“罢了。”
璎一摆手,免去了刘太守过度热情的打拱作揖。
“王爷的驾临真使卑职寒家蓬筚生辉,请--”
刘太守螃蟹似的侧过半边身子,弓背哈腰地邀王爷赏脸入府。
“前边带路。”
璎不懂得客套,省掉寒喧的啰里八嗦,派头十足地呼喝着姑苏太守。
“是,王爷请进--”
刘太守不作为耻、反以为荣,端出笑脸在前引道。
绮宴排就,珍馐罗列,十来个歌伎吹拉弹唱、或歌或舞,更有数名姿色较佳的陪侍饮乐。
“王爷,请饮下奴家献上的这一杯酒……”
歌伎娇揉做作地飞送媚眼,身躯硬要倒向璎的怀中。
“坐好!”
璎不耐地一把推开身边的歌伎,浓腻的脂粉味呛得他只觉得浑身不舒坦。
除非是花泪语、燕儿之流的顶尖姿容,象此类庸脂俗粉,璎是不屑一顾的,更不用说是将她们当人地放在眼里。
“王爷……”那歌伎还不知趣,嗲嗲地捉住璎的袍袖,软绵绵地道,“今晚让奴家来侍候您吧……”
好俊的王爷!即使今晚不取缠头,她也愿意奉陪春宵,这般高贵的人物她还是头回碰上,纵然一晌贪欢,日后也有了向同辈姊妹夸耀的话题,说起来她的身价非同等闲,连誉为“天下第一美男子”的靖王爷亦曾慕名造访。
“滚开!”
惹得火起,手下哪晓得要掂着份量地怜香惜玉,璎绝情地弹臂一振,挥开身边美伎,此时他浑然忘了顾及靖王的身份体统,对他来说求得耳根清净就好。
“哎呀!”
柔弱女流怎禁得起璎地猛力推搡,无法稳住的身形地从凳上摔落,骨碌碌地在地上翻滚了数丈。
惊声四起,弦乐倏止,所有人不知所措地瞧向怒容满面的璎,不知哪里得罪了王爷,惹得他如此恼火。
“请王爷息怒--”
刘太守马屁拍在马腿上,碰了一鼻子灰,忙命人将那吓瘫在地的歌伎拖下,自己亲自上前连赔不是。
冷眼瞅着,璎不发一言地举杯就唇略沾了沾,算是喝过了,站起身来,道:“刘太守,这酒已饮过、曲已听过,本王告辞了。”说着,就欲往外而行。
“王爷--留步--”
刘太守发急地大喊,慌忙拦下璎。
精心安排下盛宴,主角尚未粉墨登场,费尽心思邀来的唯一观众倒要抽腿走人,这该如何是好?
要不是刘太守再三拜托顾府出面邀他过府一会,封疆大吏亦等闲休想见上一面的靖王怎肯屈尊枉驾这小小的太守府?
看在太傅的面子上,璎重又落坐,手持牙箸有一下没一下地点敲酒杯,“叮铃铃”如风铃转荡。
“快去请小姐出来!”
刘太守恐贵客不耐久留,哪还有心思故弄玄虚,急急吩咐家人入内去叫女儿出堂相见。
小姐?这刘太守想将女儿献予自己?
投非所好!不如名器神兵能得他缓颜改色。
并不需多待片刻,环佩声近,姗姗步入一位二八佳人。
颊胜三春芙蓉,腰似一弯弱柳,粉绫碧罗,袅娜娉婷,犹如风中摆荷款摆,鬓角略有蓬松,反显得风姿慵散迷人。
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思更烦,失魂落魄为哪桩?
年轻俊美的黄衫公子夜夜在梦中浮掠身影,每每回忆起他那嘴角浅挂的笑容,心如鹿撞,粉靥霞染,不觉神旌迷荡。
因受到顾子和的启发,她曾不顾羞耻地前往顾府探问消息,闺中密友顾宣华对她的屡次旁敲侧击,总爱言顾左右,企图蒙混过关。
其实不用说顾宣华,就连顾府上下有谁不对远香堂里贵客的来历三缄其口、讳莫若深,她根本打听不出什么头绪。
于是,一团疑云始终萦绕心头--那位黄衫公子究竟是何等身份?
绣楼闲寂,画眉无人懒自描。
早知今晚有贵客临门,数日前全府已然忙碌开来,爹爹于昨日命人入内通传,要她今天好好地精心妆扮,到时要她出去见客。
记得当时,心中暗怨爹爹真是老糊涂了!
她这即将入宫之人怎能轻易地出去抛头露面,让陌生人睹见她的面容,真是好生失礼,若被人传扬出去岂非要败坏了她的名节?
无意揽镜费心梳洗,草草掠过蝉鬓,便在贴身丫环的搀扶下,下得十八阶绣楼,很不情愿地往前厅行去。
湘裙徐动,红菱纤巧,优雅的芳香如兰似麝,闻人欲醉。
侍儿缓扶娇无力,云鬓花颜碧翘头。
进得厅来,秋水翦瞳,灵波流灿,俏眼偷瞟居中高坐之人--哧,竟是那朝思暮想的黄衫公子,此时他端坐谨仪,恍如神祗临世般威严,俊美得无以加复。
“珊儿,速来见过靖王爷。”刘太守从中穿针引线地周转介绍,“王爷,这是小女云珊。”
靖王?
那个坊间传说中权倾天下的靖王璎?
那个在深闺暗地流传俊若子都的兰陵王?
“云珊参见王爷。”
陡然一阵窃喜升起,含羞脉脉地上前深自万福,杏腮已泛淡红。
“罢了。”
坐上并不抬身,仅是把手一招,神情冷漠,没有去留意刘云璎的美貌。
“小女今岁即要应选入宫,万望王爷能在皇上面前多加美言几句。”
这才是刘太守三番五次执意邀璎过府的真正目的,风闻得靖王在皇上面前的炙手可热,既然靖王微服临访苏州,说什么也不能白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娇躯闻声一震,珠泪几欲凝眶溢流,抱持着对萍水相逢的男人的好感,去侍奉他的兄长,这教她情何以堪?
靖王爷,若你对云珊尚有一份怜惜之情,请不要让我进宫,云珊不愿怀着对你那份的爱慕,去面对另一个男人强颜欢笑……
“令千金兰心蕙质,皇兄定然一见心喜。”
本就打算多挑选些江南秀女点缀宫廷,厅上这水当当的苏州娇娃正合心意,粗心地忽略了她神色间的异样。
够了!有这句话就够了!靖王爷的态度表明得还不够明显吗?
自作多情!自取其辱!
深深垂首,不敢让人瞧见滑落玉颊的泪水,一滴、二滴、三滴……
滴潮鞋尖,滴碎心扉。
第四十一回 临江仙
夜泊瓜洲,津渡胜迹,王安石之“春风又绿江南岸”的掌故因此而来。
渔光微火,缀天星斗倒映成江底明珠,澜澜漾漾,星星点点,其景如诗,其景如画,宛似一挽渔歌轻唱归舟暮曲。
晚膳撤罢,歇宿尚早,璎命人摆上棋坪,左手执白,右手执黑,闲闲地在自己同自己下棋斗智。
薄纱飘扬,灯红盏盏,燕舫满载少女动听的歌声迤逦踏水而来。
天意巧合吗?燕舫恰恰在璎的座舟旁停梢,船弦轻轻一撞,旋即荡开。
“王爷,燕舫泊于邻舟。”
站伫船头的侍从知道王爷颇为在意燕舫,特意进舱禀告。
“无需理会……”
双眼盯着棋坪,专注眼前棋局横纵变化,良久方一子徐徐落放边角。
燕舫之事胸有成竹,璎不想在此刻分散自己对棋弈战事的注意力。
倾俄,船外蓦地喧起嘈杂,争吵声越来越响,渐能清晰入耳。
暗恼有人扰其清兴,不觉蹙额微嗔:“外面发生何事,怎生如此喧哗?”
一人应问入内,拱手回道:“启禀王爷,瓜洲知州之子强登燕舫,两下起了争执。”
思路暂止,执于手中的棋子慢吞吞地放回棋钵,俊脸泛上不愤之色。
在这种需要静心凝思的时候被打扰,无论是什么人或是什么缘故,对璎来说皆是十恶不赦之徒,那个好色无礼的瓜洲知州之子尤为可恶!
“外面的猫狗听着,速速离去,休得扰人清静!”璎陡然朝外扬声斥道。
“什么人?大胆!还不给本公子滚出来!”一个粗俗的男声高声咆哮。
璎自封王以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见了不是客气三分,纵是恨其入骨之辈,表面上还要维持虚伪的客套应酬;落草为寇之时,冷芒电扫,那班江湖草莽慑于冷肃威严,个个噤若寒蝉。
从来没有人敢对他出言不逊!
秀眉飞剔,眼底杀意渐浓,俊俏面容倏现阴森。
“去!把他们全扔进长江种荷花!”璎断声喝令。
幢幌人影连闪抢出,飞身跃至邻舟,几个仗势豪奴岂敌璎手下的高手,一阵拳打脚踢,纷纷让人给打落江心。
“你们……我是知州之子……”
被眼前情景惊得魂不附体的知州之子,企图抬出老子的招牌来吓阻这群不明来历之人的杀机。
“小子算你不走运!”
一人臂力奇大,老鹰捉小鸡似的将知州之子一把擒住,狞笑着抡起犹在拼命挣扎的身躯,奋起神勇地掷向远处江面,“咕嗵”一声溅起老大的水花。
“救命--咕咚--救命--咕咚--”
冰冷的江水灌进腹内,手脚无意识地乱蹬,恐惧万状地拨打着水面,扯哑着嗓子呼救。
没有人敢来救他!
略通水性的奴仆仓惶地划动四肢游回岸上,头也不敢回地窜入林中逃生去也,犹惧招至追杀。
刹那即过,知州之子吃饱江水,挺着大大的肚子没顶江中,裹了鱼腹。
状况发生只在呼吸之间,在旁的船只未及反应过来,已被夺走数条人命。
悚然惊醒的零散泊船,唯恐惹祸上身,顾不得夜间月黑风高、滩险流急,匆匆忙忙地连夜拨锚启航,有胆留下观战的仅剩下燕舫一艘而矣。
“王爷之令叶已办妥。”回舱覆命。
“很好很好……”璎展颜微笑,若无其事地重又执子在手,“有漏网之鱼吗?”
“有几个被他们跑了。”
心下惴惴不安,不知是否会招来王爷的责怒。
“跑就跑了吧。”
区区几个人的性命进出在璎眼里无关紧要。
“那么今晚如何布置,请王爷示下。”
王爷的脸色略佳,侍从人等不由暗松一口气,转问今晚善后事宜。
“大不了一个知州罢了,谅他能翻出什么花样?”
璎冷哼一声,天子嗔恚尚且化为绕指柔,何况是小小的知州一怒,并不将此事挂在心上。
“可是……”
强龙难斗地头蛇,他们身处客地,北人又疏习水性,王爷似乎过份托大了。
“一个知州难道有能力调集官兵来对付我等?最多也只是遣几名小吏尽尽人事。”璎不以为然地道。
“王爷说得也是。”
略加颔首,表示赞同。
料那知州衙门会有甚武功高手?他们是太多虑了;再说知州能差使出来的人,不出官府的范围内,而王爷正是屈居天下次席的掌权者,试问谁人有此胆量敢冒犯赫赫虎威?
“王爷,燕舫上有人求见。”一人匆匆进舱禀道。
“燕舫……”璎思索片刻,果断说道,“不见!”
那人奉命出去不久,船微微一震,却原来是燕舫贴近相碰。
“靖王爷何必拒人千里,您还在为上回之事怪罪燕儿吗?”
仅一壁之隔,燕儿幽忽飘渺的声音清晰送入耳中。
“你怎又知是本王?”璎英眉一扬,问道。
上回他是露了形迹,才让燕儿一语道破,此次他一直端坐舱中,她又从何得知?
“似这般视生命如草芥,除了王爷不作第二人之想。”
隐隐道出在璎清贵俊雅的外表下嗜杀冷血的本性。
“说得也是。”
璎坦荡承认,不掩蔽他将人命视如儿戏的无谓。
燕儿不妨璎会一口承认自己的残忍邪厉,心神不由一怔。
“请燕小姐速速离开为上,免得遭人迁怒。”璎善意地劝道。
“多谢王爷好意,燕儿心领了,但燕儿亦非怕事之人。”
“罢了,随你便是……”
既不能为我所用,又无利害冲突,纵是天仙绝色,璎也觉索然无味。
“王爷不提燕舫,莫非已无意燕舫?”燕儿隔舟问道。
璎浑身一震,凌厉的眼芒迅疾扫过身周之人,旋缓容色道:“此事不劳燕小姐过问。”
“王爷倘真无意,又哪需命人混上燕舫偷绘船型图纸……”
“何出此言?”
璎心下暗怒,好不会办事的蠢货,才须臾功夫便遭人识破来踪去迹。
“旁人意在的仅燕儿一人,但对燕舫有兴趣的人,燕儿尚想不出还有哪个?”
“燕小姐兰心蕙质,岂能由此断定是本王。”
“王爷勿再推搪,其实燕儿已经改变主意了。”
“难不成你想……”
出于意料,手一颤,棋子从指缝间滑落……
“别人垂涎燕儿之色,唯有王爷欣赏燕儿之才,其实王爷一声令下,谁敢不遵?燕儿纵然不愿,也只能乖乖双手奉上;或者王爷下令屠尽燕舫众人,再命人绘下也就是了,燕儿该是多谢王爷的手下留情才对。”
“燕小姐回心转意,意欲成全本王心愿,本王命人过舟拿取便是。”
璎不否认也不承认,语气淡淡,不露分毫口风。
卷桢在案上徐徐铺展,交错有序的线型立时映入眼中。
璎对建港造船之事并无多大涉猎,一时也瞧不出个头绪来,单为船舫的精巧构思即要叹为观止。
“燕儿是个人才!”璎由衷赞道。
“王爷是否想将此女收归麾下?”一旁有人问道。
“不了,她是天涯孤燕,宁受风雨洗礼,也决不愿为彩凤的繁缛礼教所羁勒。”
“王爷言之有理。”璎一出声,自当有人随之附和,“王爷乃人中龙凤,飞燕是稍嫌弱了点,或者苍鹰的宽大羽翼方能与她匹配。”
“燕儿不是我辈中人。”璎悠然长叹,“自古红颜多薄命,侠女常埋风尘中。”
深深惋惜如此大好人才失之交臂,不能为己效力,替自己留下一段遗憾。
“王爷舍不下她?”
这种恋恋不舍之情,非关儿女情长,实是源起爱才之念。
“往后在江湖碰上,少去为难人家。”璎复神情古怪地一笑,“你们觉得她与杀手可否相配?”
风尘奇女、落寂杀手?
绝妙吗?有待榷商。
众人轰然笑倒。
深宵原是极静,略有动静便能弄出偌大响声。
犬呔乱哮,人声隐杂,远远灯笼如萤火,蛇行渐至。
“王爷,大事不好!”
值夜人手不避忌地闯进来。
“慌什么?!”
璎乍自梦中惊醒,推枕披衣而起,一派镇定从容。
“启禀王爷,有十数人朝我们这里奔来。”
被璎一喝,稍敛仓皇。
“派几个人监听船底,熄掉灯火,小心他们凿船,其余的到前艄去。”璎指挥若定的风范,用在这种场合似乎有大材小用之嫌,“你们追随本王多年,莫非怕了这小阵仗不成?”
望着璎在月光下威风凛凛的面容,众人放下心来,靖王爷终是不同非响,光是此等临危不乱的态度就值得他们敬仰。
燕儿既然口出狂言,表明不是怕事之人,那么璎就不派人前去燕舫保护,他想瞧瞧燕舫有何能耐保全自己。
来的不过数十人,火光绰绰看得清是衙役服饰的装束。
果然只是小阵仗,众人暗自点头,敌明我暗,以逸待劳,带暗器的皆悄悄扣在掌心,只待伺机行动。
那些人猛地吆喝地冲上船头,被早埋伏下的众人拦个正着,狂劈乱斩,暗器齐发,瞬时身首异处,可怜那些衙役的拳头欺负百姓是铁石、对付武功高手是绵花,怎敌靖王璎手下尽是些惯见血腥之徒,出手向不留活口。
倾刻间,惨呼不绝,伏尸船头或坠江心。
璎巍然坐镇舱中,不动声色地听那连绵惨叫,嘴角冷笑阴恻到无人察知。
“王爷,人都死光了!”有人在舱外叫道。
“把尸体扔进江里吧。”
“不知那些人中是否有知州在内?”有人无意说道。
“一个知州有甚为奇?再派个人来也就是了。”璎接话道。
一不做,二不休,端的心狠手辣。
月下掩明,绝情冷笑出奇得艳丽诡异。
一片乌云罩去天边明月,覆住江边惨景,美丽的月色在今晚反常的恐怖绝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