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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情假爱BY:小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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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富饶江南,百花盛放,梨花脸孔,一身桃李风情的白翩然巧遇丰神俊朗的「龙鹏堡」堡主慕容春申,一齣英雄救美的好戏,令那人墨发星目,自信飞扬的神采,深深烙印在娇媚凤眼之中。

早知道不可认真,不能动心,偏偏无法自持,羞涩,沦陷,献身.就在他以为已经得到一生一世的幸福之际,一夜间风云色变。

红颜未老恩先断,一万两银票,断了他一生的好梦,凄楚欲断,白翩然不甘不舍,千山万水追寻那负心之人。

人道戏子无情,他偏偏深情,满腹疑惑怨怼,到了那人面前,只余一朵艷压万花的动人笑靥,一句婉转动人的想念。

就是这一笑,再次昏眩了慕容春申冷酷的心思,延绵后半生的纠缠不清。

往后一次又一次的委屈,受伤,白翩然学会用笑容去掩饰一切,他的所有痛苦都只有化成泉边凄绝艷绝的一声哀哀低吟。「慕容春申......」

或者是受伤得太深太重,及至负心人终于醒悟,他已满身疲惫。

若果情是假,爱是假,那么天下间还有什么是真摰不变?

第一章

炊烟冉冉升起,忙碌的黄昏时分,在幽雅的庭院中,郁郁葱影之下有两道人影正在互相推让。
「刘大娘,无论如何请你帮个忙。」一个身材高挑,看上去大约二十七,八岁的人将一锭白银放到对面满头花白的妇人手上。
那人的一张巴掌大小的梨花脸蛋,脸上抹着厚厚的,令人看不见肌肤本身色泽的蜜粉,一双妖媚如狐的丹凤眼上挂着两叶画上青黛的尖楷柳眉,涂抹红花粉的丹唇诱人地向上勾起,神态风骚。
满头乌丝束在头上成髻,斜插流苏银箸,颈上带着寿字项圈,身穿大红撒花通袖袍子,外套彩缎袄子,下着绿裤红鞋。
华丽装扮,配上那一身以女子来说太过修长宽阔的身形,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协调。
「白公子,奴婢不能够这样做。」
垂首看着手中的小绽白银,穿着枣红布衣的妇人口中虽然有礼,但是脸上却有掩不住的不屑之色。
拜托!出手别这么低,递出来的白银才几两重,叫人怎么帮得下手?
不过......妇人一双三角眼扫过眼前人看上去虽然光鲜,但绣纹已有磨损的衣裳,看来他也付不出更多的了。
看看对方虽然妆点得艳丽,但比较起堡中一些出身较好的姬妾而言,太过庸俗的打扮,鄙夷地歪一歪嘴角,妇人已有离意。
厨房的工作还忙着呢!谁有时间陪他说下去。
感到对方如刺的目光,原来并非女子,而是被称为白公子的男子敛下抹上色彩的眼帘,踌躇了一下后,咬紧银牙,毅然解下脖子上的寿字项圈放到妇人手上。
「这样应该足够了吧?」解下了仅存的纯金饰物,心中虽然难受,但是他的脸上仍然挂着一抹惯性的笑容。
「好吧!奴婢可以试着帮助.」
果不其然妇人瞬间睁大一双贪婪的三角眼瞬间睁大,抓紧了黄金所制的项圈立刻就答应了。
早就看惯了下人势利的嘴脸,白翩然只是笑着点一点头。
「请你一定要在送晚膳时找一个机会将这玉佩放在他的寝室。」
从衣袖中递出一块玉佩放到妇人手上,看着渐渐远去的身影,白翩然心中的不安才浮出了表面,如贝的皓齿咬紧朱唇。......他会见他吗?
「啊......啊......呀......堡主......」
夜幕低垂,银勾高挂,在有百年历史的龙鹏堡现任堡主所居住的风云居内仍然传出阵阵放浪的呻吟声,守在门外值夜的护卫都见怪不怪,仍然执紧长枪挺直腰紧守岗位。
「啊......妾身......受不了......啊......呀......」
就连近站于层层床帏外的几个下人,对近在咫尺的声音也是毫不动容,有的甚至还打起呵欠来。
不过也难怪,已经是三更时分了,堡中还未有睡意的只怕是只有床上精力过人的堡主了,当然还有被他压在身下娇喘不断的妾侍,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一个近身护卫连上司快活时都要留下来随侍?
就在百无聊赖的思索之中,一把清晰的男声突然响起。
「慕成。」
在打胡思乱想的年青人立刻响应。
「在!」
不愧是训练有数的护卫,即使沈醉在思绪之中,听到主子的呼唤第一时间就回过神来。
「送她回房。」床帏之内女子的呻吟声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剩下来的就只有铿锵有力的男声。
「属下遵命。」
回应之后立刻就有两名婢女,掀开绣金床帏将浑身赤裸,昏迷不醒的美貌女子抬下床榻。
「堡主,还要不要再找别的姬妾侍寝?」
眼尾一瞄鬓发散乱,满身红痕,香汗淋漓的女子,早已惯已为常的李慕成也不禁暗暗咋舌,已经是今夜的第三个了,堡主怎么还有这种精力?
「不用了,我想先吃夜宵。」床帏内再次传出男子的声音,指骨分明的手掌撩起床帏,一直只闻其声的男子矫健地从床上下地来。
他是一个脸孔英挺出色的男人。几绺碎发感性地散落在高耸的额角上,飞扬如剑的眉头下镶着一双神彩横溢的眼眸,挺直的鼻梁下抿紧的薄唇,在胸腹之间的肌腱彷佛拥有过人的生命力在健康的肌肤下跳动。
狂放而俊逸的容貌,还有灵活如豹子的身手,这都是雄据北方的龙腾堡堡主慕客春申除武功和权势外,名扬天下的原因之一。
强壮结实的身体本来就已经很能吸引别人的目光,再加上在结实双腿尽头那一大片阴影,更是引人注目,虽说不敢直视,但是寝室中婢女的目光都忍不住偷偷地瞄了过去。
对婢女投过来的目光毫不在意,慕容春申从容地张开手,站在床前让婢女侍候他更衣。
另有婢女将准备好的夜宵从用作保暖的紫檀木食盒中取出,一一放在桌上,本来伶俐的手脚在打开食盒的第二层时,突然停了下来。
李慕成行了过去,向盒中一看,也微微讶异起来。
慕容春申见状,随意问了一声。「盒里有什么?」
「是一块玉佩。」慕容春申一问,李慕成立刻伸手打算取出玉佩,半晌又想起玉上可能有毒,又掏出汗巾,将加手包裹好才探手入盒中,拿出玉佩恭敬地送到慕容春申面前。
慕容春申不禁奇怪,当下接过裹在汗布里的玉佩,凑近烛光细细察看。
那是一块,不!应该说是半块碎玉,应该是雕琢成蝴蝶形状的白玉由中段断开,现在只余右半,虽然已经碎裂,但是白玉本身却晶莹剔透,表面上泛有琉璃亮光,而蝶身的断口却有一线碧绿,绿得动人心弦。慕容春申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是他昔日随身之物,九年前他在江南一夜云雨之后,送了给一个人。
修长的十指细细抚过玉上的断续绿纹,慕容春申淡淡地向站在几步外的李慕成发问。
「这半块玉佩怎会放在这儿?」
「属下......」垂首看着红色地衣的李慕成一时无言。
「不会是你放上去的吧?」
近似开玩笑的语气,却令李慕成不安地一颤,他身为堡主的近身护卫,堡主的寝室中出现不应该出现的东西确实是他失职。
以失职而论,龙腾堡的堡规轻则削下一指,重则三刀六洞。
跟从慕容春申多年,他都不知道见过多少堡众在这一种近似开玩笑的语气中被拖出去行刑。
「属下......立刻去查。」
「算了。」慕容春申轻巧地摆一摆手,打消了李慕成的提议。
厨房里单是厨子也有二十四个,而且来往的人流极多,要查不容易,何况......这玉的主人是谁,他早已得知。
李慕成立时松了一口气,定下神后,提起胆量问。
「那堡主还要不要用夜宵?还是命厨房重做?」
「不用了......」定眼看着手中的玉佩,慕容春申不得不想起了那一朵被他遗忘已久的艳极花儿,在他怀中婉转承欢的风情体态。
「你去叫白翩然前来。」
闻言,李慕成搔一搔头,领命而去。
在长廊中走了几步,才想起他早就忘记了白翩然的寝室何在。
虽说堡中养着的男宠大都居于堡中最东的霜月楼中,但是霜月楼的范围也是很大的,只找一个人可不容易。
正在懊恼的时候,却意外地在回廊的转角处看见他要寻找的人,「白公子?」
李慕成不确定的声音令在回廊中来回踱步的白翩然时定下身影。
克制着心中的紧张,白翩然巧笑着应了一声。「李护卫,你好!」
从对方娇媚的笑容和回应下,确定对方确实就是他要寻找的白翩然时,李慕成喜出望外地跑到他的面前。
「白公子,真是你吗?好巧,我正要找你。」
「李护卫有事吗?」凤眼斜挑,在艳丽的脸孔上带出几分惑然,白翩然表面上就似是完全不知道李慕成找他的原因。
「不是我,是堡主召见,请你快去。」李慕成也没有多作解释,手一扬,作了个请前的姿势,就领着白翩然向风云居而去。
在李慕成的带领下进入风云居,一直步履如常的白翩然当去到相隔寝室和大厅的珠帘前也不禁一顿。
紧张地摸摸云鬓,拉好衣襟,深呼吸一口气后,才生出撩起珠帘行进去的胆量。室内由白铜油灯映照出的柔和的火光,晕澄的光芒将一切令室内的所有事物如同蒙上一层白纱,白翩然悄悄地摸上自己妆点了数层蜜粉的脸蛋。
在蒙眬之中,他稍为松了一口气,就如雾里看花,朦胧得叫人安心。
「堡主......」
本来站在内室侍候的婢女早已退了出去,偌大的室内就只余下披着外袍坐在大师椅内的慕容春申。
「唔!」
慕容春申只是随便地应了一声,目光始终停留在掌中玉佩之上,看也没有看面前的白翩然一眼。但是,白翩然晶亮的凤眼却忍不住留驻于体形岸伟的慕容春申身上,好久没有近看的男人看起来好象又更加英俊,眸光游移在他潇洒的身形上,白翩然忍不住一灿。
妩媚的笑容恰巧落在抬起头来的慕容春申眼内,令他不悦地挑高剑眉。
「过来。」大手一扬,就把白翩然召了过去.
「......堡主......翩然很想你。」
慕容春申脸上的不快并不能够影响白翩然愉悦的心情,他笑着以婀娜之姿行前,两条玉臂勾上慕容春申修长的脖子,把软若无骨的身体倚在他强壮的胸怀里。
五指抚过白翩然滑不留手的乌丝,慕容春申勾起嘴角说。
「是在暗示我最近冷落了你吗?」
「翩然不敢。」
缠在慕容春申身上的手腕倏然一僵,白翩然努力地掩饰心里的不自然,媚笑着否认。
「不敢?单看这半块玉出现在我的手中,就知道你的胆子有多大了,怪我太久没有宠爱你吗?」
慕容春申俊朗不凡的脸上眉目稍冷,将手中的玉佩在白翩然面前扬动。
「请堡主恕罪,白翩然只是......太过想念堡主而已。」
对抖动艳如红菱的唇瓣,吐出思念的白翩然,慕容春申的俊脸之上没有什么感动的表情,只是勾起嘴角嘲弄地道。
「老实说,要不是这半块玉,我几乎都要忘了帮中有你这么一个人存在了。」
蓄意伤人的说话却不能叫白翩然的脸色有所改变,弯起了一叶柳眉,他反而笑得更加妩媚,红唇灿烂如花。
「那么......现在堡主不就想起翩然了吗?」早就习惯了的伤害,他总能笑着承受。
「这么久没找你了,这儿一定忍不住了吧!」
知道在言语上嘲讽产生不了任何效果之后,慕容春申伸出手,隔着衣裳,用力掐紧白翩然的两腿之间。
痛楚叫白翩然的脸上一白,瞬间又用意志压了下去,放荡地吐出艳红的丁香,轻舔慕容春申的耳壳。
「对嘛!人家真的忍不住了......」他的嗓音既麻又酥,柔软的身体依偎在慕容春申怀中轻轻扭动,不择手段地撩拨起男人的欲望。
对白翩然如此露骨的献媚,慕容春申的眸光倏然阴冷,但是身上的欲火却确在是被白翩然勾了起来,他霍地用力将腻在他身上的尤物推开。
「呀!」
突如其来的粗暴令白翩然娇呼一声,戴在头上的银簪委地,云鬓散落,对此慕容春申只是毫不怜惜地下了一个命令。
「把下裳脱了,跪好。」
在屈辱下,被秀发掩盖的花颜瞬间失去了血色,尖尖的十指不自觉地掐入了掌心之中,但是,白翩然仍然顺从地依照慕容春申的命令施为。
默然地褪去下裳,撩起衣,露出光滑洁白的双丘,双膝跪地,整理好心情后,白翩然轻轻地偏起螓首看着站在身后的慕容春申,粉脸上的苍白早就消失了,余下的就只是摄人魂魄的魅惑。
「堡主......」
悠长湿润的声音,勾起的媚丝细眼,扭动的蛇腰,在暗夜中颤动的两臀,放浪的媚态,虽然令慕宫春申不屑,但也勾起了他勃发的欲望.
随手扯开身上的金丝长袍,露出充满了弹性和光泽的精干躯体,沿着肌肉间的凹线看下去,本来沉睡的欲望再次朝天举起。
粗暴地板开眼前两瓣雪丘,挺起腰干,硕大的欲望对准当中的一朵红梅,兀地刺了进去。
突然刺进狭道的异物,就如一枝锋利的长枪,破开娇嫩的肉壁,叫白翩然痛得差点要失声叫出来,忙不迭地咬紧红唇,将痛苦吞下腹中。
涂着红蔻的十指忍痛抓紧鲜红的地衣,如白玉的背项却掩饰不了地在剧痛中颤动起来,对此慕容春申只是冷冷一笑,就残忍地前后摆动起腰身来。
「啊......」
利器将娇嫩的内襞撕开,泊泊流出艳丽的鲜血润滑了干涸的通道,当欲望抽出的时候,
充斥体内的液体则冉冉流下细白的大腿,如一条蜿蜒的小溪,为雪色的肌肤妆点上嫣然的色泽。
「唔......啊!」
除了下身的抽插之外,慕容春申俯身将薄唇凑上白翩然的脖子上,正想啃咬雪色的脖子,但是传入鼻头的庸俗脂粉气却令他打消了念头,再次抬起身来。
「我看你应该少用一点脂粉,免得浑身都是俗气。」
白翩然的身子又是一颤,却不言语,只是暗自绞痛了心窝,初识的那日慕容春申说他艳如桃李,今日看他却是浑身俗气,到底变的是他,还是他?
脑海里一片混乱,好一阵子才恢复了正常的运转,强忍心痛和委屈的水雾以免花了精心妆点的容妆,朱唇不断吐出「啊!啊呀......再......唔......快......快点......」的娇柔媚声。
在娇媚的呻吟声鼓动之下,牵起一次又一次的情潮,粗暴激烈如炽热火焰,在痛苦和快乐的交织下,得到无数次小小的死亡,再次醒来,天空大白,但明月仍然悬在半空。
从床上爬起来,丹凤眼内布散发出迷蒙的光芒,停驻在身侧沉沉睡去的慕容春申身上,青葱的十指细细描过他帅气的五官,白翩然艳如桃李的脸上始终挂着一抹苦涩的笑容。
缓缓地将螓首贴在离慕容春申壮硕的胸怀一吋之距,倾听他强壮的心跳声,鲜红的唇瓣作出无声的蠕动。
「慕容春申......春申......春申......」
在心中反反复覆的就只有慕容春申四个字,在凌乱发丝下的梨花脸庞上泛起了一抹自嘲,就连在对方睡熟的时候也没有胆量唤出的名讳,或者......
摇摇头,丢开心中的妄想,再抬头看一看时辰,已是寅时,想来他也该自动消失了,要不然慕容春申醒过来时只怕会不高兴,毕竟他一向都不喜欢有人睡在他的身边,就算是那些成受宠爱的姬妾有云雨之后也要离开,何况是他一个早就失宠的『男宠』。
抱着连自己也有点看不起自己的想法,巧笑着拉起落在地上的云裳,也不管从腿间传来的撕裂感,白翩然拖着不稳的脚步下了床,轻手轻脚地撩起珠帘,步履蹒跚地向他居住的院落行去,一路上看着小路两旁的红花,不禁想起了他和慕容春申的初遇,那也是一个花团锦绣的时日......
为了庆祝正月十五的来临,由江南富商合资于市集上搭起了一座高台,请来戏班子演出折子戏,令民共欢。
今古情墙,问谁个真心到底?
但果有精诫不散,终成连理。
篱里何愁南共北,两心那论生和死。笑人间儿女怅烽锵,无情耳,感金石,回天地。
戴凤冠,着红底行龙蟒水袍服,倒持金扇的贵妃水亮净脆的嗓音一响,台下喧闹的声音都不禁一静。
美丽的贵妃以青葱的兰花指挟住金扇轻轻贴近小巧的下颚,妩媚的眼角一抬,衬上桃红的胭脂艳色,就不知道令多少人色魂授与。
「把从前密意,旧日恩眷,都付与泪花儿弹向天......记欢情始定,记欢情始定......」
朱唇进酒,那婀娜的身影在台中翩翩而舞,身形婉转,美目顾盼,直至台上的戏曲落幕,赢得满场掌声,同时,亦响起一些不入流的议论声。
「那花旦的身段真不错。」
「你看那双勾人魂魄的眼睛是不是比翠红楼的姑娘更加媚人?」
「就是!那种风情,简直就像是一头狐狸精。」
当众人不入流的议论声响起时,只有站在人群最后的两名男子仍然保持沉默,似是对众人的议论不以为然,为首的俊朗男子半锐目,口中轻轻啍着刚才的曲子,回想起刚才台上贵妃勾起眼角,环顾四周时的万种风情。
站在他身后穿短衣,背负大刀,脸庞方正的男子凑前悄声说。
「堡主,该回客栈了。」
被打断了兴致的英俊男子正要答应,半的眼睛突然睨到一条窈窕的身影匆匆掠过,不发一言就跟了上前。
台上的贵妃翩翩退入后台后,仍然可闻满场的掌声。
「白翩然,做得好!」
在班主的赞扬中,轻轻一笑,适才在台上饰演贵妃的花旦缓缓卸下油彩,看着镜中在长年用油彩妆点之下,难脱胭脂色泽的艳丽脸孔,白翩然无由地叹息一声。
左右看一眼热热闹闹的同伴,悄然地更衣后,蹑手蹑脚地独自离开吵嚷的戏班。
独自踱步,不知不觉到了一条筑在百花丛间的嵚彩石小道上,色彩缤纷的花朵每朵都有碗口大小。
虽然不似一些名人雅士能将百花之名如数家珍,也不会分辨花种的不同,白翩然仍然为百花在阳光下散发出来的美艳姿态所吸引。
本来只想离开吵闹的人群独个儿清静一下的身影,现在却留连在繁花之中,弯下腰,轻嗅花香,白翩然本有心赏花,想不到偏就招惹了祸端。「哪儿来了个美人儿?」
一个着锦袍,满肚肥油的男人在不知不觉间走近。
「你......不是刚才在台上的花旦吗?」
留意到在对方确认了他的身份之后,眼神中瞬间迸发出来的色欲,白翩然在心中苦笑一下,转身离去。
「小相公别走,好让本大爷亲近亲近。」身材痴肥的男人不知进退地赶前几步,张手挡了在白翩然身前。
「大爷请自重。」白翩然轻轻地蹙了柳眉,
「自重?」男人彷佛听到什么好笑的说话,重复说了这两个字一遍后,就哈哈大笑起来。
听到对方嘲弄的笑声,白翩然咬紧了下唇,像他这等以色事人的伶人,确是没有资格叫人『自重』。
单是他待的那个半大不小的戏班子里,下台当相公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就是他自己也会在下台之后仍然涂脂抹粉与富商陪酒作乐,以赚取打赏。
在对方挂着下流笑意迫近的庞大身影下,白翩然白了粉脸,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地握成拳头,只盼一击即中,然后远逸而去。
就在他心情紧张的时间,一把雄浑有力的声音倏然响起。
「下流!」只见眼前蓝影一现,那肥胖的男人突然应声向后倒去,就如一个滚地葫芦,在小路上滚了两圈,然后完全没了声音。
惊魂稍定的白翩然将目光由躺卧地上的男人身上收回,落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身上。
在他面前的其实并不止一人,而是两人,不过,只是看了站在后方的剽悍青年一眼,白翩然就将目光放了在站在前方,体形挺拔,形态洒脱的男子身上。
「在下白翩然,敢问公子大名?」对方一身富家公子的装扮,穿蓝缎箭袖长袍,腰间束带上有绿玉带勾,佩带一块蝶形玉佩,其身形高挑,双肩宽厚,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慕容春申。」除了不凡的仪表,就连嗓音之中亦带有一股源于自信的动人魅力。
「翩然谢慕容公子相救之恩。」由那铿锵自信的声音中听出慕容春申必是惯于发出号令的人上之人,白翩然不禁对他多看了两眼。
只见他亦在看他,双目精光炯炯,如天上星子直透人心,令他脸颊不禁一红,连忙垂首掩饰,从表面尚且看不出来。
「举手之劳,何需言谢。」慕容春申微笑着摇头。
「无论如何都要多谢慕容公子。」白翩然仍然小心地向慕容春申福了一福。
在有礼的举止下,空气间突然弥漫着一股沉默的气氛,如乌云盖日,重重地压了下来。
白翩然以为自己做错了事,垂手伫立,心情忐忑,打破沉默的是慕容春申爽朗的笑声。
「别紧张,别紧张,我不是这么可怕吧?」
白翩然随之轻笑,慕容春申气势迫人,令他的心情亦随之而起伏,这时心思一放宽,不觉伸出手摆弄起身侧的花枝来。
慕容春申看了他天真的举动,忍不住问。
「我从刚才就感到奇怪,火百合好象是没有香味的吧?为什么你一直都在留意它。」
白翩然这才知道原来慕容春申早就跟在他的身后,连他被人调戏之前,嗅花香的动作也被他看在眼内,心中不禁暗暗戒备。
「它虽然没有花香,但是却有花蜜。」
「哦?」慕容春申好奇地扬起了眉角,花自然是有花蜜,又有什么特别了?
白翩然神秘地一笑,随手摘下一朵百合花,两指拈花举起,仰首,微启丹唇,将花蜜一饮而尽。
「原来如此!如此风雅之举,本人竟然从未尝一试。」慕容春申这才明白过来,睿智深沉的眼睛内立时对白翩然散发出一种异样星光,彷佛在讶异眼前人除了一张皮相之外,原来还有一点内涵。
白翩然但笑不语,心忖,这又算什么风雅之举了,不过是贫家小孩才有的玩意儿,暗笑的同时,亦不禁想起了小时候饿了整天,好不容易找得一株花,喝得一口花蜜充饥,甚至连花瓣也放入口中咀嚼的情景,淡淡情伤之下,不禁沉默。
倒是一直站在慕容春申左后方,穿浅蓝色短衣,背大刀,长相方正的青年忍不住笑了出来,说「堡主要喝蜜糖自然有仆人一酲一酲地送上面前,当然是未尝过了。」
他的声音暸亮,立刻就将白翩然自往事中惊醒过来,明媚的丹凤眼看着那浓眉大眼,脸上挂着阳光笑意的汉子。
「多事!」慕容春申也不动气,只是笑着斥责了一声,就再次将心思转到白翩然身上。
「今夜上元花灯节,就不知道我可有此荣幸邀得白老板相陪?」
「这......」原来又是一个风流公子,白翩然在心中失望地暗叹一声,本欲婉拒,但他刚受人恩惠又如何说得出口,只得垂首沉吟。
「适逢佳节,公子自当邀请美眷相伴,何必......」好不容易寻得借口,慕容春申却伸出右手,指尖在他的朱唇上一点,令他噤口的同时,左手从花丛间摘下一朵碗口大小的红花,簪在他的发髻上。
在红花的衬托之下,更觉眼前人朱唇玉脸,下巴小巧,肌肤比枝头上的梨花更要白上三分,有一种弱不胜衣的柔和气质,而美艳更不比百花逊色,慕容春申赞了一句。
「果真是艳如桃李。」
白翩然听了脸上又是一红,其实他身为伶人,这等轻挑的说话早就耳熟能详,只是慕容春申容貌英俊,气度不凡,由他口中说出来的话似乎特别令人心动。
就在他羞赧地垂首之际,慕容春申丢下一句「无论如何,今夜我只想见到你,酉时在大街,不见不散。」
他在折子戏完结之后,一直跟在白翩然身后,白费了不少时间,那容得白翩然异议。
白翩然听到他话中的强硬,心中隐有不悦,正要抬头再次婉拒,却只远远看见慕容春申颀长潇洒的背影。
白翩然心知已经失去了拒绝的机会,只得无奈地摇一摇头,接着又在花丛间依依不舍地徘徊了好一会儿,才回到戏班暂住的大杂园去,才进入大门,一个穿红色撒花衣裳的俊美少年就迎了上来。
「翩然,你到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很久。」
「兰芳,我到外面去逛逛而已,有事吗?」白翩然也迎了上去,两人携手而进,踏入后院后,少年从衣袖里拿出一封信来,递到白翩然面前。
「有你的信。」
白翩然也不接过,只问。「信里写了什么?」
他出身贫家,八岁就被卖入戏班,从来未上过私塾,目不识丁,就连戏词戏曲,也是从师父口中一字一语记下来。
但是那白兰芳昔日却是富户人家中的妾生之子,因父亲仙逝,母子被正室赶出家门,才沦落到戏班来,之前也学过四书,认得几个字,是以白翩然有此一问。
白兰芳打开信封,将信纸抽了出来,眼睛骨碌碌地扫了几眼,却不作声,只是抿着唇不发一言。
单看他的脸色,白翩然也猜到信中的内容了。
「二娘她要多少?」他的亲娘早逝,父亲五年前也病死了,家乡就只余一个十五岁的亲弟,还有父亲继弦而娶的二娘和她带过来的妹子,家中生活艰苦,靠的都是他在外赚的银两来支撑。
「二十两,说是要给你弟弟请老师的银两。」真是个贪得无厌的丑妇,每月来信连问候也没有一句,就只问要银两。
预料不到的庞大数目传入耳中,白翩然的柳眉不觉一蹙,口中却只道「......子文早就有老师了。」
「信中说本来的乡镇老师说子文天资聪敏,他已经教无可教,荐了城中一个举人代劳。」
「真的?」闻得亲弟被如此赞扬,白翩然脸上笑逐颜开,高兴得甚么也忘了。
「既然如此,给老师的银两一定是少不得的。」
看了白翩然那兴高采烈的模样,白兰芳冷啍一声,立刻就向他泼了一盆冷水。
「啍!她还要拿银两去赌,去买首饰,为她的女儿添新衣,......二十两银中也不知有多少要落到她的手上,她也不想想白花花的二十两银子,就是再卖你二次,三次也拿不出来。」
白翩然也不禁沉默,半晌后才吐出一句话来。
「始终也有一些会落到子文身上。」
子文他年纪尚幼,靠的就是二娘的照顾,几件前,二娘托人问他要银两的时候,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要二娘将子文送入私塾,让子文识字,以圆他从来实现不到的梦。
他远在他方,也只好相信二娘会信守承诺,只要他满足了她的要求,子文一定会有好日子过的。
白兰芳明白白翩然已经将所有心血,期望放在亲弟身上,也不再嘲弄,只是拧着弯月似的眉头说「但是,二十两银,你要在哪儿找出来?」二十两!想他昔日家中奴婢,一年的工钱也不过二两,又以今日的一台戏为例,他们这些旦角分得的也不过每人一两银。
「只好再向班主借了。」
「你傻了吗?班主近日逼你......不是逼得很紧吗?如果你现在再去问他借,只怕......」
白兰芳姣美的脸庞都皱成一团,欲言又止地吐出心中的忧虑。
白翩然垂头不应,即使明知眼前是个龙潭虎穴,又怎到他不去?淡淡的愁苦在明媚的眼眸内一闪而过。
当下就丢下了白兰芳,缓缓步入了班主的房中。就如白兰芳所言,班主借款的条件也不过是一件事。
白翩然只嫣然一笑,用那彷如天上仙女所用的乐器才奏得出的动听声音回了一句。
「但凭班主安排。」
忙了大半天,只觉身心俱疲的白翩然回到房间中和衣小睡片刻,再次醒过来,太阳已落在西方。
提起茶壶喝一口水,放下,又再次提起来,白翩然明显地坐立不安起来。
去?还是不去?
不知不觉地在房中踱步起来,数着地上的石砖,眼看酉时将过,心忖,不见不散只不过是那富家公子的门面说话,心思慢慢地安定下来。
抬起头,从窗框看出窗外渐渐暗淡的景色,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慕容春申神采飞扬的俊朗脸孔。
白翩然霍地停下脚步......那种自信满满的人,只怕真的会一直等下去。
咬着朱唇,跺一跺脚,白翩然始终控制不到自己翻腾的心思,换了一件手工精致的彩衣,对着铜镜小心地梳理好鬓发之后,匆匆地出了房门。
出门时恰巧遇上回房来的白兰芳,也不及解释,只丢下一句。
「我有事,今天的晚膳不用了。」
就留下满腹疑惑的白兰芳小步跑了出去。
匆匆赶到大街,已是戌时初,天边银轮高悬,向天地泻下光芒万丈,但是今夜的月光比起大街上连绵的灯火花灯,却不禁失色。
在火树银花,熙来攘往的大街上,那道挺拔的身影果然站了在其中一座排坊之下,身后仍然跟着那长相方正的青年,街上虽是人来人往,但是,白翩然还是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即使在扰攘的人群之中,那人仍然散发着耀眼的光亮,如立鸡群,不可一世。
在对方迫人的风姿之下,白翩然本来匆忙的步伐不禁收敛下来,五指轻轻梳理好被夜风吹乱的发际,才以最优雅的姿态缓步向前。
「慕容公子。」
在轻柔如水的嗓音下,隐藏淡淡的紧张感,慕容春申听见了抬起头来,勾起唇角笑道。
「我还以为你不会出现。」
经过一个下午,他亦换了衣裳,一领紫团绣胸白袍,腰系玉腰带,足蹬六合长靴,剑眉鹰目朗如星,令人不敢直视。
「抱歉,我有点事......迟了。」白翩然垂首看地,柔和的嗓音中带着淡淡的内疚,让这样的一个人中龙凤在大街上等了整个时辰,实在不该。
慕容春申脸上笑容不减,展现出风流公子的翩翩风度,吐出甜言说。
「月下佳人,自然是姗姗来迟,我一点也不介意,白......唔......可以叫你翩然吗?翩然,你用过晚饭没有?」
事实上,未征得白翩然同意,慕容春申已将他的名字叫了出口,根本不让他有任何拒绝的机会。
对他亲昵的称呼,白翩然先是不习惯蹙起眉头,然后微微地摇头,算做回答。
「大街尽头,有一间望月楼的饭菜很有名,我们可以慢步过去,欣赏沿途上的花灯。」
慕容春申俊朗的脸孔上虽然带着询问之色,但是白翩然却感到他言语中带着的那一种叫人不可以拒绝的气势,至少他用的并不是问句。
果然,未待白翩然响应,慕容春申已将左掌平胸一引,示意请前。
白翩然暗地叹一声,这人恁地霸道后,又感盛情难却,也只得迈步向前。
当下两人就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走起来.
适逢今夜元宵花灯节,路上走满了平日不可以上街来的闰女少妇,满头金簪银器,笑语盈盈,衣香飘渺。
街道两旁,金树银花,挂满各种造型精美的花灯,卖花灯的人用一枝长竹竿将上百个花灯担在肩上叫卖,走起路来灯影光耀,好不迷人。
除了卖花灯的人外,路旁还放了好几档摊贩,挂着各种造型精美,奇异的花灯,灯下垂着灯谜纸条,挤满了猜灯谜的人,好不热闹。
白翩然不过多看了两眼,慕容春申立刻令身后的青年推开人群,护着他走了过去。
「喜欢哪一个?」
用竹子扎成各种形状的花灯琳琅满目,白翩然此时年方韶华,第一次有人要送花灯给他,脸上难免浮现出兴致勃勃的表情。
双媚人的丹凤眼在龙,蛇,鱼等动物造形的花灯上转盼良久,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指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兔灯说。
「那一个。」
慕容春申拿起其下的灯谜纸一看,谜面是『相思树』,谜目是『七言诗一句』
慕容春申放下纸条,蹙起剑眉,在心中沉吟起来,这时翩然听得在他身边的几个儒生,猜的也是同一个谜题,答了几次,也猜不中。
他心想,这谜可不容易呀!便伸出玉白的素手,悄悄地拉一拉慕容春申的衣袖,小声说。
「还是罢了,我不想要了。」他怕慕容春申难堪,说是自己不想要,本是一番好意,但是那慕容春申却不言语,仍然负手思索,半晌后,傲然地抬起头,朝白翩然灿放了一抹自信的笑容,指着兔灯,朗声吟道。
「一枝一叶总关情。」
那摊主赞了一声「好!」就将花灯解下来,送到慕容春申手上。
慕容春申将花灯交给白翩然后,凑近他的耳畔,轻声问。
「喜欢吗?」
「唔!」温热的气息吹在耳朵上,白翩然忽觉心头一跳,连忙垂下头,装着把玩花灯的样子,以掩饰嫣红的脸颊,却不知红透的耳尖早就入了慕容春申眼内,引得他微微地勾起唇角,亮泽如星的眼睛内稍现得意之色,笑说。
「我们继续逛吧!」
白翩然目不斜视地看着石地点点头,不敢抬头看他俊朗不凡的脸孔,就怕自己的心跳又突然不受控制。
但是,一路上实在是热闹非常,踩高跷的,打太平鼓的,戏狮等应有尽有,加上慕容春申不断引他说话,不一会,白翩然就忍不住与他谈笑起来。
在热闹的气氛中,两人边走边说,一路走到大街尽头,随之登上一座灯光辉煌的酒楼。
慕容春申早命人留了雅座,两人的桌椅就置在朱栏之旁,正好观灯,那青年则识趣地坐了在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上,以免打扰主子的好时光。
招来头戴方帽的店小二,慕容春申点的都是一些精致的江南小点,形状可爱,一把嘴更是动听,每每将白翩然逗得笑逐颜开。
两人言谈甚欢,除了白翩然脸上偶尔有红云飞掠,也别无奇异之处。
一直到回程之时,在大杂园侧门前,慕容春申提出明日之约,白翩然才稍稍踌躇起来。
慕容春申眼里的意思他看得明白,但是......他可以沉沦下去吗?
一双凤眼如笼轻愁地在眼前人仪容俊朗,潇洒生辉得叫人自惭形愧的身上流转片刻,暗地里叹一口气后,才点点头约定好明日相见的地点,再目送慕容春申岸伟的身影离去。
直至慕容春申的背影完全消失,白翩然轻轻地垂下两弯墨色的睫扇,梨花脸上浮现淡淡的苦涩神色,他早下定决心,决不再与慕容春申相见。
慕容春申的人虽然出色,态度虽然殷勤,却未必是真心真意,即使不论出身,家世,两人的一切亦相差悬殊。
他是渴望爱的人,亦是一个容易认真的人,这些富家公子追花逐蝶的游戏,他见得太多,到时丢了心,动了情,痛的,伤的,也是他自己──没有任何人会认同一个戏子的真心。
第二天大清早起来,如常地喊过嗓子,练好做手后,到中午,班主将白翩然叫了过去,说是文诚织锦的黄老爷在城西的酒楼里设了饭局,请他过去相陪,下午就会有下人驾马车来接他。
班主说得含蓄,但是,白翩然立刻就明白,文诚织锦的黄老爷,黄文诚就是班主为他安排的第一个客人。
虽然心里已有准备,但是白翩然听到班主的安排时也不禁吓了一跳。
今夜?太快了。他立刻想起了和慕容春申的约会,接着又在心中狠狠地斥责自己,怎可以还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能察觉到他的神色有异,班主一直都在安慰他要做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戏班里多少人都在做,在青春之时多赚取银两,日后就有好日子可以过了。
听了班主说的话,白翩然只是惯性地勾起丹唇,用美丽如花的笑容掩饰心思。别的旦角到了他这一个年纪,早就在戏台之下,用自己的身体换取打赏,买华衣饰物,其实他亦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一直看不开,过不到心里的关口。
回到房间,坐在妆台之前梳理青丝,看着铜镜中姣美的仪容。
其实二娘要的二十两可能正是一个机缘,令他放开心胸,藉少年的秀美风姿多取金银,反正每一个人都是这么做,不是吗?
当白翩然对铜镜里的影像露出一抹媚笑时,正巧同房的白兰芳推门进来,那抹妩媚的笑容入了他眼内,却令白兰芳感到一阵心疼。夺过白翩然手中的木梳,白兰芳咬着红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他及腰的青丝,他不开口,白翩然也不作声,拿起妆台上的攻瑰香露细心地抹在项上,沉默的空气维持片刻后,白兰芳终于忍不住问。
「翩然,你真是要去吗?」
白翩然看着置水粉的紫檀盒犹疑了一会儿,才拿起紫檀盒,边打开盒盖,边笑着反问。
「为什么不去?这时候做戏子的谁不卖身?」一直只是迟早的问题而已......别人十三、四岁已卖了身,他拖延到现在已经算迟了。
「但是......但是......」眼看白翩然如此坦荡,白兰芳不禁愕然,好不容易才说了一句。
「......那黄文诚是一只猪!」
听到白兰芳对黄文诚的评语,白翩然不语,一双手忙着画花钿,点妆靥,刻意地将本已姣美的容颜妆点得更加艳丽诱人。
白兰芳见他将自己的劝说置之不理,气得在一旁连连跺脚,嗔道。
「一会儿你就知道后悔了。」
白翩然的手倏然一顿,差点就将描画柳眉的青黛画歪了,一惊之下连忙收敛心神,继续妆点。
适时门外传来叩门声,原来是黄老爷的下人已经来了,正在门外等待,白翩然忙将容貌修饰好,换了彩衣。
临行前看了镜中人最后一眼,镜中人柳眉凤眼梨花脸,朱唇上噙了一抹媚笑,正是惹人钟爱的狐媚之姿,才觉他为自己上妆的决定确是丝毫不差。
黄老爷想必也会喜欢吧?那些狎玩相公的富商老爷最爱的就是男子妆容,不男不女的模样,以前看见师兄们对镜妆容时只觉反感,想不到,今日......
叹息一声,白翩然转身离去。在淡淡的惆怅之中踏上马车,踏上他一早注定的命运。只是在坐车厢内,无所事事地看着车外移动的风景时,他不禁想起了一个人,一张脸孔──一个不是太熟悉的人,一张神采飞扬的脸孔。
白翩然知道那是一个他绝对不应该去想的人。用力地摇晃螓首,意欲将那人的脸孔赶出脑海外,但是他本来死寂的心就被泛起涟漪久久不能够平伏下来。
「白公子,已经到了,请下车。」
在马夫的提醒下,白翩然卷起竹帘,慢慢地踏下马车。
或者是他对自己将要做的事情感到羞耻的关系,在踏进眼前酒楼的时候总觉众人留驻在他身上的目光就如针刺,心跳声砰砰作声,彷佛要从口中跳出来。
可能他们都知道一会儿会发生的事,可能他们正在心中对他不屑。这一种想法压在白翩然心头上,沉重得令他没有抬起头,看四周一眼的勇气。
在一个长得黑实的小伙子带领下,穿越酒楼的长廊,来到筑在庭园中用来招待商旅的包厢前。
看着眼前的橡木门框,白翩然缓缓地伸出手推门,当指尖碰到门板时,就如被针刺般倏然向后缩起来。
眼前的一道门虽无千斤之重,却分隔了地狱和人间,白翩然沉默地看着门上的雕饰,时间久得连刚才为他引路,直至站在他身旁的小伙子都露出奇异的目光,忍不住问。
「公子,你不进去?」
白翩然这才下定决心,推开大门。一切已迫在眉睫,就如箭在弦,不得不发。
把着酒杯坐在放满饭菜的大圆桌后的是一个唇上留有小髭的中年男人,他的脸庞浑圆,满是红光,五官在圆脸上显得特别细小。
身材肥胖得像一团发胀的面团,庞大的身形几乎将身下的鼓几完全掩盖,就如白兰芳所言,他胖得就像一头猪,令人担心会将梨花木制的弓腿鼓几压得迸裂。
看桌上狼藉的酒壶,小杯,就知道他已经等待了好一段时间,果然,他一见白翩然踏入,立刻就急步迎了上前。
那副急色的表情,令白翩然的眸光一暗,黄文诚向来都是他的捧场客之一,虽然早就在下台后见过几次,但是白翩然从来没有一刻比起现在对他感到更加厌恶。
「黄老爷,令你久等了。」忍着心中的厌恶感,垂首轻巧地行礼,在眼角的余波之中,隐隐可见对方迎面而来的身影。
「迟了一点不紧要,来!来!过来坐。」过份痴肥的身体,令只是由桌后站起来再行到门前的黄文诚脸上渗出了几滴汗水,边用衣袖抹拭脸上的细汗,边伸手将白翩然扶起来,不知道有多少斤重的肥肉随着他的动作在锦绣的衣料下抖震。
停在手上的油腻触感令白翩然的脸色瞬间有点变色,但是,他仍然在黄文诚的扶携下顺从地落坐桌后。
「你迟到了,要罚喝一杯。」看着垂涎已久的艳丽佳人,黄文诚用他粗短的五指举起酒壶,兴致勃勃地将斟满美酒的酒杯送到白翩然唇边。
白翩然垂着头轻启朱唇,一口喝干。
「好酒量,再来!」
「再喝......」
在不断的劝酒声中,白翩然干下一杯又一杯美酒,香醇的酒劲,将雪白的梨花脸熏上一片嫣红。
在炽热的酒意之中,黄老爷肥大的手掌早就隔着衣裳在他身上肆意游移,满是油光的脸越贴越近,将那满是酒肉臭气的嘴巴凑在白翩然艳丽的朱唇上哺酒。
白翩然放在桌下的双手,一直掐紧了掌头,苦苦忍耐黄文诚的轻薄,在抖动的睫影之下,水盈盈的秋波为了忘记在他身上肆虐的下流举动而分散在桌面。
幽暗的眸子扫过满桌的鸡,鸭,鱼肉,在眼角掠过一碟糕点时倏忽停顿下来,缓缓凝滞。
粉彩的瓷碟上躺着几只白得毫无暇疵的小兔,厨子的巧手将本来平凡的白糖糕形造得何等精妙,活灵活现的神态令白翩然觉得甚是眼熟,彷若似曾相识。
想了半晌,仍然毫无头绪后,白翩然放弃地摇摇头,对自己在被人上下轻薄的同时,依然能够分神的性子感到好笑,唇角正要勾起,脑海却突然掠过一道电光。
如梦如幻,火树银花的灯火在他眼前荡漾,他终于知道自己一直在思索的到底是什么映像。
从入门以后一直垂下的眸子首次抬起,眼前是一张肥肿难分的脸庞,是充满下流色欲的眼神,本来甘于现实的心突然剧痛起来,一直颤抖地收在桌下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挥出。
「啪!」的一声掴了眼前人一个耳光,在对方抚着脸颊来不及反应的愕然中,用力一推后,不看对方彷佛一只被翻转了龟壳的乌龟般在地上挣扎着起身的可笑情景一眼,白翩然转身夺门而出。
白翩然一边按着动弹不停的胸口在长廊上急步走,一边笑了起来。
他逃了!他逃了!
他曾经想象过进房以后会发生的千百种情景,却想不到其中一种是他会落荒而逃。
其实,当他的手挥出去的第一刻开始,他就感到后悔了,他的手一挥,不单止挥去了为弟弟请老师的银两,还得罪了一个经常去戏班捧场的金主,回去之后麻烦就大了,但是,在此时此刻他仍然笑了,为了自己难得的洒脱而笑。
身后隐约传来咒骂的声音,可能是黄文诚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虽然也不认为对方拖着痴肥的身形会赶得上来,白翩然仍然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事实上证明他并没有做错,因为追在他身后的并不是黄文诚本人,而是驾车将他接来的黄府仆人。
不敢回头看身后的白翩然只顾向前急促奔走,只要想到被抓住之后的后果,心中就害怕得很。
如果有人救他就好了!在无助的情景之下,虽然明知道不可能发生,白翩然仍然如千百年来的普通人一样,希冀起英雄的出现。
他的英雄,墨发,剑眉,神采飞扬的星目,强而有力的臂膀......
越来越接近的脚步声,打断了白翩然的胡思乱想,知道长此追逐下去不是办法的他在奔走之际,游目环顾四方,身形一矮,藏身在假石之后,待那仆人远远跑去,才缓缓地自石后现身,转身向后,打算自侧门而去。
虽然稍稍松了一口气,白翩然仍然害怕对方发现前方没有人的时候会回头搜寻,一直都绷紧了神经,急步行走,完全都没留意前方。
「呀!」
慌乱之下撞入了一个人的怀中,惊呼一声,抬起头来,白翩然本来已经惶然的眸子倏地收缩起来。
强健的手臂搂紧怀中人纤细的柳腰,对这巧合的相遇,慕容春申俊朗的脸孔上完全没有流露出惊异之色,只是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充满魅力的笑容。
「真想不到出来谈生意,都会有美人投怀送抱。」
白翩然明显没有他处变不惊的气度,好不容易平伏下来的心跳声再次响起,怎么会如此巧合?
仰望慕容春申噙着一抹笑容的俊脸,白翩然的眼神是复杂的,他知道如果是两日前的自己,一定不会有掴黄文诚一个耳光,然后逃跑的勇气。
令他逃走的不是他本身,而是......
「哎!怎么哭了?有人欺负你吗?」慕容春申一问,白翩然才知道,原来在不知不觉之间,晶莹的泪水已滑下眼角。
「乖,别哭。」用哄小孩的语气柔言的同时,慕容春申伸出修长的指尖小心地为白翩然抹去泪珠。
温柔的动作令白翩然的心兀地一震,在冲动之下,他突然回搂慕容春申厚实的腰背,将身子完全缩进他的怀抱内。
「带我走,带我走。」
「到底怎么了?你是认真的吗?」对这等同引诱的要求,慕容春申先是满脸有趣地笑问,见白翩然嫣红了脸颊点头之后,朗如星子的眼眸在倏忽之间散发出炯炯的凌厉光芒,彷佛一头豹子看到美味猎物的光芒。
在噬人的眸光下,白翩然的身子害怕地一震,接着垂下眼帘,任由慕容春申有力的指爪牵引,将他带上马车。
往后的一切可能都是因为他一时的冲动和不甘心所引起──在见识过令人心弦颤动的美好之后,不再甘愿屈从于残酷的现实,在冲动之下,产生了另一个结果。
在晨曦的光芒之中,一夜无眠的白翩然坐在黄花梨木的圈椅内,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手中的半块蝶佩。
这是九年前在江南,第一次云雨之后,慕容春申送给他的订情之物,虽然后来只剩下一半,但是他一直都将这半块玉佩贴身收藏,昨夜从慕容春申寝室离去之时亦不忘带离。
当他每一次看着玉佩时,都会想起昔日慕容春申将玉佩送予他的情景。白翩然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一勾。
当日上了马车之后,他一直都坐在离慕容春申最远的一角,垂下头,看着铺在车厢内的羊毛毡。
慕容春申也不作声,只是一直脸带微笑地看着他。大约半炷香之后,马车停了下来。慕容春申风度翩翩地推开了车门,轻声说「到了!」
白翩然的肩头一抖,从浓密的发丝中抬起头,怯懦的眸子投向前方,车厢外的竟然不是别的地方,而是戏班所在的大杂园的后门。
一直吊在半空中的心,放了下来,盈盈秋波内盈满了不解,在他发现之前,一句疑问已从唇中吐出。
「为什么......?」
闻言,慕容春申勾起嘴角,俊脸上泛起一抹动人的笑容,神采飞扬的眉头下一双乌黑眸子流转着透彻的精光。
「你很害怕吧?放心!我慕容春申不屑逼人做不愿意做的事。你......可以下车了。」
听着慕容春申骄傲的发言,如水秋波凝视他俊朗不凡的脸孔,白翩然本来忐忑不安的心思突然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
慕容春申的体贴反而令他下定了决心。缓缓地凑近慕容春申身边,将朱唇落在他的脸颊上。
他不知道当日是如何随慕容春申到客栈去的,亦不知道是如何与慕容春申缠绵,因为初起的情苗已烧得他神迷目眩,如堕九重天外。
当神智回复清醒时,他已仰卧在慕容春申怀中,眼前是慕容春申宽大优美的手掌握着一条红线,垂吊着一只有着碧绿花纹的白蝴蝶。
仍然噙着情潮的慵懒眸光着迷地胶着在晶莹剔透的蝴蝶身上,接过玉佩后,白翩然用双手捧着玉佩高高举起,一面透过房间内的灯光赏玩晶莹剔透的玉佩,一面甜丝丝地问慕容春申,为什么要将这块蝶佩送给他?心中隐隐期盼慕容春申会道出他最希望得到的承诺。
当时慕容春申只是笑了一笑,然后翻身压在他身上,亲了他的脸颊一口,说了一句。
「翩然者,蝶也。」就再将他带入炙热的缠绵之中。
虽然不是他所期望的山盟海誓,但是当时情窦初开的他,就将那一句说话与爱情划上等号,连同玉佩当作是宝贝一样收在心中,珍而重之。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明白,原来慕容春申从来没有对他许下半句诺言,一切都是他自己的痴心妄想。
胸口淡淡的痛楚,令白翩然由沉思之中回到现实,一手掩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叹息一声,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玉佩,正巧传来一阵叩门声。
眉宇间的轻愁在有节奏的叩门声响起之后,全都化成期盼,拖着蹒跚的脚步亲自开了门,门外站着慕容春申的近身护卫李慕成。
「打扰了,白公子。」右手捧着一个红木小匣的李慕成,停下叩门的动作,朝白翩然点点头,客气地打个招呼。
「李护卫,请进。」白翩然回以一笑,侧身让李慕成进入房间。
大步踏入房间,在环视房内一圈之后,李慕成脸上不禁现出了微微的诧异,除了几件梨木家俱和桌上的青瓷茶具,房间内连一件多余的摆饰也不见,令偌大的空间中显得分外清冷。
如果不知道,他还会以为是进入了仆人的房间。
记得堡主以前对白翩然很好,送了不少东西给他,而且堡内每月都有月钱发放,就算是失宠多时,他的生活应该也不会太差,怎么会是这么清苦的模样?
李慕成越想越是奇怪,白翩然看到他脸上的异色,当然明白李慕成所思所想,但还是刻意睁圆了凤眼,明知顾问。
「李护卫,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没什么!」连声否认反而令他的心思显得更加着迹,自觉失礼的李慕成搔搔头,尴尬地垂下。
白翩然见他表现敦厚,一时间也忘记了心中的愁苦,挽着袖子偷偷笑起来。
李慕成红了脸,急走几步,将一直捧在手中的木匣放到桌上,垂着头说「......白公子,这是堡主命我送来的。」
白翩然的眸光随之投注在镶嵌螺甸的红木盒上,如画的柳眉缓缓地蹙了起来,慢步走近木桌,在李慕成眼中他的动作有些僵硬,用了一倍有多的时间,白翩然才走近了木桌,伸出修长的指头打开李慕成送进来的小匣。
华丽璀璨的点翠金簪静悄悄地躺在柔软的绢布上,散发出动人的光辉。
果然是这些金银珠宝,看到点翠金簪的瞬间,白翩然的脸上掠过一抹嘲讽,慕容春申的习惯无论是在九年前还是九年后也没有丝毫改变。
由他和慕容春申第一次的亲热开始,每次巫山之后,慕容春申都会送他一件珠宝饰物。白翩然的表情木然,眸光在发簪灿烂的金光之中缓缓凝聚,再次堕入遥远的往昔中......
那是一个夜晚,在江南的客栈里......
当时他正因情事后的疲累而昏睡在柔软的锦绣被衾之间,一阵细碎的衣物之声,将他吵了起来。
在蒙眬之中爬了起来,拉着被衾盘坐在床上,揉着睡眼,看着正在床边整装的慕容春申。
半睡半醒的丹凤眼着迷地凝视慕容春申岸伟而肌腱纠结的背项,有着稻穗的健康颜色,泛着光泽的背肌彷如有生命力地在他的眼前舞动,直至结实强韧的背影被衣物完全掩盖,白翩然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眸光。
拉好敞开的亵衣,执起被丢在床角的腰带,即使已经亲热过好几次,他的身体仍然未能够习惯激烈的情事,只是这么轻巧的一个动作,就带来一阵刺骨的痛楚,
但是白翩然仍然用小心翼翼的动作避开下身的疼痛下了床,双膝跪在地上,边为慕容春申系上腰带,边说「......你要到哪里去?我陪你......」
「不用了!」慕容春申断然拒绝,接着又柔声说。
「我见来江南要办的正事都差不多办完了,打算去探访一个好久不见的朋友而已......你累了,先小睡一会,醒过来我再叫慕成送你回去。」
说罢,慕容春申伸手扶起他,还体贴地为他拨好凌乱的鬓发。
听了慕容春申的说词,白翩然本来白的脸庞来回复了血色,他也实在是累坏了,也不作它想,只是点点头顺从了慕容春申的提议,被慕容春申扶着回到床上,他倾慕的眼神始终未有离开眼前人英挺不凡的俊脸片刻。
细心地为白翩然盖上被衾后,慕容春申彷佛想起了什么地拍一拍前额,接着从衣襟中拿出一绽白银,放到白翩然露在被窝外的左手上。
「我今天忘记了买礼物给你,有什么想买的,自己去买。」
「你已经送了很多礼物......不用了......」握着手心上的白银,白翩然脸上泛起了一抹不知所措的表情。
这几天来慕容春申的礼物,他已经收得太多了,而且这和礼物不同,这是白花花的银子,他......他怎可以拿......?
听不到白翩然细弱的嗓音,慕容春申自顾自站了起来,打算离开了。
「不,我不要......」用右手支撑着身体,挣扎着坐了起来,白翩然的声音突然放大了,在宁静的房间中回响着,就这样拿了慕容春申的钱和卖身有什么分别?
慕容春申听到他激烈的拒绝声,回过头来,脸上出现了一抹奇怪的表情。
「怎么了?不够吗?」说罢又将手探进衣襟内,掏出一绽金子放到白翩然掌中,还为他合上掌心。
掐紧掌心中的金子,白翩然的唇瓣颤抖抖地张着,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急于赴约的慕容春申根本看不到他的异样,转身向外行去。推开木门时才以醇厚的嗓音悠悠地说了一句。
「小傻瓜,别紧张!是一份礼物而已。」由此至终,慕容春申都没有看见白翩然白得发青的双颊。
看着眼前和当日握在手心中的金子散发出同样光芒的点翠金簪,白翩然的脸色苍白得叫站在他身旁的李慕成担忧。
「白公子,白公子......你没有事吧?」
李慕成沉厚的呼叫声,将白翩然自沉思中唤醒,凤眼冷冷地扫过匣内的金簪,曾几何时这些东西令他趋之若鹜,但现在他想要的却不是这些
盖上精致的小匣,掩去金簪散发的光芒,再次面对李慕成时,白翩然勾起了一抹媚笑,然后说。
「我想请李护卫帮我请求堡主请薜神医来一敞。」
「薜神医?」一听见白翩然的要求,李慕成的眼睛内闪过一抹讶异的光芒。正欲开口拒绝,白翩然已蹙着眉,抚着胸口,有气无力地说。
「我的身体很不舒服......」
闻言,李慕成不自觉地用眼角睨了白翩然的脸孔一眼。白翩然整夜无眠,脸上的脂粉残脱,唇瓣苍白,看在李慕成眼里,确是一脸病态。
李慕成脸上出现了为难之色。名满天下的『赛阎王』薜瑞,乃为慕容春申先父的知交,他生性爱静,向来居于龙腾堡后的竹芦之中,几乎是足不出户。
薜瑞身为长辈,就连慕容春申对他也极是敬重,下令未得他的允诺,不得随意打扰,所以李慕成仍然是摇头拒绝了白翩然的要求。
「这......请普通的大夫就可以了......」不是他不想帮他,而是他实在没有办法。
即使他为他传话,堡主也绝对不会为了一个男宠的小小不舒服,而去打扰薜神医的。
语还未休,白翩然的喉头上下滑动,突然咳了起来,他连忙用方帕捂着唇,一阵痛苦的喘动下,方帕上竟见红花朵朵。
「白公子!」李慕成立刻慌了手脚,踏前两步,想伸手扶他,却又不敢。
身子一阵激烈的颤动之后,缓缓地平静下来,拿开了手帕,只见唇角还留有一涎鲜红,白翩然彷若不觉,只是掐紧了方帕,垂首向李慕成请求。
「拜托你......李护卫。」
看着白翩然手中方帕上的鲜艳色泽,李慕成只觉心中一疼,不自觉地点点头。
「......我为你请示堡主。」说罢,又慰问了两句,就匆匆离去。
目送李慕成离开后,白翩然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放松的表情,敛下眼帘,吐出口中装着血的小羊皮袋,彷如没事人一般抹去唇角的血液。
收拾好一切后,倒了一杯水,踏入内室,撩起隔在床前的帘子。
满是苦药味道的床上躺着一个形销骨立,但是隐约还见昔日俊美的五官的青年。
看着青年在看见他后,挣扎着起来的样子,白翩然心痛地拧起了柳眉,小心地扶起他,边喂他喝下手中的清水,边轻声说。
「兰芳,你放心......你的病很快就有办法的了......」
「他......会......答应......吗?」久病多时,白兰芳气如浮丝,完全不复昔日的灵巧。
「会......一定会!」白翩然咬着唇肯定地点点头,但事实上他的心中也甚是迟疑。
看了刚才的一幕,李慕成必会尽力为他请求,但是决定权始终是掌握在慕容春申手中,可能他会认为区区一个男宠死不足惜......
不!不会的!
一想到此处,白翩然立刻掐紧了拳头,他们昨夜才......至少......至少他也会想起昔日的情份。
「翩然......是我......拖累了你......」瘦削的手轻轻地覆在白翩然发白的指节上,白兰芳陷了下去的眼角微红起来。
如果不是他的病,用了很多银两,翩然的日子就不会过得这么苦,如果不是他的病,普通大夫都医不好,翩然就不会想办法求慕容春申,就不会想起昔日的伤心事......
白翩然看着他好一会后,缓缓地摇着头。
造成一切困境的不是白兰芳,而是......不甘于命运的自己......
枝头春意深,鸟鸣青山中,白翩然背倚树干,站在绿意盎然的大树下,盈盈如水的眸子完全凝聚在前方的男人身上。
吸引了他全部目光的慕容春申,正笔挺地伫立在青葱的草地之上,右手持紫金扇,左手负于身后,毫无暇疵的英挺脸庞上表情严肃,屏气凝神地摆出招式。
扇尖指向天边,只听他口中清亮的吟音一响,无形之气自岸伟的身躯透发而出,一双鹰目精光炯炯,右手扇柄迎上砍劈,左手以箭拳横挥,腿劲盘回疾。
身如迅捷逐风雷,影若电光拂霜华,铿然起跃如骏奔,骇浪惊涛白昼昏,待整套招式演练完毕后,慕容春申吐出一口气,放松刚硬的肌肉,缓缓收招。
白翩然拿起锦帕,踏前几步,带着崇敬的表情,小心翼翼地为慕容春申印去额角上的汗珠。慕容春申身形不动,任由白翩然为他印汗。
慕容春申那一位身形剽悍的护卫正巧回来禀报。
「堡主,小舟备好了。」
慕容春申将紫金扇收回腰后,拍一拍身上的尘沙,说「慕成,你的动作也太慢了,我的一套功夫都演练完才回来。」
李慕成搔一搔头,笑着说。
「我不慢一点,堡主又怎有机会在白公子面前耍威风。」
慕容春申斜睨了他一眼,却不再发言,携起白翩然的手,在李慕成的领路下向湖泊行去。
湖边绑着一条小舟,两人携手而下,却将李慕成留了在岸上。
「为什么不让他上来?」
「免得他打扰我们。」慕容春申朝他一笑,站在船头,拿起竹竿向湖底轻轻一点,小舟就如一枝离弦箭向湖中心而去。
白翩然的双颊飞上红晕,着迷的眸子凝聚男子的身上,只见小舟轻扬,慕容春申身上的衣袂飘飘,墨发翻飞在英挺的颊骨两旁,剑眉鹰目被灿烂的阳光照耀得如玉生辉。
白翩然看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挽起袖子,打开放在身侧的八瓣檀木食盒,将盒内的食物一一取出。
粉彩瓷碟内盛的都是精致的冷盘,糕点和时令的水果,还有一壶好酒,待白翩然布置好一切后,慕容春申放下手上的竹竿,一拂衣摆坐了在他对面。
两人共坐于小舟之上,放任小舟随水而飘,享受清风送爽的闲暇舒适。
「这个湖很美吧?」慕容春申拿起酒壶,随意地带起了话题。
白翩然环顾四周,垂首见湖面光明如镜,碧绿无波,左方的湖边有几丛芦苇和睡莲,抬头见蓝天白云,青山绿树,蓝的蓝,白的白,绿的绿,优美如画。
「的确很美......我南方多时,也未尝看见如此美丽的景致。」白翩然点点头,此地确是风光明媚,山光水色尽收眼底。
只是,要费上一,两个时辰驾马车前来游湖泛舟,就只是为了欣赏眼前亘古不变的风光,亦未免浪费时光。
或许这就是富家子弟所谓的『风雅』,不过,很明显地『风雅』是需要一定的涵养在支持的。
白翩然暗地摇头,对他来说此地虽然灵秀,还不如刚才在岸上看慕容春申弄功夫来得精彩。
慕容春申当然不会知道白翩然心中的思潮起伏,他将欣赏四周景致的眸光收回,摇一摇手中的酒壶说。
「可惜的是南方的景致再美,始终都带了些脂粉气,远远比不上北地的苍松翠柏,连绵山岳,壮阔河山。」一边说,一边眯起锐眼,似在回想家乡的景致。
言词之间隐约流露出的思乡之意,令白翩然的心突然一跳,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清澈的湖水,口中试探地问。
「这几天你都陪着我,是不是江南的要事都办妥了?」
「唔!」慕容春申只是点一点头,又喝了一口酒,没有说下去的打算。
白翩然本来还想追问,但见其脸色漠然,知道他多是不喜欢自己寻根究底,只得沉默。

小舟随水流而去,渐渐驶进了芦苇丛中。
那些芦苇长得青绿茂密,如同一片浮在水面上的茵茵草坪,中间还夹杂了碗口大小的睡莲,雪白的花瓣有如少女身上的真丝罗裳,在碧绿的莲叶上,静静地舒展幽雅迷人的风姿。
一尘不染的脱俗之姿,迷住了白翩然的目光,清风送来睡莲的淡淡幽香,更令白翩然心往神游,嫣红的唇瓣轻启,不自觉地以悦耳如铃的声音唱起一段采莲歌。
「蓬花彼蓬苑,苑萦何重叠......萦翠本羞眉,花红强如颊。佳人不在兹,怅望别离时......牵花怜共蒂,折藕爱连丝。故情无处所,新物......」
歌声本来流顺如水,慕容春申却突然出言制止。
「别唱下去。」
他虽然语气温柔,但是白翩然仍然不免愕然,抬起头来,凤眼茫然直视慕容春申脸色微冷的俊脸,在他深邃的眼睛内闪烁的是心虚,是歉疚,还是其它?
白翩然艳丽彷似梨花的脸孔上写满上了不解,慕容春申看了,摇摇头,淡淡地说。
「这首歌意思太悲凉,而且......」他伸手猛然一拉,将白翩然拉到自己怀抱中,用指腹在白翩然胭脂色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着。
「......而且内容也不对,我说该改成,眉翠叶当羞,颊红强如花。」调笑的口吻令白翩然羞涩地垂下头,手足无措起来。
炙热的吻伴随着甜言蜜语轻轻地落在他的耳朵,素项上,最后覆盖着娇艳的红唇,带着酒香的温暖气息中将白翩然昏得晕眩,勾起的丹凤眼内泛起蒙蒙水光。
柔软的舌尖在口内互相纠缠,追逐,在快要失去意识前,才被放了开来,在两唇间带出一道藕断丝连的银丝,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白翩然脸色潮红,浑身酥软地倚在慕容春申怀中,他虽然没有喝一口酒,但是已觉醺醉。
慕容春申搂着他的肩膀,右手温柔地在他身上轻抚。慕容春申的动作很温柔,在白翩然身侧扫动的手彷佛是在抚平一朵鲜花的花瓣,感觉舒适得令他起了凤眼,软绵绵地伏在慕容春申强壮的心胸上,聆听从他身上传来叫人安心的心跳声。
当他身心正浮沉在宁静的海洋之中,慕容春申动听沉厚的嗓音再次响起。
「翩然,你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吗?」
鼻尖嗅着叫人安心的强壮气息,还有回旋在耳边,温柔沉着的声音,早已将白翩然带入了半梦半醒的幸福境界。
只见他将柔媚无骨的身子贴在慕容春申身上摩蹭了几下,迷蒙的凤眼睁开了一道幼线,温吞地轻启唇瓣,喃喃地说。
「我......我要银两,很多......很多的银两......」在朦胧的思之中,半睁的眼界内所看见的不是近在咫尺的如画美景,而是遥远的家乡里贫苦无依的至亲。
慕容春申将白翩然搂紧一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这不难......」
白翩然听得不真切,才抬起头来打算提问,刚刚张开朱唇又被慕容春申封了起来,一番唇舌的纠缠翻腾之后,脑海空白一遍,什么都记不得真切了。
就只知道自己正处于梦寐以求的幸福之中,身侧伴着最完美的情人,他完全沉溺在慕容春申所编织的温柔之中。
如果说那一天是白翩然一生中最完美的一天,那么第二天早上,当他从客栈的大床上爬起来时,就是痛苦的开始。
那天他睡得很晚,午窗方起,在窗外传来的清脆鸟声之中,缓缓地张开眼睛。
昨夜不同以往,慕容春申第一次没有在云雨之后将他送回戏班去,反而留他过夜,整夜的轻怜浅爱令他的身体至此仍然是酥软无力。
慕容春申的胸膛强壮如铁石,举动是温柔体贴,传入耳朵的声音是蜜意柔情,回忆中完美无暇的慕容春申,令白翩然的双颊飞上两朵桃花,羞涩地垂下螓首,扇着眼帘向四周看去,却见房中一片空寂,不禁奇怪。
缓缓地披起外衣,从床上下来,穿过珠帘,放眼看去寝室内确是空无一人,正自满腹疑惑,就见寝室中心的镶螺贝圆桌上用茶壶压着两张纸片。
伸手拿起桌上的两张纸,白纸上龙飞凤舞的墨字他当然不认得,另一张纸却一眼认出是一张银票。
一阵强烈的不祥感觉,令白翩然的心跳突然慌乱起来,眸子在寝室内飞快地转了一圈,双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心是冷汗濡湿,朱唇抖了数下,身躯倏忽地弹了起来,向房门跑去。
猛地推开隔壁李慕成居住的房间,内里果然也是一片空荡荡,连半点人气也感觉不到,
不祥的感觉充斥了心胸,白翩然再次向外跑去,一路穿过长廊,喘着气地走到客栈的大堂,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衣衫不整,鬓发凌乱,就跑到客栈的掌柜面前。
「天字第一,二号房的客人到哪儿去了?」
白翩然伴着慕容春申在此出现了多次,掌柜自然认得,这时见他满脸焦躁,神色慌张,不禁奇怪,抚着胡子,沉吟了一会才说。
「慕容公子和李公子,今天一大早就离开了,白公子不知道吗?慕容公子还特别吩付我们,说白公子你昨天醉了,要我们在午后才去收拾房间,免得打扰公子。」
一听慕容春申已经离开了,白翩然的脸色惨白一片,暗淡无光的眸子垂下,掠过捏在手中的一团纸团,连忙地将纸团拉开,展平,放在掌柜面前。
「这......请问纸上写的是什么?」扇形的睫毛在凤眼上不断抖动,白翩然苍白的脸孔上孕满了焦惶,紧紧地看着掌柜,期待着最后的希望。
掌柜在白翩然着急的表情中,垂下头,纸上只有寥寥两行字。
「江南之事已了,就此别过。」
如实道出后,掌柜再次抬起头来,只见眼前的白翩然浑身剧震不断,似乎连站也站不稳地以左手紧紧地抓着红木柜台,手上的指节全都发白了。
特别是他眼中死去活来的凄凉之色,掌柜只看了一眼,倏觉心中也被勾起了一阵绞痛,连忙垂下眼光,不敢再看下去。
眼角余光窥见,白翩然脸色惨白地转了身,步履蹒跚地向外行去,摇摇欲坠的背影似乎令四周的景色都蒙上了一层黯淡的颜色。
直至店小二在身旁大声呼叫,再看看早已不见白翩然身影的街角,掌柜才觉自己已出神多时,这时清醒,却仍觉有挥不去的愁云缠了在心头,不知其所然。
白翩然昏昏沉沉地在街上走着走着,直到天色由晴转暗,乌云密布的天上落下哗啦啦的雨水,淋在身上,冰凉入骨。
倏然一惊,自重重迷雾之中抬起头来,环顾四周数眼,才惊觉自己已不知不觉地回到大杂园里,放任大雨湿身,茫然静看昏暗无光的天色,伫立在后园好半晌,就被刚刚由房间中出来的白兰芳拉了过去。
「翩然,你傻了吗?怎么站在庭中淋雨?」在窗框中看见白翩然狼狈的身影时白兰芳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及至走近,不禁讶异,忙将他拉进房间里。
由湿透的头发和衣服上滴下来的雨水立刻就地板上做成一个个小水洼,眼见白翩然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白兰芳年轻俊美的脸蛋都绉成一团,叹息一声,转身取出方巾和干爽的衣服,为他替换。
「翩然,到底出了什么事?看看!你的样子多么狼狈。」白兰芳边为白翩然褪下湿淋淋的衣物,边喋喋不休地问话,「你不开心吗?告诉我......」
白翩然一直呆若木鸡地随他摆布,冷得缺色的唇瓣紧紧抿着,未曾响应过一句,反而是白兰芳的声音首先停顿下来。
原来是他在为白翩然褪上衣袖的时候,见到他的拳头捏得死紧,仅仅窥见一角纸张,不觉好奇。
板开他的手取出纸团一看,白兰芳倏忽地惊呼起来。「一......一万两!」
这么大额的银票,他只有小时候在家里的帐房看过,被赶了出家门之后,还以为这一辈子不会有机会再见,想不到......
「翩......翩然,这一张......银票是怎样得来的?」白兰芳的唇瓣颤抖着,杏眼紧紧地看着白翩然的脸蛋,就怕他是做了什么错事,才落得这个失魂落魄的模样。
在进了房间后,一直沉默无言的白翩然这时才第一次对白兰芳的声音起了反应,只见他摇一摇头,以黯然无光的眸子盯着地上的一角,将缓慢而没有起伏的声音一字一语地吐出喉头。
「放心!这只是我出卖了一切的报酬......」语末声调一转,竟尔大笑起来,只是笑声凄楚,回旋空中,就如寒冬中的冷风刺骨,予人一阵酸痛难当。
不明所以的白兰芳怔忡地看着他,却见在笑声之中,他的眼角不知何时已滑下了两行清泪,如雨中梨花,满是凄苦之色。
在床上倏然地睁开眼睛的白翩然,呆若木鸡地看着头顶上淡黄色的床帏半晌,小心地抹去眼角的泪水。
九年了,原以为多少已经淡忘的痛仍然留在心头,每一次想起,心头都是一阵抽痛。
看看窗外明媚的天色,他也不过小睡了二个时辰左右,掀开被衾下了床,再细心地为仍然昏睡的白兰芳盖好被子,离开寝室。
他住的是离堡中心甚远的一个清冷小院,四周都被幽静的林木包围,不闻半点人气。
眺望唯一与堡中相接的清静小路,心知不会这样快有回音的白翩然,站了起身,拂一拂身上的尘埃,绕到院子的后方,打算先为自己梳洗干净。
他这小院子虽与外隔离,但是最大的好处却是林木草蔓之后的一个小潭。
那是他在一个偶尔的机缘下发现的,只要拨开院后的茂密草蔓,就可见一个仅可容一人通过的石洞。
石洞贯穿堡外,可能是当年龙腾堡的主人在筑堡之时,刻意留下的一条离堡之路,只是时日渐长,草丛滋长而日渐被人遗忘了。
由石洞向外行二十余步,可见到在高耸的林木包围之中的一个小水潭,在日光之下,水清而无色,潭底是大片光滑的石头,最深的地方也不过腰际,水流缓缓,偶然打在石上,传来玉碎之声,行近岸边就带来一阵通体沁凉之感。
因为他的院子之内并无水井,自从发现了这一个小水潭之后,他就经常在此梳洗,打水,免去了不少功夫。而最重要的就是可以从这儿悄悄走到市集买药。
此时,白翩然解开发髻,呆呆地看着清澈潭水中的倒影,水中的人满脸憔悴,连眉下的那双丹凤眼亦不复当年的晶莹媚惑,眼角上的几道细纹正刻划着这些年来的心力交瘁。
每一次看见水中的自己,他就会想,为什么当年他要苦苦纠缠根本不属于他的一切,以至落得今日的疲困。
当年他用慕容春申留下来的银两为自己和白兰芳赎了身后,本来是可以拿着余下来的银两衣锦回乡的,可惜,他偏偏是个不甘之人。
这一点实在很奇怪,从前的他明明是乐于认命的,小时候认命地被二娘欺负,被父亲卖掉,长大后认命地做一个没有人看得起的戏子,但是他偏偏不能够认命地失去慕容春申。
日积月累的小火花,在遇到慕宫春申之后,在死寂的心湖中燃点起来,一切理所当然的甘心全变成不甘,这一份不甘令他决意作出争取。
他将慕容春申留下来的万两银票兑换成银两,请白兰芳为他带回家乡,自己只取了其中的五十两作为盘缠。
那时他只知道慕容春申是北方人,对其它是一无所知,如此一去可说是前路茫茫。
记得上路之前,白兰芳就拉着他的衣袖说过。「北地茫茫千万里,你如何找得到?你何苦去找,找到了又可以如何?」
其实白兰芳问的问题他早就想过,只是当时的他心中充斥了不理性的念头,既不忿慕容春申的抛弃,亦不愿相信慕容春申果真如此轻易地舍下了他。
他心知以自己的性格如果不能够面对面地问个明白,他这一辈子都不会死心,如果要让心中的不忿,牵挂纠缠他一生一世,他宁愿亲身去面对。
白兰芳也曾提议两人先回他的家乡,待他见过家人之后再行上路,只是,他想了整晚,辗转反侧,实在怕回到家乡之后不知道如何面对亲弟。
当时子文也有十五岁了,如果问起那些银两从何而来,他应该如何回答?又可以回答什么?说是他卖身得来的吗?
还是说,有人可怜他所以送给他的?诸般顾虑之下,只得将思乡之心暂且压下,抹去眼脸上的泪水,孤身上路。
他与白兰芳多年来朝夕相对,早就情如兄弟,当日白兰芳还坚持要随他上路,后来在他的一番说服之后,才答应先为他将银两带回家乡,亲自交到亲弟子文手上。
两人依依不舍地分别之后,他凭着心中的一点冲动出发,生平第一次孤身上路。
从江南到北方一路上何此千里,而且越是北上天气就越是寒冷,他一个文弱的江南子弟,在路上历尽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到了北方,手上的盘川已几乎用尽。
幸好慕容春申之名在北方确是声名显赫,只是随便问一个路人都可以滔滔不绝地说出他的英雄事迹。
白翩然得到路人的指引,费了十多天路程去到盘踞龙角岭上的龙腾堡,却不得其门而入。
龙腾堡名扬天下,自然不会给一个寂寂无名的小辈进入,在堡外被侍卫阻挡,要他先出示拜帖,并在外等候之后,白翩然才想起这一点。
带着尴尬之色,在包袱中翻找了好一会后,才不舍地将贴身收藏的玉蝴蝶递了出去。
亲眼看着侍卫将玉蝴蝶送了进去之后,他在细雪轻飘的堡门前坐了三个昼夜,轮流守备的侍卫看不见他,他的眼中亦没有他们的身影,疲倦的双眸只紧紧地盯着密闭的大门。
三天后的黄昏,堡门打了开来,在缓缓开启的两扇大门之后的那人锦衣轻裘,手执纸扇,俊脸上噙着一抹耀眼的笑容,仍是初见那英挺非凡的模样。
为什么你不留下一句说话就匆匆而去?为什么你要将我无情遗弃?
一路上问了自己千百次的问题,在对方灿烂得叫人刺痛的笑容中缓缓沉淀,满腹的疑问,忿恨在胸腹间流窜奔走而找不到出口,他只是以单手扶着门柱站了起来,朝那俊朗无俦的男人,拉开一抹艳丽如花的笑容。
「我......很想你......」
这边厢白翩然在水潭边沉思,那边厢的慕容春申听了李慕成代白翩然传达的请求后,亦坐在太师椅内沉默不语。
笔挺地站在在面前的李慕成看着他毫无表情的俊朗脸孔,不禁在心中不安地揣测起来,堡主该不会见死不救吧?应该不会吧?隐约记得他以前对白翩然不错的。
可能他是在想要如何向薜神医说明?还是......用眼角偷偷地打算慕容春申抿紧的唇瓣,不断地敲打着紫檀木扶手的修长手指,在李慕成的心中溜过了很多不同的想法,只是都没一个确定的问案,只能呆立在书房中等待慕容春申的回答。
可惜他并不知道回旋在慕容春申脑海里的根本不是他刚才提的请求,反而是很遥远很遥远的过往......
那是九年前,他自江南回到堡中约四个月后的某一天,当时他正在议事厅中,听取派驻主持各地生意的几位总管一年一度的汇报,负责守卫堡门的侍卫打扰了他们的议论,呈上一白玉蝶佩时,他实在是吃了一惊。
慕容春申少年得志,行为多少有些风流放荡,每每离堡办事也会在外留下一段情缘,那些情人加起来至少也有二,三十人。
不过,他处事的手法厉害,向来是『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逢场作戏的对象竟不远千里追了到他的家门前,还是第一次发生。
当时他看着玉佩发呆了好一会,甚至被几位总管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随手将玉佩收入衣袖之内,收敛心神,继续听取他们的汇报。
对他来说那只不过是一件小事,他很快就将其抛堵脑后,及至三日之后的黄昏,他经过回廊之上听几个堡众说起,有一个人在堡门之外一言不发地坐了三天,他才再次想了起来。
心血来潮之下,起了相见之心,当下向堡门而去。
慕容春申一手把玩着手中纸扇,悠然地命侍卫开启堡门,随着厚重的堡门渐渐打开,门外果然坐着那个体态窈窕,艳丽如花的白翩然。
只是多日来的劳碌令他窈窕的身影更形纤细,肩头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花,颤抖抖的眼帘下带着明显的暗影,一看见他半敛的眸子就立时睁圆了。
凤眸之内很多复杂难解的光芒闪过,最后卷长的睫扇敛去所有的激动,在寒流之中明显地纤细的身躯在素白的左手支撑之下,缓缓地站直。
以为会听到白翩然激动的质问的慕容春申,饶有趣味地勾起嘴角翘首以待,想不到,眼前人只是再次以那双莹莹的丹凤眼直视他的眼睛,然后勾起了一抹美丽的笑容。
慕容春申很清楚地感觉得到,天地苍茫,随着这一笑而灵活起来。
白翩然雪白而泛着红云的脸孔,如一朵在极地盛放的梨花,昏眩了慕容春申总是深藏冷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逐着眼前人的美态,只见在美不胜收的笑容之中,如抹胭脂的朱唇轻轻蠕动,吐出一阵魅惑的兰香。
「我......很想你......」媚人的嗓音一落,慕容春申还来不及响应,就见白翩然包裹在棉袄下的身子一抖,整个人倏然地如一朵散落的花向后倒去。
慕容春申吃了一惊,忙不迭地抢前两步,臂膀迅捷地向前一展,勾紧白翩然的柳腰后,足尖踏在雪上一旋,洒然地将他修长纤细的身体完全收在怀中。
怀中人早就失去了意识,软绵绵地依在他的身上,慕容春申将手背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只觉一片炙热,再看看在他双颊上不健康的红晕,慕容春申才明白了过来。
有如鹰隼的眸光向四周一扫,是了!在这样的环境里坐了三天,怎可能会不生病?
解下身上的黑裘包裹着怀中脆弱的身体,慕容春申抱着白翩然施展起踏雪无痕的轻功,如同一道黑影向堡内飞掠而去。
一路上,慕容春申不时垂首察看白翩然在乌黑的裘袍之中映衬得份外嫣红的脸色,他的脸上映照着的是从未有过的着紧和担忧。
慕容春申闪灼生光的眸子落在白翩然尖削的下颚上,那儿泛着的是一种柔和而坚毅的线条。
慕容春申在江南情挑白翩然本着的时一时耍弄的心情,但见他不远千里而至,心中不禁一动。
彷佛第一次正眼看他一样,一种与印象中完全不同的新的感受在心中缓缓展开。而那一种不知明的新感受在白翩然住在堡中养病的时间里渐渐地浓烈起来。
他将白翩然安排入住霜月楼,那时候的霜月楼尚未有其它男宠居住,是堡中最安静,景色最优美的地方,每一天的黄昏,当他处理好堡中的事务时,都会亲自捧着丫环熬好的药,前往探望。
他们之间谁也没有提起在江南不辞而别的事,彷佛它根本不曾存在似的,每每坐在床畔看着白翩然蹙着两弯姣好的柳眉喝下苦药,漂亮的凤眼儿满是盈盈水光的模样,慕容春申就会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平静。
白翩然亦表现出一种令人安心的柔顺,如同在江南的日子一样,白翩然很少说话,总是静静的,用依恋的眸子追逐着他的身影。
白晢纤细的身躯埋在厚重的织锦被衾之中,乌亮如瀑的青丝垂在双肩,雪白的梨花脸在晕澄的烛火下勾勒出圆润的白玉光芒,还有总是羞涩地半敛的睫扇下隐现的晶莹眸子,都在发放出一种说不出的媚惑。
媚惑柔顺的美貌,加上那种不远千里而来的坚贞,和全心全意的爱慕,令慕容春申的心不得不被震撼了。
他留恋起陪伴在白翩然身边的感觉,亦以一种认真而诚恳的态度对付这一份刚萌生的说不出名字的感觉。
他不知道当时的那一份感觉如果持续下去会变成什么,只知道在他将那一份感觉成功归纳之前,一切就已经破碎了......
慕容春申本来很有节奏地敲打着扶手的指头,突然不受控制乎重重叩了一下,「啪!」的一声,将沉静的万籁同时惊醒过来。
自种种奇怪的猜测之中回过神来的李慕成,看了慕容春申一眼,倏然惊觉他锐利的鹰眸之内,有一簇奇异的,可以称为愤怒的火焰飞快地掠过,快得他以为是自己一时之间产生的错觉。
由李慕成带着淡淡的惊讶表情的脸孔上,察觉到自己表露了不应该有的感觉之后,慕容春申缓缓地闭上眼眸,再次张开时,眸子内已是一片麻木。
李慕成一看见他眼神中的冷,就在心中不住叹息,唉!白翩然呀!白翩然,即使堡主不答应,我也尽过力了,你可别怪我。
第二天的午后,在白翩然向来冷清的小院子内出了两位得一见的客。
其中之一的李慕成正伫立在分隔外室和寝房的竹帘之前,关怀的眼睛不看向十数步以外的架子床,可惜关心的眼神只能隔着两层竹帘,纱帐见到床上的暗影。
床上人的身影被包裹得密不透,只有一瘦削的右手垂了在纱帐之外,一条红线缠绕素腕,连系着另一个人的指头,线另一端的主人,年七十,白眉低垂,是皱的脸上表情严谨,眼为了保持心而合,正是那名天下的『赛阎王』薜瑞。
悬丝诊脉多时,薜瑞放了线,在白眉掩下的目睁了来,沉吟一会后,用他缓慢而沙哑的声音问。
「你是否有肺壅,胸闷气短,咳嗽,痰饮,咯血的毛病?」
「......是。」
「持了多久?」
「八年......」白芳在被衾捏着嗓子白翩然的声音话,心中回想起当日病症初起的日子。
那是他由南方来到此处不久后始的,起初只是咳得厉害,他一直都不以为然,想不到日子久了,一咳起来,就是天地动,痛不欲生。
「你的五内邪热壅盛,看来是得了肺病,得病主要是因寒燥火侵肺,久不能散,以至瘀血化火,在肺中凝成块。此病足可致命,幸好你之前看的大夫也不算窝囊,用的药还好,要不然拖不到如此的,不,也是极限了。」
薜瑞把着垂到的白眉,缓缓道来,一也有对病人稍加安慰的意,在纱帐内的白芳听了只是地挑一挑眉,近似的话,几年来他已经听数次,早就没有什么感觉,反而是站在一旁的李慕成着急地追问起来。
「薜神,那你有法好吗?」
「老夫『赛阎王』之名天下,怎会有法?」薜瑞一听到有人疑他的本领,立刻去瞪了李慕成一眼。
李慕成忙垂下去,暗地吐一下舌不敢再问,薜瑞从鼻向他啍了一声,才再度去,看着眼前得的床帐,又是一阵心烦。
他十九始行,今年已经七十有五了,五十多年来治数三教九流的人,眼前个可算是奇怪之最,又不是在深中的大姑娘偏偏要躲在床上见人,还用言语挤兑他,一定要他悬丝诊脉。
薜瑞是个脾气古怪的人,要不是受了慕容春申的拜托,又本着救人一命,胜做七级浮屠的善心,他早已拂袖而去,但是,言之仍然带着些以掩饰的不悦。
「你的病虽然不简单,不过,老夫自有办法,一会儿我着人送张药单来,两天再为你施针。」不冷不热地抛下几句话,薜瑞快地站了起来,向李慕成招一招手,着他背起药箱,就身去。

直至两人的背影完全消失,白翩然才自床后墙壁的空隙站了起来,坐在床边,对白芳。「你看薜神医他多有自信,想来是真有法可以好你。」
「和之前的......大夫......不也是......一个模样吗?又有什么差别了?」
「兰芳......」白翩然知道是他病得太久了,对什么也不敢抱有期盼,只得坐在一旁气。突然,房外传来声响。
「白公子,我可以来吗?」李慕成阳刚的声音,将白翩然吓了一跳,手忙地将被衾拉起,把白兰芳藏好。
刚把纱帐再次放下来,李慕成已站了在相隔内外室的竹帘之前。白翩然忙迎上去,将他挡了下来。
「李护卫,你不是送薜神吗?怎么回来了?」白翩然一面对李慕成笑颜,一面担地以眼角向后扫去,心忖:不会被他发现了吧?
李慕成没有留意他的慌乱,只是将手中的瓷瓶上,。「是薜神叫我回来将瓶参苓清肺丸交你的,每天服三颗。」
白翩然伸手接,见李慕成不住地打量他拿着瓷瓶的右手,他不着痕地将手收到身后,口中笑问。「你看什么?」
李慕成自知失礼,忙抬起头来,摇头说。「不,什......只是得好像......有不同......」
刚才薜神为白翩然,他已得有些奇怪,在看了白翩然骨肉匀的右手,更感异样,只是一不出来。
这是虽然知道不应该,眼光仍然忍不住向白翩然的右手去,口中喃喃地道。
「实很奇怪,刚才......好像不是样子的......」
白翩然心中一惊,不由自主地将手了在衣袖之内,垂下眼帘扯话。「我刚才看薜神的心情好像不是太好,一定是我的要求太失礼了......」
性情爽直的李慕成果然丢开了心中的疑惑,用明朗的声音安慰在他眼中显得充满忧虑的白翩然。
「哦!不打紧的,薜神是前辈高人,脾气自然大一点,你别放在心上,而且......你不准我入内室,又要薜神悬的原因,我多少都猜到,我会为你想法向他解释的......」
语末微微低沈下来的声线,令白翩然睁着眼奇地看着他,猜到?他猜到什了?
李慕成看见他睁了眼睛,只道是他有心掩饰,也不便多言,只压低了声音。
「你请薜神医悬丝诊脉,免去身上的接触,也是好的......免得又好像当年一样......放心!我明白的......我不会张扬......」
白翩然的脸色随着他的话白了又白,直到李慕成去了,僵硬如石的手才能稍稍动弹起来,战危危的身子,倚着墙壁跌坐在地。
多可笑的一件事,他费尽心思为白兰芳掩饰,竟然被看成是害怕当年的会再次发生。
那件事......那件事......他一直力忘怀,想不到在不为意之又被提起......
斜阳的橙光正笼罩着霜月楼外雅致的庭园,为寒风中的万籁穿上一件蒙眬的纱衣。白翩然坐在床上,盈盈秋水不住地向窗外看去,眼内流露着明显的心焦。
双手紧紧地抓着心爱的玉佩,忖度:怎么他还不出现?难道才三个月,他就已经厌倦了吗?他的身体似乎承受不了这一种想法,削肩倏地抖了起来。
或许是他的着急表现得太过明显了,被派来侍候他的丫环小红,弯下身安慰他,说。「公子别着急,奴婢看堡主只是有要事担搁,应该快到了。」
白翩然宽慰地看了她一眼,还未说话,外面就传来了慕容春申铿锵动听的声音。
「小红你说错了,不是快到,是已经到了。」
颀长矫健的身形随着被撩起的珠帘,出现在两人的眼中。小红伶俐地上前接过他身上的披风后,掩着唇娇笑一声说。
「奴婢说错的是堡主才对,迟了时辰到来,害公子他焦心等侯。」
慕容春申本来御下甚严,但是这些日子来在白翩然面前却显得特别和善,时日长了,小红也大着胆子和他调笑起来。
果然,慕容春申只是摇摇头,笑骂了一句。「饶舌的丫头片子。」就越过她的身旁走到白翩然身边,坐在床沿。
「在想我吗?」醇厚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白翩然羞怯地垂首,修长的十指抓着被角,对自己翘首以待的心情是羞于启齿。
慕容春申看着他彷如美玉生晕的脸蛋儿,心动地将大手覆在他的右手上,贴着他的脖子香了一口,轻声说。「抱歉,明天我会早一点来。」
温热的男性气息令白翩然连耳尖都红了起来,慕容春申先是得意地笑了起来,后来又担心地将手放了在白翩然光洁的前额上,确定了他没有发热后,才松了一口气,笑着说。
「看你的脸蛋儿红得出血,我还以为你又病了呢!」
原来白翩然自到了龙腾堡之后,不知怎地,总是反复作病,很多时病得快好了,才一晚又复发起来,慕容春申看了他肌体消瘦,病弱如蒲柳之姿,只觉心怜不已,每每探望都是小心翼翼,柔言细语,生怕风一来就把他吹走了的温柔态度,却令白翩然沉醉其中,恨不得自己永远病了下去,要不是,就不知道还可不可以得到慕容春申如此关。
他心中总有些不祥的想法,觉得如果他身上的病好了,慕容春申就会变回在江南的慕容春申,不会再看他一眼。
慕容春申虽然机智善断,但是也想不到白翩然心中千回百转的心思,他在背后将请来的大夫治病的都骂遍了,却对白翩然身上反复的风寒束手无策,只能加倍细心地去照顾他。
这时抚着白翩然身上单薄的罗裳,说。
「过两天待你的身子好一点,我再叫人为你裁几件新衣。」
「不,不用了......」白翩然嗫嚅着声音,红着脸摇头。慕容春申看了更觉怜惜,伸手取过小红刚取来的一碗药。
「来!先把药喝了。」
慕容春申将盛药的粉彩瓷碗放在唇边吹凉了,才送到白翩然面前,一手扶着他的后腰,一手托着碗喂他。
白翩然看着碗中黑漆漆的液体,喉头上下滑动了几下,把凤眼紧紧地起来后,才张开嘴巴,一口气将苦药骨碌碌地喝下去。
他苦着脸将药喝光后,又因口中的苦味而吐着舌头,小截粉色的丁香落在慕容春申眼里,甚是俏丽,随手放下瓷碗,含了一颗银丝酥糖,单手托起他秀气的下巴,将唇抵了上去。
白翩然温顺地闭上眼睛,感受他炽烈的热吻,在不断吮吸的双唇中,舌头彷如一条灵蛇,在满是苦味的唇内钻探,一颗酥糖在两人的口内推来推去,蜜也似的甜味儿化在口中,混和唾丝更是销魂。
一番纠缠之后,慕容春申松开两人相系的唇舌,伸出指头温柔地为白翩然抹去唇角的银丝,指腹抚上红肿柔软的唇上又是一阵恋恋不舍,看着他迷离湿润的眸子,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悻悻然地收回了手。
白翩然见他松开了自己,心中不由得一阵失落,但是明白他是顾虑自己的身体承受不了,又不禁甜甜地笑了起来。
挂在红润朱唇上的甜笑,落在慕容春申的眼中,再次翻起一阵骚动,热切如火的唇再次贴上,掠夺眼前香甜如花的笑靥,却始终不敢越雷池半步。
抱着白翩然消瘦的肩头,慕容春申早在心中将那些害他要禁欲的庸医骂了千遍万遍,脸上却永远不失笑意,体贴地陪白翩然用过晚膳,直至黑幕低垂才离去。
到了二更时分,小红为熟睡的白翩然落下床帐,关紧所有窗框,再吹熄了桌上的油灯,也静悄悄地离开了。
一直动也不动地躺卧在床上的白翩然,此时突然睁开了眼睛,眸子骨碌碌地在昏暗的房中转了两圈,轻巧地翻身下地,推开窗子,站在锁窗之下,任由刺骨的寒风吹拂。
修长的身子打着哆嗦,手脚冰冷的同时,雪白的脸上却泛起了如花笑意。
任慕容春申绞尽脑汁也不会知道他的病是怎么来的,只可怜了那些总是被他骂是庸医的大夫。
在寒风的笼罩下,也有灿烂的笑靥所掩盖不了的悲哀,他知道这个方法很蠢,却只愿永远永远沉沦在慕容春申的温柔之中。
如此冬去春来,在不变的柔言细语之中,白翩然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在鸟语婉转,繁密的枝叶中争奇斗艳的百花庭园,两条一高一矮的身影漫步在小石路上,站在前方身形娇小,梳双髻,作丫环打扮的女孩经常回过头去,和身后那体态婀娜,容貌美艳的彩衣俪人交谈。
「公子,你猜堡主今天准备了什么东西来讨你欢心呢?」
白翩然一边行,一边惯性地把玩着挂在身上的玉佩,说。「我怎会知道。」
灵动嗓音响起之余,凤眼横波轻扫,衬上在阳光映照下洁白如雪的肌肤,泛着两抹自然红晕的丰腴双颊,活脱脱就是一个美人胚子,比当日在江南总是笼着忧患的模样不知胜过了多少。
原来这些日子来,天气越来越温暖,他的风寒再也装不下去,只得用心地养好身子,加上每日准时送到的补品,人看起来是红光满脸,比以前还要健康多了。当然,最重要的是慕容春申对他的态度,仍如躺卧病榻时的温柔体贴,令他心宽不少,在爱情的滋润之下,容姿更如一朵盛开的鲜花般娇艳欲滴。
「我看堡主可能是又买了新的饰物要送给公子,再不是就是有什么新玩意,好象上次做的秋千,上上次的......」
小红彷如枝头上的黄鹂鸟般吱喳不断的声音,只令白翩然摇头,心忖:这小丫环的性子和兰芳倒有几分相似,说起话来都是滔滔不绝,小小一件事也可以说上半天。
想起白兰芳,他的心中便是思念之极,双眸幽幽地眺望天际,只觉天上无依浮云,便似那一别多月的好友,就不知道他在路上有否遇到凶险,又不知道他见到了子文没有?
淡淡的思念凝在心头,化成一声轻叹「唉!」的一声正巧入了迎面而来的慕容春申耳内。
他抢前两步,宽臂一伸,将沉思中的白翩然搂了入怀。
「在想什么?想得眉头都蹙起来了。」怀中人蕴藏在眉头间的千愁万绪,令他的心也不由得纠结起来。
「不,没什么。」白翩然摇摇头,也不用抬头便将螓首埋入他厚实的胸膛。
熟悉的醇厚气息入了鼻尖,令他整颗心都安定下来,纠结的柳眉缓缓解开,粉脸之上再次浮现了悠然安逸之色,柔顺如水地依偎在慕容春申怀内,随他踏入大厅。
慕容春申早知白翩然对他虽是千般顺从,但是有甚么心事却总是收在心中不爱道出,怎么问也没有用。
这除了白翩然本来内敛的性格以外,想来是当日在江南弃他而去,所做成的心病,令白翩然不敢相信他。
只有待时间过去,自行淡化,是故也没有追根究底,只是轻描淡写地拉开了话题。
「我请了从江南来的布商和裁缝为你做新衣,他们正在内厅,一会儿,就挑你喜欢的衣料,有多少就要多少,知道吗?」
「唔!」白翩然点点头应了一声,片刻后又抬起头来,剪水双瞳痴痴地浏着慕容春申俊朗无匹的侧面,轻声说了一句。
「你对我真好......」言犹未休,梨花脸已红透了地看着地。
又轻又细的声音,慕容春申差点就听不到了,在心中咀嚼了两遍后,才伸出手指轻戳白翩然微红饱满的脸颊,笑着说。「小傻瓜!这就叫好了吗?真容易满足。」
白翩然微微一笑,却不响应,只是将螓首垂得更低了。接着慕容春申又取笑了几句,不知不觉两人便已步入了内厅。
在中央的紫檀八足圆桌上放满了色彩缤纷的布匹,两旁站了几个人影,一见他们步入就赶上前来打恭作揖。
「慕容堡主好,我已经将今次经商所带的最好的布料全都带来的了。」那毫无特色的讨好声,听在白翩然耳内却如晴天霹雳。
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一看,眼前身材矮小痴肥的男人,不正是在江南差点儿成了他入幕之宾的黄文诚?
白翩然本来红润的脸色瞬间刷白,整个人僵硬了在慕容春申的臂弯里,对方也甚是惊奇,一双狭小的眼睛不住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目光落在慕容春申的手搂着的腰肢时,才恍然大悟,表露了一个原来如此的鄙夷表情。
幸好慕容春申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白翩然倏然发白的脸庞上,没有留意其它,要不是一定会发觉其中不寻常之处。
「翩然,你的脸色很白,是不是不舒服?」
「不,我没有事,没事。」白翩然连忙摇头,右手紧紧按住跳动不已的心胸,努力地回复平静。慕容春申看他的脸色渐渐平静下来,还是不放心地多问一句。
「真的没有问题?」
「唔!」白翩然歇力地勾起唇角展现出一抹笑意,慕容春申看了才真正安心下来,松开搂在他腰际的大手,踏前两步,拿起桌上的丝绸布绢,着他招招手,拣选起来。
在慕容春申的陪伴下,白翩然一直目不斜视地挑选布料,却总觉对方带着淫意的眸光总是停留在自己身上,黏稠的感觉令他极不舒服,碍于慕容春申就在身旁,不欲被他看出什么异样,只得忍着恶心的感觉,挑好布料,再让裁缝量身。
及至量好身材,由堡中的奴婢送走黄文诚一行人时,白翩然才松了一口气。想不到黄文诚在经过他身旁时,乘众人不为意,以肥手偷偷在他的臀后掐了一把,眼中横溢的色欲意淫,又令他咬紧了下唇,浑身打战。
「翩然......?」本来坐在太师椅内品茗的慕容春申刚放下茶杯看见的就是他这个泫然欲泣的样子,连忙站起身,将他搂了入怀。
慕容春申垂首看着怀中人的凤眼兀地红了一圈,自是万般怜惜,右手温柔地在他的背上安抚地轻扫。「小傻瓜,好端端的突然红了眼睛作什么?」
白翩然浑身颤抖地缩进了慕容春申怀中,双手死命地抓住慕容春申绣着金纹的衣襟,心中又惊又怕,不能作声。
慕容春申单手在他抖动的肩背不断轻扫,柔言软语地哄了几句,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一看,见他的神情惊慌,眼眶内盈满泪光,只感万般地摸不着头脑,只得在他的光滑的眼角上亲了又亲,意图平伏他的惊惶。
在温柔的浅吻中,白翩然反手紧紧地回抱慕容春申宽厚的肩膀,不安闭上眼帘,卷曲的睫毛在眼脸上投下一个又一个的阴影,心跳声扑通扑通地在耳边响起,他好不容易才抓住了幸福一角,过去那些污秽不堪的事绝对绝对不可以被慕容春申知道!

「唔......嗯......」在熏着兰香的寝室内,白翩然甜美的哦吟缠绕着轻烟在空中徘徊,交领的衣襟在纠缠中早已散落,露上胸项前大片雪白的肌肤.慕容春申如鹰隼的眸光追逐着身下娇美的身影,凑下头在一片白雪中落下无数的红痕.
「别......太早了......唔唔......」
透窗而入的午后阳光,令白翩然意识到正值中午,想到自己的一切皆将暴露于光明之下,不禁羞赧,红透了梨花脸,轻声推拒起来.
「乖......别害羞,在你身上还有什么是我没看过的?」
慕容春申邪气地勾起嘴角,在白翩然羞红的粉脸上重重地吻了下去,右手探入他散开的衣襟内,揪起一颗小珠,夹在指腹间搓揉起来.
「啊......」他的指腹才捏,白翩然就惊喘一声,湿了眼眶,软绵绵地倒在他的臂弯内,慕容春申将他上身的罗衣再拉开了一点,弯下腰,正要以唇吻上嫣红的肌肤,门外却传来了一把扫兴的大嗓门.
「堡主,贾总管在书房求见.」
慕容春申暗骂一声,就仍然没有失去理智,自床榻上站起来,俊脸之上又是平日的沉隐冷静,对沉醉在情潮中的白翩然柔声说.
「翩然,我先回风云居去,晚点再来看你.」一整衣襟,便欲离去,脚步刚抬,便觉衣角被紧紧拉住,回头一看,却见白翩然披散着如瀑青丝,脸色酡红地自床上爬了起来,素白的五指抓住他的衣角.
「怎么了?」慕容春申回过头去,轻声问了一句,白翩然抓着他的衣角不放,好一会后才说.
「别走......」他知道那个贾总管是慕容春申新委往外开拓生意的,两人一谈往往就是整天的时间,慕容春申一过去,今天就未必可以见到他了.
慕容春申理所当然地摇摇头,贾永庆是他不日会派到安徽打通当地盐运信道的总管,龙腾堡的手掌还是第一次张到安徽,而且安徽早有盐帮扎根多年,贾永庆此去,可算是一场硬仗,他一定要在他出发之前,与他相议一个万全之计,断不可为私情而荒之弃之.
只是白翩然似乎不能理解他的雄心壮志,仍然紧抓着不放,迷离的星眸内泛起几分依依不舍的水光,喃喃地说.
「别走......」在洁白的脸蛋上秀丽的柳眉蹙起,竟连嗓音中也带上了一点颤抖不安,慕容春申看了,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这五,六天来白翩然都不知道是犯了什么毛病,每每他只是有事要走远一点,便可见他咬着唇,欲言欲泣的可怜模样,很多时便是这样不安地抓着他,不许他离开,慕容春申叹一口气,伸出手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一抚.
「乖,我很快便会回来.」本来轻松自若的声调,在语末兀地僵硬,原来白翩然微微地张开了朱唇,吐出嫣红的丁香,在他的指尖上轻轻一舔.艳丽的舌尖在蜜色的指节上一滑而过,慕容春申隐觉小腹一紧,性感的喉头上下滑动起来.
「留下来......」在他沙哑妖媚的嗓音中,慕容春申再也不能自持,拋下脑海中的一切,朝眼前娇艳如花的美人扑了上去.白翩然顺从地放柔了身体,感受他雄浑的气息,在肌肤相贴的暖意下,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直至此时才稍稍安定下来

在热情的律动中,神智载浮载沉,在斜阳余晖的照拂下,自疲倦醒来,展臂一探,身旁却是清冷,白翩然睁眼向空无一人的枕畔看去,凤眼之内满是失落.一直站在床边侍候的小红看着他幽怨的丽颜,隐觉同情,连忙弯下小蛮腰,代传慕容春申的留言.
「堡主在两个时辰前离开了,他说会尽快回来的.」
闻言,白翩然咬紧了唇瓣,看着空荡荡的枕藉不发一言,小红拿起檀木架上的衣裳,一面为他披上,一面忍不住安慰他.
「公子别不高兴,堡主只是有要事,才......」她还未说完,白翩然便摇着螓首打断了她的说话.
「我不是不高兴......」只是这几天来,他心中不安之极,希望慕容春申可以留在他身边,因为只有感受到慕容春申炽热的气息就在身旁,他的不安才可以稍稍平伏下来.
他只是想确认幸福就在身旁而已......幽幽地叹一口气,白翩然摒退了小红,自己沐浴更衣,在充满花香的蒸汽中把满怀愁绪升腾之后,门外传来的一把声音又把他的忐忑带回心头.
「白公子,前几天裁的衣物都做好了,总管叫我们送到这儿来.」
白翩然正自束缚衣带的手倏忽一震,身子急退了几步,扶着浴盆的边缘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正自焦惶不知所措之间,外面催促的声音又再次传来.
「白公子......白公子......」
手忙脚乱地结好衣带,穿过屏风,咬着唇看着紧合的大门半晌,白翩然终于伸手拉开了门.他却不知道......这一拉,就拉出了他一生的恶梦.
门外除了托着衣物的小厮之外,另有一座如山的身影,正是令他这几天来担惊受怕,寝食不安的黄文诚.

垂在身侧的双手悄悄地掐成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的嫩肉之中,白翩然以肢体上的痛楚努力地抑制脑海中拔腿而逃的冲动,粉脸上拉出一抹艳丽如花的微笑,有礼地将两人迎入房间.
进了房门的黄文诚并未有任何失当无礼的举止,他只是抱拳向白翩然福了一福,指着正由小厮放到桌上的大盘衣物说.
「请白公子先试一试这些衣裳,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我可以再叫裁缝改换.」
白翩然看他举止恭谨得当,言语之间亦无任何淫言秽语,心跳稍为平伏下来,艳丽的凤眼波光在自己精致雅致的寝室中轻旋一圈,最后落在挂在腰间的白玉蝴蝶身上.
对了!这儿不是江南的戏班子,他亦已不是当日可任人欺凌,侮辱的戏子,此地是北方,这儿是慕容春申的龙腾堡,想起慕容春申英挺的脸孔,飞耸入云的利眉,还有一双精光炯炯的锐目,白翩然不由得心中一暖,在他的地方,他不应该心存惧怕,亦不必心存惧怕.
他垂首沉吟之际,眼前人又是一阵客套,圆滚滚的脸上满是巴结的神色.看来是龙腾堡的声名显赫之功,白翩然冷眼观之,只忖他也未必有胆量在慕容春申的地方胡来,心思更加踏实了,便点点头,拿起桌上色彩鲜艳的云裳,转身步入由屏风间隔的梳妆间之中,细心地试换起来.
看着铜镜中的身影在一件件的彩衣烘托之下,乌发蝉鬓,貌美如花,肌若轻云胜雪的艳丽形姿,白翩然也忍不住迷醉其中,端起兰花指,朝着镜中人摆出各种优美姿态,执着罗袖仪态万千地旋舞起来,他玩得兴高采烈,也不知道人间何世,直至一把难听的声音将他唤醒.
「嘿!白老板怎么在揽镜自怜?一定是慕容堡主他满足不到你寂寞难耐的身体吧!」
一声昔日的相称令白翩然完全惊醒过来,倏然回首,看见的是满脸垂涎,搓着双手,不知道已在屏风前览望了多久的黄文诚.
「不过,不紧要!等本老爷来好好疼爱你,保证你欲仙欲死.」面对眼前美艳如花的美人黄文诚露出狞笑走近.
「你......!」眼看他肥肿难分的丑脸渐渐迫近,白翩然不断退避,圆浑的眸子四下张看,倏然惊觉,刚才还在房内的小厮早已不知所踪,焦灼之下更被衣绊倒,倒在地上,惊怒交杂地喘息一声,正要放声高呼,眼前人的说话又叫他打消了呼救的念头.
「要求救吗?那就叫大声一点!最好将慕容春申叫来,等老爷我告诉他我们在江南时感情有多好,白老板用小嘴哺的暖酒有多香甜.」
黄文诚的威胁令白翩然反射性地掩着嘴,噤若寒蝉,手掌抖个不停,心中不住回响的都是害怕,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被他在慕容春申面前乱嚼舌根,他承受不起任何来自那彷如神明的俊朗男子的鄙视质疑.正在他惶惶然不知所措的时候,黄文诚已抖着满身肥肉抢前几步,手臂一勾,将白翩然修长的身体抬了在肩头上.
「唔......啊!」白翩然在一阵天旋地转的摇晃之后,便觉自己被黄文诚托了在肩头上,正向寝室尽头的架子床行去.
「放开!放......」白翩然自然地挣扎起来,捏紧了拳头一下一下地搥打他肥硕的项背.只是打了几下,他就被发了狠劲的黄文诚用力拋了上床.
「啊!」被拋掷得头昏脑胀的白翩然好不容易在柔软的被衾堆中挣扎着爬起来,惊觉眼前人竟已褪去外衣,急色地向他压来.
「啊!滚开!唔......」白翩然一时间发了狂地推拒起来,满头青丝在挣扎之下凌乱散开,神情如疯若狂,黄文诚亦被他的挣扎激发了更加强烈的欲望,一手扯着他的头发,一手扭着他的手臂,硬是将身体压在他身上.如山的重量令白翩然动弹不能,在扭绞着纤细身躯的剧痛之下,他反而缓缓地冷静下来,闭上朱唇,睁大眼睛瞪紧黄文诚的丑脸.
色欲熏心的黄文诚只道他是想通了,勾起嘴角,下流地笑了起来.「对了,这才乖......放心!我只是要好好快活一回,圆了在江南未了之事,便满足了,事后你不说,我不说,保证慕容春申不知道.」
满是肥油的手扯开了绣功精致的云裳,留有小髭的嘴巴凑上雪肌嗅着满鼻子兰香,这一身馨香,他想得可久了,今天终于可以如愿以偿.
白翩然木然地躺在床上,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左手悄悄地探入软枕下,握紧慕容春申藏在枕下用以护身的乌金小刀,指腹紧张地磨蹭着皮革的刀柄.
杀了他!杀死他!
白翩然满脑子都只有这个念头,只要杀了他,过往的事就不会被慕容春申知道.杀死他!镶在雪白小巧的梨花脸上向来姣美的凤眼迸发出杀戮的红光,被黄文诚松开了的右手主动地搂着他肥短的脖子轻轻拉近.自以为受到鼓励的黄文诚,亢奋地咬上细白的项子,拚命吸吮起来.白翩然起眸子,定睛在他浑圆的头颅上,藏在枕下颤抖抖的左手正要抽出.
「你们在干什么?」熟悉的如雷斥喝,令他浑身倏然僵硬,颤抖抖地抬起眼帘看去,怒火冲霄地站在门口的不是牵系了他所有思慕的慕容春申是谁?
「慕......慕容堡主......」怎么可能?他明明向堡内的小厮打听过慕容春申春风云居议事,应该一整天都不会离开风云居的.
压在他身上肥胖如猪的黄文诚亦吓得浑身僵硬,狼狈不堪地从他身上爬下来,那知手脚才一动,就被倏然迫近的慕容春申打了一拳.
「啊......」黄文诚来不及呼救求饶,对准脸颊的一拳,将他巨大的身体打得翻飞起来,几颗牙齿连着血吐了出来,他肥胖的身躯正巧跌在慕容春申脚边,又被他补了一脚,重重一踢,黄文诚倒在地上抱着肚子,痛不欲生地抽搐着身躯.慕容春申也没有再追打下去,霍然回过身,眼如铜铃地瞪着床上衣衫不整的白翩然.白翩然正将拉着衣襟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在洁白有如梨花之色的小脸上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内盈盈的满是泪水,贝齿紧咬着菱形的朱唇,咬得唇上的嫩肉深陷,红得快要出血.
白翩然一双姣美的丹凤眼内凝聚着不安的水光,还有松了一口气的安心,颤抖抖地伸出素白如雪的小手,正想抓着眼前彷如天神的男子的衣角,不惜一切地将所有委屈无助都倾吐在他伟岸的身躯上,青葱的指头才一碰上,就被慕容春申粗暴地拂了开来.错愕地抬头一看,惊慕容春申英挺的五官扭曲,向来神彩横溢的眼眸内满是怒意.
「贱人!」赤红如血的眼神令白翩然浑身一震,知道必是刚才他回抱黄文诚的姿势引起了慕容春申的误会,正要急急辩解,抱着肚在地上不停发抖的黄文诚已抢先一步说话.
「慕容堡主......是......是他勾引我......是他勾引我,我......一时受了引诱......」
「不......不是......不是......」白翩然焦惶不已地摇头否认,但是除了不是之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急得双目通红,泪如雨下,将秀丽的脸蛋儿沾湿,反之知道已闯下大祸的黄文诚,在求生欲作祟之下,即使被打掉了几颗牙齿,仍然抖着声音,将责任推在白翩然身上,以求生路.
「是真的......慕容堡主......是这个戏子勾引我......在江南时......我我们就认识了......还......还一起作乐过几次......想不到今日他又勾引我......」
慕容春申本来将信将疑,抿紧菱角分明的唇瓣,捏着拳头在两人以赤色的眼神在两人间来回扫视,但听黄文诚一口就道出了白翩然的身份来历,又见白翩然一听他提起江南的时候,双肩剧震了一下,立刻就信了七分,想起他原来早就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人,枉自己对他楚楚可怜的样子怜惜不已,登时怒从心起,愤然扬起右手,「啪!」的一声掴了他一个耳光.白翩然霎时瞪大眼,颤抖的右手抚上火辣辣的脸颊,张圆了艳丽的朱唇,不知所措地伸出左手想要抓住慕容春申的大手.慕容春申竖起眉头瞪着他泪湿的嫣然脸颊,再次拂开他柔弱的手腕,一字一语地丢下一句.「下贱的戏子!」
这一句恶毒的说话令白翩然的心如遭利箭所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慕容春申如覆上一层灼灼烈火的俊颜鹰目,心中的伤口比起刚才被黄文诚轻薄侮辱的时候更要痛上几分,『下贱的戏子!』简简单单的五个字一矢中的地刺上了他心中最大的疙瘩,最自卑的出身,而且说这话的还是他全心全意负托终生的人,白翩然只觉自己的心胭被划出了一个大破洞,正流下汨汨的鲜血.但是,他仍然伸出手,发白的五指紧抓着慕容春申的手臂,因为他知道他必须要解释,绝对不可以被慕容春申误会.
「放开!」慕容春申的手粗暴地一挥,将白翩然整个人丢了在地上,在纤细的身体落地的同时,清悦的玉碎声响起,白翩然在头昏脑胀之间向下看去,惊见腰际的玉蝴蝶竟尔在一碰之下,裂成两半.
白翩然忙不迭伸手将裂成两半的玉蝴蝶拿在掌心,才拿起一块,就见慕容春申的右足一抬,在阴影笼罩之下,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只一会儿再次提起,另一块碎玉就已化成千万的玉碎.白翩然抓着手中的半块碎玉,也不管娇嫩的掌心被玉块的裂口划得出血,洁白的手腕血红一片,只死命地瞪着地上的碎片,那悲哀通红的眼睛,似乎正在见证一株情苗的死亡.
慕容春申看着石化了的白翩然的头顶,冷啍一声,随手抓起地上缩成一团的黄文诚脖子后的一团肥肉,用力向门外拋去,发出砰然巨响,接着一拂水蓝的袍,看也不看白翩然一眼,就踏着重重的步伐离开了.白翩然一时间忘记了心中的痛,伸长了手臂,在空中乱抓,却始终抓不住他的一片衣角,朱唇张开,手心掐着沙哑的喉头,偏偏发不出半个音节来,只有以空洞的眼神目送慕容春申高大挺拔的背影离去.眼看慕容春申的背影和黄文诚的惨叫越来越遥远,白翩然摇着头,挣扎着从地上起来,拖着蹒跚的脚步追逐,却被地上凌乱的杂物绊倒,倒在地上不停地摇晃着满头乌丝,看着空荡荡的门槛,喃喃地呓语.
「不......我没有......不要......不要丢下我.....我......」本来悦耳如铃声音现在凄厉地回响在混乱的寝室之中,语末更化成细长尖锐的哀鸣,如泣如怨的嗓音,眼前慕容春申决然而去的身影和他在江南时弃他而去的情程重叠起来,白翩然不由自主地怕得浑身发抖,疯狂的姿态入了刚捧了晚膳回来的小红眼中,吓得她拋下了手中的长方托盘,拉起长及地的襦裙,慌张地跑到白翩然身边.
「公子!」在她眼中向来温柔娴雅的白翩然突然如痴如狂地在地上哭闹起来,自然将她吓得不轻.
「你怎么哭了,公子......啊!手在流血......公子」小红本来只是焦急的声音在看到白翩然鲜红的手掌时化成了尖叫,娇悄的小脸皱成一团,浑圆的乌眸不知所措地左右张看.白翩然的脑海还停留在刚才慕容春申离去的一幕,根本就看不见她的存在,如雨的泪珠在空洞的眸子不断下滑,尖梢的柳眉蹙起,朱唇颤抖,平日的艳丽尽数化成凄楚.
「公子......公子,你别这样......」小红紧紧地搂抱着他,自己也急得哭了起来,那份真挚的温暖令白翩然稍稍回过神来,水盈盈的的丹凤眼留驻在与自己紧紧相贴的小红身上,也伸手搂着了她,彷如一个不知世事的孩子一样,尽情地哭了起来.
跌坐在地上的白翩然回想起当日的事情,虽是事隔多年,亦不禁双目一红,此时一把虚弱而温暖的声音将他由回忆之中带回现实.「翩然,别想了......」
感激地看向床上的好友,白翩然撩起衣袖,拭去眼眶内的滚烫,笑道.
「没什么,我早忘得一乾二净了.」
白兰芳何尝看不出他的强颜欢笑,但是也不愿揭穿他的心伤,只得在心中叹气,是什么样的伤害可以在一个人的心中留上八年,慕容春申呀慕容春申,你真是何其幸运,又何其薄幸......

为薜瑞送药给白翩然之后,李慕成回到风云居的书房去,正想叩门,门内就传来一阵经过压抑的声音.
「安徽方面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运盐车队会在半路中被截了下来?」
「是被当地的盐帮截下来的,盐货全都没了,贾总管受了点伤,运盐的兄弟亦死了大半......」
「盐帮?」慕容春申动听的声音兀地高昂起来,连门外的李慕成亦不禁惊奇,盐帮?这几年来不是早就被龙腾堡的势力打击得四分五裂了吗?
「确是盐帮!近半年来,盐帮不知道在哪儿找了一个靠山,在安徽驻入了大批人马,贾总管一时措手不及......」
李慕成轻手轻脚地推开书房门,不意外地看到一个风尘扑扑,身穿黑色衣束,方脸大耳的兄弟,垂头丧气地跪在地上.慕容春申彷佛看不见李慕成的步入,只是专注地听取地上的方脸男子的禀报,差不多半炷香时间,两人的交谈结束,接过他交上来的信笺后.慕容春申着他退下去休息,翻阅手中的信笺,抬起锐利的眼角瞄了李慕成一眼,不经意地问.「如何?」
「......?」李慕成愕然地张开厚唇,以为他指的是安徽之时,一时之间自然答不上来.慕容春申等得不耐烦,抬起头来,用精华内敛的眼睛瞪了他一眼,又抿紧嘴,好不容易才问了一句.
「他如何了?」
李慕成的脑袋到此时才清醒过来,赶忙说.「薜神医看过了,是肺病,没什么事的.」
慕容春申听了,拿着账薄的手抖了一下,看着李慕成的眼睛倏然失去了所有温度.
「原来肺病也可以叫做没什么事吗?」由齿缝间迸裂出来的冷酷嗓音,传入李慕成耳中,带来一阵惶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看着慕容春申如覆薄冰的英俊脸孔,发起呆来.他本来已经方正朴实的脸庞此时看来更添了几分呆气,慕容春申看了更觉气闷,修长的手指在太阳穴上揉了几下,心中实在疑惑当日他为什么会挑了这个粗枝大叶的家伙当自己的贴身护卫.
「算了,你出去吧!」
「是!属下先出去了.」李慕成顿时松了一口气,正庆幸可以自寒流中退出,才走了两步,突然又被慕容春申叫住.
「等等.」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映入眼的是慕容春申俊朗的脸庞上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是罢了,出去吧!」慕容春申的薄唇开了又合,终于还是摆一摆手,将李慕成挥退.慕容春申垂首看着手中的信笺,始终定不下神来,沉着脸半晌,终于决定丢开手中的杂事,到庭园去透一口气.推开大门,颀长的身躯步上由各种颜色的小石子砌成鸟兽图案的花园小道上,本来立心放松的慕容春申始终忍不住在万花丛中沉思起来.
私盐价比黄金,在安征被抢的盐货差不多有上百车,占龙腾堡今年收入的大半,银两的损失也不是最要紧,最重要的是龙腾堡的信用,被抢的盐货数量太大了,他旗下的盐田根本不可能在期限前再生产出足够的数量给买家,如果事情闹开了,对龙腾堡的声誉损害很大,本来可以向买家要求多宽限一些日子,只是今次的买家是南方一个新掘起的山庄,庄主是有名的心狠手辣之辈,双方又是第一次合作,要他宽限只怕不容易,慕容春申用掌心抚着前额,最近他的心中总有种抑郁难平的感觉,这并不单止是因为安徽的事,他知道在他心中有一个更加明确的影像,正在为他带来挥之不去的烦躁.
在沉吟之间,鼻端突然传来阵阵芳香,抬头一看,原来他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来到堡东的霜月楼所在,眼看几个喜出望外的姬妾,男宠在丫环的簇拥下走近,慕容春申只是向他们投了一抹冷淡的眸光,推开他们凑近的柔软身躯,径自向二楼最深处的房间行去.推开雕满蔓草的大门,步入摆设华丽的房间,正在内厅刺绣的艳丽姬妾,立刻用手梳拢好发髻,惊喜交杂地迎了上来,慕容春申随手搂起她的蛇腰向内步去,眼睛留驻的却是寝室内的精美摆设.
就是在这个房间中,他首次尝试了嫉妒厌恶的感觉,就是在离开这个房间的那一天开始,他发了狂地纳姬妾,养男宠,却始终觉得心中空洞洞,无法满足.站在寂静的空间之中,他一次又一次地责备自己为什么要再次想起那一个淫荡无耻的戏子......
那一天,他因为想起了白翩然扯着他的衣袖不让他离开的楚楚动人的神态而匆匆结束了本来要持续整夜的商议,兴冲冲地赶回霜月楼,打算给白翩然一个惊喜,一路上,只是想象到白翩然见到他出现时,睁圆了明亮的丹凤眼,饱满的红唇向上勾起,洁白如玉的脸孔上泛满娇艳惊喜,扑上他身上的可人模样,他的脸上就不禁泛起了一抹柔情蜜意.
想不到推开门,他见到的却是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情景,那一个娇媚如花的人儿,竟然在他们亲热过无数次的床上伸手搂着另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在胸腹之间翻腾冲击的炽烈妒嫉,不受控制的愤怒充斥了他身躯的每一寸,只能宣泄在暴力和残忍的言语之中,眼看那放荡的俪人在他的言语之下,白了美丽的脸蛋,反而令他锐利的鹰目闪烁着噬血的快感,及至愤恨不平地将那一团肥肉拖往刑堂的路上,被妒意充斥的脑海才稍稍冷静下来,心忖:即使白翩然真是淫荡无耻,也不应挑一头猪做对象,想起适才白翩然红了眼睛,楚楚可怜地拉着自己手臂的模样,纵是铁石心肠亦不禁动摇起来,或许他应该给白翩然一个解释的机会.他将手中的奸夫,丢到一直跟在身后的李慕成手上,自己展开轻功,疾驰而回,想不到这一点点的动摇却令他亲眼见到令他更加气愤难当的情景,如果刚才的是误会,那现在一男一女衣衫不整地搂成一团的情景又算是什么?
那一刻,他完完全全地在心中落实了白翩然的罪名,身体的关节在激动之下砰啪作响,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挥了出去,扯着那娇小可人的丫环的乌发,朝着她俏丽的脸颊重重地,一巴掌又一巴掌地掴下去.在表情严寒如冰天雪地的脸庞上,唯一通红的眼睛内泛着无比的怨恨,连慌张地爬过来阻止他的白翩然亦被他随手挥开.
「春申......不......别打她......春......」
一声又一声声嘶力竭的求饶反而令慕容春申更加愤怒,更次挥开白翩然扑上来阻止他的暴行的纤细身子,眦目欲裂地瞪着他,骂道.
「闭嘴!贱人,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眼看白翩然在他的斥骂下如遭电殛地瑟缩着身子,慕容春申反而勾起薄唇,俊脸上泛起一抹如冰的冷笑,向门外闻声赶来的堡众,高声喝令.
「将这狐媚主子的贱婢杖二十,再赶出龙腾堡.」
说罢,再次转过头去,向地上的白翩然怒目相向,眼看他美丽的脸孔苍白如纸,睁大一双水盈盈的凤眼空洞地仰望他,慕容春申火红的鹰眼由他拧起的柳眉,秀气小巧的鼻子,落到颤抖的朱唇上,愤怒的溶岩由心中溢出,宽大的铁掌抬了再抬,终于还是放了下来,悄悄地在身后捏成拳头,忍下杀人的冲动,冲地上脸色白得彷如一缕幽魂的人冷冷地啍了一声后高姿态地挺着胸膛拂袖而去.
「......堡主,你怎么都不理奴家?」
身旁的姬妾对努力地将柔若无骨的身体贴在他身上,张开樱唇吐出撩动人心的轻嗔,慕容春申却没有任何应该有的感觉,深邃的眼睛依然故我地流连在寝室之中,他曾经以为已经将他完全拋堵脑后,但是,在这一刻......那一份缠绕心中的疼又应该如何处断?
厌恶地推开如蛇般纠缠在他身上的美貌姬妾,慕容春申心里很清楚,他需要的不是她.

几日之后的中午,在繁花似锦的庭院之中分外热闹,龙鹏堡内有身份地位的堡众家眷,还有打扮得花技招展的美姬男宠,坐了十七,八张圆桌,有的品尝桌上的佳肴糕点,有的言笑晏晏,还有的专心一致地听着前方水榭中琴师精湛的琴艺.在气氛的感染之下众人脸上都带着明媚的笑容,唯一例外的可能只有眼前这一个,李慕成环视众人之后,无奈地将目光再次放回他的堡主身上
在暖和的日光之下,坐在最前面的一张檀木圆桌上的慕容春申浑身所散发的却是一股寒入心扉的冰冷.
「我不是说过所有人都要出席的吗?为什么会少了一个?」
「这......」李慕成看着地上的石砖,说不出话来,堡中这么多人,他怎知道到齐了没有?而且......大眼在庭园的人群中转了一圈,老实说,被骂了这么久,但是,他到现在却还不知道到底是少了那一个人.偷偷地抬起眼角,将无辜的眼神落在慕容春申脸上,嘴角欲言又止,很想问又没有胆量问.
慕容春申瞪了他一眼,唇角轻轻蠕动,想说又偏偏说不出口,只得暗自生着闷气,身上的气温刷刷地又降了下去,正在两人对峙着,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愿说的时候,白翩然已悄悄降临.
白翩然在脸上了彩妆,乌发梳成长辫,垂在左肩,身穿百蝶紫纱衣,偷偷地站在人群的最后,浓艳的凤眼不住地向远方慕容春申飘去.在收到仆人的通报后,他本来不想前来,反正堡里的人多得很,少了他一个人也不会有人留意,但是,时间一到,心儿就不由自由地砰砰作响.只要来了就可以看见慕容春申,即使只是远远的一窥,亦已经将他诱惑得不能自制.
一双媚人的秋波荡漾于慕容春申岸伟的身影上,如利剑般飞扬入鬓的浓眉,深刻的双眼皮下,眼神锐利的鹰眼,笔挺的鼻子,还有气闷地紧紧抿成一条线的薄唇,挺直精干的腰背地坐在圈椅内的他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叫人不敢直视的迫人气势.
突然间,他彷佛发现了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将头转了过来,瞄准白翩然的身影渐渐凝聚成乌黑的一点,站立在庭园中有好几十人之众,但偏偏只有他们两人的胖光同时在空中对上,交汇,纠缠不清.
锐利如鹰的眼神吓得白翩然浑身一震,掌心按着抖动的心胸,倒退两步,正想落荒而逃,李慕成已从慕容春申面前跑了过来,挡在他面前.
「白公子,堡主请你过去坐.」
闻言,白翩然的心剧跳起来,十指扭绞着衣袖,犹疑半晌,终于还是随他走了过去.
慕容春申座位的左边早坐了一位美人,她身穿金丝牡丹长裙,头插金步摇,眼眉又幼又长,眼睛浑圆乌亮,肌肤丰腴圆润,唇瓣红艳贝齿微露,明眸流眄,正肆意地打量着他.白翩然知道她是慕容春申父亲世交的小女儿,因为家道中落,借住龙腾堡有两年多了,大家都叫她凤姑娘,慕容春申对她十分疼爱,丫环间都在盛传慕容春申迟早会正式娶她进门,凤姑娘年方十七,八长得明媚美艳,白翩然站在她面前,不禁自惭形愧,又忖慕容春申突然将他叫过来,其意必然不善,心中更是不安.
垂下螓首,右手悄悄地抚上自己的脸颊,指腹上细碎的粉末触感令他稍稍安心下来,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用粉妆掩饰自己的脸孔,就只是因为它就如同一张面具,可以带给自己重重防护.
白翩然自嘲地勾起了唇角,在慕容春申面前,他的确需要一层防护,当年慕容春申从霜月楼拂袖而去之后,他曾经到到风云楼解释过很多次,但是慕容春申根本就不理会他,他根本连风云居的门口也入不去,只能够站在门外,一声一声地哭喊,后来他甚至连风云居也进不去,就被侍卫赶走,慕容春申彷佛已将他完全忘记了一样,只是偶尔会将他叫过去狠狠地羞辱一番,无耻,淫荡,下贱的戏子,这些说话他听过无数次,之后伴随的通常都是一场粗暴的性爱,他不在乎慕容春申的粗暴,但是他羞辱的说话却会令他的心刺痛不已,慕容春申高傲而不容许冒犯的自尊令到那一个温柔的情人在一夜之间转变成无情的暴君,曾经有过的甜蜜彷佛成为了他一时的错觉.
想到只是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令到慕容春申如此待他,白翩然不禁心寒,自觉再没有办法直视他的白翩然在脸上涂上蜜粉,化身成台上的旦角,以媚惑而不在乎的姿态去面对慕容春申对他的伤害,渐渐地慕容春申彷佛完全忘记了他,他虽然心痛如绞,却真正地松了一口气,
「白公子,坐吧!」可能看出了他的不安,李慕成好意地为他打破闷局,感激地朝他颔首道谢后,白翩然坐了在慕容春申右方的座椅上.由他站立到坐下,慕容春申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轮廓分明而冷淡的侧面,令白翩然不禁以为刚才在空气中的一瞥只是他的错觉,不知道慕容春申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的白翩然,在众人奇异的目光中,局促地坐在座位内,垂下头数着地面的石砖,立心什么也不说不做,免得招惹麻烦.
他却不知道,在他垂下螓首之后,慕容春申眼角的余波立刻就自琴师的身上移开,在众人不为意之间小心地打量近在咫尺间的白翩然.他的脸蛋朝下,卷曲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了重重的阴影,带来一种瘦削憔悴的感觉,只是脸上上了蜜粉,厚厚的一层令慕容春申根本看不到他的脸色,眸光随之落在他的右手上,只觉肌肤微干,颜色洁白如纸,确无半分血气可言,看来真是病了.这么一想,忽觉鼻尖嗅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药香,心胸不期然地刺痛起来.在未经思考之下,手已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覆上白翩然绞着衣的手背上.倏然由手上传来的热暖,把白翩然吓了一跳,身体彷如受惊的游鱼,倏地一弹,害怕地将手自慕容春申蜜色的掌下抽出,缩了在身后.慕容春申的脸色立时一沈,白翩然尤自被他刚才的动作所惊,心中忐忑,只觉坐立不安,急欲离去,那种流露在脸上的惊怯惶恐,更令慕容春申的脸色阴冷,抿着薄嘴狠狠地瞪眼.
就在不愉快的气息散发之间,坐在慕容春申左方的凤姑娘突然开口说.
「堡主,你突然将这位公子叫过来,怎么都不介绍一下?」又媚又软的嗓音,听得人连骨头都酥软了,慕容春申将头转了过去,冷峻的脸色在她的明艳丽颜之下也稍稍暖和下来.
「他姓白,没什么好说的.」毫不在意的冷淡声音令白翩然的眼眶一热,差点儿就要流下泪来,连连眨着凤眼,将酸楚吞进肚子里,但是眉宇间仍然流露出几分凄楚之色.幸好,他一直都垂着头,是故并没有被其它人看出.
凤姑娘听了慕容春申说他姓白,心里立刻就有谱了,这一年来,她为了成为慕容夫人,下了不少功夫收卖堡中的仆人,将堡中上下都查问得一清二楚,知道眼前不过是个早就失宠的男宠,心中一松,但是,慕容春申突然将他叫过来,也是奇怪,不可不防,心思一转,刻意开口说.
「原来是白公子,我好象有听堡里的丫环提过......你以前是戏子,是不是?」
『戏子』两字一出,白翩然的脸色就白了起来,但见她一脸天真,饶富兴趣地看着他,只得僵硬地点一点头.那知她掩唇一笑,然后凑近身侧的慕容春申,用娇嗲的声音说.
「我看如此大好午宴,只有琴声作乐未免单调,既然白公子以前是唱戏维生的,不如请他在席间唱一曲以助兴.」
白翩然此时已知她是有心嘲弄,但是偏偏作声不得,只得以贝齿紧咬着红唇,将希冀的眸光投在慕容春申身上.
慕容春申恼恨白翩然刚才拂开他的手的举动,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脸无表情地朝凤姑娘点点头说.
「妳喜欢就叫他唱吧!」
白翩然听了身子如遭电殛地剧震一下,只觉一眼之间满园男女的目光都凝聚了在他身上,嘲讽的,不屑的,同情的,刺得他心头生痛,湿润的眸子在眼前以挑衅讪笑的表情看着他的美丽女子和以冷硬的背影背对他慕容春申流转几回,倏然地勾起一抹笑意,一扫脸上颓然之色,扶着圈椅的扶手上支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也不见他做什么准备功夫,便张开朱唇,以珠落玉盘的嗓音唱道.
「把从前密意,旧日恩眷,都付与泪花儿弹向天。记欢情始定,记欢情始定,愿似钗股成双,盒扇团圆......」
才唱了两句,慕容春申的脸色便阴霾了几分,转过头以冷澈如冰的眼睛看着他笔挺地伫立在庭中的身影,咬牙切齿地道.
「闭嘴!」
刚才的软弱怯懦彷佛完全在白翩然身上消失了,他笑着将唇角勾得更高,把嗓子放得更开.
「......不道君心,霎时更变,总是奴当谴。嗏,也索把罪名宣,怎教冻蕊寒葩......」
曲词间暗指的意思令慕容春申的鹰眸霎时燃起一把烈火,掩盖了他的理智,怒不可遏地抓起身边的紫砂茶杯,随手扔了出去.
「呀!」本来只是打算掷在他身侧,恐吓他的茶杯,在盛怒之下,失了准头,打中了白翩然的额头,杯子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迸发成碎片,落在地上,却在白翩然左额上留下了一道方寸长的口子,鲜血沿着雪白的左额滑下花了雪白的脸蛋,在剧痛之下,白翩然仍然微笑着,挺直腰干站立,扇动卷长的睫扇,看不清意思的丹凤眼直视慕容春申,轻声问.
「满意了吗?」
看着白翩然额上的鲜血,慕容春申的手簌簌颤抖,脸上闪过不可置信和懊恼的神色,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的白翩然,一时说不出话来.白翩然也没有等待他的回话,在无数人的注目间,抬头挺胸地转身离开,由此至终他的脸上都噙着一抹灿烂如春晓的动人笑容.

在艳阳之下举行的午宴因为白翩然的事而被打断,一直努力地装得若无其事的慕容春申在凤姑娘的要求下,陪她回厢房去,在半路中,却终是忍不住心中的担忧,随便找了一个理由,便丢下众人离开.
及至四下无人之地,匆忙的脚步倏然地变成一掠千里的轻功身法,化成一道明亮蓝影,回忆起李慕成所提及的地方,匆匆赶至.穿过茂密的林木,一个清冷的庭院展现于眼前.
目的地一近,慕容春申反而情怯起来,负手站在窗下,踌躇踱步.察觉到自己心中的怯懦,慕容春申暗骂一声,怕什么?咬一咬牙,正要进去,房内传来的声音又令他停下步来.
「那狼心狗肺的家伙......竟......将你......打成这样......」断续的斥责声引起了慕容春申的诧异,回过头去,用手指在纸窗上刺出一个破洞来,凑近一看,内里的景象令他血气翻腾.
房内的白翩然跪坐在床沿,一个脸色苍白瘦削但仍然难掩俊美的男子正拿着膏药在他额上涂抹.白翩然摇头,轻声地说一句.「小伤而已.」
「这也算......小伤?要是......留了疤痕......怎么办?」
白兰芳却是气愤难平,边为他抹药,边骂.「他不是人......是猪狗......禽兽!」
他在白翩然额上游移的手早已引起了慕容春申的不快,又听得他在口中将自己骂过不停,更是令慕容春申脸泛奇寒,立时便想冲进去,将这个陌生人扯出来 好好教训,但是又想知道白翩然会有什么响应,才忍气吞声地继续听下去.
「看你!比我还要气愤.」房内的白翩然听了白兰芳的愤愤不平,只是掩唇一笑,伸出指尖在他气得不正常地胀红了的颊上轻点.
「冷静点!你的病是不可以生气的,要是气坏了又咳起来,薜神医的药再好也没用了.」
白兰芳啍了一声说.「好不了便罢!我才不稀罕受慕容春申的恩惠.」
他以前便是一个小辣椒,吃了薜神医开的药,这两天精神好了点,再被慕容春申的恶行激怒,爽直泼辣的脾气便回来了.
「兰芳!」白翩然听了蹙起柳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你这不是白费了我的一番苦心吗?想想我们用了多少功夫才将薛神医骗来为你治病.」
白兰芳瞬间红了眼眶,伸手搂着白翩然,将脸埋入他的肩膀,低声呜咽起来.
「翩然......都是我连累了你.」
「傻瓜!关你什么事?」白翩然安抚地轻拍他抖动的项背,在抚慰下白兰芳仍然沙着声音,泪水流了满脸,拚命地将责任放到自己身上.
「如果不是我来找你,你......你早就离开了......怎会留在这......受气.......还要求他......」
当年他为白翩然将银两带回家乡,想不到到达之后,才知道白翩的弟弟子文早在几年前坠下山崖,生死未卜,多年来,白翩然的二娘都是用他的名义来敲诈他,他为了将消息带给白翩然而来,想不到反而拖累了他.
「不关你事.」他确实是想过离开,虽然白兰芳的身体令他们不可以上路,但是,却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白翩然心知他留下来最主要是他根本就下不定决心离开,如果他真是要离开,即使有石头挡在路前,他也会移开它,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的,又怎可将责负推在白兰芳身上,
白翩然摇摇头,用衣袖小心地为他抹去泪痕.「别哭了......错的绝对不是你.」
白兰芳为了他不辞劳苦地北上,在路上遇到响马,身上的钱财被抢劫一空,虽然到了北方,却是身无分文,在饥寒交迫了几天后,才在街上遇上了偷偷出堡的他.
其时他已经失了慕容春申的欢心,刚被赶离霜月楼,搬来这个僻静的小院,亦因为如此,他才可以将白兰芳从院后的石洞偷偷地接了进来.
龙腾堡占地极广,单是花园的景观就要用上两,三天才看完,而且他的院子位处偏僻,向来少有人走近,是故白兰芳一住几年,竟也没有有发觉.
只是白兰芳在路中受了惊,又捱饿着寒,落下了病根,一直都医不好,后来还成了肺病......如果要说连累,也应该是他连累了白兰芳.
看着白兰芳的脸蛋,抚着他陷了下去的双颊,白翩然心中盈满了疼爱,白兰芳和他在戏班一同长大,于他情如手足,自从知道了弟弟坠崖后,更成为了他唯一的亲人,看着他时就不禁会想:如果子文犹在,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慕容春申在听得有病的原来不是白翩然时,先是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后想起自己这几天来的寝食不安,都是多余的,顿时就铁黑了脸.
又见白翩然用又爱又怜的目光看着那皮黄骨瘦的病夫,一时妒恨交加,抿紧了唇,双手捏成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
慕容春申生性骄傲,在情爱一事之上更是妒心极重,近日对白翩然偶起的关心早已令他挣扎不已,要不是也不用劳师动众地以午宴为借口,只为见白翩然一面,此时得知他有心欺骗自己,自觉尊严受创,更加是恼恨难当.
在飞扬的剑眉下一双鹰目如火,唇角勾起一抹噬血的残冷笑容,正要迈步进入,又闻得一直哭泣不断的白兰芳沙哑着声音嚷了一声.「其实都是那个误会你的......负心薄幸的蠢材错了!」
慕容春申浑身一震,再次竖起耳朵,留意房内的动静.
「兰芳......」一听白兰芳提起慕容春申,白翩然便觉心头一痛,拧起眉头,警告似地拉长了尾音.
「难道我有说错吗?」白兰芳仰起尖削的下颚,拔尖了声音对慕容春申指责起来.
「那混蛋说你......与黄文诚有染......天呀!他......是一头猪......瞎了眼......才会找他......慕容春申真是......蠢!」
白翩然叹一口气,对他太过充沛的情感,流露出几分无奈,平静地说.「他只是相信他亲眼所见的事实.」
其实这些年来,他已经将事情看得很淡,有时候甚至会想,这样也是好的,因为慕容春申对他的感情根本不如他想象之中.
误会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在最甜蜜的时候失去,总比渐渐被冷淡疏远好.
「你还为他......说话?」白兰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说.
「明明就是那头猪要......轻薄你......你搂近他......只是想拔刀子杀他......他是瞎了......」
言犹未休,他突然咳了起来,白翩然忙不迭为他扫背.「你呀!说得好象是亲眼看见一样,或者是我勾引了他,只是对你说谎......」
白翩然的声音一落,白兰芳立刻就丢出一句.「说谎?那你经常在夜里偷偷啜泣,也是假的吗?」
白翩然倏地一怔,什么也说不出来,白兰芳又搂着他哭了起来,直到他哭累了沉沉睡去,白翩然脸上仍然挂着呆若木鸡的表情.
外面的慕容春申脸色更是难看,青白相交在他平日俊朗飞扬的脸孔上,而他的心情亦如他的脸色一般,混乱得很.
信与不信在脑海中互相冲击,一把声音告诉他房中人说的都是事实,另一把声音在说都是谎话,不可以相信.
其实在他心中,最重要的可能已经不是事实的真相,而是他的尊严,他将同一件事相信了八年,又怎可因为几句没有根据的对话而将一切推翻.
慕容春申沉着俊脸,一时摇头,一时点头,心中正自天人交战,突然一阵轻微的开门声惊动了沉思中的他,矫健的身体机能自然地发挥功用,反射性地跃上屋檐.
推门出来的是一脸木然的白翩然,慕容春申见他脚步蹒跚地向屋后走去,心头一阵犹豫,终于还是跟随在他身后.
拨开茂盛的丛林,穿越阴暗的石洞,眼前展现的是堡外的世界,看着两旁高耸的林木,慕容春申不禁蹙起剑眉.
他竟然从来不知道,堡中还有这么一条小路可以通往堡外,如果被外人得知,就是一个重大的危机.
慕容春申一面沉吟,一面沿着地上的脚印,跟踪白翩然,不一会看到一个小潭,看到他的纤纤身形坐了在一块光滑的石上.
白翩然素白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乌亮的长辫,眸光空洞地看着脚边的水潭,久久沉默,慕容春申躲在树后等了半晌,只他毫无动作,便着他上下打量起来.他受伤的额上裹上了白布,脸上的脂粉早就卸了下来,露出内里的肌肤.
慕容春申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见过他素着脸的样子,忍不住将好奇的目光凝在他身上.
只见他脸色苍白,形如远山又幼又长的眉头轻轻蹙起,在洁白的眉心画上几道纹理,卷长浓密的睫扇在妩媚的眼眸中落下大片阴郁的影子,眼角上留有几道忧愁的痕迹,在形状姣美的鼻梁下,本来红艳艳的唇变成了缺乏血色的粉红,配上削肩纤腰,浑然一体的憔悴郁抑令慕容春申心头不觉疼了起来.
他早知白翩然过得不好,只是一直努力忽略,遗忘,现在都被一一勾了起来.
突然,一空怔忡地看着水影的白翩然微微地张开了唇瓣,慕容春申忙不迭收敛心神,竖起耳朵偷听,只听幽幽的几个字在他的粉唇吐出.
「慕容春......申......」
幽灵轻细的嗓音内盛载的是说不清的哀怨纠缠,痴恨悲愤,慕容春申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就只是这轻细如烟的一唤,他完全明白了白翩然缠绵绯侧的情意,突然之间,他想了当日在堡门前,白翩然倾倒一切的如梦笑容,坚贞的美丽风姿.
这样的一个人,怎会是他心中淫秽下贱的人!本来半信半疑的心,倏然清明,慕容春申却反而掐住了拳头,浑身颤抖地拔起脚步,发了狂地在林中奔驰起来.
他为了当年的事而冷落鄙视了白翩然八年,早就根深柢固,这时得知真相,直如晴天霹雳,打得他魂飞魄散.
天呀!你只我如何面对?如何面对?

夜幕低垂,在平日庄严的风云居回廊内,站了好几个表现得忧心忡忡的奴婢,慕容春申已经有三个昼夜未曾出房门,亦不进膳,反常的表现,令人不禁担忧。
几个奴婢在门外来回踱步多时,偏又摄于慕容春申的威严,不敢拍门叫嚷,只得将希望放了在好象一根木头一样动也不动地伫立在角落的李慕成身上。
「李护卫。」
在哀求的眼神中,李慕成若无其事地左右盼看了几回,本来还想假装不明白他们的意思,但见看着他的一双双大眼内皆盈满了期盼,只得无奈地点点头,说。
「我进去看看。」
硬着头皮推开门,一阵熏人的酒气立刻扑鼻而来,李慕成揉一揉鼻子逼于无奈地走了进去。
向来整洁的寝室内一片凌乱,李慕成一面行,一面踢开地上的酒壶,害怕被慕容春申责备,只打算随便看两眼的念头,渐渐地消失了,睁大了眼睛,在黑暗的环境中寻觅起来。
「堡主?堡主......」
在视线接触到伏在书案上的一个暗影时,李慕成声音倏地高扬起来。
「堡主......!」
案上的人影动也不动,李慕成胆战心惊地点起烛台,在火光下看到他随着呼吸而起伏的背项时,才松了一口气,接着又大叫大嚷起来。
「堡主,快起来,堡主!」在他的大嗓门的功效下,伏在案上的身体动一下,缓缓地从案面爬了起来。
宿醉未醒的慕容春申睁开了沉重的双眼皮,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狠狠地瞪向李慕成,吵哑着声音骂了一声。
「叫什么叫?」
他一抬起头,李慕成又惊呼了声「啊!」将慕容春申低沉的嗓音都压了下去,再次换来一个瞪眼。
委屈地垂下头,李慕成在心中忖道:我受惊大叫,还不是被你害的吗?一面想,眼角又偷偷地瞄向慕容春申的脸上。
橙红的火光,将轮廓深刻的脸孔照得黑白分明,他的鬓发凌乱,蹙起的眉头掩盖下的双目满是红丝,线条刚毅的下巴上长出了胡渣,青白的脸色在阴暗的影子下被映照得份外可怖,和平日英挺潇洒,神采飞扬的样子相距了十万百千里,莫怪乎李慕成被他吓得叫了起来。
坐直了身体后,慕容春申用拇指和食指在沉重的额头上搓揉起来,努力打起精神向李慕成问道。
「有什么事?」
于寂静之中突然回响的声音,把正在偷偷打量他的李慕成壮硕的身躯吓得震了一下,忙不迭地回道。
「是外面的丫环很担心堡主,叫我进来看看的。」
慕容春申听了只是挑起了剑眉,口中不置一言。他也太窝囊了!竟然要被几个下人担心。
李慕成得不到慕容春申的响应,抬起头来,窥觊他的脸色,见他脸上并无异样,才敢将话再接下去。
「堡主,你是不是有心事?说出来,或者我可以帮你想想。」李慕成边留意慕容春申的脸色,边小心地斟酌用词。
慕容春申听了先是表情僵硬,接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看着眼前的大个儿,抑压了几天的不快似乎已经一扫而空。
李慕成红了脸,尴尬地搔搔头,他也知道自己是太大言不惭了,但是慕容春申也用不着大声嘲笑他吧?
「堡主,我是一片好心,即使帮不上你,也不用笑我吧?」他心思耿直,心里有说话立刻就直接道出。
慕容春申但笑不语,李慕成看着慕容春申脸上的朗然笑容,觉得他的担心都是多余了,慕容春申根本不是需要别人担心的人!
自忖没趣的李慕成摇摇头,正想成他不觉,悄悄地退出去,行了几步,正要推门,慕容春申厚实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如果你发觉做错了一件事,伤害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你会怎样做?」
李慕成回过头去,表情刚毅地应道。「修补错误,尽力去弥补!」
「如果这件事错得很过份,很难改,不容易弥补呢?」
言犹未休,慕容春申留意到李慕成方正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很奇妙的表情,他浓密的眉心拧了起来,彷似在奇怪慕容春申为什么会问这一个问题。
果然李慕成一开口便说。「堡主,这么简单你都不知道吗?」
他顿了一下,粗犷的五官上倏然展现出更加刚正毅然的线条,张开嘴巴,用沉稳的声音,一字一字地,缓缓地说。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慕容春申的脸色霎时改变了,一直混浊的脑筋倏地清明起来。
可笑!这样的老生常谈,他竟然从来也没有想到。
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他慕容春申做不到的,只是区区的一个小错,承认错误,然后弥补又有何难了,可以难得到他吗?
一言惊醒梦中人,李慕成的一句话,令慕容春申一洗颓色,鹰眸之中重新闪耀飞扬的神采,看着慕容春申俊脸上的动人神采,李慕成搔着头,看了他两眼,满腹疑惑地退了出去。一面行,一面在心中忖度:堡主的反应这么大,不会说他了什么不得了的说话吧?
旭日照四方,莺歌枝头上,惯了早起的白翩然,刚从厨房捧了今日的早点,自小路悠然回院。
未自小院,远远已瞻得几个作婢仆打扮的男女在他的院子内进进出出,白翩然心头一惊,也顾不得手上拿了热腾腾的早点,奔跑过去。
及至跑近,竟觉几人手上捧的都是他的衣物,用品,忙挡在他们身前,大喝一声。
「你们在做什么?」
几个婢仆左右看了两眼,正要响应,一把沉稳有劲的声音就先他们一步而至。
「是我叫他们搬走的。」
岸伟的身影,倏忽之间出现在白翩然面前,白翩然吓了一跳,看着他俊朗的脸上挂着的明朗笑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慕容春申也静了下来,眼神凝聚在白翩然脸上,洁白的额角上暗红的伤口,形如柳叶的幼眉,明亮媚惑的凤眼,薄红的唇瓣。
彷佛永远也看不够一样,慕容春申睁大眼,贪婪地将他的一切收入眼中。
白翩然被他奇怪的目光刺得惊疑不定。
慕容春申是专诚来赶他走的吗?
自那天的午宴过去,也有一个多月了,想不到慕容春申此时才想起来折腾他。看着捧着他的衣物离开的仆人,白翩然不禁苦笑。
「你自己去取早点?」
慕容春申没有留意到他脸上的表情,反而看到他捧在手上的托盘,立刻就蹙起眉头。「为什么不叫丫环做?」
闻言,白翩然在心中勾起了一抹嘲笑。丫环?这个清冷的院子里除了他和白兰芳之外,还会有其它人吗?
一想起白兰芳,白翩然倏忽脸色大变,丢下手中的午膳,不理会眼前的慕容春申,冲进寝室里,果见床上空无一人,白翩然霍地转过头去。
「你把他怎样了?」
随他进入寝室的慕容春申,倏然一顿,不敢相信他竟然会用这一种语调向他说话。
「你到底将他怎样了?」
白翩然再次大声地叫了起来,不顾一切地扯着慕容春申明蓝的衣襟,脸上的神色又是惊惶又是愤怒。

他想起了被慕容春申活活打死的黄文诚,想起了被人打了几十板,半死不活地被赶出堡的小红,不禁怕得浑身颤抖。
但是,在惧怕之中有生出了一番异常的勇气,仿如一个勇敢的士兵,瞪大凤眼,狠狠地看着慕容春申,等他作出交代。
慕容春申看了,心中一痛,忙不迭地解释。「我只是将他送到薜神医的竹芦去。」
「你......你知道了?」
闻言,白翩然吓得松开了他的衣襟,倒退了两步。
慕容春申连忙冲上前,展臂将他柔软的身躯搂入怀中。感受到勾在腰际铁铸的手臂,慕容春申压倒性的力量,白翩然的身体彷如秋风中的落叶簌簌颤抖。
想象中的怒吼和暴戾并未到来,慕容春申只是紧紧地搂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
「别怕!我又没说要怪罪你。」慕容春申软言安慰他,十指在他的纤腰上抚过不停。
怕?怕什么?他还有什么好怕的?额上的伤口似乎还在隐隐作痛,白翩然倏然地仰起头来。
「请你将兰芳还给我,我们可以立刻离开,不会再碍着慕容堡主的眼。」
闻言,慕容春申立刻睁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奇之色。「离开?为什么要离开?」
白翩然垂首看着地面,他的身子不颤抖了,柔弱的脸上亦泛起了倔强的神色,再次张唇瓣说。
「请你将兰芳还给我。」
不卑不亢的嗓音令慕容春申沉吟半晌,才缓缓地说。「你应该为他着想,他有病,留在薛神医身边会比较好。」
在理直气壮掩饰下的真心意却是:开玩笑!怎可以让那病夫再留在白翩然身边。
白翩然听了,知道他所言不假,白兰芳现在需要的正是薜神医的医术,绝不可以因一时意气而离开,只得咬紧唇瓣,忍气吞声。
慕容春申见他不再作声,知道已经说服了他,剑眉锐目顿时放松下来,薄唇在俊脸上拉起了一个完美的弧度,笑说。
「来!我带你去看点东西。」说罢即搂着白翩然的身体,如一阵清风,向主堡飞掠而去。
穿越绿叶成荫的庭园,雄丽的建筑,停了在风云楼前,慕容春申一脸神秘地推开寝室的大门。
「以后你就和我一起住在这。」
搂着白翩然在房中转了一圈,慕容春申指着室内的家俱说。「你有什么不喜欢的,想添置的都说出来,我会为你安排。」
白翩然的神色在此时变得惊疑不定,慕容春申......他到底想怎样?是最近太无聊了,又想起要玩弄他了吗?
想到这儿,身体又不自禁地抖了一下,战栗传到慕容春申身上,他连忙停下说话垂下头,看见白翩然拧起了柳眉,乌亮的凤眼内是惶惑不安,忙问。
「翩然,怎么了?有什么不满意吗?」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白翩然忍了多时,这时再也不愿意被他搂着,一手推开了慕容春申,眼如铜铃地看着他,眼神里孕满了深深的恐惧和戒备。
「我?」慕容春申听他如此一问,自然惊讶。
对他好,还会有什么目的吗?复又想起自己尚未对他解释清楚,就对他的态度突然改变,也难怪他惊惶不定。沉吟半晌,便说。
「你......唔......当年的误会我都查清楚了,确是我......错怪了你。」
他被李慕成一言惊醒之后,又以飞传书命在江南的部下找出戏班班主和黄交诚的仆人,证实了当年黄文诚确是觊觎白翩然,但未有得逞,一直耿耿于怀。
慕容春申早就相信了白翩然的清白,再加上辅证,心中真是后悔不已。
只恨当日出手太重,未至刑堂就将黄文诚打死了,要不是在严刑逼供之下,早就将真相逼了出来,又恨当年年轻气盛,眼里容不下一点尘埃。
所谓爱得深恨得切,他本来对白翩然是极好,捧了在手心之中,细细呵护,反目之后,就更是将他恨之入骨,厌恶他的无耻淫荡污了自己的耳目。
再想他年少已雄霸一方,身边美女如云不爱,偏偏被一个戏子骗了,心中的恼恨可知。是故才会被怒火掩了耳目,对白翩然百般嘲弄折磨。
『是我怪错了你』六个字一传入耳中,白翩然就浑身一震,呆若木鸡地伫立着,神智茫然。
慕容春申见他久久不作声,只觉心脏被吊到了半空,自己听到了心跳的声音。
他本来从没想过白翩然可能会不原谅他,但是此时却不得不担心了。虽感难以启齿,但犹疑了一下终于说。
「对不起!」
白翩然倏然清醒过来,凤眸之内闪烁着复杂莫名的光芒,看着慕容春申俊朗有如刀削的脸孔。
『对不起』这短短的三个字,他等了多久?
在无数个泪湿枕藉的夜里,回旋梦中,祈求了千万次,却偏偏在决定放弃的时候得到,天意弄人,何等可笑。想着想着,他的唇上当真泛起了一朵春花笑靥。
「翩然......」慕容春申眼,见他两靥生笑,只道他已经原谅了自己。刚才的歉言虽然难堪,却也不枉。
携起他的手,正要再说些山盟海誓,海枯可烂的承诺,还未开口,白翩然便将手自他的掌心抽了出来。
慕容春申一惊,见他脸色素净,眉宇之间平静如水,虽然不似有什么变量,仍然小心翼翼地探问。
「翩然,你......不原谅我吗?」
白翩然敛眉看着地上的花纹,躬身说。「不敢。」
慕容春申辨其神态,叹息一声。「翩然,我已经认错了,你何必......」
「我没有说要怪你,只是事情过去多年,在我的心中早就淡了。」
白翩然摇头,嗓音悠悠道来。「时光如白驹过隙,情如离巢雏鸟,一去不复返。」
话中的决绝之意,令慕容春申心头一跳,蹙起剑眉,不安地抓着他的手,高声打断他的说话。
「我知道你仍然爱我,如果不是又怎会一直留在这儿。」
「但是......你不爱我......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一个出身好人家的儿女,当日你还会不会不听我的解释就认定我淫荡下贱......」
白翩然没有再将手抽出来,只是语气平淡地复述他想了很久,总结出来的事实。
「然后,我终于明白了......由此至终,在你心里都看不起我,所以一有事发生,立刻就落实了我的罪名,『下贱的戏子』就是你对我最真实的评价。」
慕容春申一听,手腕不自觉一紧,白翩然感到由掌上传来的压力,抬起头来,盈盈秋水看进他精光炯炯的鹰目之中。
「我相信你从来未试过半夜梦回,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另一个人的影子,可能在一开始时,你确实是将我放在心中,恨之入骨,但是,随着时日渐长,美女相陪,应该都将我忘得七七八八了......。如果不是我不要脸的亲近,勾起了你的记忆和兴趣,可能就是一辈子的老死不相往来。」
慕容春申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几次张开嘴唇,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深刻俊朗的眉目间泛满了被人说穿了心事的尴尬。
白翩然看了他脸上的神色,幽幽地叹一口气,环视四周壮丽中带着精巧的布置,只觉陌生之极,生了离意。
「我回去了。」
「翩然......」慕容春申忙收紧手臂,将他拉了回来。「即使你暂时不可以原谅我,也别离开,给我一个机会,住在这房间中。」
白翩然摇摇螓首,凤眼之内是澄明一片,粉色的樱唇吐出淡淡的嗓音。
「我不想再尝一次绝望的滋味。」说罢,即抽身而去,只余一个神色颓丧的慕容春申,还有空灵幽寂的嗓音回旋于空气之间。
烛光烧云半空紫,闲倚锁窗听风声,本来应该是一个难得的美好时光,但是配上耳边喋喋不休的吵嚷声,白翩然却只想叹气。
「混帐!」
慕容春申将手中的青瓷茶杯「啪!」的一声放到桌面上,指着杯口的小缺口,眉头紧锁起来。
「慕成,你看!这是什么破杯子?」
伫足在他身后的李慕成,伸长了脖子,看见杯上约有半片指甲大的缺口,在心中吐一吐舌头,不敢作声。
求助的眸光悄悄地向白翩然的方向飘过去。
无法漠视他的无助,本来立定了心不理会他们的白翩然只得摇摇头走过去,拿起杯子,将杯中的冷茶倒了。
「我房中的竹帘,桌椅和杯子都被你骂遍了......」
将新添的茶送到慕容春申面前,白翩然叹一口气说。「既然都不合心,为什么不回你自己的风云居去?」
刻意吵嚷了多时,终于逼得白翩然主动走了过来,慕容春申炯炯有神的眸子中闪过一抹狡黠,迅捷地抓紧白翩然捧茶的手。
「但是,你合我心。」
突地传来的甜言,令没有准备的白翩然双颊一红,忙不迭地向后退,但是体健力强的慕容春申只消轻轻一拉,就将他拉了入怀中。
跌坐在慕容春申膝上,白翩然不安地挣扎扭动起来,都一一被慕容春申制止了,蹙起形状姣好有如柳叶的眉头,转过头去,瞪着慕容春申俊脸上刺眼的笑容。
「你到底想做什么?」
目光流连在他眉心的幼纹上,慕容春申心疼地伸出指头,轻轻揉搓。「想你搬到风云居去,想你原谅我......」
「不可能!」白翩然断然打断了他的说话,同时别过螓首避开他的轻抚。
那种倔强的拒绝姿势,当众毫不留情脸的难堪,令慕容春申俊脸一沉,锐利如鹰的眸子里霎时泛起阴騺之色,左手在桌下捏得死紧。
由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森寒气息,连站在后方的李慕成也感到了。
最近堡主为了盐货在安徽被劫一事,心情早就不好的了,每天来哄白翩然,又总是难堪收场,再这样下去,这座火山迟早会爆发。
胆战心惊地看着慕容春申气得在颤抖的宽肩,李慕成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两步,避免被卷入旋涡之中。
慕容春申神色阴沉不定地看着白翩然,白翩然亦勾起了凤眼回瞪着他。
感到慕容春申身上的怒气,他心中其实甚是惶恐,但是想到多年以来的委屈,虽然痊愈了,还感到疼痛的额角,姿态就不由得倔强起来。
他本身有的就是柔中带刚的性子,要不是当年也不会凭着一股勇气,千里寻慕容春申而来。这时他仰起小巧的下巴,向慕容春申瞪眼,柔弱的眼脸之上不觉就泛起了坚贞的线条。
慕容春申的眼睛在他脸上巡视了几回,洁白如梨花的脸蛋上所带的不屈与昔日在堡门前令他砰然心动的美丽神色是何等相似,心中不觉一软,凌厉的眼神亦随之放柔了下来。
修长结实的指头再次抚上白翩然眉心之上,温柔地,细心地为他抚去软去双眉间的警戒敌视。
千错万错皆由他而起,翩然要争的也不过是一口气,只要能令他高兴,退一步又有何难?
慕容春申突如其来动作吓得本来就绷紧得如同一条弦线的白翩然立刻向后缩去,但是他的腰身都在慕容春申掌握之中,又那里退得了?只得咬着唇,由慕容春申抚够了,再行停手。
由眉心传来的暖意,令白翩然本来孕满戒备惊疑的凤眸亦忍不住松懈下来,透过指间的空隙,向外偷窥起来。
慕容春申线条锋利的薄唇轻轻地勾起来,满脸专注,在飞扬的剑眉下刚毅的漆黑眼眸里写满了久久不见的温柔,白翩然突然紧张起来,只消慕容春申的指尖稍移,他的心就不规则地抽动起来。
好不容易慕容春申收了手,又凑近他的耳边,吻着洁白的耳垂轻声调笑起来,这次他铁定了心,任白翩然装得再冷淡,也是满脸柔情,嘴里吐出的皆是溶化人心的蜜意。
白翩然自忖寄人篱下,白兰芳的病也要靠他关照,一直默不作声地任慕容春申轻薄,及至丫环们送上晚膳,用完了,才说。
「堡主,我要休息了,请回吧!」
相等于逐客令的说话一出,慕容春申抬起头来,见白翩然表情木然地看着他,手却向门外指着。
他本来决心要留宿于此,但此时看白翩然的脸色却不免踌躇,回心一想,做事要时松时紧,收放自如,将白翩然迫得太紧了,也未必是好,沉吟了一会,便带昔李慕成乖乖地离开了。
临到门前,又顿了一顿,悠然转过身来,笑着说。
「我明天再来。」
目送慕容春申的身影走远,本来挺直身子伫立在房中心的白翩然倏然力量尽失,手脚酥软地跌坐在地上。
持续执迷了九年的情爱,现在再次展现在眼前,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还可以拒绝多久?
天上的太阳已经升到中央,在阳光的投影下,玉白的脸庞显得特别柔和,用银簪束成发髻的黑瀑柔顺地伏在肩头,穿着薄红长袍的白翩然正倚在窗框,无所事事地数着枝头上的树叶。
平日的这个时辰,他可能正在打扫,为白兰芳煎药,或者偷偷上市集去,但是现在的寝室早有丫环打扫干净,白兰芳不在,而院后的石洞又被慕容春申封了起来。
环视静寂无声的院落,白翩然不可觉地叹了一口气,每一日他只可以无所事事地坐在房中,等待慕容春申的到来。这或许也是慕容春申要他屈服的方法之一吧?
而无可否认的是,他的确已经开始期待慕容春申来到时所带来的欢欣。
摇摇头,将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丢了出脑海,白翩然缓缓地步入内室。
掀起绣花枕头,取出藏在枕下的一叠宣纸,指头沿着上面的笔划轻轻移动。几年来,白兰芳精神比较好的时候都会教他写字。
粉红的唇轻轻勾起,白翩然记得他央白兰芳教他这几个字时,还被他骂没出色呢!

白翩然闭上浓密的眼帘,在心中一横,一直,小心地描写着字形。突然,一把低沉动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在看什么?」
细瘦的肩膀倏地一颤,白翩然受惊地睁开凤眸,第一时间将手中的宣纸收到身后,但是,慕容春申的反应比他要快多了,一只手横地伸出来,轻而易举地将他手上的纸张夺了过去。
「还给我!」
不理白翩然满脸紧张地要将纸抢回,慕容春申笑着将纸举到他的手触不到的高度。
「让我看看有什么秘密?」捉狭的笑意在看清楚纸上的墨字时倏地一敛,怔忡之间,一叠纸就被白翩然抢了回去。
眼看白翩然不安地搧动着如扇眼帘,抖着手,拚命地将纸捏成一团,收在身后,慕容春申回过神来,坐在床沿,紧紧地拥着他,以最轻柔的声音说。
「别收,我都看到了。」抬起他小巧的下颚,看进已经水光盈盈凤眼之中,慕容春申同时将被他捏成一团的纸团小心展平,每一张雪白的宣纸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黑字。
『慕容春申』四个字不是写得特别漂亮,但是歪歪斜斜的每一笔,都写出了一分情意。
满满的一页情,厚厚的一叠爱,令慕容春申的心中倏地盈满了感动和亏欠,小心翼翼地将脸埋在削肩和柔软的黑瀑之间,喃喃地说着。
「翩然,翩然......是我对你不住......是我对你不住......」
白翩然浑身颤抖,掐紧了拳头,不停地眨动媚惑的眼睛,努力地将快要滚下眼眶的泪水忍住,好不容易才从齿缝间迸了一句负气话。
「不关你事......」是他自己太傻,太痴......
「不是!是我错。」慕容春申抬起头来,伸出双手,捧着白翩然洁白的梨花双颊,乌亮的星目深深地看进他微红的美丽瞳仁之中,张开菱角分明的薄唇,向来自信的声音沙哑了,带着说不出的感性。
「翩然,我向你保证,什么姬妾,男宠我全都不要了,从今以后我只爱你一个人,只对你好。」
俊朗的脸庞向雪白的脸蛋缓缓地凑近,温柔的唇,许下承诺的热暖一吻,轻点在柔软的颊上。
在炙热的唇瓣碰触下,白翩然修长纤细的身躯抖了一抖,强忍多时的泪珠终于还是滚了下来,泪水痕划过柔软的脸颊,留下一道晶莹的水痕。
心......正砰然跳动......
「慕成,你看翩然会喜欢那一朵花?」
在盛日之下,头束银冠,穿深蓝长袍,双眼神采横溢,精神抖擞的慕容春申流连在花丛之间,指着眼前不同品种的鲜花,脸上浮现出难得一见的犹豫不决。
「这朵吧!」李慕成陪他看了整个早上,早就看得眼花撩乱,他一问,立刻信手一指,只望早早离去。
哪知慕容春申看了他所指的那朵花一眼,便努起嘴唇,不屑地说一声「俗气!」又弯下腰在花丛间挑选起来。
李慕成隐觉嘴角一阵抽搐,又不敢开口说慕容春申半句,只得在心中暗暗咒骂。
慕容春申在花丛间左顾右盼,只觉红花红得太俗,白花白得太清,小黄花又不起眼,心中好是为难。
迟疑多时,终于将一朵半开未开的复瓣芍药折了下来,正要兴高采烈地跑到白翩然身边去,突然看见一名亲信由前方急步跑过来。
「堡主,有客人来了。」穿褐色布衣的中年汉子,在慕容春申面前停下并送上拜帖。
慕容春申接过拜帖,打开一看,单是帖下角『萧子文』三个字,就令他的眉头蹙了起来,口中问。
「来了多久?带了多少人?」
「刚到,只带了两个侍卫进堡。」
「唔!」慕容春申点一点头,将花小心地簪在襟前,便昂首阔步地向正厅行去。
穿过几重回廊,踏入正厅,两旁的太师椅中坐了三个身材壮硕的男子,慕容春申只是稍稍一看,就将目光凝聚在坐在左侧首座的青年身上。
他穿黑色武士服,四肢颀长,肤色黝黑,披散着满肩黑发,脸容清俊,傲然高扬的浓眉之下镶着一双炯炯有神的乌眸,散发出如剑的刺人光芒。
「萧庄主。」慕容春申暗暗打量的同时,亦不忘抱拳见礼,对方只是神态高傲地点点头,也称呼了一声。
「慕容堡主。」
慕容春申一掖衣摆,以一种极为潇洒的姿势在正面的紫檀木太师椅坐下。
「碧海山庄萧庄主大驾光临,不知所谓何事?」
「慕容堡主何等睿智,应该心知肚明。」萧子文的声音冰冷,语气亦如他锐利的眼神一样带着锋芒。
「如果没有猜错,想必是为了盐货一事。」即使明知道对方来者不善,慕容春申仍然勾起了唇角,脸上展现出轻松自若的笑意。
萧子文看着慕容春申俊脸上的从容笑意,也露出一抹笑容,只是他的笑容却显得冷澈而带着挑衅的意味。
「正是!不见了盐货,我想知道龙腾堡打算如何向我碧海山庄交代。」
慕容春申不急不缓地拿起茶盏,润一润喉咙。
「萧庄主的消息好灵通,才一个半月已知道盐货被劫,还请宽限一些时日,待我将盐货找回来。」
他的说话中多少带了试探之意,想他龙腾堡雄霸一方,有胆量捋虎须的门派实在不多,而知道盐队路程的除了他龙腾堡中人之外,就只有身为买主的碧海山庄。
这些日子追查下来,种种迹象显示出碧海山庄有可能故意抢劫盐货,萧子文在此时此刻出现,更添可疑。
就不知道他的目的是盐货的利益?是打击龙腾堡的威名?还是其它?
萧子文心中对慕容春申是极之讨厌,但此时见他神态自若,亦不禁暗暗佩服,挑起眉头,冷声说。「盐货我可以不要,钱亦不需要你赔。」
此言一出,龙腾堡中人皆诧异,连慕容春申也是惊讶莫明,看着萧子文冷峻的五官线条,等待解说。
「只要你交出我大哥。」萧子文冰冷的眼神直刺慕容春申,眼内深藏的厌恶,似乎恨不得将他撕成两半。
「萧庄主的大哥?」慕容春申没有在意他眼中的恶意,只是拧起了眉头,在心中将堡中上下的名单翻遍,摇摇头,说。「堡中没有人姓萧。」
一直寒着脸的萧子文突然笑了一笑,清俊的五官上倏然泛起几分温暖,缓缓地说。
「他不姓萧,他姓白,叫白翩然。」
慕容春申立时蹙起了眉头。「我从来没有听翩然说过,萧庄主是他的弟弟。」
说罢,又打量了萧子文几眼,除了五官之外,只觉他给人的感觉是锋利如剑,与白翩然身上的柔和闲静绝无半分相似。
「没听过不代表没有。」萧子文脸上勾起一抹嘲弄,似乎在笑慕容春申根本不清楚他大哥的一切。
慕容春申的脸色立时一沉,俊朗的眉目之间覆上了一层薄冰。

「我带走大哥,盐货的事可一笔勾销。」
萧子文约在半年前得得知白翩然以男宠的身份住了在龙腾堡中,当时真如晴天霹雳,叫他不敢置信。
他本来在白翩然经常陪白兰芳去诊疗的大夫处布置了人马,打算等白翩然一出现,就和他相认。
想不到当时白兰芳的病情甚重,白翩然知道普通大夫不会有用,苦苦思索请出薜神医的方法,一直没有离堡。
等不到白翩然出现,他又开始派人潜入龙腾堡中,但是龙腾堡位居险地,又自成一国,试了多次仍然没有办法潜入。
萧子文心中的焦急真是难以形容,他与兄长自幼失散,好不容易有了他的下落,他却成为了别人的玩物。
想到自己在大难不死之后,被人收养,享尽荣华,自幼为了他负出良多的兄长却可能在龙腾堡中受尽了凌辱,自然是心痛得难以言喻。
他心中认定了慕容春申是禽兽不如之辈,也不屑与其和平交涉,是故想出了这个方法。
他笃定慕容春申会为了失去盐货的庞大赔款,和保全龙腾堡的声誉,将白翩然安全交到他手上。
此时,他以自信满满而孕满了厌恶的眸光看着慕容春申,心中暗忖:待我将大哥接了出来,若知道他受了委屈,必要你龙腾堡鸡犬不宁!
那知慕容春申冷啍一声,却不应话,反而别过头向身后的李慕成说。「送客!」
「慕容春申!」萧子文霍地站了起来。「你就不怕我碧海山庄向你追究失货的损失?」
萧子文生性高傲,他在背后煽动盐帮劫盐,为的就是败坏龙腾堡的声誉,以报复慕容春申押玩了他大哥的仇,再高调地将白翩然接走。
慕容春申冷笑着,也站起来,颀长的身躯倏然散发出沉重的气势。「离交货的最后限期尚有一个月,萧庄主也未免担心得太早了!」
在查出白翩然下落后,萧子文就对羞辱了他大哥的慕容春申恨之入骨,这时握紧了拳头,高声说。
「好!我就放长双眼看看一个月之后,龙腾堡如何声誉尽失!」说罢,即仰起下巴,拂袖而去。
看着萧子文的身影远去,慕容春申的神色更形冷峻,剑眉飞耸入双鬓之间,起的锐利双目,迸发出如箭的寒光。
「传书安徽,要贾永庆加紧搜寻,龙腾堡在邻近的一切资源都给他全权调动。」
慕容春申冷静地转动着头脑,将要李慕成完成的事一件一件地细心交代。「再吩咐下人准备行囊,明天我们就赶去安徽。」
李慕成一一应是,正要转身去办,慕容春申又语气严谨地交代了一句。「慕成,刚才的事一个字也不许告诉翩然。」
李慕成拧起了浓眉,虽觉阻了人家兄弟团聚未免过份,但是也不得不点头。

将事情交代好之后,慕容春申便向堡后走去,一面走,一面在心中盘算著寻回盐货,还有萧子文和白翩然之间的事。无论萧子文说的是真是假,他和翩然间被阻搁了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些进展,怎可让他介入。
想来那萧子文是近几个月才知道白翩然居于龙腾堡中,布了这一个局,以为他会屈服,让他带走白翩然。
慕容春申冷然一笑,如果萧子文好言相求,说不定他会给他见白翩然一面,但是,既然萧于文选用了这种强硬的方法,他自然也不会对他客气了。
而看萧子文对他满脸敌意,如果给他与白翩然相认,对他只怕没有好处。
幕容春申沉思之时,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白翩然所住的小院子,正要推门而入。一名穿着百蝶穿花深衣。满头簪花,眉目如画的女子刚巧从内而出。
她似乎刚刚哭过,眼角犹带泪光,见到慕容春申时,娇小的身子惊吓地震了一下,但立刻又垂下头,连见礼也没有便匆匆离去。
慕容春申看著她急步走远的身影,疑惑地蹙起了剑眉,步入门后,高声问。「她来做什么?」
白翩然没有回答,他正坐在窗前,用梳梳著柔软的黑发,不知道在想什么地将幽暗的目光凝聚在窗外的蓝天之上。
「翩然?翩然......」慕容春申叫了几声,白翩然才回过神来。
看著慕容春申在散落饱满的额前的墨发烘托之下英挺出色的脸庞,神采飞扬的五官,还有在绣功精巧的蓝衣包裹下岸伟矫健的身形,风流倜傥的气度,不可觉地叹了一口气。
「没什么,凤姑娘只是经过而已。」
经过堡中最偏僻的一角?慕容春申自然不信,但也只是随意地耸肩,没有说什么。
她来,大概是为了他要送她走的事。其实不单是她。
他已经决定了要遣散堡中的姬妾,男宠,以后专宠于白翩然一人。
如此一来,定可令白翩然重新信任他,接受他。慕容春申走过去,从后接过木梳。捧起青丝,小心地梳起来。
眼看柔顺的丝线在梳理下流露出完美光亮的瓤度,慕容春申更加用心舞动发梳。
居高临下地看去,见他垂著首,眼帘半钦地看著地,洁白的脸颊上是令人心怜的柔和线条。
放下梳子,从后将他搂了起来,坐了他的座位,让他坐在自己膝上,两人的身体相贴得几乎没有一丝空隙。
拔起襟上的芍药花,小心翼翼地插了在蝉鬓之上,含苞待放的芍药衬上他柳眉风眼,白得似雪的梨花脸上。好不漂亮。
「记不记得,初识的那一天,我亦为你簪花。」
白翩然叹一口气,伸手抚著眼角上像徽岁月流逝的幼纹。
「我老了,这花已经不衬我......」
「不!」幕容春申忙不迭地将他搂得更紧,说。「在我心中,你仍然美艳如昔。」
白翩然雪白的脸不可自制地红了起来,推又推不开他,只得垂下头,小心地绷紧著身心,避免露出半点柔软。
慕容春申修长的指头抚上他柔软的颊上。留恋不已地轻轻磨蹭,口中不经意地问。
「翩然。你家里有什么人?」
见慕容春申突然问起他家中的事,白翩然不竟奇怪,抬起头来。
「问来做什么?」
「没!」慕容春申朝他温柔地笑一笑。「我只是想......应该要好好关心关心心爱的人......」说起来也是惭愧,他竟然从来未关心过白翩然的家人。
那抹笑意又令白翩然羞红了双颊,十指紧张地绞紧了衣袖,缓缓地说。「没什么亲人了......」二娘和她的女儿他是提也不想提起。
「本来还有一个弟弟,只是......生死未卜。」想起不知生死的弟弟,白翩然难过地咬紧了唇。
一听白翩然果然有一个弟弟,慕容春申立刻打醒了精神,锐利的双目散发出万丈精光。
「他叫什么名字?」
「子文......我未改艺名之前姓萧,他叫萧子文......」白翩然提起弟弟的姓名,语末不禁沙哑起来。
「别难过......」慕容春申叹一口气,抬起他小小的下巴,果然看见艳丽的眼红了,几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在眼眶内滚来滚去的,极是惹人爱怜。
盈盈的泪珠彷似枝头上的果子,引入采撷,慕容春申凑近唇,正要吻去美丽的泪珠,却被白翩然别过了头,
「别碰我。」用衣袖匆匆地拭去眼角的湿意,白翩然从慕容春申身上跳了下来,远远地逃了开去。
慕容春申惊愕地看着他敏捷的动作,目光落在他咬著粉唇,柔软而又倔强的脸蛋,无奈地摇摇头。暗忖:看来还有得等了......
「唔......」在辚辚的车声中,白翩然揉著眼,醒了过来。
映入眼帘的不是早就看惯的景致,方形的顶盖,雕饰蔓草的小窗,颠簸的车身,都在说明他身在何地。
白翩然惊讶莫明地坐了起来,不安地抓紧了披身上的锦缎。
「醒了吗?」本来坐在案几前看羊皮卷的慕容春申一见他睡醒了,立刻就走了过去。
「这儿是......?」抬起满是疑惑的凤眼看著慕容春申,对于突如其来的变故,白翩然明显地摸不著头脑。
「是马车,我有点事要去安徽,带你一起去。」慕容春申拿起放在一旁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边为他穿上,边轻声解释。
「你......」闻言,白翩然不禁气昏了,捏著拳头说。
「我没有同意!」这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如此自我,问闻不问就将他带了上马车。
仿佛感觉不到白翩然的不满,慕容春申为他将最后一颗盘钮扣上,抚著刚毅的下巴,满意地欣赏起来。
用金丝绣了数十只蝴蝶的高领长袍,嫩绿的丝绸伏贴地显现出白翩然修长的身段,映衬雪白的肌肤,更觉娇艳。
慕容春申看了几眼,又觉不够完美,又从车上的八宝柜内取出一只缕金发箍,为他将凌乱的青丝束在头顶。露小柔美的五官。
白翩然一直咬著唇看着他,终于忍不住伸手拍开他的手,慕容春申轻巧地捉住他,将他接在怀中,轻松自若地笑道。
「乖......待我办好正事,可以陪你在安徽玩几天,轻松一下。」其实是因为萧子文扬言要带走白翩然,他思前想后。觉得白翩然留在他身边最是放心,才先斩后奏地在他熟睡时将他带出来。
「但是......兰芳......」白翩然蹙著眉,著急地摇摇头。
「放心!薛神医会好好照顾他。」
慕容春申一脸镇定地打消他的忧虑,白翩然听了他的语气。知道自己反对也没有用,只有赌气地咬紧了唇。不发一言。
慕容春申的脸皮之厚绝对出乎白翩然意料之外,只见他从后将白翩然的身子搂得紧紧,让他的螓首靠在自己的肩上。一手捧著早就准备好的鸡粥。小匙小匙地喂他。
白翩然本来沉著脸,咬紧了唇,一口也不吃,但听他柔言软语地在耳边哄著,又觉不忍。缓缓地凑近头,微启粉唇,小口地吃起来。
那种乖巧柔顺的态度,不时由樱唇中露出的小截粉嫩,一顿早饭下来,将慕容春申的心引得搔痒难当,不时以一些小动作,刻意地碰上他粉嫩的唇上、身上。占尽便宜。
用过早饭,白翩然正想从他怀中逃开,躲到远远的一角去,那知慕容春申却不愿放手,反而将他带到紫檀木的小案几前,摊开一卷宣纸,又将笔架上的一枝狼毫放到白翩然掌心。
白翩然俜然地睁大了眼睛,在毛笔和慕容春申脸上来回巡视,慕容春申见他睁圆了眼睛的样子是少见的可爱,忍不住在他圆润的鼻尖上亲了亲,说:「你不是在学写字的吗?我教你。」
「真的?」白翩然的眼睛刹时光亮了,漂亮的凤眼上浓密的睫扇向上扬了起来,水亮的嗓音中藏著掩饰不到的喜悦。
「当然!」慕容春申笑着点头。看着白翩然兴高采烈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这一著棋下对了。
心中得意之余,又他在脸上落下了几个蜻蜒点水的吻。
白翩然也顾不得他的亲蜜举动。只是在雀跃地思考著要学什么字,流连在宣纸上的眼光是充满了欢欣。
慕容春申也乐于见他高兴,便执著他素白的手,一笔一笔地教起来。一路上,马车颠肇赶路,写出来的字虽然歪歪斜斜,但是车厢之中却充满了和谐的气氛。
在慕容春申有心讨好之下,白翩然艳丽的脸蛋上总挂著浅笑,但是,偶尔在慕容春中转过头去时,白翩然钦下眼帘,探手入衣领内,抓紧挂在脖子上的半块玉蝴蝶,眸子内盈满了困顿。
赶了几天路,马车停了在安徽郊外一栋华丽的别院之前,院门早有安徽总管贾永庆带领下属等候。
慕容春申携着白翩然的手下了马车。简单见过礼后,便立刻问起搜索的进度。
约四十多岁,身材矮小,肥头大耳,双目有如铜钤,其貌不扬的贾永庆一听慕容春申问起盐货的事,便尴尬地垂下头。
「说起来惭愧,为了盐货的事,安徽的手足打了几场硬仗,几乎将参与劫盐的盐帮铲平了,又命人将安徽一带搜遍,但是盐贷的下落仍然渺茫。」
慕容春申不介怀地微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说:「你也辛苦了,之前受的伤都好了吗?」
「谢堡主关心,我的伤都好得七七八八了。」想像中的责备没有出现,反而被关心身上的小伤,贾永庆受宠若惊地抬起头,向慕容春申投以感激的目光。片刻后,又担忧地提起盐货的事。
「其实,盐货会不会已经被运离了安徽?」
「不会!盐的数量太多了,没可能不动声色地运走,一定还在安徽的某一处。」
此时,众人已走到书房,慕容春申伫足在墙壁上的丰皮地图前,仔细观看,又对身后的贾永庆下令。
「你派人去查清楚南方的碧海山庄的人在安徽联络过的人,出入过的地方。」
言犹未休,朗朗星目窥见身侧的白翩然打了个呵欠,忙停下威严的声音,凑近他耳边,轻声问。
「翩然,累了吗?」
马车颠簸,赶了几天路,白翩然身心早就倦透了,星眸钦地点点头。「有点累。」
慕容春中见他脸色苍白,神态疲累,正要陪他到厢房休息,白翩然却摇摇头推开他。
「请丫环带我去便成了。」幕容春申有正事要办,他实在不想打扰。
梨花脸上的善解人意令慕容春申心都甜了,他也不避讳被人看著,在白翩然的额上亲了一口,依然亲自携著他向厢房走去。
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亲密,白翩然的脸立时泛起红晕,羞涩得忘记了推拒,一直随慕容春申带路。
在绿荫环绕下的西厢,雕粱画栋,极是华丽。白翩然倚在床头,目送慕容春申回书房。
看着他挺拔的身影离去,疲乏的身体倏然失去了睡意,素白的右手把玩著贴身收藏的玉蝴蝶。
指腹在蝴蝶粗糙的裂痕上,轻轻磨蹭,乌亮的凤眸之内满是复杂的光芒。
慕容春申的温柔令他神伤,时光不可以倒流,难道他和慕容春申之间可以如此轻易地重新开始吗?
怕闷著了白翩然,慕容春申在百忙中抽出时间。带著白翩然在别院中四处观赏。
虽然忙得不可开交,慕容春申仍然显得神采飞扬,双眉如剑,朗目似星,戴了鎏金发冠。穿上团花蓝袍,腰缠玉腰带,益发显得四肢修长,神态英挺。
白翩然穿上粉色的罗衣,用彩带将青丝束了长辫。如丝绸般光滑的墨发将肌肤映得份外洁白,柳眉风眼,秀靥朱唇明明应该是艳丽娇媚的容貌。看上去又有几分淡雅宜人。
两人一左一右地在回廓中行著,就如一对壁人。
方池水影薄,曲檀鸟声娇,白翩然走在仿如一条玉带的桥上,两旁动声的鸥歌传入耳中,鼻尖嗅到的是清新的花香,放眼所见尽皆园林美景,心情禁不住愉悦起来,连脚步也显得份外轻松。
郁抑了数天的心结,都被他暂时抛堵脑后,慕容春申见他勾起了唇角,也随之愉快起来,伸手将他搂著。
「心情好多了吧?过两天,我再带你到大街去热闹热闹。」
白翩然垂首不语,但心中也不免感动,幕容春申整天忙进忙出的,想不到也会留意到他的情绪。
眼角掠过箍在他腰际的铁臂,白翩然既想推开他的手,又觉得被他搂在怀中的感觉温暖得令他留恋,而缠绕他多时的矛盾如是,令他在万缕情丝之间苦苦挣扎不休。
幽幽地叹一口气,白翩然选择了忽视搂在腰上的手臂,随慕容春申走进备好瓜果,糕点的凉亭之内。
雕饰彩风的红瓦凉亭,翼然面临于白石所砌的水榭之上,慕容春申和白翩然各坐石桌左右。
兴致极好的慕容春申挥退了几个侍候的丫环,亲自挽起衣袖,为白翩然倒茶,送上削好的瓜果。
看他用比白瓷更洁净的手指捧著茶杯。凑近杯口,微启唇办,秀气地喝茶的模样,慕容春申就忍不住宠爱地笑了起来。
白翩然以为他在取笑他,脸颊上立刻就浮起了两朵红云,有点气恼地问。
「笑什么?」
慕容春申看他弯起了姣好的柳眉,噘著唇,神态中带著难得一见的娇瞠,心中的疼爱立刻就盈满了胸口。
「翩然......我好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白翩然听了一时怔仲下来,看著他洋溢著深情的眸子,脸上一连掠过好几个表情,最后才开口说。
「太迟了。」
「翩然,你别再怪我了......」
想不到他会拒绝得如此果断的幕容春申,先是沮丧地拢起前额的发丝,接著忍不住高声说:「我们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好不容易可以重新开始,为什么你偏偏要执著于过去?」
白翩然看他神色沉痛,也忍不住激动起来。「你说你爱我,我们重新开始,那其他人要怎么办?你有很多姬妾情人,如果你对我是真的,那对她们呢?都是虚情假意吗?」
尖尖十指抓紧了衣袖,白翩然终于将郁抑在心中多叫的说话发泄地吐了出来,整个人气力顿失地摊了在椅背上。
「原来是担心这个吗?」听了白翩然的怨慰,慕容春申倏然笑了起来,眸子中再次泛起了飞扬的动人神采,抓著白翩然的手,说:「放心!我说过要将她们全部送走。一个都不会留下来。」
拾起眼,看着他轻松自若的神色,白翩然的心中忍不住泛起一阵可悲。
「你......你知不知道?她们都将心放了在你身上......」
他的声音颤抖不安,想起上马车的前一日,凤姑娘到房里求他不要独占慕容春申,别叫幕容春申送她走的可怜模样,想起自己当年亦尝过被弃之如敞屣的悲伤。
「......你...怎么可以......」情伤之下,嗓音一片哑然,甚么也说不出来。
「那你想我怎样做?」照白翩然的意思解释,留她们是花心,不留就是薄情。看著近乎无理取闹的心爱之人,慕容春申用拇指下停抚著饱满的额头,全身都充满了无力感。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错的都是你......错的都是你......」言犹未休,眼角就浓下了几颗斗大的泪珠,将梨花脸蛋沾得一片湿润。
泪痕如刀地划过慕容春申的心口,他心疼得展开双臂,搂著白翩然的身子,让他将头埋在自己宽厚的肩上。
「你......这个负心薄幸的混蛋!你......」将脸蛋埋在他结实的肩膀上,白翩然仍然哑著嗓子,低声骂了起来,手亦捏成拳头,在他背上挝打。
「是!是......」慕容春申对他的斥骂和落在身上的拳雨采取放任的态度,反正是不痛不痒。而且......这些怨怼已经在他心中抑郁多时,好应该让他发泄一下。
白翩然哭闹了好一会,疲累地停了手,安静下来,软绵绵地靠在慕容春申厚实的胸口前低声啜泣,慕容春申正想说些动听的说话,好好安慰几句,一个人却不适时地走了进来。

「堡主!找到了,找到了......」高呼著走进来的李慕成和贾永庆,看两人匆匆分开,慕容春申又铁黑著脸看他们,也知自己出现得不合时。
李慕成立刻就不好意思地搔头,而贾永庆始终较为年长,首先开口说话。
「堡主,我们已经沿著碧海山庄的人出入的线索,找到盐货的下落。」
「在哪儿?」查了多时,终于有下落了,慕容春申立时双眼发亮,连他们煞风景的出理都忘得一乾二净。
贾永庆忙不迭地抱拳回话。「就在城北龙兴寺,有守卫驻守,我已经召集了兄弟,就等堡主下令。」
慕容春申叫了一声「好!」霍地站了起来,雄姿英发的模样,犹如一个正要点兵出征的将军
本来坐在一角拭泪的白翩然,听到他们要去做的事,吓得心口剧跳起来,抬头看着慕容春申英挺的脸庞,心中充满了不详的预感,慌忙伸出手拉著慕容春申水蓝的衣袖。
慕容春申垂下头看见几根白皙的指头映扯著他水蓝的衣摆,再落到他写满了忧心的梨花脸上。
「放心!」慕容春申拍一拍他的手背,柔声安抚。
白翩然摇摇头,更用力地扯着他的衣袖。
「别去!」适才的怨怼刹时烟消云散,只余忧心害怕,扯著蓝袖的手指用力得发白。
宠爱地抚著他紧张得发白的指节,慕容春申的俊脸上拉起了一抹自信的朗笑。「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听出其中的坚定自满,白翩然不得不松开手,敛下眼帘,浓密的睫扇在雪白的脸上落下柔顺的阴影,轻声说「要小心。」言下仍然是止不住的忧心仲忡。
又轻又细的嗓音传人耳中,却成了从未如此动听的仙乐,慕容春申感动得俯下身,将他搂了入怀,薄唇贴在玉白的耳边说。
「回来之后,我们再想个两全其美的好方法......」
炙热的气息沿著圆润的耳珠,嫩滑的左颊,一直落到薄红的唇办上。
「想好后,你可别再拒绝我了。」暖昧的嗓音一顿,薄唇便覆了上去,一条灵蛇钻进娇嫩的肉壁内,狠狠地吮吸香甜的气息。
醇厚的气息,狂放激烈的吻令白翩然的头脑都昏昏沈沈起来,软绵绵地任他摆布,慕容春申又在他脸上亲了几下,便领著下属离去了。
白翩然好不容易在炙热的气息中回过神来,慕容春申已带著人远去了,他在凉亭中踱步多时,仍然无法抑制心中的不安。
真是没出色!
白翩然暗骂自己一声,却始终忍不住担忧,恨恨地跺一跺脚,双手拉起袍摆,向别院的大门跑过去。
慕容春申一去,将别院中的人手也带走了大半,红木的院门前只余两个下人拿著扫帚在青石地上打扫。
拉起衣摆,自翩然就那样托著头。静静地坐在石阶上,双眼一眨不眨地看著前方的大道,期盼可以在第一眼看到慕容春申的归来。
一直等到天上星河转动,暮色苍茫,修长纤细的身形亦未有半分动摇。
院里的丫环看天色渐黑,见他就这样坐在门前实在不是办法,再三劝说,白翩然亦戚饥肠辘辘,才决定暂时放弃等待,回房去先用晚膳。
才踏人薰满兰香的西厢,变故便之生。
一道黑影在纱帐之后飞掠而出,白翩然倏然一惊「啊!」一只手掩著他的嘴巴,猛地一扯,便将他压了在床上
「别叫!我不会伤害你。」
黑衣人陌生的安抚声反而令白翩然加倍惊惶,不断地动手脚挣扎起来。黑衣人见他神态惊慌,忙拉下蒙脸的黑布,急急道。
「我是子文呀!大哥......你认不认得我?我是子文!」
子文?他是子文?
白翩然的手脚顿时僵硬起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眸,美丽的瞳仁在他黝黑的清俊脸孔,锐利如剑的眉目来回巡视,梨花脸上满是迷惘之色。
「大哥,这么多年没见,你真是不认得我了吗?大哥--」萧子文在厢房中久候多时,心中早就满是焦躁,再看他神情悯然,知道他认不出自己不得沮丧起来。
不过,也不可以怪他,当年白翩然离乡之时,他也只是一个不及他腰高的孩童而已。
白翩然看他气急败坏地叫著大哥,又垂下了眼角难掩沮丧的模样,突觉心头一暖,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你......你真是子文?」素白的手颤抖抖地伸了出去,指尖轻轻抚上他凸出的颚骨上。
「是!我是!」将他修长的手指,按在自己脸上缓缓移动,在萧子文激动的声音下,白翩然的神情亦突然激越起来。
「子文!你是子文......」在喃喃的嗓音之中,斗大如珠的泪自眼眶滑落脸颊。白翩然抖著手腕,环抱眼前比他要强壮得多的身躯。
「大哥......」萧子文回以强而有力的拥抱,眼眶亦热了起来。
「但是,你不是跌了下山崖吗?怎会......?」白翩然捧著他的脸细细察看,眼神又是心痛又是疑惑。
萧子文小心地将他从床上扶了起来。「我让人给救了,他还收了我做义子,教我武功,对我很好。」
白翩然知道他这些年来过得很好,顿时松了一口气,又问:「你怎知道我在这儿?」
萧子文立刻就回答。「找!不停地找。」
萧子文创立了碧海山庄后,立刻就命人四出寻找自己唯一的亲人,在当年的戏班班主口中,得知白翩然去了北方,画了图像,一路循线而寻,好不容易才知道他在龙腾堡中。
其中困难,真是不可以轻易道出,只是现在时间紧迫,萧子文只随便说了两句,便携著白翩然的手向外走去。
「大哥,我先带你离开,其他慢慢再解释。」
白翩然一时摸不著头脑,傻默默地反问。「离开?」
「是!我带你离开幕容春申那一个变态的混蛋。」
慕容春申将白翩然带来安徽,正合他意,安徽别院的守卫远不及龙腾堡森严,他再利用盐货的下落引走了慕容春申和大半的守卫,轻易便带着部下潜入别院。亲自躲入了白翩然房中。
想不到白翩然迟了回房,萧子文只得匆匆地将他带走,免得慕容春申赶了回来,另生枝节。
白翩然一听他骂慕容春申是变态的混蛋,便知道他已清楚两人的关系,又得知他要带自己离开,脸色立刻青白交加,脚步亦疑滞下来。
「大哥,」萧子文感到白翩然的身形停顿,停下急促的脚步,回过头去,险上浮起淡淡的不解。
白翩然随著声音抬起头来,仰望他陌生而又亲切的俊脸,心中一片混乱。
慕容春申岸伟的身影,神采飞扬的双眼,贴在他耳畔吐出的温柔而又深情的声音,一一交映于眼前,白翩然倏地一抖,就要从萧子文掌中将手抽出来。
萧子文忙不迭地收紧手掌,将他抓紧一点,脸色稍稍沉下。
「大哥!你不是不想走吧?」难道他就甘心被人玩弄吗?
沉稳厚实的声音令白翩然浑身一震,拾起凤眼看一看他锐利如剑的清明双眼,倏觉惭愧,慌忙地再次垂下头。
萧子文立时便觉自己的语气重了,看他垂著头,眼帘低饮,肌肤如雪,乌丝如瀑散落削肩,是何等的纤纤柔弱,想起多年来他受的苦头,心痛地捧著他的脸蛋说。
「大哥,你随我走吧!让我照顾你。」
白翩然看他满脸真诚,又想起自己和慕容春中间纠缠不清的关系,幽幽地叹一口气,还来不及回答,门外突然响起了一声冷哼。
「你想也别想」
随著声音的响起,两道门板突然如纸糊的一样倒在地上。
声音一响起,萧子文已拔出腰间的配剑,剑尖遥遥指著门外尘土翻飞中的挺拔身影。
门外倏然之间灯火通明,响起了冲天的杀戮之声,十数随萧子文而来的黑衣人在远处持刀剑与守卫拚斗,在人数悬殊的情况下,被团团围住,正落于下方。
「慕容堡主回来得好快!」萧子文双眼骨碌碌地在门外转了一团,又将心思放了在慕容春申身上。
「哼!如果回来晚了,又怎见得到堂堂的碧海山庄庄主成为鼠窃狗偷!」慕容春申的眼光停在两人相携的手人,剑眉下的双眼差点就要喷出火来,厉喝一声。
「放开他」
「他是我大哥,要碰要摸都是名正言顺。」萧子文将白翩然的右手捉得更紧,言语间满是嘲讽。
慕容春申悄悄地捏紧了拳头,抑压心中的愤怒,转过头去看著白翩然,脸上满是柔情。
「翩然,过来。」
白翩然的眸光在两人岸伟的身上游几遍,终是拿不定主意,不知所措地绞紧了指头。
慕容春申眸光一沉,伤痛的光芒飞掠而过,白翩然适时看见,心头痛颤,正想不顾一切地跑过去,又想起多年来的委屈心痛,情热情冷,眸光倏然空茫,回复平静。
「你......让我随他离去吧」与其欲断难断,何不挥慧剑,一斩情丝,
「翩然......」慕容春申刹时控制不了地冲前两步,停在萧子文高举的剑尖之前,脸色死白一片。
反观萧子文勾起唇角,得意地笑了起来。
「听到我大哥的说话了吧?如果你还算是男人就别再死缠不休。」
尖锐的嘲讽,慕容春申置若罔闻,只是死命地看著白翩然梨花脸上的翦水双眸。
「为什么?」
「昔日的痴情在岁月流逝之下早已淡如水,多年来,我早就惯了没有你的日子......」白翩然用左手抚著挂在身上的半只玉蝴蝶,不敢直视他认真而深邃的眼神,垂下首,才有勇气继续说下去。
「而你亦有更多更好的选择,又何必勉强复合」
慕容春申在心中冷静地斟酌用语,小心地说服他。「翩然。你别再和我赌气了。你明明还爱我,我亦如是,+我们之间根本就设问题。」
「我们的感情就好像这一件蝴蝶一样,只剩下一半,又怎可以重圆!」白翩然突然将玉蝴蝶从身上扯了下来,指腹留恋地轻抚著断口,轻声说。
「既已玉碎,又何必留恋!」接著,倏然抬头,凤眸一片清澈,将半只玉蝴蝶向慕容春申仍去。慕容春申在忙乱中接着,收在掌心,对他的倔强决绝感到一阵心颤。害怕失去白翩然的感觉,令他不惧跟前森寒剑锋又向前踏进了一步。
「翩然,我们是相爱的,记不记得我们在一起是何等的快乐?翩然......」
白翩然的双手轻轻颤抖,拚命地摇着头,要自己不去听他的声音。
萧子文怕他心神动摇,也不多言,右手画了一个剑花,将慕容春中迫退两步,刻不容缓地携著白翩然的手,向外跑去。
慕容春申握著掌中的玉佩,向后退去,白翩然的说话早就令他心乱如麻,再被剑光一映,在房中呆苦木鸡地看着掌中的半只玉蝶,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追著两人跑去。
展开轻功在回库中追逐,萧子文带了不懂武功的白翩然自然逃不过慕容春申的追捕,在后门就被他追上了。
慕容春申那容他带走白翩然,冷眼一扫门外萧子文的马匹,立时腾空向后翻了两个身位,挡在萧子文身前。迅速抽出插在腰后的紫金扇,金银的光芒同时闪过,叮叮当当的铿锵声响起,两人一言不发便打了起来。
白翩然被推了到一旁看著两人在狭窄的厢房中打了起来,慌忙高叫。
「别打了!子文......慕容春申......别打!」
他的声音仿佛成了令两人战意更加高昂的叱喝声,兵器交加得更加激烈。萧子文的剑在空中画了半个圆圈,向慕容春申小腹刺去,慕容春申将腰身向后一弯,再扭身侧打。
萧子文回旋步向左避开,剑如风雷疾刺其身后,慕容春申「嚓」地张开紫金扇,在腕上一旋,洒脱自若地将他的剑锋拂开。
任萧子文的攻势如何猛烈,慕容春申的金扇一开一合,总能潇洒避开,再行反击。久攻不下,萧子文心中焦急,运上了十成功力,借力晴空,利剑当头便劈。
慕容春申俊朗的脸上勾起一抹冷笑,同时运起最顶尖的内功,衣袍鼓了起来。「啪」的一声合上紫金扇,扇端在空中变幻三次,两人间的气流倏地成了旋涡,扭绞了萧子文的配剑,紫金扇以一种可怕的节奏向萧子文的咽喉刺去。
「不,不要!」白翩然眼看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人交锋,本已害怕得无以加复,此时,眼见弟弟身陷险境,忍不住尖叫起来。
他的声音传人慕容春申耳中,顿时令他迟疑起来,眼前的是白翩然的弟弟,如果杀伤了他,只怕白翩然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他
手心相连,他心中犹豫,紫金扇的去势亦不禁凝滞,萧子文身形一闪。立时便自真气形成的旋涡中跳脱而出。
此时,慕容春申的眼光落了在白翩然身上,见他脸色苍白如纸,柳眉下的一双凤眸盈满了泪水,不禁心痛,知道他爱惜弟弟,又何忍要他难过,便起了罢手之心。
可惜,萧子文却不知道他的复杂心思,一回过气来,提起利剑便向前疾刺,一心想将这辱他兄长的坏蛋置之死地。
慕容春申生了罢战之意,正将紫金扇收回身后,心神都放松下来,促不及防之下,就被他刺中了左肩,萧子文一击得手,感到慕容春申竞似无心戒备,亦觉胜之不武,剑尖只刺进半寸,便向后撤招,一道血箭由慕容春中身上喷射而出。
「啊啊啊--」白翩然倏然尖叫起来,修长的身子彷如受惊的兔子,不顾一切地向慕容春申跑过去。
青葱的藕臂正巧在慕容倒地之前将他托著,白翩然单膝跪在地上,惊惶不已地摇晃著满头青丝,手掌紧紧按著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泪流满面,通红的双眼内满是惊惶。
萧子文看到他的反应如此之激烈,伸手去抓他的肩膀。
「大哥。他死不去的......」
「别碰我!」白翩然猛地转过头去,喝斥一声,又重新放了在慕容春申身上。
萧子文惊觉他湿润的凤眼隐藏的怨恨之意,吓了一跳,又见他不停地哭著。才知道他对慕容春申的感情之深厚,心中不禁难受,静悄悄地驻足一旁不发一言。
「血......好多血......」白翩然用手按着慕容春申的伤口,眼看他肩上的蓝衣染上另一种颜色,吓得手脚颤抖,泪水流得更急了。
「放心,死不了的。」在失血之下。慕容春申虽然脸色苍白,但是表情仍然显得轻松自若。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轻声说。「不过......翩然,若我死了......你会不会原谅我?」
白翩然泪眼汪汪地看着他镶在剑眉下的一双利眼,抖着声音说。「我原谅你......我什么都原谅你你不可以死,不可以......」
慕容春申将他的手拉近了唇边,吻了一下,轻声说。「我爱你......」语末虚弱无力,竞尔失神过去。
白翩然浑身剧震,凤眼睁得浑圆地看着慕容春申神气尽失的身躯,连眼泪也凝聚了在死寂的空气之中。
--三个月后--
黄铜的八足香薰炉中的香烟绕缠满置檀木家俱的寝房,响起了一阵柔和的斥责声。
「你怎可以起来,快回床上去。」
一把怨叹的声音随之响起。「翩然,我躺得骨头都痛了,你让我起来一会吧!」
「不准!」白翩然竖起了柳眉,跺著脚,伸手扶著他回了床上。
倚在床头,慕容春申叹一口气,说。「翩然,你以前很柔顺的......」
白翩然的脸颊不好意思地虹了一红,红唇中吐出软绵绵的嗓音。
「我关心你......」想起早些日子,他脸色苍白如纸地卧在床上,白翩然就忍不住心中的着紧「我知道,小傻瓜......」慕容春申轻吻他微红的眼角,知道他对自己的关心紧张,心中暖烘烘的。十分舒服。
「你以后都不可以受伤了」白翩然闭上眼睛,软软地靠在他怀中。当日他还以为他死了,害他流了那么多眼泪。
「当然!」甚容春申点点头,心中苦笑一下,如果那日他不是一时心软,又怎会受伤,还因为失血晕倒,真是有够丢脸的了。
不过,只是一点小受伤,就换得白翩然数个月来的细心照顾,倒也不枉。
慕容春申隔著袍服,摸上肩膀结了疤的伤口,偷偷地笑了起来。
莫说是离开龙腾堡的事他再也没有提过半句,现在,就算是他要出去一会,翩然也不放心。
慕容春申看著白翩然柔滑的发,心中正自得意,萧子文正巧掀起珠帘走进来,眼角向他不层地扫了一下,便向白翩然说。
「哼!我看他这种人死了比较好。」
白翩然一见他走下进来,立刻从慕容春申胸膛前起来,羞红著脸叫了一声。
「子文。」
萧子文背负双手,点点头应了一声。
「大哥。」接下来便用如剑的冷眼瞪著幕容春申,慕容春申不甘示弱亦回以冷眼。
空气倏地凝聚,白翩然夹在其中,只得困窘地垂下头来。几个月来,这两人一见面就是如此,总叫他手足无措。
萧子文知道他的为难,先叹了一声,说:「大哥,我要回山庄了,今日是来辞行的。」
为了白翩然,他留了太长时间了,是时候离开。
「子文」白翩然忙拾起头来,心中绝对不舍得这个唯一的亲人就此离开。
只是清楚他和慕容春申间的关系之差,挽留的说话自然是说不出,但是要随他离开吗?
转脸看著坐在床上的慕容春申,却是不舍。只得蹙起柳眉,用依依不舍的眸子凝视萧子文清俊的脸孔。
萧子文看著他眼中的不舍,心头亦有千般的放不下,走向前两步,捉起他雪白的双手。说:「大哥,以后你若受了委屈,就来碧海山庄找我,我一有空也会来见你。」
「子文......」白翩然紧紧地拥著他,晶莹的泪珠就那样滚下了雪色的脸颊,萧子文亦感动不已地回抱这个得来不易的兄长。
慕容春申看两人越来越是难分难舍,站了起来,分开两人。将白翩然拉了入自己怀中。
「呜......」白翩然早就哭成泪人,将头埋在他厚实的胸口前细细抽泣,莹芒水光将他的衣襟沾湿大片,慕容春申将手指插入浓密的青丝之中,小心扫弄,轻声安抚。
萧子文看他一脸情深意重,亦放下了大半的担心,抱拳一缉,向慕容春申无声请别,即决然转身而去。若再看白翩然的泪,他只怕会不舍得离开。
白翩然看著他的身影走远,十指抓紧了慕容春申的衣襟,不舍难过一时满溢心头。
「乖......别哭......迟点,我亦可以带你去见他。」慕容春申搂著他,柔声安抚多时,直到白翩然的泣声渐渺,身子的颤抖亦静止下来。
姣美的脸蛋就如在雨中被打湿的一朵雪白梨花,惹人心怜。
慕容春申用掌心疼爱地轻轻抚上湿润的泪痕,探手入衣襟中取出一物。
「翩然,你看。」白翩然应声看去。只见两条红线垂在眼前,各悬著半只蝴蝶。
瞪大了圆润美丽的凤跟,又惊又喜地伸出指头,捧起两半玉佩,将信将疑地合将起来,竟见两半白蝴蝶拼成一只,剔透的玉身中央,一条完美无暇的绿线展现眼前。
「你......?」丹凤眼内再次湿润起末,白翩然一眨不眨地看著慕容春申,艳丽如花的脸上布满了说不出的感动。
幕容春申笑了笑,知道自己遍寻美玉,请了巧匠为玉蝴蝶重塑半身的功夫没有白费了。
「连碎了的玉都可以拼起来,以后别再说我们的爱情不可以重圆了!」
在他极其动听的声音中。白翩然觉得自己脸庞再次湿了起来,玉蝴蝶的影像在眼中渐渐地模糊起来,沙著嗓音,说:「这始终......不是当日的那一只......是赝品......」
「是真的」慕容春申摇摇头,棒着他的险蛋儿说。「当日的我本著的是假情。今日有的是真心......所以,这是真的......」
深情的嗓音令人耳中,随之贴上唇办的炽热,在口中翻腾的浓烈气息,白翩然整个身子都酥软了,半睁的迷离凤眼,在朦胧之中,对上了慕容春申英挺的剑眉下精光炯炯的双眼,只觉自己的心神被吸入了他闪耀著各种神采的眼睛内,再也逃不开,逃不开......
本来软弱地垂在身侧的手提起,缓缓地回抱他宽阔的后背,心中认命地轻叹一声......情丝万缕,他早已陷了进去,无法逃离,亦只有顺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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