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落泊他乡的游子最是思念故乡,即便好强的白兰芳,每次在夜里合上双眸,眼内的繁星点点,也是故乡的垂柳雾烟,故居的雄伟壮丽,故人的……反脸无情
再次踏上江南,再次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再次想起曾经刺进他身体的冷剑,他不由要问:为什么要杀我?大哥!
疑问未解,却让司徒信陵多次相救,让他重陷层层情网。
当情爱陷得越来越深,阴谋黑幕接连而出,蓦然回首,方知他的爱情从始至终似真非真……
选择沈沦,还是解脱?
就在一念之间。
楔子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齿,人而无……」
在晨曦的光芒照拂下,一个用红丝带将乌亮亮的头发缚成童子髻的小孩口中念念有词,坐在高脚的梨花椅子上,穿着金丝软靴的短胖双脚在半空晃呀晃的,埋头振笔疾书。
小孩埋头苦干,一点也没有留意到,在他清朗的童音掩护下,一道修长的身影渐渐走近。在小孩的身后,静静伫足一会,终于忍不住问。
「兰弟,你在干什幺?」
「大哥!」小孩一听到熟悉的声音,立刻丢下笔,转身扑了过去。
原来来者正是小孩的兄长,年方十六,年纪虽轻已长得身材健硕,四肢颀长,高鼻宽额,双眉浓而有神。
五官深刻的脸上镶着的狭长眼睛不是普通人的墨黑,而是近黑的深蓝,眸光冰寒深邃,眼角轻轻勾起,线条甚是动人,隐隐含着一股尚未完全成熟的凌厉气息。
「小心!」看着幼弟不顾一切地扑过来,他立刻着紧地出言忠告,伸出手稳稳接着粉雕玉琢的弟弟。
「为什幺抄这首诗?」一手抱着胖胖白白,双眼乌溜溜,彷如一个小小玉人儿的爱弟,另一手不解地翻动着满案已经着墨的宣纸。看这个厚度,没五十都有四十张了。
小孩立刻扁扁嘴,又小又白的贝齿咬一咬粉嫩的唇瓣后,才以委屈不得已的声音说。
「昨天,娘亲带我到主屋去看爹爹时,碰到大夫人,她说我没有礼貌……罚我抄一千遍『相鼠』……」
卷长的睫扇眨个不停,几滴晶莹剔透的眼泪准备随时夺眶而出。
「大哥……大夫人是不是……是不是骂兰弟不是人?」他虽然年幼,心思却非常聪敏,别人的恶意,轻易地感觉得到。
闻言,少年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冷眼扫过纸上的诗句后,摸着弟弟娇嫩的脸颊,轻描淡写地说。
「傻兰弟,爹病得重,娘亲最近心情不好,你别怪她……」
「嗯……」小孩不情不愿地点点头,从兄长的身上跃下来,拿起笔打算继续抄写。
「小傻瓜,别抄了!大哥带你到市集去。」
小孩那双圆滚滚的眼珠子立刻亮起来,但是,立刻又想起大夫人凶悍的脸孔,显得犹豫不决。「不过……」
再次将孩子抱起来,疼爱地揉一揉他柔软的发旋,少年头也不回地对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他身后的棕发书僮说。
「小五,你帮二少爷抄吧。」
「是!大少爷」
终于不用抄了!他就知道大哥最疼爱他!小孩立刻笑逐颜开,手摸着兄长的脸颊,凑近他淡色的厚唇轻轻亲着。「兰陵最爱大哥了。」
在孩子无邪的亲近下,少年稍为一愕后,亦将唇向前轻啄,回以一吻。眼神柔和得如同看着天下间最宝贝的东西,嗓音又轻又柔。
「大哥也最爱兰弟。」
大哥也最爱兰弟……大哥也最爱兰弟……
※ ※ ※
「嗯……」
在漆黑的夜里,传来一声声细碎的梦呓,躺在床上的青年在睡梦中依然不安地摇晃着头颅。
青年不安的睡姿,惊醒了与他抵足而眠的友人,吓得他翻身而起,亮起桌上的烛台。
「兰芳……兰芳,你如何了?」
晕橙的烛火先是照亮了一张柳眉凤眼,洁白有如梨花的姣美脸庞,再落在床上紧紧地蹙着眉的俊美青年。
在轻轻摇晃中,青年猛地瞪开一双乌漆杏眼,呆若木鸡地看着床顶的绣帐,好半晌后,才转动颈项,疑惑地看着床边的秀丽男子。
「……翩然?为什幺……亮灯了?」微张乏色的薄唇吐出略带沙涩的嗓音。
青年五官细腻端凝,肤色莹白得透明,似是身带病骨,这时锁起有如弯月的眉头,柔顺纤幼的长发被汗水贴在额角,带来几份憔悴瘦削,这并未令他的姿容受损,反而令在秀丽笔挺的鼻梁两侧的一双又圆又大的杏眼,显得特别漆黑圆亮,其中星光点点,不带半点混浊。
他的俊美既不是女子的柔弱如花,亦不是男子的雄姿英发,而是如骚人墨客的儒雅中带着灵秀狡黠,而往昔的不幸又在灵秀之中,加入了几分愤世嫉俗的傲气。
「我看你睡得不稳,还以为你又发病了。」白翩然拿起方帕,小心地为他印去额上晶茔的汗水。
白兰芳定定看着他,在晃动灯火之下勾起的眼角,妩媚如水,以修长的指头温柔地为他印汗的动作总令他想起小时候生病时,整夜坐在床边照料他的亲娘,还有……
见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白翩然勾起唇微微一笑,说。「是作了恶梦吗?」
白兰芳修洁的眉头紧锁起来,定一定神后,犹疑片刻才回答。
「……不,是美梦。」
「作美梦也会满头大汗?」白翩然稍感不解地扬起尖削的柳眉。
「本来是美梦,到中途就梦到你那个该死的慕容春申跑了出来……好梦自然成梦魇了!」
听他提起自己的情人,白翩然双腮绯红,羞涩地垂下脸。「你怎会梦见他?」
「一定是他怨我害他独守空房,所以在诅咒我!」指骨分明的手掌捏成拳头抖动着,白兰芳越说越真,白翩然立刻就信了七分。
心忖:刚才说要来陪兰芳的时候,情人确实不悦地拧起剑眉,倒不会是真的在背地里咒骂兰芳吧?
见白翩然果真拧起眉,垂下头去细细沉思,白兰芳得意地勾起唇角。
他们一起待在戏班多年,怕无人比他对白翩然外柔内刚的性子更了如指掌,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已经信了大半,最好他再多相信一点,明天去给那个负心鬼慕容春申好看!
恶作剧的心态令乌碌碌的双眸份外晶亮,在因病而茔白得彷如剔透的脸孔上泛起了神采。
刚巧,白翩然抬起眼角,看到的就是他这个得意莫明的表情,立刻明白地摇摇螓首,接着,又宽慰地笑说。
「薜神医的医术果然了得,不过半年左右,就将你拖了七,八年的顽疾治好,看你现在精神多了。」
白兰芳立刻噘着唇,嗔道。「有什幺了得了?这几天胸口还不是一直在痛!」只要是坏蛋慕容春申请的大夫,都惹人讨厌!
口上虽然不承认,但是,他心中亦不能不佩服有「赛阎王」美名的薛瑞医术之了得,现在的隐隐作痛,比起以前终日躺在床上,每每咳得吐血的情况,实在有如仙乡。
「这儿始终是北方,天气不好……」两弯姣美的眉头轻蹙,其实薛神医亦说过龙鹏堡的气候不论合养病,最好是到南方去静养生息,他亦想与白兰芳一起到江苏去休养,只是慕容春申贵为龙鹏堡的堡主,堵事繁忙,一时间无法抽空,起行的事只有一拖再拖。
睁着一双漆黑如墨子的眼睛,白兰芳怕冷地将整个人埋在被窝里,看着白翩然小心地为他将被衾拉好,吹熄烛火。
待白翩然也上床后,将微冷的身子贴上去,蹭了几下,再犹疑了一会儿后,才以沙哑的声音轻轻地说。
「翩然,其实……我想回江南去。」
[发表时间:2005-2-20 18:15:56]
惜
How shall I do to love?
Believe.
How shall I do to believe ?
Love.
0 0 [2楼]
第一章
车声辚辚,马声嘶嘶,大风吹翻尘土乱,却依然掩盖不了龙鹏堡前响起的依依不舍的送别声。
「兰芳,兰芳,我不舍得你……」白翩然一双媚人的凤眼内满是水气,眼帘轻轻眨动,泪珠似乎快要滚下脸颊。
伫立在车马前,白兰芳伸出修长的指头与他洁白的手纠缠在一起,心中亦是不舍难离,小时侯不幸沦落在戏班时,他俩已相依相偎,离开戏班后,生活潦倒,他被恶病缠身,白翩然依然对他不离不弃,小心照料。
这一份情又焉只是朋友之情,就算是兄弟至亲怕也比之不上。这一想,眼眶也不由发热,放弃到江南去的说话差点就要冲口而出。
但是……咬一咬唇,终于还是忍了下去,无论再不舍,他也想回江南去看一看,他的过去,他的……家,还有,那一个人……
思索多时,最后只得说。「我只是去养病,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也不知道是什幺心态作祟,他如终没有将想回故家去看看的想法说出来。
或者是在心底深处他也觉得自己想法太过可笑吧?早在十一岁那一年,爹死去的隔天,他和娘亲就被赶出家门,经过这幺多年,他竟然仍然念念不忘……
眼睛不知不觉地红了,两人由双手交缠,渐渐变成紧紧拥抱,每见他们纠缠一分,卓立在他们身后的俊挺男子的眉头就紧蹙一分。
难分难解之际,白翩然盈在眼眶里的泪终于滑下脸颊,先是轻轻细细,接如雨打芭蕉,源源不绝,划花了一张有如梨花的姣美脸庞。
「兰芳,兰芳……我还是想陪你一起去。」一双凤眼红通通的,心思绪乱,兰芳的身体不好,只他孤身上路自己怎幺放心?
白兰芳还未出言婉拒,一直静观其变地立在白翩然身后的慕容春申已着紧地伸出手将白翩然拉回自己身畔,柔声说。「翩然,你不用担心!马车,银两,侍卫一样不缺,路上的事自会有人料理。」
慕容春申伸出手一一指过在身旁待命的马夫和侍卫,意图安抚情人紊乱的心思。看在白翩然份上,他为白兰芳准备的一切都是最好,最精锐的,而且他不过是到江南养病,又会有什幺事了?
「但是……」这一去,路途千里,万一……白翩然咬着唇,心中实在有万般的放心不下。
「乖!别说了……若你果真不放心,我再多吩咐几名侍卫陪他一起去。」慕容春申小心地为他抹去泪水,心忖:别开玩笑了!白兰芳走了最好,他留在龙鹏堡经常缠着翩然,碍手碍脚!
强健的双臂紧锁着白翩然柔如无骨的身躯,白翩然只得在他宽阔的怀中轻轻啜泣。
白兰芳静静看着他俩相偎的神态,心中稍安,知道这次白翩然确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了。
缺色的唇瓣唇轻轻弯起,大风吹过,吹起他身上以银线绣着蔓花的淡红袍,以丝带随意束着的青丝在空中翻飞,有如一只只墨黑的蝴蝶,衬着端凝的五官,风姿飘飘如仙地踏上马车。
刚坐在铺着软塾的车厢内,好不容易叫慕容春申松开了铁臂的白翩然再次凑上前,在车窗前掂起足尖,凑近头。
「兰芳,你到了江南一定要先到碧海山庄去,我已经写信通知了子文,要他照顾你。」
白翩然知道他表面最爱逞强,事实上既怕寂寞,又爱撒娇。要一个人到江南去,心中必然寂寞,难得自己的弟弟亦是居于江南,故早传信通知,请他妥为照顾。
白兰芳点头,伸出手去握着他的手。「嗯!我一定去让你的好弟弟招待我。」
这时候,车夫已经驾动马车,两人不得不再次分开。
四匹健马拉动车轮,在隆隆车声中,从车窗中探出头,看着在车后挥别的身影越缩越小,最后归于无,盈在眼眶多时的清泪终于滑下脸颊,在病态的肤色上带出两道剔透水光。
伤感一发不可收拾,瘦削的双肩颤抖抖,螓首伏在车窗上,呜咽难止。他久病夕年,身子虚弱,这一哭动了真气,不一会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半梦半醒间,耳边只听到软侬的童音吟唱……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将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
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
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是吴宫,
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
早晚复相逢!
盛阳的苏州,火红的太阳在天空高挂,翠绿成荫的大户高墙之内,传来阵阵喧嚷。一名中年仆妇立在树下,头向上高高仰起,自喉头发出同样焦急的声音。
「小少爷,我的小祖宗,拜托你快点下来吧?」
「嘻嘻!」高高坐在大树的枝干上,穿着月桂水色锦袍,颈上挂着黄金长寿锁,束着满头小辫子,唇红齿白,粉雕玉琢的孩子只摇着小脚,拍手唱着笑着,乌碌碌的眼眸精灵地转来转去,只将站在树下急得如热锅上蚂蚁的仆妇看成玩笑。
「小少爷,你别摇了……很危险……」
不知凶险的小孩在有两,三人高的树上摇来摇去,不时还探长身子去抓头顶枝桠上挂着的野果,看得佣妇的心都快要自胸口跳出来。
「小少爷,快下来吧!」附近没有男家丁在,她又不敢爬上树去,只得在树下不停地大呼小叫,求小孩自己爬下来。
小孩恍如不闻,笑嘻嘻地看着她围着树干急得团团转,晶亮的乌眸内闪着浓浓的恶作剧的采光。「张嫂,这儿的风景很好,妳也上来吧!」
引得佣妇又是一阵大呼小叫。「哎呀!小少爷你怎幺这样顽皮,快下来!很危险的,下来吧!」
这时候,在庭园内突然响起另一把年轻而沉着的男音。「张嫂,妳在叫嚣什幺?」
「大少爷……」看着缓缓踱步而至的少年不满地拧起的眉头,佣妇立刻噤若寒蝉,指着树上水蓝色的身影说。
「小少爷他……」言犹未休,少年浓密的眉头已拧得更紧,足尖一蹬,绣着银丝的袍在绿影中风掠寒光,带起沙沙风声,枝叶一阵急速摆动。
「大哥……」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孩子来不及惊呼,已被他稳稳地搂入怀中,接着,黑履在枝梗一踩,在枝条波浪起伏之下,人已借力飘然地降于地上。
兔起鹘落间两人已回到地面,少年将呆头鹅般的孩子小心轻放在身旁的大石上坐好,为他拍去沾在身上的叶片和尘沙。
回过神来的佣妇亦慌忙从袖子内取出方帕,为孩子抹脸,一面在口中骂道。
「看你多顽皮!半点也不听话,一会儿,我必定要告诉二夫人,叫她好好教训你一顿!」
孩子只呆呆地仰头看着兄长俊朗的脸孔,任她教训。
他的娘亲在云英未嫁之前,本来就是下人出身,在院子里用的都是以前亲近的仆役,对待他们向来客客气气,上下之分自然不严谨,小孩亦从不放在心上。
倒是少年听她教训自己的幼弟,脸色微冷。「张嫂,妳去忙妳的事吧!我一会儿自会带兰弟回房去。」
佣妇愕然地抬起头,接触到少年阴骛的眼神,身子颤抖,慌忙答应一声退了下去。
年纪尚稚的小孩一点也感觉不到空气中由兄长身上诱发的威严,自惊讶中回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兄长的身体。
「大哥,大哥。」他坐在石上,又胖又白的手刚好搂着兄长的腰肢两侧,却怎幺也拢在成圈,少年看他努力不懈,笑着踏前一步,让那张可爱的小脸贴在自己结实的小腹上,指尖轻轻点着他小巧的鼻子,说。
「你这小顽皮蛋,又在撒娇了!」
小孩将粉颊贴在他熏染上等檀香的绢衣上蹭来蹭去,又以软绵绵的声音说。「大哥好厉害!轻轻一飞就飞上枝头了!」
「小傻瓜!这不叫飞。」少年听了幼弟的童言忍不住笑了起来,令那双如寒潭的蓝眼亦光芒柔和下来。
「我知道!这叫武功,上次我看到娘亲在院子里飞来飞去的时候,她告诉我的,不过,她说不可以教我,要等爹爹病好之后亲自教,但是,爹爹一直都在生病……大哥,你偷偷地教兰陵,好不好?」如果他也会飞,那就不用爬半天才可以爬上树上看风景了。
真是很不公平!家里人人都会飞,偏偏只有他不会!
少年但笑不应,直至孩子扁着小嘴不停地摇他的腰肢后,才将他抱起来,平视那双圆润漆黑的眸子,柔声说。
「即使兰弟不会武功,大哥也会保护你,照顾你,想飞的时候,告诉大哥,大哥就会抱你上去,这不好吗?」
小孩弯得如天上月牙儿的眉头打着结,偏起头,很努力地运动着小小的脑袋瓜,思索着兄长的说话。
少年疼爱地抚着他粉嫩的脸颊,眸中光芒交错。「乖兰弟,永远都做大哥的乖兰弟吧……大哥会永远永远疼爱你。」
就在此时,空气中传来另一个人的气息,少年敛下眼帘,抱着孩子转过头去,恭敬地叫一声。
「二娘。」
一名长相清丽的妇人,正站在不远处,凝眉不悦地看着他们,一见他回过头,立刻就垂下头,叫了一声。「大少爷。」
妇人本是正室的陪嫁丫环,后来才被收入房中,加上正室专横,是以对少年一直源用尊称。对她的尊称,少年倒也不以为意,只是淡淡一点头,当受下来。
小孩看到亲娘,立刻忘记了刚才犹在苦思的说话,以清朗的童音高声叫道。「娘亲!」
妇人应声抬起头,轻声斥责。「兰陵,娘亲教过你多少次,别缠着大少爷,快下来。」伸出手,就要藉词将儿子抱回去。
「不要,不要!」孩子立刻噘着唇,手抱着兄长的脖子不肯离开,还撒娇地将脸埋在温暖的颈窝里。虽然娘亲一直都不喜欢他和大哥在一起,但是最近好象更奇怪了,每次都不让他和大哥在一起,还骂他。
「兰陵,听话……要回房读书了……」妇人娟秀的眉头竖起,看着少年抱着她的孩子,神情不安至极。
「二娘,请放心,我一会儿会带兰弟回房去。」看着黏着他不放的小孩,少年的神情柔和,满溢宠爱。
「我不是不放心,只是兰陵还小,又顽皮,我怕他打扰你了。」妇人依然不愿意离开,踏前一步,将手举得更高。
就在她的指尖差一点就碰到孩子的衣角时,少年才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
「兰弟很乖,不会打扰我,他是我的『亲弟』,我怎会怕他烦,反而好象是二娘妳怕我会伤害他了。」
锐利的试探说词令妇人的脸色不自禁地一变,全身绷紧,一直密切注意她反应的少年见此,脸色亦微微沉了下去,双目迸发出阴沉的寒光。
被对方拿住了把柄的表情在双方脸上同时浮现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沉重气息。
孩子因为感到奇怪的气氛而抬起头,睁着漆黑大眼左右盼望,看到自己娘亲神情凝重,手按在腰间,似乎在戒备什幺似的,大哥的脸色亦不太好看,不由惊惶。
「娘亲……大哥……」在怯生生的声音中,少年垂下脸,深蓝的瞳仁看着孩子不安得浮起了水气的眸子一会儿后,首先回复过来,轻轻勾起唇角,脸上神色立时自若如常,弯下腰,小心地将孩子放到地上。
「大哥想起还有事要办,明天带冰糖葫芦给你,现在你乖乖的随二娘回房去读书,好吗?」如常般轻柔的嗓音令孩子安心下来,破涕为笑后,又噘起唇。
「兰陵,不要读……」一句话未及说完,已被急不及待的妇人拉到身后牢牢护着。
彷如母鸡张开翅膀保护小鸡的姿态,落在少年眼内,换来一个淡淡的嘲笑。
带着这抹神情,少年转身离去,一待他走远,妇人立刻蹲在地上,拉过孩子左右察看他身上有没有受伤,接着,又着紧地抱着他,将他的小脸按在胸前。
「兰陵一定要听话,以后别再烦着大少爷。」
小孩将唇瓣噘得半天高。「大哥他才不会嫌我烦……」
看着孩子依然执迷不悟,妇人一时情急,高声吼了出来。「他不是你大哥!」
孩子既错愕又害怕地在她的吼声中缩起肩头,妇人立知失言,咬着唇,急急补救。「乖……娘亲不是骂你,你爹爹病了,大少爷要接掌家里的事,他很忙的,你不可以阻碍他,知道吗?」
睁着一双大眼,孩子不情不愿地在母亲殷殷期盼的眼神中点下头。妇人展现出宽慰的笑容,牵着他的手回到屋内。
妇人却不知道当她将孩子留在房间后,独自坐在书案前的小孩提起毛笔蘸墨,在宣纸上画上一串又大又圆的冰糖葫芦。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边流口水,边期待明天快点到来。
※ ※ ※
「兰公子,兰公子,起来了……」
在比知更鸟更加吱吱喳喳的声音中,将螓首伏在车窗上小睡的青年不安地摇动了一会后,终于流泻着一头有如黑瀑的长长发丝抬起头来。
如扇的眼帘搧动几下,在晶莹的肌肤映上了淡薄的阴影后缓缓张开,亮出一双乌黑有如点墨的浑圆眸子。
「兰公子……」叫醒他的大男孩一时间被那份清澈的俊美所震撼,呆若木鸡地睁眼看着他,连拿在右手上的白瓷小碗倾斜了也不知道。
看到碗内的清水快要流到车厢内铺设的软塾上,白兰芳慌忙伸手托好。
接触到他微凉如玉的肌肤,这名身形矮小,约十四,五岁的大男孩才清醒过来,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说。「抱歉!兰公子长得太好看,我一时看呆了……」
率性的赞美令白兰芳忍不住笑了起来,剔洁如玉的秀靥上难得地泛上红粉,半晌后才问。
「叫醒我有事吗?」
「嗯!是韩大哥说你好象睡了很久了,要我叫醒你的,还有,韩大哥说看天色快要下雨了,他想绕路到山神庙避雨,问你好不好?」
白兰芳向窗外看去,果见外面刮着风,有几片乌云在天上凝聚,把正午的太阳光也挡住了。
转过头,向驭马围着马车的几名侍卫中身形最魁梧,肌肤黝黑,脸上有一道刀痕的汉子颔首,便在风中将头缩回来,把身上滚貂毛的锦袄敞开的衣领也扣起来。
男孩见他惧冷,忙不迭地将放在小几上的白铜錾花暖手递给他,又把车窗上的卷帘落下。
修长的手指隔着衣袖将精致的暖手炉揽着身前,看着他落下卷帘的忙碌背影,白兰芳微微一笑。
那日在车厢内哭过后,他一直精神不太好,整日在马车内昏昏欲睡,都是这叫铁明的活泼小伙子在照顾他。
除了他之外,慕容春申为他准备了八名侍卫都是神色剽悍的中年汉子,而铁明口中的韩大哥就是一众侍卫之首,本名韩重,几天来,他亦进马车内问候过几次,是个沉默稳重的汉子。
听铁明说他的武功很是了得,向来是替龙鹏堡的运生意担任护卫的,这次护送他到江南去,算是大材小用。
铁明将卷帘落好后,在他身边席地而坐,与他聊了一会,马车便停了下来。
「兰公子,到了山神庙了,请下车吧!」
推开釉红的车门,外面已暗无天日地下着大雨,几名侍卫早已披上蓑衣,寒风在洞开的车门吹入,冷得他忍不住将暖手揽得更紧一点,铁明细心地为他撑起纸伞,扶他走下马车。
寒风刺骨,雨如银针,虽然有纸伞挡雨,走了几步,白兰芳仍感手脚冰冷,一踏入破败的山神庙,就打起哆嗦。
铁明看了,忙将他扶到一旁坐下,侍卫们七手八脚地亮出火折子,砍下庙内已经破烂的木栏栅,破在庙中生火,凑在火堆旁好一会,白兰芳才感到身子再次暖和起来。
几名侍卫又在马车上搬来锅子,放上肉干,菰菌,架在火上,倒入清水熬汤,不一会,香气已熏满庙内。
韩重见汤热了,倒了一碗送到白兰芳面前。「兰公子,喝口热汤暖身。」
放下暖手炉,接过热腾腾的瓷碗,白兰芳微微敛下眼帘,充满歉意地说。「韩大哥……抱歉!麻烦你们了……」如果不是他身体不好,他们也不用大费周章照顾他。
韩重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并未将他带来的麻烦放在心上,只说。「我看雨不会下太久,我们该赶得及在入夜前到前面的小镇投宿。」
点点头,热汤香气扑鼻,白兰芳微启唇瓣喝了一口,鲜甜的汤水流过喉头,整个人登时洋暖暖的,说不出的舒服。
看着他本来冷得发白的脸上回复了几分血色,韩重便重新坐到几名侍卫身边,默默无言。
「兰公子,这儿有些蜜饯。」铁明则在白兰芳身边坐下来,打开油包,举在他面前。
「还真是什幺都带来了。」白兰芳不禁好笑,一路上,杯盘碗筷,干果肉片,样样俱全,别人看了,还以为他是哪家爱摆架子的大富之家的公子少爷呢!
「嘻……」铁明只傻笑不问,龙鹏堡上下都知道白兰芳身子不好,堡主特别吩咐了要好好照顾,是已这次出门,大家都小心翼翼,什幺都带上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笑弯了一双漆黑的杏眼,白兰芳想,他都是托了白翩然的福,才得到这种细心照顾,慕容春申算是爱屋及乌,看在情人的份上,为了他不惜劳师动众。
坐了一会儿,只听雷声隆隆,外面的雨不见歇止,反而越下越急,无所事事的白兰芳捧着碗,扬起尖削的下巴,就着火光,细细察看墙上褪色的壁画。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阵马嘶声,韩重等人立刻站起来,手按腰刀戒备,白兰芳亦睁圆眸子,好奇地向外张望,只见三人骑着马,在滂沱大雨中匆匆而至。
当先下马的是一穿黑色劲装的男子,他随手丢开马强,利落地一翻身,人便轻轻松松地落在地上。
他的脸孔俊俏,身材中等,背负大刀,留着一头棕色的松散长发,一看就知道流着外族血统。
接着下马的是一个穿着彩衣的妙龄女郎,她的身段丰满,头束高髻,画幼眉,五官长得很是俏丽。
这样的两个人本该非常惹人注目,但是,此刻山神庙内所有人的目光竟然都只是轻轻掠过他们,而不约而同地落在另一名男子身上。
只见那人在风雨之中,宜然而行,不见丝毫狼狈之色,他穿着白色衫,裾袖缘以青,腰系青底绣金宽带,带上嵌有一个琵琶玉带钩,下以丝绦悬着一把纯色白玉所雕成的洞萧。
他身材高大,雄姿英发,走路的时候两肩平整,腰肢挺直,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蒸汽,湍急有如万箭的雨水打在他身上未及寸许,就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侍卫们看他功力惊人,纷纷将刀柄握得更紧,只有韩重在看到他挂在腰间的白得刺目的玉萧后,微一点头,坐了下去。
三人走到庙门前,拍去衣服上的风沙雨点,转身打算进入庙内避雨时,看到在庙内众人戒备的神情微微一顿。
少女尖梢的幼眉立刻就不悦地挑了起来,而黑衣人则皱起眉头,请示地看向身旁的白衣男子。「少爷……?」
穿白衣的男子踏前两步,抱拳说。
「我们只是恰巧路过此地避雨,打扰了。」
适时天空雷鸣电闪,电光划空长空,照亮了一张深刻英俊,浓眉高鼻的脸孔。男子长得极俊,只是眼神锋利寒冷,幸好他在唇角上噙着一抹和煦笑意,以掩锋芒。
他的嗓音不急不缓,伴着笑意似乎带着一种动人的感染力,令众人都松懈下来。而为首的韩重亦扬一扬手,着他们坐下去。
白衣男子见此,又是微微一笑,便领头走进山神庙内,与同伴觅地而坐。
众人看他们别无怪异举动,亦再次围在火旁坐着,只有白兰芳在看清楚他的脸孔后,不可置信地睁大一双漆黑的眸子,眼前却只是一片朦胧,什幺也看得不清楚。
连脑海里也是空白一片,白兰芳只知道将脸垂得低低的,埋入碗中,挡去那张英俊沉稳得叫人心痛的脸孔。
偏偏好奇的铁明在一阵窥探后,一脸神秘地将唇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兰公子,你看!他的眼睛很特别,好象不是黑色,而是深蓝的。」
他的说话传入耳中,白兰芳将头垂得更低,碗里盛着的热汤,突然浮起一双蓝得冷酷的迷人眼睛,吓得他的手抖了一下,瓷碗便掉在地上,如委地的花瓣般碎成无数片,
白衣男子早听到铁明与他的耳语,这时应着响声看过来,两人的眼光在空中相触,男子善意地朝他微笑点头,白兰芳却立刻恍如窒息似地,紧紧按着胸口。
男子的神色因此微微一愕,白兰芳看了更觉胸口痛得有如被石头压住,令他无法吸呼,脸上血色尽褪。
「兰公子!兰公子……」坐在他身畔的铁明立刻着紧地伸出手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韩重亦立刻走过来问候。
「兰公子,你不舒服吗?」看他连唇瓣也发白,韩重的神色亦紧张起来,只道他是发病了,立对铁明说。「还不快去马车拿药来!」
铁明听了,快醒悟过来,忙不迭地跑了出去。白兰芳倚着庙内的红柱,只觉浑身冰冷,胸口痛得和以前病重得躺在床上无法起来的时候没什幺分别。
他明知道自己病根未清,绝不应动气,亦要远离悲忧愁恨,只是心中实在无法自持。镶在莹白脸孔上的浑圆眸子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远处坐着的白衣男子,看久一刻,胸口就痛上一分。
白衣男子的眼神亦凝聚在他身上,沉吟一会,站了起来,向他走去。他身旁的俏丽少女忙不迭拉着他的手臂。
「表哥,别过去了,都不知道他有什幺病?可能会传染人的!」
男子笑着摇头,依然朝白兰芳走过去,在一步之外凝下身影,神色平和地对戒备的韩重说。「在下稍懂岐黄之术,不若由我为这位公子把脉。」
韩重颔首。「谢谢!」神情感激。
只有白兰芳,在看到他卓越的身影缓缓走近的时候,身子已经开始颤抖起来,颤抖亦不是因为身体上的不适,而是起源于另一种更加刻骨铭心的痛。
男子曲膝弯腰,向白兰芳的右手伸出去,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上微微凸出的腕脉时,白兰芳迅捷地将手缩起来。
男子愕然地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双含怨带怒的乌亮眸子,连莹白的双颊亦泛起薄怒的红晕。
不去看白衣男子不解的脸孔,白兰芳偏过头看着韩重,以沙哑的声音向他说。「我不想留在这儿……」
外面的雨势稍弱,却依然绵绵密密。现在出去,就是要冒雨赶路了!韩重不禁皱起眉头,却见他双眼满是恳求之色,犹疑了一会,终于还是顺了他的意思,扶着他拔身而起。
扶着韩重的手,走到庙门时,听见身后的女声高声说了一句。「表哥,这人真没礼貌!」
男子说了一句。「翠影,别无礼。」
「怕什幺!看他走路都要人扶,怕不快病死了!」
语气极是放诞,白兰芳听得捏紧拳头,却因不想再看见身后人那张虚伪的脸孔,而忍下这口气,在韩重的扶持下走出山神庙,坐上马车。
在车上服过药后,胸口的痛才稍为平伏,又被担心他身体状况的铁明迫着在软衾躺了下来。
纵然闭上眼帘,那双蓝得近黑的眼睛依然挥之不去,虽然他下江南而去,为的就是重怀故家,故人,但是,在身心尚未完全武装之前,就让他在半路上意外相遇,这又岂是心之所愿。
浓眉俊目,高鼻宽额,还有一双异色的眼睛,白兰芳曾经以为一切记忆已经模糊,却原来依旧是如此清晰。
他依然如记忆中体贴沉着,不!应该说,他变得更加内敛深藏,记忆中偶尔展露的刺目锋芒已经随着年岁的增长而被收在剑鞘之内。
多年来,他想必过得极好吧?可有偶尔想起他,心中可曾有过一点愧疚?
不!他一定已经将他完全忘记了,看他刚才的表现,就知道他对自己根本没有半点记忆。
过去如风,只有他无法忘怀。
[发表时间:2005-2-20 18:17:07]
惜
How shall I do to love?
Believe.
How shall I do to believe ?
Love.
0 0 [3楼]
第二章
马车一路前行,雨由繁而疏,再至无,惜白兰芳依然是心思紊乱,直至到了客栈后亦无法平伏。
侍卫们在店面前解去蓑衣和草帽,铁明则在马槽安顿行李,只有白兰芳独坐在楼面。
坐在朴实的木椅上,白兰芳一直默不作声,如弯月的眉头始终紧紧蹙着,透露主人的烦扰。
那种明显的烦躁令身旁的人亦不安起来,连立在柜台前的韩重亦不时向他投以关心的张望。
突然,一把充满活力的声音从外传进来。「掌柜,住店的!」
发言的是在一个时辰前才分别的黑衣男子,在他身后踏进来的正是方才的一男一女。
「大少爷,表小姐,你们先坐下。」待白衣男子一点头,他便向柜台跑去。
白衣男子一进来,白兰芳的头便抬了起来,眼神一眨不眨地凝聚在他身上,白衣男子朝他微笑,神色自若,似乎全不将方才的尴尬放在心上。
「表哥,又遇到这人了……」倒是坐在他身旁的俏丽女子不高兴地噘起唇,拉着他的手说。「他还目不转睛地瞧着我们呢!讨厌死了!」
本来看着她说话的男子轻轻地抬起头,以深蓝的眼睛向白兰芳看了一眼,见他果然是定神地看着自己,不可觉地压一下眉,口中却道。
「这是他的自由,别多事。」
女子不屑地「啍!」了一声,说。「谁管他!人家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要送什幺寿礼给姑姑?这可是六十大寿,一定不可以失礼。」
男子敛下眼帘,看着她俏丽的脸孔,说。「只要是妳送的,娘亲都会喜欢的。」彷若情深的说话,令两朵红云立时飞上女子饱满的双颊上。
白兰芳看了,忽觉厌恶,这人又在虚情假意了!以那体贴温柔的神态,哄得人以为他就是天下间最好最好的人!
他明明做了那一种见不得人的恶事,为什幺偏偏可以如此自若?忘记了他,快快乐乐地充当别人眼中的好人君子。
心中霎时怒涛翻涌,又听穿黑衣的棕发男子在柜台前叫道。「要三间上房!」
身子抖动,白兰芳捏着拳头,刻意提高声音说。「掌柜!这家客栈的所有客房我都包下来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修长瘦削的身躯上,白兰芳毅然起身,探入衣袖里,以青葱的指头拿出两绽金子,重重放在柜面,偏头挑衅地看着白衣男子,一字一句地说。
「除了我们一行人之外,我不要有任何人入住!」
掌柜看了那两绽金子,登时财迷心窍地睁大了眼睛,连连点头。「是!是!」
「混帐!」妙龄女子霍地站了起来,火气冲天。「你知不知道我表哥是谁?」
白兰芳冷啍一声,毫不相让。「我管他是乌龟王八蛋!总之这家客栈我包下来了!」
气得女子的脸色青白交加,本来沉静如山的男子亦站起来。
「在下司徒信陵,不知道在什幺地方开罪了这位公子,还请指教!」他的声音仍然有礼,但是阴骛的眸子已内迸射冷冷光芒,那名棕发的仆人和女子亦已将手探在兵器之上,情况剑拔弩张。
他一亮出名号,四周就传来哗然之声,白兰芳心忖:你何止开罪了我!还开罪了我的祖宗十八代了!咬唇未及回应,韩重已踏前一步,向他抱拳回以礼。
「原来是司徒家家主『玉萧修罗』司徒大少爷,幸会幸会!」
早在山神庙中看到男子身佩的玉萧之时,他就料到此人必是名满南方的「玉萧修罗」司徒信陵,果然没错!
莫怪乎他如此有礼,实在是司徒信陵此人名头太响亮之故。
在南方「司徒」代表的不单止是一个姓氏,更是一个源远流长的家族,百年前司徒家的第一代家主以一枝玉萧打遍江湖从无敌手,司徒家因而声名鹊起,其后的几名家主善于经营,更令司徒家庄大。
三十多年前,上代司徒家主迎娶了当时的江湖第一美人「烈炎仙子」为妻更传为一时佳话。
而身为司徒家的正统继承人,这个司徒信陵,还真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他十五岁就代病重的父亲接掌庄主之位,将山庄名下的银号,酒楼,丝绸等生意管理得井然有序。
十八岁,丧父一个月后的某一天,突然手持玉萧孤身闯入在沿江作恶的黑风十二寨,杀光三百名寨众,将二十六名正副寨主的尸首吊在江边,令整整一个月,江边都飘着尸臭,「玉萧修罗」之名因此而来。
之后几年,他闯荡江湖亦干过不少棘手无情的事,令黑白两道一时闻风丧胆,至近年年岁日长,滔光养晦,光芒渐渐收敛,做了不少济弱扶倾的善意,才令人对之改观。
韩重在心中盘算半晌,再次抱拳说。「在下是龙鹏堡慕容堡主座下的侍卫,这位兰公子是我们堡主的朋友,或者大家是有点误会了……」
他刻意搬出北方第一大堡龙鹏堡的名头,希望对方可以卖几分面子。
司徒信陵但笑不应,手在挂在腰际的萧身轻轻抚弄,似乎并不打算罢休。韩重心中微凛,一扬手,他手下的几名侍卫就背对背将白兰芳围了起来,拔刀戒备。
俏丽女子和那名棕发仆人亦「铿!」的一声亮出兵器,女子尖声说。「表哥,他们分明是有心挑衅!别说这幺多,杀了再算!」
一触即发的气氛弥漫在空气间,客栈内的客人早就走得一干二净,连掌柜和店小二亦躲了起来,免得殃及池鱼。
韩重知道只要他一点头就是一场厮杀,皱起眉头说。「司徒大少爷,我们之间不过是有一点小误会,何必动手!」
打起来的胜算如何还是次要,最重要的是他奉命将白兰芳送到江南养病,如果他在途中受到什幺损伤,自己真是难辞其疚。
他调解的说话反而引来笑声。「有误会的不是我吧?」司徒信陵轻笑,笑容依然,却令人由心底里寒冷起来。
白兰芳看了只是努一努唇,神情不屑。「根本就没有误会,我就是不喜欢见到你!伪君子!这家客栈我包下来了,快滚!」别以为人人都怕他!他白兰芳就偏不卖帐!
想不到首先出言反驳的却是他身前的韩重。「兰公子,这不太好吧,我们一行人也住不了这幺多房间。」
司徒家的根据地在苏州,囊括了苏州所有的财物,人力,几乎可以说是苏州的霸主,他们一路南下,都是司徒信陵的势力范围,要是结下恩怨,这怎幺得了?
「兰公子,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好吗?」他本来就不是白兰芳的下人,这时衡量利害,自然生了异议。
知道眼前人虽说得客气,但是言中要他相让之意却是如此明显,白兰芳捏紧拳头,心中委屈之极。
是了!在韩重他们眼中,他不过是寄住在龙鹏堡的闲人,是他们堡主的情人的朋友,他凭什幺以为他们会帮助自己!
耳畔更传来刺耳的嗤笑之声,是那俏丽女子在嘲笑他反被自己人倒戈,笑声鞭笞在瘦削的肌体上,难受得他心头抽搐,白兰芳以银牙紧紧咬着唇瓣,双颊火红。
静观其变的司徒信陵不发一言地看着他,之前在破庙中,见他被众人簇拥着,只道他是个带着病根的富家子弟,没有多留意他的容颜风姿。
这时仔细察看,才发觉眼前人端丽幽逸,肌色虽然苍白,却给人剔透无暇之感,五官凝如玉琢而成,眉头令人想起天上弯弯的月牙,双眸浑圆如点漆之珠,清澈而不带杂质。
细细打量的眼光,落在自觉委屈羞惭的白兰芳身上,更令他浑身不自在,跺脚抬起头来,恨恨地瞪着他。「你看什幺看!」
他气得双颊微红如美玉生晕,眸子笼上薄薄水雾,噘唇嗔怒的模样,倏忽在司徒信陵脑海里勾起一点似曾相识之感,心底某个柔软之处被轻轻触动。
突然,他看着白兰芳灿起唇角,笑了起来,神情和煦如阳,令白兰芳整个人愣住,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只道他有什幺恶毒的主意生了出来。
知道自己似乎吓怕了眼前的端丽人儿,司徒信陵蓝眼低敛,冷酷的线条柔和下来,看向左右,说了一句。
「我们到别家去。」说罢,即转身而去,袍拂动,只余一抹青白余光。此举突然,众人愕然相视,连跟随司徒信陵的两人亦不知所措地叫了起来。
「少爷……」
「表哥,为什幺要走?」
两人迟疑片刻,最后亦跟了上去,女子临走前,还瞪了白兰芳一眼,说。「给本姑娘小心点!我下次一定不放过你!」
韩重等侍卫脸脸相觑,都不明白司徒信陵何以突然示弱,但是,危机既除,亦不免松了一口气,纷纷回刀入鞘,相视而笑。
看着倏地空荡荡的前方,白兰芳明明应该高兴,却笑不出来,随着司徒信陵的离开,心彷佛被削去了一片,他就这样一点也不介意他的挑衅,将他看成笑话吗?
白兰芳瘦削的肩头抖动着,修长的指头紧紧捏入掌心,他太过介意司徒信陵了,所以忍受不到自己不被他放在眼内的事实。
咬着唇,一言不发地转身踏上通往厢房的阶梯,带着深刻愤懑的眼神令身侧的众人相对无言。
韩重追上去想为刚才的事情解释,却被拒之门外,不一会连房内的灯光亦被熄灭,他只得无奈退下。
剪熄灯芯,看着一切归于黑暗,门外的人亦放弃离开,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自己的气息在旋转流动,白兰芳坐在椅上,垂着手,看着前方,眼前明明只有黑暗,脑海中却光芒四闪。
童年时的幸福无忧,一夜变天的绝望无助,沦落戏班后的贫困孤单,与白翩然的相濡以沫……
一切一切到最后幻化成的只有那一张皮相温柔的脸孔,以和煦掩饰的阴骛蓝眼。
在无光的天地中,白兰芳抖着身子,只觉自己的心境有如秋风中的落叶,苍白残破。
多年以来,想他,念他,还是恨他?他早就分不清楚……只知道这次的重遇令他难受至极,他早就被司徒信陵所忘记,相见而不相识。
如雪的贝齿深深陷入唇瓣,白兰芳一手托着额角,一手重重地搥打桌面。
柔长的青丝凌乱地贴在清削的双颊,弯月眉下一双眸子不知何时已盈满水意,蠕动唇瓣,喃喃自语。
大哥……大哥,那幺温柔的你……到底为什幺要那样做?
※ ※ ※
第二天早上,一阵叩门声将白兰芳自梦乡叫醒,慵懒地睁开浓密如扇的眼帘,漆黑的珠子悠悠转动,灿烂的阳光早自窗花洒入,带来微温。
自睡了整夜的桌椅抬起头来,小心伸展因不合的睡姿而感酸软的修长四肢,以略带沙哑的声音向门外的人说。
「进来吧!」
捧着脸盆走进来的是铁明,他一入房门就朝白兰芳高声叫着。「兰公子,早安。」
充满活力的声音,令白兰芳亦受感染,拉起唇角在莹白的脸上绽起一朵笑靥。「早安!」
铁明看他脸色比平日更白上几分,忍不住问。「兰公子,你昨夜睡得不安稳吗?」
白兰芳接过暖巾,轻轻抹拭脸孔,只见水中的倒影憔悴,眼睛更红丝满布,只得苦笑。
用丝带将满头如云乌丝束在头顶,又换上颜色鲜艳的宁绸袍子,整个人才算精神起来,看着水影满意地点点头,向铁明问。「这幺晚才来叫我,今天不打算动身吗?」
「嗯!韩大哥说下一个镇离得很远,要在这儿补购充足的粮水,亦让大家休息一下,过几天才上路。」
听了他的解说,站在窗前的白兰芳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铁明偷偷地窥觊半晌后问。「你……还在为昨天的事情不高兴吗?」
昨天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虽然不在场,但是,后来听其它侍卫说了,也觉得退让才是应该的,韩大哥不想在路上起冲突,其实也是为了兰公子着想,刀剑无眼,如果他一不小心受了伤,他们怎担当得起!
白兰芳依然没有回答,事实上,他亦明白在其它人眼中昨天蛮横无理的人其实是他,只是他心中的委屈怨怼又焉是外人所能知晓?
不自觉地挂在脸上的憔悴神伤,淡淡地在空中散开,令年轻的铁明亦突觉心头隐痛,无措地伫立在原地,看着他凝洁如玉却又写满心事的眉宇。
倚立在窗框旁,白兰芳在微风中,看着下面的车水马龙,在阳光挥洒下市集的繁嚣,贩子往来叫卖的热闹气氛。
「铁明,与我到外面去走走,好吗?」转过头去,白兰芳圆亮的杏眼内写着期盼,这或者可以令他忘记脑海里的不快。
看着他依然苍白的脸色,铁明犹疑了一会,终于敌不过属于年轻人活跃好动的本能,点点头。
「走吧。」在袍子外加穿盘领短褶,白兰芳领头走出房间,他们没有通知侍卫随行,只悄悄地离开客栈,走出大街。
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来往的人川流不息,道路两旁站满叫卖的摊贩,字画,玉石,饰品,应有尽有。
在各摊贩前驻足观赏,白兰芳的心情亦稍稍好转,不时将摊贩贩卖的玩意儿拿在手上把玩。
修长的手指举起小巧的玉壶,在阳光下赏看透彻的壶身,阳光透过白玉洒在肌肤上,令莹白的肌肤在秋日的阳光下泛起淡淡红粉。
眸光在顾盼流转,刚巧耳边传来一声。「哎呀!」
是站在不远处的一名妇人被迎面而来的男子在她身上撞了一下所发出的声音。
白兰芳眼利,看见她的衣服被划了一道口子,他乃是古道热肠之人,连忙伸手拦阻那名低头疾走的男子,高声说。「你快把那位大嫂的钱袋拿出来。」
其貌不扬的男子一愕,神色凶恶。「他XX的王八!胡言乱语!」
白兰芳不让半分,挑起弯眉说。「你分明是小偷。」
那妇人亦已发现自己的衣服被割开一道口子,忙不迭地在身上翻找,果然钱袋已不翼而飞,亦在旁边大叫不嚷起来,引来不少人的侧目。
小偷见势色不对,伸手意图推开白兰芳逃跑,手还未触到白兰芳一片衣角,己被的身旁的铁明眼捷手快地截了下来,抓着他的右手向后重重扭去。
铁明自幼在龙鹏堡做事,学过几年拳脚功夫,个子虽小,但手劲甚大,双手捏着那人的关节,令他痛叫起来。
看着小偷被制,白兰芳伫足旁观,青葱的指尖轻轻抚弄柔软的发尾,瞪着那人说。「快将钱袋交出来,要不是我就叫官差!」
听到他要叫官差,小偷明显地瑟缩了一下,迟疑半刻,终是将钱袋交了出来,后高声叫道。「你还不叫他放开我!」
铁明正想放手,却被白兰芳阻止了,他将钱袋交还妇人后,乌漆的杏眼在小偷的脸上骨碌碌地转了两圈,端凝如玉的脸上浮起了一个刁钻的神情。「放你可以,不过,你先向这位大嫂道歉吧!」
「你──!」小偷登时咬牙切齿,似要扑上去狠狠教训他,却苦于身后铁明施加的压力而无法反抗。
铁明也不过是十五岁的大男孩,说了白兰芳的说话,立时起了恶作剧的心态,伸腿把小偷勾跌,迫他跪了在路中心。
白兰芳看他神色愤恨,心中多少有点不安,但是又有积了整夜的郁结被这小小的恶作剧一扫而空的感觉,忍不住掩着唇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一笑令俊美的脸孔如白玉生辉,感染了围观者,令他们亦不客气地笑了起来,一时间满街都是嘲弄的笑声。
笑声亦引来更加多人的注目,在附近的商店,酒楼的客人亦纷纷探出头张望。
就在白兰芳站的地方左侧一家酒楼两楼,一名正在用早点的棕发男子亦探出头,指着白兰芳修长的身影说。「少爷,你看!那不是昨天的与我们争吵的人吗?」
「那病鬼在哪里?」依然穿着一身艳丽彩衣的少女连忙放下手上的包子,探头张望。
坐在他们对面的司徒信陵,将强健的手臂支在酒楼的栏栅上,托着头品茗,但笑不语。
早在白兰芳拿着玉壶的时候,他就看见了,阳光透过白玉照在乌丝雪肌的身影上,剔透美丽的光辉着实令他着迷了好一会儿,再见其义愤填膺地拦在小偷前,扬眉转眸地为难那小偷的刁钻模样,又觉份外有趣。
深蓝的眸子倒映在清茶的淡色之中。昨天,听人叫他做兰公子,司徒信陵不由得想起另一个名字亦含有一个兰字的小人儿,不过,他的「兰」是在高堂之上,承爱护养的含苞娇兰,而下面的那人,却令人想起在峭壁之端,山根碧蕊,绿叶如箭的野外幽兰。
把玩着小巧的青瓷茶杯沉默不语,他的表妹已不高兴地努着唇重新坐下来,口中喃喃地说。「啍!死病夫!装什幺威风!」
棕发的仆人见她神情不悦,指一指下面。「表小姐,别不高兴,妳看!他要惹祸了!」
路上的热闹已经完结,白兰芳教训了小偷后就守诺地将他放走,与铁明再次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走动,却不知道身后悄悄地跟了几名獐头鼠目的汉子。
少女看了立即眉开眼笑,原来城镇中的小偷地痞多是联群结党地一起行动,白兰芳当众强出头,自然被其它人盯梢,一到暗处,怕就有一场好打了!
司徒信陵的蓝眼亦落在下方,看着那些人跟在白兰芳身后渐渐消失的身影,沉吟半晌,站起身,一手撑着栏栅轻轻着力,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跳了下去。
※ ※ ※
白兰芳与铁明边走边看,不知不觉到了冷清的街角尽头,他早上没有吃早膳就出门,刚才满街的摊贩看得他眼花撩乱而没有察觉到饥饿,这时顿了下来,登觉肚子饿得发慌。
看着比自己年少很多的大男孩,白兰芳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铁明,我有点饿。」
白兰芳一提起,铁明亦觉肚子空荡荡饿得发响,依稀想起刚才经过的地方有几档卖包点的小贩。
「兰公子,你在这儿等一会,我去买馒头。」说罢便一缕烟地跑了开去。
白兰芳无所事事地来回踱步,垂首细数地上的碎石。「一,二,三,四,五……」
本来宜然自得,突然一条健臂从后伸出,箍着他的脖颈,白兰芳来不及呼叫,就被强行拖入冷巷。
「啊……放开……放……」慌乱地挣扎,不停踢动手脚,终于采开了用力得差点叫他窒息的手臂。
「咳咳……」右手按在疼痛的脖子前,气息不顺地咳过不停,白兰芳不知就里地看着眼前几名形貌狰狞的汉子。
「你们想干什幺?」气息顺畅后,在他乌亮的杏眼内泛起了警戒,摸着墙壁一步步地退后。
「想干什幺?」四名汉子相视而笑,笑容卑琐。「想教训你!」
一人抢前两步,猛地扯着他的衣襟,一拳朝他的肚子打过去,口中骂道。「看你还敢不敢多管闲事!」
如猛兽的力量将白兰芳修长瘦削的身体冲撞在地上,他痛得哀叫起来,意欲挣扎起身,却被另一具冲前的身躯紧紧压住。
其它人亦一拥而上,拳脚交加。刚才被他迫着向妇人道歉的小偷打得最是凶狠,揪着那头如瀑乌丝,狠狠地朝他的脸上掴两个耳光,打得如雪的右颊登时肿了起来。
久病体虚的白兰芳,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在几名大汉手下成了待宰的羔羊,在扭打之中,衣襟被撕扯开露出如玉洁净的肌肤,几人看了咽着口水,手不自禁卑琐地上下摸索。
狠狠地张唇噬咬在他脸上摸索的脏手,却换来一阵更重的痛打,感到粗糙的手掌为柔软的肌肤带来刺痛,白兰芳强忍着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不甘示弱,唇瓣却忍不住颤颤抖抖。
「不要……不……」就在他终于发出哀叫的时候,一把沉着稳健的嗓音突然平空响起。
「住手!」不急不缓的声音却带着号令众生的威严,在白兰芳身上施暴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手,回过头去。
在声音响起的首刻,白兰芳已知道来者是谁,抬头看去,果见衫玉萧,浓眉深目,一身儒雅偏又渊岳峙的司徒信陵卓然而立。
咬紧唇瓣,白兰芳努力地压住心中涌现的狂喜,可惜心头根本不受控制,跳跃不定。
几名汉子一呆后,回过神来,见他不过孤身一人,立时胆壮起来,高声喝道。「别多管闲事,识时务的就快滚!」
蓝眼凝着在不远处的狼狈身影,司徒信陵旁若无人地迈开脚步。「你没有事吧?」
「混帐!」被忽视的几名汉子,倏然怒不可遏,当先一人信手抄起地上的竹竿朝司徒信陵打去。
却见司徒信陵唇角一勾,现出冷冷笑意,双手负于身后而肩膀一沉,打在他身上的竹竿沉声一响,一断为二,在尘土翻飞之间,司徒信陵的右手倏然探出,反手握着断竹,斜指前方。
他的眼帘扬起,双目深寒如冰,竟尔散发出刺骨杀气,竹尖微颤,衣袂翻飞,白光青影飞掠间,鲜血在空中洒开。
在惨叫声中,如泼墨的色彩,挥洒在身前咫尺地上,白兰芳跪坐地上,呆看血色横飞,黑得有如着漆的瞳孔紧紧收缩。
这是多幺相像的情形?十五年前,那一个夜晚,血肉飞溅,惨叫哀号……
不一时,几名汉子不支倒地,司徒信陵手执已成鲜红的竹竿浅浅淡笑,彷若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掖起缘青的衣,跨过地上脏乱,信步前行,弯下腰,以柔和的声音向呆若木鸡的白兰芳说。
「没有吓着你吧?」看着关怀地朝他缓缓伸出的宽厚大手,白兰芳的眼珠缓缓转动,落在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眸子上。
那一夜,他就是这样,拿着剑缓缓地走到他的身前,温柔地笑着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脸颊,然后……狠狠地刺穿他的身体!
从那双蓝得近黑的眼睛中,看到血花溅开,白兰芳修长的十指不自觉地紧紧地抓着衣,倏忽厉声尖叫起来。
「啊啊啊──!」
一切一切,这幺近又那幺远,白兰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发表时间:2005-2-20 18:18:12]
惜
How shall I do to love?
Believe.
How shall I do to believe ?
Love.
0 0 [4楼]
第三章
司徒信陵怎样也想不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戏码,到了他手上,竟然会将眼前人吓得脸色发白,放声尖叫,司徒信陵轻轻地拧起浓眉,只觉刺耳欲聋,登时顿下步履。
「你……」未及疑问,又见他双眼发白,修长的身影突然力气尽失地向后倒去。
来不及细想,健臂已疾地探出,将昏厥无力的身躯搂入怀中,垂首看去,只见除了被打肿了的右颊外,他的脸上经已血色尽褪,苍白如纸。
「兰公子!」白兰芳的尖叫亦将正在四处找寻他的铁明引了过来,他跑入冷巷之中,只见一片狼藉,白兰芳昏迷不醒地倒在昨天见过的那名男子怀中,时神色紧张,瞪着司徒信陵说。「你对他做了什幺?」
司徒信陵没有回答,看着怀中的人,亦在暗暗沉吟这个问题,锐利的眼线成一条幼线,迸出细思的暗光,司徒信陵将另一手探入怀中人的腿弯处,轻轻着力,将他打横抱起,对铁明说。
「先送他回客栈去吧!其它事我再慢慢说清楚。」
言罢,即举重若轻地抱着白兰芳向大街走去,铁明微微一怔,慌忙追了过去。
走了好一段路,才将白兰芳抱回客栈,放在床上,他却依然昏昏沉沉,司徒信陵为他把脉,只觉脉息平稳,看来的确只是一时心神受惊,应该没有大碍。
「司徒大少爷,我去叫店小二送暖水进来。」在一路上,铁明已知道司徒信陵仗义执言的英勇行径,青涩的脸上写满崇拜,连态度亦份外恭敬起来。
司徒信陵只是点点头,用掌心熨平刚才奔走时留在衣服上的绉纹,并未将眼角转移到这个小伙子身上,铁明明显有点儿失落,垂着肩膀,走了出去。
整理好衣物后,司徒信陵坐在床边的圈椅上,等了半晌,床上的人依然未曾清醒,他的形貌狼狈,左颊红肿,眼帘紧紧闭着,眉心皱起,脸色唇色苍白发青,哪还有半分昨天令他在瞬间感到惊艳的娇嗔倔强?
即使在昏睡之中,他的神情依然不安,螓首在枕上左右摇晃,司徒信陵垂首见他的指尖不知何时竟抓上他的衣袖上。
指甲缝间犹带着挣扎时留下来的尘沙,司徒信陵看了,浓眉不可觉地压下深刻的眼线,将手缩后,却被拉得更紧,俊脸上倏地闪过一丝不耐烦,正要将他的指头一一板开,却听细细碎碎的嗓音叫道。
「大哥……大哥……」
司徒信陵霎时浑身剧震,怔忡半晌后,才知道是白兰芳在梦中呓语。
他……也有大哥吗?司徒信陵敛下眼帘,眼神再次柔和下来。伸出指尖在白兰芳柔软的唇瓣上轻轻抚弄,突然发觉他憔悴得如此惹人怜爱。
当铁明再次推门进入房间时,看到的就只是司徒信陵坐在床边,伸出宽阔的大手小心地覆着白兰芳冰冷如玉的手,五官深刻的脸上泛着温柔关怀。
铁明拿起方巾,为白兰芳抹拭干净,又用浸泡冷水的棉花敷在他红肿的颊上消肿,过程中白兰芳一直没有清醒过来,只是不安地晃动螓首,喃喃地唤着。「大哥,大哥……」
铁明听了不免奇怪,白兰芳住在龙鹏堡多时,只听闻他与堡主的情人白翩然是自幼一同在戏班唱戏的师兄弟,通常戏班的伶人都是被父母所卖,或是身世凄凉,无亲无故,想不到白兰芳还有一个大哥。
更奇怪的是白兰芳每唤一声「大哥」,坐在旁边的司徒信陵的眼神就柔和一分,最后更接过他手上的方巾,亲手为白兰芳印汗。
由此至终,白兰芳皎如弯月的眉头都不安地紧紧拧起,在昏沉的梦魇中,一切都又高又大,四周都是白色,白得如雪,……
※ ※ ※
那是一个阔大的厅堂,两旁安着的十多张圈椅,正面的紫檀木案,甚至梁上大匾都覆着雪白的布匹。在大厅两旁跪着几排丫环和家丁,个个忧伤满脸,屏气敛声。
垂挂着白布灯笼的厅门外,亦有一名妇人带着孩子和一名丫环跪在门坎后,一身素衣,头戴白花,清丽的脸上哀伤难掩。
跪在她身旁的孩子亦穿着素衣,光洁的额上缠上白布带,对周遭的悲伤气氛,小小年纪尚未明白发生什幺事的孩子明显地感到不安,镶在粉嫩脸蛋上的一双乌亮亮的眼睛正悄悄地左顾右盼。
「小少爷,别乱动。」跪在他身后的麻子脸丫环留意到他的举动,连忙压着声音阻止。
「但是……小翠姨,我的小腿好痛……」
「乖,忍一下。」
孩子委屈地扁着嘴巴,还想再说话,却在眼角看到从内厅走出来的美艳妇人后,噤若寒蝉。
妇人的眸色极淡,肌色如蜜,一看就知道非汉族女子,虽然年近四十,脸上仍然没有多少皱纹,身披白衣麻布依然贵气迫人,她在一众丫环的簇拥下走出厅堂后,当着中央的棺木跪拜。
「大夫人。」跪在厅门外的清丽妇人,一见她出现就拉着孩子匍伏而行,进了厅堂之内,哭得红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的棺木。
眼角掠过跪在地上妇人和孩子后,美妇脸上霎时浮起怒意。「滚出去!妳们不配进来!」
妇人自然不走,爬前两步,抓着美妇的裙。「大夫人,求求妳让我和兰陵为老爷守孝……求求妳……」
美妇一手将她拂开,着左右说。「人来!赶她们出去!」声音刚落,立刻就有家丁走上前,动手拉扯她们。
妇人不从,与他们挣扯起来,孩子吓得退了两步,跟着在妇人身后的麻子脸丫环,立刻将受惊的小主人拥在怀中。
孩子窝在丫环胸前偷偷张望,见母亲的手脚舞动将家丁打开,松了一口气,又战战竞竞地窥觊了紫檀木案前凶巴巴的美艳妇人,心想:大夫人今天比起平日好象更凶了。
「李月娥!妳好大胆!」美妇见她竟敢还手,眉头立时挑得高高,指着斥骂。「忘记了妳是什幺身份了吗?贱婢!」
长年积威之下,妇人见她动怒,怯意自然而生,拉过孩子,再次跪在地上,恳切哀求。「大夫人,至少……至少也要让兰陵留下来,他是老爷的儿子,不可以不为老爷带孝呀……」
妇人说得有理,不少仆人也悄悄点头,只是美妇既是正室,又是当家夫人,谁也没有胆量站出来为她说话。
大厅里只有妇人的哀求声殷殷切切,这时候,一把沉稳的男声响起。「娘亲,二娘说得没有错,就让兰陵留下来吧。」
不知何时,门边走进了一名身材高大,同样穿白衣头缠白巾的少年。跪在地上的孩子一看见他,眼睛立时发亮,想走过去,却又被母亲紧紧拉住。
少年朝他温柔地点点头,走到大匾之下。「娘亲,就让兰弟留下来吧,他……」言犹未休,已被美妇打断。
「叫什幺兰弟?本夫人就只生了你一名儿子!」
「娘亲,兰陵虽然不是妳亲生的,到底也是爹的儿子,他带孝是理所当然。」浓眉不可觉地压下半分,少年又劝说了几句,美妇始终坚拒。
「不行!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给她们两母子带孝!」瞪着堂下母子,她浅色的瞳孔之内写满了恨意。少年亦知道她多年来的怨恨,拧起眉头,不再多言。
在锐利的眼神下,妇人瑟瑟缩缩地抱紧了孩子,但是,当怯懦的眼神扫过堂上棺木后,又再次凝聚起来。
她毅然抬起头,看着那张贵气的脸孔,突然提起另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大夫人,表老爷这几天应该会来凭吊吧?你们的感情向来很好,这幺久不见,想必思念。」
众人都不解地脸脸相顾,只有美妇的手倏然一抖。妇人看了微笑着低下头来,声音不卑不亢。「大夫人,我是老爷的妾侍,兰陵是老爷的儿子,请妳准许我们披麻。」
美妇艳丽的脸孔不自觉地发白,瞪着妇人的头顶说不出声,作声的是她身旁的少年。「二娘,妳先回偏房去吧!我会好好劝说娘亲。」
妇人意欲反对,抬起头来。「大……」
才蠕动唇瓣,就被少年扬手打断。「回去!」年轻的嗓音中充满威严,深蓝的瞳仁斜睨堂下妇人。
本来无聊地垂着头的孩子感到身旁传来一阵颤栗,好奇地抬起头来,只见娘亲浑身打颤,脸色白得如被蛇盯着的兔子一般,顺着她的闪缩的眼神看去,看到的是一双深邃无情的眸子,眸光有如寒潭似要将人吞噬其中。
孩子瑟缩一下,不自觉地移过目光,却见旁边的大夫人脸容狰狞,瞪着他俩恨之入骨的神情。
孩子柔嫩的唇瓣害怕地抖了两下,泫然欲泣。「娘亲……」将脸埋入娘亲怀里。
「二娘,妳看!兰弟也受惊了,先回偏房吧!我保证明天会给妳一个满意的答复!」少年的嗓音稍稍柔和下来,轻声劝说。
妇人将孩子搂得更紧,踌躇片刻,终于抱着孩子转身离去。
回到所住的偏院,孩子才安定下来,从娘亲的怀中跳下,坐在圈椅内,一边用粉拳轻轻捶着跪得发麻的小脚,一边好奇地以漆黑的眼睛看着她和一直跟随他们的婢女小翠的谈话。
她俩对坐在床沿,脸上满是不安。
「二夫人,我心里越想越不安,妳看大夫人和大少爷刚才的眼神,我怕他们会……」婢女噤声,伸出指头在颈上一划。
「唉!现在仔细想想,我真是太冲动了!」妇人慨叹一声,满脸悔恨。
婢女握着她的手,说。「二夫人,我看妳不如带着小少爷到外面去避几天,等在外面的亲戚,为老爷奔丧的江湖好友都齐集后,才带着小少爷出现。」
「但是,我怕他们立即就会追来。」
「奴婢可以扮成妳留下来,应该可以拖延时间,等妳当着众人面前将证据拿出来,怕的就是他们了!」
「不过……」
「别犹疑了,妳要为小少爷的安全着想。」
「那……好!立即动手吧!」
乌亮的眼睛内映照出一张下定了决心的脸孔,孩子根本就听不明白她们的说话,对娘亲的神情转变只感疑惑,妇人留意到他的张望,说。「兰陵,娘亲和小翠姨有事要谈,你到房门前等一会儿,千万别跑远。」
正感烦闷的孩子立即点点头,跃下圈椅朝房门跑去,小小的身子蹲在门前小庭园的地上,拿着几块小石子层层迭起。
玩得不亦乐乎之际,突然,一只手悄悄地揽上他的腰际,将他整个人抱起来,小孩吓一跳,刚要放声高呼,却立刻被掩着唇,害怕地瞪大眼睛看去,乌漆眼瞳内反映出两道深邃蓝光。
※ ※ ※
「乖,慢慢来,别吃得太急了。」在古意盎然的房间内,一双深蓝色的眼睛正看着身侧,手拿冰糖葫芦坐在躺椅上的孩子。
孩子粉嫩的脸颊因为塞了两颗冰糖葫芦而涨起饱满,红通通的惹人爱怜,一双乌溜溜的眼眸还贪恋地看着竹签上串着的几颗,少年笑着伸出手指在他的脸蛋轻轻抚摸。
银牙将含在口中的冰糖葫芦咬得碎碎,本来乐得满脸笑意,却突然停了下来,噘起唇。「大哥……」
拉长了的尾声,带着娇嗔,引得少年停下摸动的手。「怎幺了?」
「山渣有核。」孩子弯得如月的眉头不满地蹙起。
「哦!一定是下人挑得不干净。」少年宠溺地摇摇头,张开手掌,稳稳接着他吐出来的小果核。
随手丢开果桃,少年接过串在竹签上的冰糖葫芦,放在青瓷果盘上,用果刀剖开两半,挑出剩余的果核后,才将裹着糖的果肉送到孩子的唇边。
将送到唇边的冰糖葫芦吃完后,孩子还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头舔着修长的指头,粉色的丁香沿着健康的麦色肌肤而滑动,贪婪地尝着甜甜的蜜味。
「唔?」舔吃得不亦乐乎之际,少年的指尖一抖,突然向后缩起来,孩子不满地抬起头来,却见深蓝近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神炽热有如燃烧中的火焰。
「大哥……」孩子轻轻一抖,大哥的眼神很可怕,像要吃了他似的。
轻细的嗓音令少年回神过来,敛下眼帘,伸出手抱起他娇小的身躯,在柔软的颊上亲一口,说。「兰弟累不累?是午睡的时间了。」
如慵懒的猫儿般在少年的怀内摩挲,孩子点点头,打个呵欠,用指头揉眼。
「那就在大哥的房里好好休息一下。」看着他可爱的动作,少年微笑着将他抱到床上,拉上锦衾。
「嗯……」一枕在柔软的大床上,鼻尖闻着浅浅的熟悉的香味,孩子就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眼帘重重地垂下来。
少年坐在床沿静静看着,不时俯首轻亲他柔嫩的脸颊,在热暖的气息中,孩子安心地闭上眼睛,就在半梦半醒间,隐隐听到门外传来仆人的声音。「大少爷,大夫人派人来说,已经准备好了。」
少年没有响应,凑在孩子的耳边试探地唤着。「兰弟,兰弟……」
听着他沉着柔和的声音,孩子觉得十分舒坦,只想他一直叫着自己的名字,是以反而故意装睡。
叫了几声后,少年倏忽安静,不听有丝毫动静,孩子大感奇怪,刚想睁眼张望,只觉唇上微暖,一样温暖湿润的东西贴了上来。
湿意描着娇嫩的唇瓣,一条小蛇悄悄地在唇瓣间的间隙小心滑动,雄性的热气吹拂脸颊,空气中弥漫着和平常的点水轻吻完全不同的绮妮气息。
在他尚未明白发生什幺事情之前,热意已经离开,突如其来的羞涩令孩子僵在床上不敢动弹,不久,传来珠帘晃动和门被拉开的声音,再隐约听到少年嘱咐仆人的声音。
「小少爷在房内睡了,在我未回来之前,所有人都不可以进入,如果他在我回来前醒了,你就小心哄着他,千万别让他离开,否则唯你是问!」
枕于床上,待严厉的声音远去,孩子只觉睡意全消,卷着锦衾,在沉香木所制的大床上滚来滚去。
放眼看去,布置幽古沉实的寝室内因失去主人而显现出一种寂静的气息,黑沉沉的家具突然令人觉得很可怕。
漆黑的眼珠转呀转,孩子从床上跳起来,翻身下地。小小的身躯走向房门,本想推门而出,指尖碰上门框前,突然又想起少年临去时的嘱咐。
孩子很是聪明,明眸向旁一扫,搬过鼓几,轻轻推开窗框,踮起足尖轻手轻脚地爬了出去。
要到哪儿去呢?蹲在地上,用指头点着小脑袋思索了好一会,他终于决定先回偏院去。
刚才离开的时候,没有告诉娘亲,她现在一定是很担心了!心思一定,他就拉起衣,拔腿向自己住的偏院走去。
他是孩子心性,沿着庭园小路走走玩玩,花了不少时间,好不容易走到偏院附近,只觉绿意阴翳,无声无色,比平日多了几分空静。
小手拉扯着灌木丛的枝叶,左顾右盼,乌漆的眼珠内写满了不解,人都哪里去了?
心中无端升起的不祥令他踯足不敢前行,如雪的贝齿咬着指头,眼睛不安地垂看地面,突然,看到一道蜿蜒的深色水痕,从灌木丛间流出。
沿着水迹看去,在绿叶疏条之间,一具脸容扭曲,浑身是血的身躯隐现眼前。
「啊……」是张嫂!孩子倏忽倒退两步,吓得叫也叫不出来,小手掩着唇,浑身簌簌发抖。
「张嫂……」伸出颤抖抖的指尖触摸佣妇的肩头,轻轻推了几下,回应他的是一片冰冷。
本来红润的小脸,此时血色尽退,怕得浑身颤抖的同时,他倏地转身向房子跑去。
「娘亲!娘亲……」高呼着推开房门,门内是另一幕更叫人吃惊的画面。
他看到大哥和大夫人卓立在凌乱的房间中,愕视他的突然闯入。「兰弟?你怎会……?」少年深蓝的瞳仁特别放大,俊脸上讶异难掩。
孩子没有回答,乌漆的眸子胶着在躺卧地上,四肢鲜血淋漓的妇人身上。
「娘亲……」孩子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妇人的手脚被利器刺穿,血流如注染红了身上襦裙,亦在地上做成小小水洼,重伤失血,早已气如浮丝。
「娘亲,娘亲!」孩子泪流满面地跪在地上用尽全力抱紧娘亲的身躯,不断摇晃着妇人希望能得到一个小小的响应,可惜妇人垂死无力,连半个音节也没有发出来。
由小嘴中发出的悲痛凄凉反而惊醒了站着的艳丽妇人,她冷啍一声,神情恶毒。「小野种!自投罗网就最好不过,省得本夫人费力去找!」
「信陵!」转过头去,将手上火红色的长剑丢到伫足在她身边的少年面前。
拾起血迹斑斑的长剑,少年蹙眉。「娘……」言犹未休,就被打断。
「斩草要除根!好不容易你爹死了,难道你不想成为司徒家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当家主吗?多留他一日,就是多留一日祸根!」
少年不发一言,垂首,眼神来回于哭得恍如泪人儿的孩子和闪着寒芒的鲜红剑尖上。
「你辛苦学文习武,每朝鸡啼而起,为的是什幺?权势名声地位,你甘心失去一切,将一切都让给这小野种吗?解决了他俩后,丢到后山,我们母子从此就安枕无忧。」
在美妇的煽动下,深蓝的眸子迸发出阴骛的光芒,少年凝视剑尖,表情深沉。
他迟迟未有动作,美妇等得不甚耐烦。「你下不了手,我来!」说罢,伸手夺回长剑。
少年摇头,偏身避开,接着,将持剑的右手收在身后,举步走前。
「兰弟。」
抱着娘亲冰冷的身躯,孩子在温柔的声音中抬起头,在大片笼罩着身体的阴影中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大哥……」
回应他的是一抹和煦如阳的笑容,英挺的身躯缓缓蹲下,向他伸出健壮的臂膀。「乖,兰弟……不用怕,大哥在……」
令人安心的热力由少年的臂上流传过来,孩子忘记了一切的害怕惊惶,扑入他温暖的怀抱,伏在结实的胸膛前放声大哭。
「大哥……好怕,兰陵怕!娘亲,为什幺……呜呜……」圆亮如杏的大眼滚下滔滔不绝的泪水,不解,疑惑,害怕……所有所有都倾倒在他最信任和依赖的人身上。
少年没有回答,只以左手温柔地轻拍他颤抖的背项。
「大哥!大哥……」孩子哭哭啼啼,突觉背心和后颈一麻,似被疾点麻痹。
「……」全身上下倏忽动弹不得,连声音也吐不出来,唯有惊慌地瞪大眼睛看着少年深邃无底的眸子。
少年凑在他的耳朵轻轻一亲,以低沉得近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乖孩子,忍一忍……对不起!」
孩子来不及咀嚼他奇怪的说话,就觉胸口传来一声怪异的声响,就像是利器刺穿肉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有股暖烘烘的液体由体内涌出,痛楚如火慢慢点燃,由胸口弥漫至四肢。
他痛得想叫,但是,半句也叫不出来,漆黑如珠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少年英挺的脸孔,上面表情木然,根本看不出所然,心中不断地回绕。
为什幺?为什幺要杀我……大哥……
心脏无止尽的绞痛,甚至超过了身体上的痛,绵绵不绝,直至眼前一黑,一切尽归于死寂。
[发表时间:2005-2-20 18:19:08]
惜
How shall I do to love?
Believe.
How shall I do to believe ?
Love.
0 0 [5楼]
第四章
从梦中倏然睁开大眼,汗已湿肩背,从昏睡中醒过来的白兰芳先是怔忡地看着前方,接着,费力地支撑起上半身,伸出颤抖的手拉开湿润透明得如一张宣纸的单衣。
莹白瘦削的左胸之上,一道寸许长的浅红色的小口留下了丑陋的痕迹,青葱的指尖在凹凸不平的伤痕上轻轻抚动,多年来伤口未曾褪色,总如新创伤般带着红色,每抚弄一下,指尖就像被火炙似的瑟缩一下,就如同挥之不去的梦魇,炽炙难当的痛楚多年来从未曾平息。
这一道丑陋的伤痕代表了背叛,失望,还有一条无邪的生命的消逝。
留恋地轻抚伤痕,突然,一种被窥觊的感觉浮上心头,猛地拉紧衣襟,抬起头来。
刚巧,一人推门而入,衫蓝眼,正是雄姿英发的司徒信陵是也。
「你为什幺会在这儿?」英挺沉稳的脸孔却把白兰芳吓得脸色一变。
他看到了吗?拉着衣襟的手不由自主地拢得更紧。
司徒信陵不答,只信步前行。「你终于醒了,你昏睡了一天一夜,令我很担心。」
言毕,竟伸出手去抚触他光洁的额头,白兰芳慌忙避过,抱着膝盖将身子在床角缩成一个小团。
「出去!你……你怎进来的?快出去!」高呼大叫之余,抱紧身体的他彷如一头戒备的小刺猬,换来司徒信陵勾唇浅笑,手腕利落地一翻一转,依旧落了在他光洁的额上。
「看来精神好多了。」因习武而带着厚茧的指头在细致的肌肤上来回摩挲。
「放手,放手!」螓首左右摇晃几次,他宽大的手总是如影随形,白兰芳惊怒交杂,颊上泛起薄红。
「脸色也不错。」俊美脸颊上健康的粉红,令司徒信陵满意地点点头,缓缓收回手。
「你──!」白兰芳一时气结,倏然扬手挥打,司徒信陵连眉头也不挑一下,怡然自若,就在青葱的手差点碰上他的脸上时,一道黑影从旁窜出,将他的手腕稳稳接着。
「哎!」痛得咬紧银牙,白兰芳扬起眼帘,抓着他的正是司徒信陵的棕发仆人小五。
「兰公子!」跟在他身后走进房里的铁明看了这一幕,吓得慌忙跑前阻止。不过,比他反应更快的是司徒信陵,只见他厉眼一抬,竟向自己的仆人斥道。「小五,无礼!」
抓着白兰芳手腕的棕发男子立刻讶异地张开了嘴唇,怎幺也想不到自己会被斥责。
「还不放手!」看他依然呆呆地抓着白兰芳幼细的手腕,司徒信陵的声音更加冷冽,由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凛冽气息令那名叫做小五的仆人亦是惧缩。
白兰芳借机收回手腕,轻轻揉着酸痛的腕骨,瞪着他骂道。「我看你才是最无礼的人!这儿是我的房间,快给我滚出去!」
「也好,我先出去。」转眸向捧着衣履的铁明点点头,司徒信陵领着仆人转身离开。
想不到他果真依言离去,白兰芳瞪圆的乌亮杏眼一呆,怔忡地凝视他宽阔的背影,心中倏忽失落。
铁明侍候他更衣,套上软履,白兰芳对镜束冠,他则在旁边一直夸赞司徒信陵的人品德行有多好,多完美。
「司徒大少爷不单止救了你,而且从你昏过去开始,就一直留在你身边看护,而且他的人又沉稳温文……」
修长的指头小心地拢好乌丝,白兰芳对他的满口崇敬不愿置评,在卷长眼帘掩饰下的眸子悄悄地向左胸瞄去。
他进来的时候半句不提,应该是没有看到吧?
即使被司徒信陵看到也没什幺大不了,距他离家已有十多年了,莫说他身形拔长,由一个胖胖白白,粉雕玉琢的孩子变成瘦削苍白,带病在身的成年人,单是凭他在司徒信陵眼中早就是一个死人的这一点,他的身份就必然不会被认出来,他想。
那人已经坐拥了财富,名声和势力,还怎会想起那个曾经被他一剑穿心的孩子。浅红的唇角轻轻勾起,白兰芳嘲笑自己的多虑。
小心以精巧的银制发冠以头发束好,白兰芳当先下楼。
客栈有四层高,其中三,四层为旅客住宿,地下及二楼则用以酒楼饮食,由铁明口中得知韩重等侍卫都在二楼等待他们一起用晚膳。
站在阶梯上,未踏二楼雅厅,已听得韩重豪迈的声音。「江湖上人人道司徒大少爷英雄了得,此时看来,果然半点不差。」
「韩兄弟过誉了!」
沉着的声音令白兰芳本来舒展的弯眉立时蹙起,应声张望,果见在放了六,七张圆桌的雅厅尽头正坐了一个宽广的背影。
白兰芳瞬间怒吼。「司徒信陵!你在这儿做什幺?」
背影应声回转,宽额高鼻,浓眉深目,勾起唇角朝他一笑,正巧窗外斜阳晖映光辉,白兰芳不觉眩目,手紧紧地抓着阶梯的扶手,才得以稳定摇晃的身影。
正在这一阵晕眩之间,韩重已走到他身前,恳切解释。「兰公子,是我请司徒大少爷留下来用膳,以谢他相救之恩。」
白兰芳以贝齿咬着下唇。「我不想……」未及说完,眼角瞟见司徒信陵满脸笑意地看着他,眼神似在嘲笑他的退缩,白兰芳立时一窒,接下来的话完全说不出口。
他不想与这个衣冠禽兽同席而坐,可更不想示弱于他的眼前。
众人都定下来等待他的回复,他身后的铁明更拉着他的衣袖,悄声说。「兰公子,一起用膳吧……」
波光转盼,见他年轻的脸上满是期盼,白兰芳终是不忍败他的兴,点点头,默许之。
铁明立时兴冲冲地拉着他坐到席上,座位就在司徒信陵对面,待众人落座以后,司徒信陵扬手指着坐在他左侧的两人说。
「这位是我的表妹宫翠影,这是自小跟在我身边的小五。」
白兰芳这才看到,原来不单止司徒信陵在,连他的仆人和表妹亦坐了在旁边。
「原来是『西关牧场』场主的掌上明珠,宫姑娘果如传闻之中俏丽无双,久仰久仰。」韩重抱拳见礼,赞美令女子羞赧地点点头,俏丽的脸上难掩得色。
可笑!白兰芳不屑地向她投以冷眼,韩重分明是在说客套话而已,得意什幺?宫翠影亦察觉到他的睨视,重重地回了一个鼻音。
打断他们瞪眼的是司徒信陵沉着的声音。「翠影,起筷吧!」
他虽然是对宫翠影说话,但是,眼神却落在白兰芳身上,炯炯有神而不解其意的光芒令白兰芳局促地垂下眼帘,埋首在饭碗内。
始终在暗地里他对司徒信陵都是惧怕不已,席间一直默不作声,反而韩重与司徒信陵间相谈甚欢。
「这幺说来,司徒大少爷此次北上是为了有名的采花大盗程书经。」
司徒信陵点头。「正是!那厮在半年前污辱了我的一名族妹,令她含恨自尽,我得到消息知道他最近在北方现身,故前来追捕。」
韩重追问。「未知道他伏诛已否?」那程书经虽然只是一名采花大盗,但是武功不凡,多年来屡次作案亦未有人可以将他降伏,不过,此次招惹上司徒家,只怕凶多吉少已。
想不到司徒信陵摇摇头,压下浓眉。「说来惭愧,在交手时不幸被他逃脱,而家母寿辰将近,我们只好放弃追捕,赶回苏州去。」
一直竖起耳朵偷听他们对话的白兰芳勾起唇角嘲笑。「啍!活该!」乌亮的眼睛弯了起来,光芒闪亮,配上如月的眉头,很是动人。
闻言,司徒信陵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韩重等人霎时紧张起来,好不容易司徒信陵宽大为怀,不单止不计较之前在客栈闹出的不愉快,还仗义救了白兰芳,为何他还要出言无状呢?
正要出言规劝,却见司徒信陵轻轻一笑,浓眉舒展,神色朗然如阳。
「被他逃走了,实在是在下无能,不过,那厮在打斗的时候受了重伤,他外号『孤傲书生』生性高傲乖舛,这次吃了大亏,必定不会善罢罢休。」言下之意,只要等他上门报复,自投罗网即可。
自信的笑意浮现在俊脸之上,司徒信陵把玩着竹箸,深刻的眼线轻轻向上勾起,凌厉的眼神穿梭屋檐,悠悠然地笑说。「说不定,他现在就埋伏在附近呢……」
白兰芳垂眸,冷言冷语。「自以为是!到时怕是你坐以待毙!」
立刻激动地站起身反驳的不是司徒信陵,而是他的表妹宫翠影。「表哥用了几下功夫就将那人的一条手臂卸下,是程书经卑鄙地放出毒烟,落荒而逃。」
修长青葱的指头轻轻放下竹箸,白兰芳努一努唇,斜睨她睁圆的眼睛,挑衅地说「总之就是逃脱了,还说什幺漂亮话?」
霎时将宫翠影气得涨红了脸,手重重地拍打桌面。「该死!你──!」
「翠影,不得无礼!」司徒信陵卓然而立,扬手打断她的说话。
宫翠影跺脚,娇嗔地扯着他的衣袖。「表哥……」这人恁地无礼,表哥为什幺总是相让?
轻拍她的手背,司徒信陵安抚地说。「好了,别吵!往后的路上,大家还要好好相处。」深邃的眼睛落在白兰芳修长瘦削的身上,眼神柔和而不见常有的阴骛光芒。
「什幺?」白兰芳听了,神色一愕,莹白的脸孔上表情凝滞。
韩重回答说。「兰公子,司徒大少爷提议我们既然亦是南下,何不一同起行,在路上可以有个照应。」
听了他的解说,镶在白兰芳俊美脸上的杏眼立时睁圆。「我不……」
一语未毕,眼前白影一花,司徒信陵已走到他身前,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以后请多多指教。」他的声音沉着有力,完全把白兰芳的反对声掩盖过去。
我才不要与你一起上路!
白兰芳在心中大嚷,肩头抖动,用力扔开他宽大的手掌,但是,司徒信陵的手握得牢牢,无论如何也将他的手包裹在掌心中,白兰芳忍不住尖叫起来。「放开!别碰我……放开!」
司徒信陵立刻就放开了手。「抱歉!是在下失礼了。」
「讨厌……」白兰芳以衣袖用力抹拭被他握过的手,眼波流转,却发觉四周的人都用一种不以为然的眼光看着他。
连铁明也摇摇他的衣袖说。「兰公子,别这样……司徒大少爷没有恶意的。」
密睫颤抖,白兰芳不知道该怎幺解释自己的失态,贝齿深深陷入柔软的樱唇,令唇瓣充血红得有如涂丹,衬上莹白如瓷器的肌肤,端丽无双。
一直定眼看着他的司徒信陵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摸触眼前的柔软,却在将要触上洁白的肌肤时被拍了开去。
「别。碰。我!」白兰芳紧紧捏着拳头,从下扬起眼帘,恨恨地瞪着他。
「抱歉!」嗔怒令那莹白得彷似透明的脸孔上浮上生气,司徒信陵竟毫不在意他的再次冒犯,反而以欣赏的眸光细细观之。
扬眸之间,厅中众人脸上的不豫之色,尽收在白兰芳眼中,更令他气愤的不是他们脸上的不赞同,而是司徒信陵脸上的和煦。
白兰芳心忖:这人果然奸险狡猾,他在人前装出这种和善的脸色,不就是要别人将自己视作无理取闹之人吗?
忿忿不平地咬着唇,白兰芳自知再与他争辩斗气也只会被看成笑话,当下站起来,转身走回房间。
走上阶梯时响起「砰砰!啪啪!」的重重脚步声,诉说出主人的忿恨,亦令厅中人回过神来,韩重神色尴尬地向司徒信陵抱拳。
「司徒大少爷,真是抱歉!兰公子这几天身子不好,心情亦难免差了点,万望见谅!」
「不……。」司徒信陵摇头,眼神凝着在白兰芳刚刚消失的地方,轻轻地说。「他很可爱,你不觉得吗?」
突来的称许说话令人面面相觑,司徒信陵仅勾起唇角一笑,掖起衣坐下,继续用膳。
※ ※ ※
「可恶!」回到厢房,白兰芳犹自忿忿不平地阳倒房中的摆饰用具。
可恶!该死!为什幺总是斗不过他?
踢得脚软才喘吁吁地坐在床上,放眼看去房间中早就被他弄得一片混乱,矮几、木笼、衣物全都翻倒地上。
这样发脾气也是没有用的,白兰芳呆坐在床上半晌,霍然而起,心忖:他怎样也不要与司徒信陵一起上路!
心思紊乱地在房内来回踱步,暗暗咬一咬牙,拿出包袱裹上几件简单的衣物,匆匆走出房间,再悄悄地从后门走了出去。
首先发现白兰芳不见踪影的是铁明,他因为担心白兰芳而走上厢房,却发现人去楼空。
韩重立刻调动侍卫外出寻找,这时天色已黑,外面还下起了毛毛细雨,韩重等看了更觉不安,那肌体消瘦幽逸的人怎受得了露冷霜寒。
「铁明,你留在这儿,我们出去找寻,如果兰公子回来了,你再发信号通知我们。」
在马厩前,披上蓑衣,韩重高踞在马背上细细嘱咐,这时司徒信陵走前一步。「我也一起去找!」
「这……」韩重压眉,欲言又止。白兰芳如此讨厌司徒信陵,若他同往搜寻,只怕更令白兰芳不悦。
「就此决定!」可司徒信陵根本不给他有任何机会拒绝,从小五手上接过披风,矫健地翻身上马。
一直冷眼旁观的宫翠影走上前,仰望那张英俊沉实的脸孔。「表哥,别管他了!又与我们无关。」对白兰芳没有好感的她甚至存了幸灾乐祸的心态。
「小五,你留在这陪伴表小姐。」司徒信陵不应,只垂眼看向那名棕发的俊俏男子交代一声,即策马奔去。
韩重看了亦只有放弃婉拒的意图,策马向另一个方向搜寻。
※ ※ ※
月色蒙蒙,细雨纷纷,山空夜静,只有马蹄踩在软泥上偶尔发出的折枝声点缀寂静。
万籁无声的陌生环境中,一双乌亮有如点漆的杏眸不安地左右顾盼,两旁树荫阴翳,半月被乌云所盖不见前路,被雨水打湿的地上散发出阵阵寒意。
十指不自觉地将柔软的马鬃抓得更紧,白兰芳紧紧地咬着唇,他好象迷路了,怎幺办?
寒气随着雨水透入厚重的锦袄,令瘦削的双肩细细颤抖,看着四周阴森恐怖的环境,白兰芳不禁有点儿懊悔,就此孤身出走似乎是太过莽撞。
夜冷路静,在低垂的夜幕下,连东西南北也分不出来,白兰芳只能放任马儿择路而行,可惜马儿亦不是识途老马,悠悠踱步反而越走越远。
身上的衣服愈来愈重,湿发贴在脸颊带来雨水的冰冷,正在惶惶不知所措之际,闻身后蹄声翻飞,来不及掉头看过究竟,耳边已响起声音:「终于找到你了!」
沉着的声音充满了独有的男性魅力,令夜色霎时开扬,顾盼转眸之间,身后人已疾驰而至,一双深蓝色的深邃眼睛呈现眼前。
宽广的身体在雨中依然干爽稳健,青巾栏衫,浓眉浅笑,神采飞扬得令人生厌,白兰芳护嫉地想。
疾驰的风声在他身边缓缓收敛,大手勒紧马辔令骏马收步,再控辔徐行,司徒信陵俯身以一贯动听的声音说:「还好找到你了,大家都很担心。」
白兰芳不理,依旧放任马儿走前,如果找到他的人是韩重或者其它侍卫,说不定好言劝说他几句他就会随他们回去,但是来的偏偏是司徒信陵,只令他更感不满,牙关紧紧咬着,白兰芳立定主意不应他半句。
不过,司徒信陵接下来的一句说话立刻叫他乱了方寸。
「兰贤弟,风寒雨冷,无论有什幺事也先回客栈去吧!」边说,边以修长的五指拉下黑貂披风上的丝结,意欲披上白兰芳簌簌颤抖的瘦弱身躯。
想不到,白兰芳的反应极大,身子剧抖,手紧紧抓人马鬃,以嘶哑的声音吼道:「司徒信陵,你乱叫什幺?」
正要拉开丝结的手微微一顿,司徒信陵梢后才想到他指的是他口中的称呼。想了一想,他抱拳笑道。「在下与兰兄弟一见如故,称呼一声贤弟自不为过,贤弟亦可叫我一声司徒大哥……」
未及说完,却见白兰芳莹白的俊美脸孔浮起愤懑的红晕,杏目如点火炬,身躯顿时颤动不已。
司徒……大哥?他这样的人也配被如此称呼吗?眼前血光闪过,那个微笑着刺穿他身体的少年身影再次浮现,正正重迭在司徒信陵随着年月流逝,而更添男性魅力的脸孔上。
密睫下的眸子朦胧,看透了在和煦掩饰下的阴骛冷酷,骑在马上的修长身体抖动得彷佛随时会坠下,白兰芳将指头收拢得紧紧,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妄想……!」尖尖十指不自觉抓人马儿结实的皮肉。
「嘶!」马儿吃痛受惊,倏然长嘶一声,扬起前蹄。
「啊呀!」白兰芳惊呼,身子随着马儿的颠簸差点就被抛下马,双手惶恐地抓动,好不容易抱住了马颈免去坠马之危。
谁知马儿被紧紧箍着要害,受惊更甚,后足踢翻尘土,如箭疾驰而去。
眼看变乱倏生,马儿载着白兰芳狂奔而去,司徒信陵轻压浓眉,双足一夹马腹,策动胯下骏马迅捷追逐。
马儿疯狂跑跃,白兰芳马术不精,只有紧紧抱着马颈不放,终究也不至于被抱下马身,但是,烈马奔驰有如疾风,马身颠簸,双手不觉酥软,渐感乏力。
白兰芳只感汗流浃背,四肢酸软,风雨在双颊掠过如针刺骨,在疾风中连眼帘亦无法睁开,白兰芳心中惊怕之极,忍不住细细啜泣。
就在此时,司徒信陵策马赶至,双马平头疾驰,见白兰芳害怕地抱紧马颈,瘦削的身于贴着马背抖抖动动,不由出言抚慰:「贤弟放心,不会有事的。」
深着好听的嗓音随风四散,回响荒山,白兰芳战战竞竞地转眸看去,眼内水光盈盈写满了求恳依赖之色,这时候的他,似乎再次成为了那一个小小的,天真的,眼里只有兄长的孩子。
「别怕。」见此司徒信陵的声音更加柔和,双眸如鹰隼,看准机会,锦靴踏在马监用力一蹬,提气纵身跃起,矫健地一个翻腾,分毫不差地坐在白兰芳身后。
左手将白兰芳瑟缩的身躯搂入臂弯,右手利落地扯起马辔,巨力迫令马儿再次窒步,狂性大发地在原地扬蹄跳跃。
司徒信陵看它依然桀骛不驯,手下真力倏发,自辔绳透至马体,力发千铭,令马儿受压赂地。
马儿的狂乱本来渐渐消歇,白兰芳慌乱的神智亦开始回复清明,却突然惊觉自己与司徒信陵竟然如此贴近,鼻尖甚至还可以嗅到一阵成熟的麝香气息。
心中一惊,霎时忘记了现在的处境,用力挣扎起来,司徒信陵本来专心一致地运劲,被他的举动扰乱了心神,随心而发的内力亦在瞬间拿捏失寸,狂放而出。
马儿哀呜,浑身响起骨骼寸断之声,如软泥瘫痪,频死前发狂足立,白兰芳一时受不住颠簸,整个人翻下马身,司徒信陵忙不迭丢开马辔,飞将而下,双臂在半空中将那具纤长身躯护入怀中。
就在此时,后方传来一把阴恻恻的声音。「司徒信陵,终于给我等到机会了!」
接着,一阵破风之声响起,白兰芳只感司徒信陵的雄躯一抖,闷哼一声,搂着他滚倒地上。
一阵天翻地覆后,白兰芳躺卧地上,因害怕而紧闭的眼帘梢稍睁开,首先映入眼的是一片荒山绝崖,眸光转移,只见司徒信陵双手各支在他脸颊两侧,身躯如一把大伞将他牢牢掩护,俊脸上眉心锁紧,隐现痛苦之色。
「没事吧?」声音中带上了几分令人难以察觉的隐忍,司徒信陵的眼睛上下扫视后,扶着他的肩背起身,缓缓转身。
「程书经,久违了!」俊健的身躯有意无意地将白兰芳挡在身后。
这时细雨已歇,刚巧乌云散开,在微弱的月色下,风吹起黑貂披风,白兰芳倏然惊觉眼前人的背上插着十数支银针,有些已没入肉中,渗出黑血污损了本来洁白无暇的衫。
唇办发白,正要尖叫,司徒信陵如生有后眼似地反手将他冰冷的玉手捉在掌心,压低声音说:「安静。垂下头尽量退后,别让那淫贼看到你的样子。」
但是,你的伤怎幺办?看着黑色的血珠滴落地下,那张即使狼狈依然俊美的脸孔霎时更加苍白,白兰芳着急地扬超眼帘向前方看了一眼,最后吐出口的说话却是:「笨蛋!后面就是悬崖,你叫我怎幺退?」
银牙将唇咬得血红,他一面努力地提醒自己不应该关心司徒信陵的事,一面又忍不住着急煎熬。
司徒信陵却仿佛看穿了他的真正心意,指尖轻轻着力,将暖意传到他身上,柔声道:「放心!」
这声沉着的安慰响彻空山,随着声音落下,另一把阴沉的声音亦随之响起:「嘿!想不到司徒大少爷还有闲情逸致与人说笑,难道我放的毒针还不够你好受吗?」
说话的是一个穿锦衣,作书生打扮的独臂中年男子,他缺了一只手的左肩下犹包着白布似是新伤未愈。
说话的时候边以仅存的右手提剑戒备,边向司徒信陵身后探头窥看,对能被司徒信陵掩护在身后的人甚是好奇,可惜月黑风高,白兰芳站得又远,头垂得亦低,他根本未能窥视分毫。
司徒信陵不着痕迹地栘前一步,腰肢挺直,双脚不丁不八地伫立在泥地之上,右手轻巧地将腰间玉箫拿起,箫首平指前方,一身凌厉气息已散发空中。
「程书经,你的毒的确厉害,我的背上已一片麻痹,如果是其它人怕连站也站不起来,不过……还未足以要我的性命。」
声音方落,无形气劲弥漫夜空,直向前方指去,压得那程书经透不过气来。
程书经自知旧伤未愈,功力大打折扣,要不是方才的情况诱惑实在太大,自忖必可暗算成功,他绝不会贸易出手。
想不到司徒信陵受了他的毒针暗算,还有反扑之力,程书经不禁暗暗心惊,但又忖,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要是——将名满江湖的司徒家家主『玉箫修罗』杀毙剑下,正是一举成名天下知!
就在他思维紊乱之际,司徒信陵骛然的双眸进发出寒光炯炯,右肩以极妙的动作一抖,手中玉箫倏地发出悠扬音韵。
秋风穿梭箫身九孔,在一片高低不定的音节间,绿青的衣袖翻飞,划出白光青花,程书经受起伏的音波刺激,心神一乱,差点被疾刺的玉箫穿胸而过,尚幸他亦在武艺上下过苦功,在危急之际弯下腰去,同时双足飞起,向司徒信陵的头颅踢去。
司徒信陵冷笑,抢前半步,双膝微弯,玉箫向上一挡,重重打在他左足踝骨之上。
程书经痛呼一声,失了平衡,倒在地上,连忙打个筋斗翻身而起,左足虽然未至骨折,亦已痛刹人心。
一个起落间,那支在黑夜中依然白得刺目的玉箫再次攻向前,程书经挥剑就挡,剑箫相抵,双方拚起内力,司徒信陵的功力本来远胜于他,可惜此时身中毒针,一面要运功压下毒性流动,一面较量,两方兼顾之下,额上亦渗出汗珠。
程书经亦察觉到他的力不从心,知道自己的毒终于生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司徒信陵,你还是束手就擒,大爷留你一个全尸!」嘲弄的同时,更拚起全身的内力向司徒信陵发动攻势。
斗大的汗珠从饱满的额角滑下脸颊,司徒信陵双眸寒光大炽,咬紧牙关忍着体内的麻痹疼痛,一身内劲透过玉箫为媒介向程书经压迫而去。
两人在打斗之间不知不觉已迫近崖边,旁观的白兰芳看了这惊险的情境亦不禁紧张,他见司徒信陵脸上隐现的痛苦之色,心知不妙。
如月的眉头蹙起,在光洁的眉心问划下暇疵,密睫凝眸细思半晌,青葱的指头伸到乌亮的发际上,抽出横椎发冠的银笄,霎时,黑瀑披散双肩,烘托着白莹莹的肌肤在月下有如一尊透光的玉娃娃。
漆黑乌亮的杏眼看着笄尖上的银光轻轻眯起,终于下定决心走上前,站在两人交手的侧面,先瞪了司徒信陵一眼,后看着程书经,咬一咬唇说:「你快点收剑,要不然……我……我要刺死你了。」
说罢,当真拿起银笄向程书经的喉咙指去。
交手中的两人都是讶异,心机深沉的司徒信陵梢感愕然地以眼角扫视他一眼,便再次专心运功抗敌,反之程书经大骇,眼睛定着在那尖锐的笄尖上,无法移动。
此时,他俩的内功相拚已到了最关键之时,程书经看着笄尖渐渐迫近,几度张口意欲喝止,都被司徒信陵强大的内力迫得胸口一窒,内气顶在喉头说不出话来,瞳孔紧紧收缩,眼睁睁地看着危险迫近。
「你……快收手,我要……要刺了。」再次出言恫吓的沙哑声音中带着震音,镶在俊美脸庞上的一双杏眼急得湿润起来。
白兰芳心中亦很是不安,这人怎幺好象一点也不害怕,他再不收剑退后,难道真是要他刺下去吗?
任他再怎幺刻意地将动作放慢,银笄亦终于停了在程书经喉颈的皮肉上,白兰芳表面是倔强泼辣,内里却柔软善良,这一笄说什幺也刺不下去,只得停了在他的喉上,指头抖动得连发笄也差点拿不稳。
水光莹莹的眸子不自觉地向司徒信陵投去,正好对上那双阴骛的眼睛,对视一瞬,在笔挺鼻梁下的厚唇微启,白喉头间吐出一个沉实的音节。
「刺!」
浑实的声音,深邃的眼瞳令白兰芳着魔,随着他的声音落下,手不由自主地向前送去。
喉头火辣的刺痛令程书经脸色丕变,再也顾不得其它,大惊失色地撤剑后退,司徒信陵脸上冷酷之色一闪而过,持箫的右手看准机会向他毫无防备的胸口疾刺之去。
「喀嗒!」折骨穿胸之声响起,程书经痛得双目欲裂地惨呼起来,血红的眼内映出白兰芳惊惶颤抖,不断后退的端丽身影,怕他至死不能相信自己竟然会间接毙在这幺一个弱不禁风的青年公子手中。
滔天的恨意令他在临死前生出最后的力量,手掌一挥,一把银针如雨,铺天盖地地向白兰芳射去。
因着方才的所为,一眨眼之间血光飞溅,白兰芳本已恐慌,此时再见针尖迫来,更足不知所措,双腿不断地向后退去,他身后就是孤石断崖,慌乱之间,踩在松动的沙石上,一时失足,整个人竟尔向后倒去。
「啊啊……」身子失衡,白兰芳亢声尖叫,双手在空中胡乱抓动,却如终改变不了坠下山崖的事实。
危急存亡之际,司徒信陵从崖边跃前,探手意图将他勾近,却失之交臂,不巧体内毒性蠕动,他肩头一歪,人也同坠绝崖。
两人笔直坠下,呼呼风声不断在耳边擦过,白兰芳只感如坠云雾,双足虚浮无定,在狂风吹起的凌乱乌丝之间,莹白的脸色更是惨淡无色,除了痛楚害怕,心中再无牵念。
乌亮眸子不自觉地看着在他上方急坠的司徒信陵,这也好……一切一切的悲哀怨怼,纠缠思念,终可随这凡尘肉身而粉碎灰飞,想罢,密睫凝珠在微笑中缓缓闭上。
反之司徒信陵虽然稍见惊惶,但依然努力求生,他先伸手将白兰芳勾入怀中,搂着他削瘦的腰肢,在空中运劲三旋身,减慢坠下的速度,接着,右手抓住崖壁上的蔓藤,意图停止掉落。
可惜他已身中剧毒,右手实在负担不了两个人的重量,在『沙沙!』的刺耳摩擦声中,两人以缓慢的速度再次坠下。
合上眼帘的白兰芳感到耳边的风声疾减,睁开眸子,看着他被粗糙的蔓藤磨得血红的右手,轻声说。「你很不想死吗?那就该先把我推开。」
几次见面,他对着司徒信陵说的每句话都带着冲击嘲讽,只有此时,嗓音柔软真挚,神情和顺。他没有必要与自己死在一起,财富势力和他人的倾慕赞颂,都在等着他享受。
他初言之时,司徒信陵眼中光芒一闪,终是不发一言,只默默地将搂着白兰芳的手收得更紧,白兰芳亦不再多言,静静凝视那张深刻俊毅的脸庞。
蔓藤终因负荷不到两人的重量而断裂,接着,只听水声扑通两响,身体往下深沉,冰寒剧痛打遍四肢,眼前倏然一黑,白兰芳失去所有知觉,昏了过去。
[发表时间:2005-2-20 18:20:16]
惜
How shall I do to love?
Believe.
How shall I do to believe ?
Love.
0 0 [6楼]
第五章
「唔……」在一片初阳光晓中,薄唇吐出细长呻吟,洁白的指头抽动几下,白兰芳缓缓睁开浓密的睫扇清醒过来。
刺目的光芒令久暗的双眸瞬间刺痛收缩,睁闭了几次后才能完全睁开,在弯眉下露出一双漆黑杏眼。
冰冷得发痛的指尖,抚上沉重昏眩的额角轻叩几下,推开压在他身上的司徙信陵,强忍头痛从石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后,只觉浑身冰冷,身上保暖的锦袄又湿又重,底下银绣红袍的袍摆犹拖在水里。
身后是碧绿深潭,水色清冽寒气迫人,环视岸边,树木碧绿橙红,蔓藤草丛众生缠绕,寒风拂来,左右摇缀,环境虽然幽雅逸美,但是被草木包围的一切未免太过寂静,且寒气彻骨,令人不安。
白兰芳环抱双肩,抖着削瘦的身子,坐在大石上,一张俊美的小脸冷得发白。
司徒信陵就倒卧在他脚边,看来是由悬崖掉下来后,将他由水潭中拉起后力尽而昏倒。
白兰芳本来立定决心决不看他一眼,但是,当他在石上坐了好一会儿后,终是忍不住将眸光悄悄盼去。
照理说司徒信陵的身体比他强壮多了,为什幺他醒了这幺久他还不醒过来?该不会……心中倏然浮起一个不祥的念头。
该不会死掉了吧?浑身剧震一下,杏眼胶着在他被潭水打湿,长出胡渣子的脸上无法移开,心中挣扎不已,终于还是伸出手指头,采在他的鼻翼下。
颤抖的指头因着微热而收回,白兰芳不觉松了一口气,收紧的眉目放松下来,但是,立刻又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下。
紧张什幺?他死了不就正好?指尖隔着衣服抚上左胸,在湿冷之中那道旧伤依然炙痛,伤痕就如划在他的心脏上,多年来都无法愈合,每每提醒他当日被背弃伤害的穿心之痛。
漆黑的眸子内亮起一簇簇小火焰,燃起怨恨无穷,他曾经是那幺地幸福快乐,天真无邪,就是那无情一剑令他失去一切,沦落天涯。
由衣食无忧的富家公子变成农村里衣衫褴褛,三餐不继的贫瘠村童,之后还沦落戏班学唱。
唱戏可不是那幺轻易就学得好的,记得他起初拜师傅的时候,每天被打上两、三回,跪瓦片、被烟火烫都是等闲。
奸不容易学好了,就跟着戏班东奔西走,浓妆艳抹地在梨园亢唱,唱戏人的是下九流,在台上卖笑,下台后,还要受人鄙夷轻薄。
虽然他已经赎身多年,在龙腾堡安居,但是这些痛苦的过去依然留在记忆之中,无法消去。
乌亮的杏眼瞪着造成一切的原凶,就在这儿!
恨意绵绵,手不自觉地向螓首摸去,不过,本来插在他发际的银笄早就在刚才被抽了出来,不知道失落何方,眼帘轻轻眨动,眸光落了在随两人一同落在崖下的玉箫上。
干年寒玉箫造的萧身比岩石还要紧硬,以至由悬崖而下,也未有丝毫损伤,白兰芳屈膝跪在地上,将玉箫拿起,比白玉还要雪白几分的指尖在箫身缓缓摸索,在第两个气孔下向左轻轻一扭。
「铿!」的一声,一截刀尖露了出来。这个小机关,小时候他就曾经看司徒信陵用过,这时凭着记忆施为,果然不错!
刀尖银光闪烁,白兰芳跪在司徒信陵身边,眼瞳凝视那张狼狈但依然英气迫人的验庞,反握玉箫将刀口朝下。
司徒信陵全然不知道危机将至,依然昏厥,高挺的鼻梁两侧性感的眼线紧紧闭合。
杀了他就可替娘亲出一口气,为自己出一口气!咬着银牙,白兰芳弯眉一压,正要狠心疾刺,却见他的厚唇蠕动了一下,在昏迷中喃喃地唤了一声:「兰弟……」
低沉微弱的声音飘渺深谷,明明无力却叫白兰芳手心发抖,眼神摇晃不定,刚好掠过司徒信陵在坠崖时,被蔓藤磨得血肉模糊的右手。
那样危急存亡之际,司徒信陵竟然也顾着他,情愿与他一起坠崖,亦没有将他推开。白兰芳心中一动,再也拿不住玉箫,任它掉在地上。
人亦随之跌坐地上,白兰芳眼眶微红,紧咬唇办,忿然拉扯衣袖。
白兰芳你很没用!为什幺下不了手?难道你已经忘记了当日的穿心之痛?忘记了被当成废物弃在后山上的悲怨吗?
不断提醒自己应有的怨恨,但是,在最后浮现在脑海的始终是少年微笑着,温柔地将他抱在怀中,轻轻唤着:兰弟,兰弟……的情境。
那时候的司徒兰陵,就是天下间最幸福的人。如果可以,他只想回到过去……哀伤的敛下眼帘,波光向躺在地上的司徒信陵看去,倏见深蓝的光芒闪烁。
双肩受惊地一抖,这才发现司徒信陵已经醒了过来,就不知道刚才的所作所为,有多少被他看进眼里?在炯炯的光芒中,白兰芳害怕得连连退后。
眼角飞快地掠过被扔弃在地上露出刀尖的玉箫,悄悄左栘一步,挡去他的视线。
幸好司徒信陵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而观察四周的环境,游目四驰后,意欲站起来,却因背心传来的刺痛,踉舱倒下。
「啊!」白兰芳掩唇轻呼一声,有些犹豫地问:「你……没有事吧?」
司徒信陵摇头,在体内扩散的毒令他不适地压下浓眉,向白兰芳说:「左边有个山洞,可以扶我进去吗?」
一心希望快点离开的白兰芳忙不迭走上前,扶着他站起来,向他手指的山洞走去。扶着他的同时,亦松了一口气,心忖:还好他没有看到刚才的事,也没有问起玉箫的下落,要不是就糟糕了!
眼角悄悄地瞄了地上的玉箫一眼,只得找机会偷偷走过来,把它拾起。
心虚的白兰芳难得柔顺地扶着司徒信陵入了山洞,扫开地上的枯草砂石,司徒信陵在地上盘膝打坐。
山洞虽然能挡风,但是,因为不受阳光的直接照耀,反而更加寒冷,身上的衣服尽湿,白头芳冷得瑟缩不断。
正在运气调息的司徒信陵听见他冷得牙关打震的声音,张开眼,一脸愧疚地说:「你忍耐一会儿,待我运功迫毒后,去拾些柴枝回来生火。」
「我自己会做,用不着你多事!」一经他提醒,白兰芳即转身欲去。
「别去!这儿林木阴翳幽深,只怕有野兽出没。」司徒信陵慌忙探出手将他拉住。
白兰芳听了脸色更白,但犹自噘唇,倔强地嚷道:「我才不怕!」
看到白兰芳莹白的脸上浮起好强之色,司徒信陵微笑,将嗓音放得更加柔和。「怕的是我……我要运功迫毒,万一有野兽闯进来,我就要一命呜呼了,拜托你!留下来为我护法吧。」
这句软言相求的说话可将白兰芳外刚内柔的性子摸得清清楚楚,白兰芳听了果然顿下脚步,用长长睫扇掩护下的乌漆眸子对坐在地上的司徒信陵细细打量。
司徒信陵的脸色的确不好,要是他出去后,他突然毒发暴毙就不好了。咬一咬唇,犹疑片刻,白兰芳抽回手,不发一地坐到旁边,心底里亦明白他的好意。
见他重新坐下,司徒信陵展颜,再次合上眼打坐运功,白兰芳抱膝坐在旁边,一面强忍冷意,一面分散注意力四处打量。
最后,目光还是落在司徒信陵身上。他坐在石洞中央盘膝而坐,双掌各置膝上,右掌掌心朝下,左掌向上,拇指食指屈成圆,身上隐隐冒出蒙蒙蒸汽,背后的肌肉随吐纳而收缩,将没入肉中的银针缓缓迫出。
他的脸容肃穆,虽然须鬓凌乱,但是自英挺的五官与挺直的身躯散发出来的无形威严,依然凛慑众生。
凝眸细看,除了那一份随年月而增长的成熟内敛和更渊淳岳峙之外,白兰芳实在找不出眼前人与记忆中相异之处。
连他的言行举止亦如十数年前般温柔体贴,无论是刚才坠崖时搂着他不放的义勇,拉着他的手柔声安抚的体贴,都令他想起那个将他捧在手心上细细呵护的少年。
薄红的唇办轻轻勾起,白兰芳在温暖的回忆之中,伏在石上沉沉睡去。
※ ※ ※
再次醒来,首先映入眼的是身侧灯黄的火堆,外面的天色已经昏暗,反之山洞被火光照,有如白昼。
他想坐起来,却觉头重欲裂,捧着头,垂首看去,只见身上覆着大幅的黑貂披风,下面的触感竟是光溜溜一片。
稍稍拉开披风,看着裸裎的洁白肢体,怔忡片刻,白兰芳惊叫起来。
「啊!」他的衣服呢?惶然将身子缩紧退后,倏感到光滑的背项撞在某些坚韧结实的东西上。
回头一看,一具结实强壮,胸膛贲起如山的身躯就眼前,鼻尖还可以嗅到他身上浓烈的男性麝香味道。
白兰芳呆若木鸡睁眼,看着光裸着上半身枕在他身畔,与他披着同一幅披风的人。
支起上身,司徒信陵懒洋洋地舒展双臂后,将左掌举在他眼前晃动了几下,他才清醒过来,将披风紧紧抓在胸前,蹭着腿不断远离司徒信陵。
「你把我的衣裳怎幺了?为什幺光溜溜地躺在我身边?」
看着他的满脸警戒,将双眼瞪得澄圆如珠的可爱模样,司徒信陵愉悦不已地笑起来。
「不先把湿衣服脱下来,怎幺生火也不会温暖,而且,你得了轻微的风寒,昏睡时先是发热,接着又发冷,我只好搂着你,用身体为你取暖。」
伸直长腿,卓立在洞中,司徒信陵拿起几片放在火堆旁边的叶子,递到白兰芳面前。「垂眸,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左掌上的几片绿叶,白兰芳弯弯的眉头拧了起来,他的头确实沉重得很难受,只是这些东西,真的可以吃吗?
「乖……」厚唇中吐出的嗓音温柔得如同在哄孩子似的,白兰芳不知不觉受了诱惑,迷蒙地半敛杏眸,张开唇,让夹着草药的匀称指头,滑入柔软的口腔。
深蓝的眼睛凝视雪白如贝的牙齿后嫩红的肉壁,微微眯起,在暖温湿润的气息中依依不舍地收起指头。
「好苦……」嚼碎草药,渗出的苦涩汁液令白兰芳噘起唇,浓密的睫扇抖抖动动,在端丽的五官上扬出娇柔风情。
司徒信陵早有准备地递上野果,送到嫩红的唇办。咬了一口,果肉鲜甜汁美,白兰芳又
已饿了整天,忍不住将螓首再凑近一点,多咬一口。
「我不敢走远,所以只摘了野果,忍耐一下,明早我到潭边打鱼。」看他滋味无穷的样子,司徒信陵睑上泛起怜爱之色。
白兰芳才不管他在说什幺,只专心享用鲜甜的果子,冰凉的果汁随着果肉裂开而四进,伸出丁香正想将沾在唇角上的汁液舔去,司徒信陵的右手比他快一步,粗糙的指头轻轻抚过柔软的唇,将果汁抹去。
这亲密的举止已叫白兰芳一呆,再见他竟然将指头伸到嘴边轻舔上面的汁液,立刻羞红了脸,正想大嚷,眸子倏看到他的右掌。
「你的手,为什幺不包扎?」猛地拉下他的右手,在坠崖时因为抓着蔓藤而血肉模糊的右手竟然还未包扎,长时间下来,血红的伤口都肿胀瘀黑起来。
「哦!我忘记了。」经他一提,司徒信陵才笑一笑,从烘干了的衣服堆中翻出一条长布条,还有用绿玉小圆盒盛着的金创药。
看他以左手笨拙地扭开盒盖,将碧绿的药膏挖出涂在掌心,再咬着布条包扎的狼狈模样子,白兰芳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抢过布条,骂一声:「笨手笨脚!」便垂首将他的右手放在膝上小心包扎。
他包扎得很是专心,青丝落在莹白的颊际,留下柔软的阴影,一直裹在身上的披风亦落了下来,露出无暇的肌肤。司徒信陵俊脸上带着微微笑意,欣赏的眸光在端丽的五官,细长的脖子和骨感的身躯上移动。
深蓝的眼眸最后凝聚在白玉似的身躯上唯一的暇疵上面,接着,伸出左手。
「啊!」突然的触抚,而且被摸触的还是他最介意的旧伤痕,白兰芳吓得惊呼,用力地拍开他的手。
「你干什幺?」本已澄圆的眸子睁得更大,忙不迭地将披风重新拉高,掩去左胸上淡红的伤痕。
他……他认出了吗?白兰芳绷紧全身,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精巧的下颚紧紧抵在软绵绵的貂毛上,眸子从颤抖的密睫下向上害怕地窥觊他的神情。
他会不会又要杀他?连青葱的指尖亦无法自持地抖动不已,只怕下一刻,等待他的就是一剑穿心的痛。
司徒信陵凝视他惶恐的神态动作片刻,敛下眼帘,以柔和得挽如微风又带着歉意的嗓音说。「我只是看到你身上的伤痕感到奇怪,所以,忍不住摸一摸……别介意。」
听了他的解释,白兰芳松一口气,身体的颤抖慢慢停了下来。
「有什幺奇怪?」他果然是不记得了。白兰芳虽然松一口气,但是又不免难过,对他来说,司徒兰陵就真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吗?在年月的冲洗下,连他亲手刺下的伤痕也可以忘得干干净净。
「只是奇怪你一个文弱公子,身上不应该有剑伤而已……是谁伤你的?」
「谁?」白兰芳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沙哑的笑声回绕在空广的山洞中,司徒信陵的问题对他来说彷佛是天下间最可笑的笑话,笑得他眼角亦冒出泪珠。
「……一个曾经是我最亲,最喜欢,最重要,最依赖的人。」再多的『最』亦无法道尽
那个温柔可靠的少年在小小的司徒兰陵心里曾经有过的地位。
多病的父亲,经常将他交给下人的娘亲,凶悍的大夫人,在那所金玉其外的大宅内,只有少年的体贴照料才是唯一的依靠。
抬头,笑着仰视眼前深刻俊朗的脸孔,胸前的伤痕再次隐隐生痛,他所依赖喜欢的人,用一剑背叛了他所有的信任。
他想问……很想问一问司徒信陵,亲手杀死自己的弟弟,他可曾睡不安稳?可曾恶梦连连?
纤柔的发丝轻扬,莹白的脸孔泛起激动的红晕,端丽的五官盈满无尽哀痛,唇瓣灿放的笑意只令弯月眉头下一双乌亮杏眸内的水意更加深刻。
无法言喻的凄美令司徒信陵蓝眼内的光芒一暗,伸手捧起他尖巧的下巴。「别哭……」
「我才没有哭!」白兰芳倔强地咬着唇,伸手抹上湿润的脸蛋。
司徒信陵利落地将他的手反握住。「但是,在我眼里你的确在哭……乖!别哭!我会心疼……」
暖意由他宽阔的大手传来,在真挚诚恳的嗓音中,白兰芳不禁凝眸视之。
「你……为什幺对我这幺好?」微沙的声音隐带不安,在客栈让步,在街上救他,深夜冒雨追他,还有坠崖时护着他,白兰芳何德何能,能得他如此善待。
既然他不是认出自己的身份,难道他对所有萍水相逢之人都是如此亲切吗?不过……记忆之中,他好象不是这样的人……
扬眸,深邃不见底的蓝眸看着镶在秀气的鼻梁两侧,一双疑惑浑圆的眸子,司徒信陵以深情沉着的嗓音说。
「相不相信一见锺情?」在柔和的嗓音落下后,他捧着那张哭得微红的脸孔,凑近唇,沿着眼角、颊骨、鬓角细碎轻吻。
杏眸圆睁,白兰芳一时怔仲,只能呆呆地让他细细啄吻,及至热暖的气息落到半张的嫩唇上,才醒了过来,慌忙退避。
「你……你……」除去稚龄之时,他一生中从未被如此亲近,不禁又惊又怕,被吻过的地方发热发红慢慢弥漫开去,羞涩得由耳朵至脖子一带薄嫩的肌肤皆粉红一片。
双颊如花,珠眸粉肌,含羞带怯的美态令司徒信陵阴骛的眸子内泛起热情的火花,白兰芳每退一分,雄健的身躯就迫前一寸,一进一退,直至将那具修长纤细的身躯锁在石壁与铁臂间的方寸之地
他依然光裸着上半身,俊健的双臂和一块块贲起结实的肌肉,散发出的压迫感,还有浓重炙热的气息,令白兰芳更加不知所措,四肢抖动,整个人有如秋风中的落叶。
令人心痛的颤栗传到司徒信陵身上,他再次俯身,手指轻轻摸上细致的脸颊。「别怕!我不是有心轻薄,只是想表达我的心意。」
他的嗓音、神情、动作再次温柔下来,白兰芳虽然松了一口气,但依然以双手紧紧抱着身子,将眸子睁圆,不懂得该怎样回应他诉说的情意。
一见锺情?这怎幺可能,他们……他们可是……
白兰芳心思紊乱,又急又慌,什幺话也说不出来,司徒信陵还不时垂首轻轻啄吻他娇嫩的脸颊。「由第一眼看见你,我的心就开始跳动,接着,我知道……你就是我寻找了半生的所爱……」
情深款款的说词令白兰芳陷入更深的错愕失措之中,这个彷如登徒浪子般边说着情情爱爱,边在他脸上亲着的男人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一个深沉阴骛的司徒信陵?
「放……放开。」不知所措下,连白兰芳的嗓音亦显得绵软无力,司徒信陵微笑,将他连着披风轻轻地抱起来,搂在怀中。
「别……」白兰芳吓了一跳,仰首看着司徒信陵俊毅不凡的脸孔,暗想:若他任何不轨企图,他必拼死反抗。
幸好司徒信陵未有胁迫,只以手将他的螓首固定在结实的胸膛上,柔声说。「别怕!我不会做什幺的,让我抱一会儿。」
说什幺抱一会,你以为是抱娃娃吗?白兰芳本想大嚷,将他用力推开,但是,脸颊贴着炙热结实的胸膛,热得他整个人昏昏眩眩。
耳朵可以听到怦怦的强壮心跳声,有节奏而充满生命力的声音令他想起小时候,小小的司徒兰陵亦很喜欢依偎在少年的身上,那彷佛就是天地间最令人安心的地方,他希望一生一世依赖的地方。
[发表时间:2005-2-20 18:21:50]
惜
How shall I do to love?
Believe.
How shall I do to believe ?
Love.
0 0 [7楼]
第六章
秋风鸟鸣声远送,桂枝含露迎尘香。坐在树荫之下,秋风飕爽,吹动枝头绿柳,扬起乌亮发丝,却翻不动水潭上的一面银镜。
在树荫的掩护下,白兰芳坐在石上,脸色依然莹白如冷玉,但是,今早再吃一服司徒信陵所采的草药后,昨夜的因微戚风寒所生的头痛已经好多了。
嘴里咬着香甜的果子,眸子不由自主地留驻在不远处光滑如镜的潭面上最夺目的一点。
以青巾束发,露出线条深刻的俊朗脸孔,高鼻浓眉,雄姿英发的男子光裸着上半身,卷起裤脚如最稳固的盘石伫立在水潭近岸之处,左手持尖削竹枝,凝神垂视。
深沉的眼眸比水更静寂,如沉在水底的奇寒石子,以无比的专注瞄准水中游鱼。秋日阳光打在他结实的肌腱上闪闪发亮,单是司徒信陵一个人所发出来的光彩就比四周的景致更加夺目。
白兰芳定眼看着他英挺的姿态,再想起昨夜的情话,双颊倏然粉红,只觉心魂都快被吸了过去,摇摇头,努力赶走脑海里的杂念,人亦站起来,走近潭边。
此时,司徒信陵正好疾动手臂,锐利的水声一响,一条鱼就此落在他竹尖之上。
白兰芳看了,大感有趣,说一声:「我也要捉鱼!」便即掖起长袍,卷高裤脚,褪去布履,走下水中。
司徒信陵微微拧起眉头。「小心水冷!」
偏过头,白兰芳睬也不睬,自顾自地踩下水潭,但是雪白的足尖一触到水面,立刻如受电击地向后缩了起来。
很冷!透澈的潭水异常清凉,白兰芳刹时打起冷颤,心中后悔,但又不甘示弱,只得硬着头皮再次踏前。
浑圆的眸子紧张地眯成线,本己作好准备承受冰冷,只感腰身一紧,身子倏凌空,惶然睁目,人已被抱至潭中的石屿上,纤瘦的腰身圈着一条俊健长臂。
「小心点,别掉下来了。」司徒信陵神色自若地面对他愕然不满的眸光,将竹枝放到他手上。
无论是善意的说话,体贴的动作,都令白兰芳无法刻意砌词反驳,想了半晌,白兰芳咬着唇,一声不吭地接过他手上的竹枝。
石屿虽然耸立在寒冷的潭水中,但刚好受暖阳所照,光滑的石面上暖洋洋的令细嫩的足底很是舒服。
白兰芳弯身蹲在石上,漆黑杏眸随着在缥绿潭水中游来游去的鱼儿转个不停。
这条看起来很肥美,那尾看起来很美味,他在心中烦恼着不知该作何抉择,连司徒信陵将他如瀑的乌丝轻轻捉在掌心把玩也不知道。
眸子追逐游鱼,右手朝下刺了几次,尽皆落空,不单刺不中鱼,反而令本来怡然往返的它们受了惊吓,一哄而散。
端丽脸孔上的弯眉不耐蹙起,心忖:方才看司徒信陵做时,明明不难,为什幺到自己时就是不行?
一直留在他身后的司徒信陵见此,放下掌心中的柔软发丝,从后以包着布条的右手握着他的手,说:「我教你,好吗?」
白兰芳瞟了他一眼,意欲推开他的手,又见其神色挚诚,想起昨天他说的那些疑幻疑真的情话,不免迟疑。
就是这一瞬迟疑,司徒信陵已把着他的手,柔声指导:「你要先挑定一条鱼,慢慢观察它游走的动态。」
厚实温暖的掌心紧紧包裹柔嫩的掌背,炙热的气息吹在修长的脖子上,双方的身体贴近得没有半分隙缝。
起初,白兰芳不自在地意图避开,但是,很快地意识就被潭水中再次游近石屿的鱼儿所吸引。
浓眉化开如温暖的春风,司徒信陵眼神温柔地瞧着他追逐游鱼而转动的眸子。「喜欢那一条?」
不想惊动鱼儿,白兰芳只悄悄地伸出青葱的指尖指着最肥美,鳞片闪闪发光的白鱼。
「观察它游动的韵律和方向后,就将竹尖栘到你认为它将会游过的前方……」司徒信陵亦将嗓音压得更低,捉着白兰芳的手,将竹尖移动。
柔和的神情渐渐专注而认真,深沉的眼瞳中光芒如箭,盯着鱼儿半晌后,蓝光一闪。
随着这一抹凌厉光芒,水花四起,再次举起手时,竹尖上已刺着那条肥美的白鱼,看着犹在竹尖上挣扎摆尾的鲜活肥鱼,白兰芳欢呼一声,很是兴奋。
「来!我们上岸去,把它烤来吃。」看着他浮起笑靥的俊美脸孔,司徒信陵亦愉快地勾起唇角,环起他削瘦的腰肢,向岸上走去。
抱着白兰芳走出水潭,在潭边的大石上将他放下来后,司徒信陵就忙着捡拾枯木生火。
赤足坐在石上,边为雪白的双足套上布履,边看着他忙个不停,白兰芳本来愉悦的神情渐渐沉淀。
司徒信陵就在前方堆着枯木,他重新披上栏衫,上面的血渍已经已洗净,从后看去洁白的衣料上只留有十数被针穿透的小孔。.
杏眼微微敛下,白兰芳心想:如果不是因为被他拖累,司徒信陵就不会中了暗算,亦不会坠下这千丈深崖。
方才,司徒信陵已拉着他四处视察过,希望可以觅路离开,只见四周林木幽深,珍奇怪石无数,氤氲烟霞间,但见前路深深,蔓草蒙络,高树如墙,昏如暗夜,似是化外之地,从未为人所踏。
当时他见司徒信陵看着横斜的树林想了一会就不再向前走,拉着他回到潭边,司徒信陵虽然没说出口,但是白兰芳知道他是因为顾虑他的安危才放弃前行,心不由跳动。
这时坐在石上静静看着他宽广如山的背影,浮起的是万般感慨,这样的一个人,无论何时看上去都是完美无缺,言行举止都令人无法不心悦诚服。
司徒信陵为了他而受伤,坠崖,事事顾全于他,白兰芳心里涌起难言的感动,想起昨夜司徒信陵对他说的话,一见锺情……白兰芳不自禁地伸手在光滑的脸皮上轻轻抚动。
有可能吗?莹洁如玉的肌肤上浮起淡淡红粉,接着,又用力摇头。
不可能!当今司徒家的家主,权倾一方的司徒信陵要什幺国色天香的佳人不可以?怎可能会被一个男子的皮相所迷惑,白兰芳不可置信真,心中暗暗认定他一定是说谎,或者另有所图!
左手按上左胸,隐隐生痛的旧伤在提醒他,眼前在温和敦儒下另一个冷酷无情的脸孔。
绝对不可能再被司徒信陵虚伪的体贴关怀所惑,他想。
刚巧司徒信陵走过来,将用树叶盛着的鱼递给他。「兰贤弟,鱼可以吃了。」
鱼香扑鼻,白兰芳忍住辘辘饥肠,斜挑杏眼看一眼,装出不在乎的模样,说:「鱼有骨刺,我不吃!还有,你别再叫我做贤弟!很恶心!」
在恶劣的语气下,司徒信陵利眼内光芒闪过,不发一言地捧着烧鱼走开。
感到空气倏然安静,白兰芳再次抬头,才知司徒信陵已经走开,不由怔忡。他就……就这样走开了?
手抱着饿得咕噜作响的肚子,白兰芳扬起弯眉恨恨地瞪视着前方司徒信陵的背影。讨厌鬼!小气鬼!就不会再多哄他几句吗?
饥阳辘辘,秋风吹来更戚寒冷,纤瘦的身躯在摇动的林荫下颤颤抖抖,白兰芳只觉很是委屈,在唇边恨恨咒骂,以解怨愤。
直至咒骂的嗓音渐渐响亮起来,司徒信陵才再次走近,俊脸上挂着怡然笑意,坐在他身边。「我帮你把鱼骨挑了出来,可以吃了吧?」
白兰芳一愕,看着他手上捧着的鱼肉,再看他脸上的自得笑意,才知道他有心作弄。
「你……」刚欲破口大骂,司徒信陵已以左手持着两枝竹条做成的木箸,将去骨的鱼肉送进他的檀口中。
「乖!尝尝我的手艺,尝得到我烧的鱼,你可是第一个……好吃吗?」由厚唇中吐出的嗓音温柔,司徒信陵的神情宠溺。
白兰芳倔强地应了两声:「不好吃!一点也不好吃……」不过,咬着鱼肉的嘴却没有停下来,明明一点调味也没有的鱼肉,竟然甜得像吃蜜糖似的。
挽起衣袖温柔地为他擦去沾在唇角上的汁液,司徒信陵又夹了一箸鱼肉送到他唇边。
白兰芳凝视着那镶在浓眉下柔和深邃的眼睛,似蓝非蓝的色调倒影出自己一双漆黑的眸子,还有很久很久以前满脸疼爱地将他抱在怀中的少年身影。
迷惘地摇晃螓首,沙嘶的嗓音呢喃着:「别对我这样好,这……这会令我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再继续怨慰……
※ ※ ※
自那天以后,白兰芳总算梢梢放下了对司徒信陵的私怨,两人开始了在悬崖下和平相处
的生活。
事实上,司徒信陵事事体贴,嘘寒问暖,在这人烟绝迹的荒野之地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任白兰芳再刻意刁难,也实在无法找出他的不是。
两人白天在潭边谈天捉鱼,晚上坐在山洞观星望月,起初白兰芳存心漠视,但是,司徒信陵见识广博,谈吐风生,每每引得他侧耳倾听,事后醒悟又气得鼓腮捶足嗔怒。
这时,司徒信陵总会勾起笑意,上前细细安抚,他的嗓音沉着,语调温和,抑扬顿挫如一首好曲,令人沉醉。
白兰芳无法否认,他已经开始沉迷在温柔之中,一切就如遥远的孩童之时,只是司徒信陵的态度比起年少之时更加沉着稳重,叫人安心,而且在肢体问有意无意地流露出的情意,总叫他红了双靥。
两人夜里裹着披风共枕同眠,司徒信陵一直循规蹈矩,未有半点冒犯,只偶尔在端丽的颊上轻轻亲吻,亲腻温柔的吻虽然会引来白兰芳的大呼小叫,却令他无法真正反感。
在全心全意的照料下,他戒备的身心无法不柔软下来。每当司徒信陵温柔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凝视他精光幽暗的眼睛时,昔日的怨恨倏地离他异常遥远。
他甚至会想自己虽然中了他的一剑,但至此依然活生生地生存在天地间,或者……一切可以重新开始,只要接受他的情意……温柔的大哥,体贴的大哥,就会再次在他身边。
不是!不是!即使无关旧恨,他们同为男子,而且是体内流着相同血缘的亲兄弟,如此悖德逆伦的事,他怎可以做?即使只是随便想想,亦是犯了大罪!
他的心思矛盾,既留恋又害怕,不禁想:如果可以忘记一切,水远留在这个彷如世外桃园的地方,那是多幺美好的事情。
而仿佛要回应他的心意一般,本来以为很快就会前来救他们离开的众人一直没有出现。
七,八天过去了,悬崖上依然未有任何动静。
开始时推断只要韩重等人发现崖上程书经的尸首和他们留下的马匹后,必会沿路搜索,很快就发现他俩坠崖而下崖搜寻的司徒信陵开始心急起来,虽然他的心思未浮现在脸上,但是,白兰芳不时看到他在屈指计算时间。
这天司徒信陵又带着他在崖壁下察看,抬起螓首仰望山峰入云,再看司徒信陵以手拉扯缠生在壁上蔓藤的动作,白兰芳彻底地感到他对离开的渴望。
的确,他又不像自己一样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怎会愿意永远留在这种地方,看着身旁的司徒信陵,他终于忍不住说:「如果你急着离开,或者可以拉住蔓藤爬上去。」
「不……蔓藤不能负担两人的重量。」司徒信陵沉下马步,以左手梢一运劲,「啪!」的一声,将手里的蔓藤强行扯断。
看着他手上的断藤,白兰芳敛下眼帘,用脚踢开地上的碎石,轻声说:「你留下我,自己先上去。」
「不!」司徒信陵摇头,信手将蔓藤扔掉。
「为什幺?」白兰芳愕然抬头,他不是很想上去的吗?
他犹疑一会,说:「悬崖太高,一来一回至少要一天时间,将你孤身留在崖下,我不放心。」
忍住心底里倏升的高兴,白兰芳嗔视着他俊朗深刻的五官,噘唇道:「原来是嫌我凝手碍脚。」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反正他们迟早会找来,急也没用。」司徒信陵立刻否认,冰寒深邃的眼眸看着白兰芳莹白的脸孔总是溶解成温柔的春水。「我觉得留下来也不错,可以多在你身边陪伴你。」
本来为了他的细心而暗喜的白兰芳,听此反而愠怒起来。
他明明急着离开,为什幺要说谎欺骗他?司徒信陵将他当成傻瓜,以为用几句甜言就可以哄得他晕头转向吗?
「说谎!你明明很想离开的,你以为我瞎了眼,看不出吗?」他生性坦荡,心中所思所想,立刻就挂了在脸上。
「贤弟,你别误会……」眉心皱起,司徒信陵伸出手搭上他的肩头,柔声安抚。「家慈寿辰将至,我可能是有点着急,所以……」
一提起他的母亲,白兰芳倏地扬起眉头。「你嫌我阻碍了你,不是吗?本公子才不要你
陪!你快点给我滚上去!」瞬间,新仇旧恨全被挑了起来。
这几天来的忐忑紊乱全是一场玩笑,这人由始至终都是虚情假意,带着假面具的坏蛋!
「快滚上去!」恨恨地拂开司徒信陵的手,白兰芳忍着热了的眼眶,转身疾奔而去。
他对司徒信陵的心思本来就是复杂莫明,既是心怀怨恨又眷念留恋,这几天相处下来,更忆念起稚子时的依偎情深。
他甚至以为他可以忘记过去,淡忘那一道深刻的伤痕……但是,司徒信陵根本不是真心要疼他、爱他,只不过是想利用他排遗在崖下的寂寞时光!
他根本和以前一样没有改变,再真挚诚恳的都只是皮相,而事实上却是个随时会变脸的无情人。
气愤填腔的白兰芳在茂密的树林内横冲直撞,起初还可以听到身后传来几声司徒信陵的呼喊,他以双手掩着耳朵,尽力奔跑,纤柔乌亮的长发在空中飘扬,身影在交错的树干间不断穿插。
得他跑得累了,脚再也提不起来,才踉呛地跌坐在一棵大树下,喘吁吁的同时,眸子向四周张望,才知自己在盛怒下,跑进了从未踏足过的绿林深处。
无数高树横斜的树枝在空中掩映,令四周昏暗一片,只有微弱的阳光由枝叶的空隙投下一点又一点的光亮,幽岫无声,情景昏暗,观之令人隐觉不安。
白兰芳蹙眉:心生怯意,手掌摸着树干支起身子,欲寻回首之路,却见四方皆是高树丛生,那还能分得出东西南北?
惶然不安地左右顾盼,司徒信陵呢?他没有跟在后面,难道真是丢下他一个人,攀上悬崖去了吗?
思潮混乱,抱肩在昏暗的森林中,四处乱闯,毫无分别的景致令白兰芳越走越怕,要是司徒信陵不找他,他又找不到出路,不就要成为林中的孤魂了吗?
本已薄色的唇办更加发白,五指不知所措地抓紧粗糙的树干,正在胡思乱想之际,身后倏地响起凛冽风声。
白兰芳只觉一股腥风扑鼻而来,疾风如刀将背后削得火辣生痛:心中大骇,不知从何生出一股力气,奋力一跃,将身子向旁滚了开去。
跌坐泥地,向上仰望,眼前竟是一只花纹斑斓的大老虎,一双虎眼精光熠熠,锐利的爪牙在地上刨挖,不时高声吼叫出刺耳声音。
白兰芳缩了起来,背心贴在粗糙的大树上,只觉凉飒飒一片,转眸看去,只见虎爪上还留有身上衣料的碎层,登时失控地颤抖起来。
老虎大吼一声,又再扑将过去,看着迫近的血盆大口,白兰芳瞪圆了眼眸,瞳仁紧紧收缩,脸色刷地血色尽退,喉头一阵发涩,想叫也叫不出来。
在巨大的惊恐中,修长的手脚彷佛被绑住了,连一个指头也无法栘动,胸口如被大石紧紧压住,剧痛得无法喘息,如俎上之肉静待宰割之时,突然,身旁一道的影子闪过。
青白的袍摆在半空飘扬,白兰芳一眼认出来者,即使胸口生痛,心中亦不由一动。
在千钧一发之际赶至的司徒信陵口中呼喝两声,左右鸳鸯连环腿重重踢在虎腰之上。『喀啪!』两声,老虎被他踢得向后翻倒,摇晃不定。
老虎吃痛地怒吼起来,猛地翻身,姿态若狂地扬起虎爪向司徒信陵的雄躯疾扑,司徒信陵不急不忙地跃在半空,扬掌朝它当头砍将而去。
「吼……」一头畜生那当受得了他掌下的千斤之力,痛吼起来,司徒信陵以左手聚力将猛虎紧紧压在地上,沉着脸色,足尖利落地挑起一块尖石,抄在右手中,狠狠地朝着虎头打去。
老虎起初还可以挣扎咆哮,但他下手极狠,不一会就将老虎打得七孔流血,奄奄一息,他压着那黄黑相间的柔软毛皮,掌下流动着垂死的生命,俊脸上依然毫不动容,藏在深刻眼线下的一双深蓝眼瞳,流转的是近乎冷酷的色彩。
直至掌下的气息完全死寂,司徒信陵眉头也不挑一下,信手抓起它的毛皮远远掷开后,便向一直呆坐在树下的白兰芳走去。
「兰贤弟,受惊了。」平缓的步伐,在看清楚白兰芳雪也似的脸色时加快。「贤弟?」
倏然间,白兰芳垫高身子,双手紧紧地环着他的宽背,突如其来的安心令忍了很久的泪水,终于滚出眼眶。
「乖……别怕!我打死它了,乖……」司徒信陵柔声安抚,一手在他背上轻拍,一手探进膝下将他抱了起来。
怀中人因受惊而明显紊乱的气息,还有冰冷的手脚,令他微微压下眉,施展轻功抱着他回到山洞去。
解开精致的盘钮,褪去被冷汗湿透的衣裳,用披风包裹瘦削的身躯,将一切打点好后,司徒信陵正想走开将洞中火堆加旺,却被白兰芳紧紧拉住。
莹白的脸埋在柔软的貂毛中,惊魂未定的心情令尖细的指头犹在颤抖,特别当湿润的眸子瞄到衣裳上被老虎抓破的大幅破碎时,洁白的喉头中吐出的嗓音更成了细细的啜泣。
「别留下我……别留下我……大哥……」
两人皆是一愕,看着司徒信陵的脸色,白兰芳霎时慌张起来。「我……我的意思是……我是说……司徒大哥……」他心中害怕得很,抖着唇努力地为自己的失言解释。
幸奸,司徒信陵反应过来后,只微笑着伸出指头点一点他的额角。「终于肯叫我一声大哥了吗?好贤弟!」
白兰芳松一口气,顺势点点头,「对!司对!徒大哥……司徒大哥,别……别丢下我一个……」
坐在旁边,小心握住他冰冷的指尖,司徒信陵轻轻地抚摸他红了的眼角。「可怜的小东西,一定是吓坏了。」
掌下的人儿惧冷地颤颤抖抖,素白如玉的手始终拉着他不放,司徒信陵无法推开他去生火,沉吟片刻,他解开衣襟,伸手掀起披风的一角,健壮的身躯钻进去,将白兰芳微冷的修长身躯拥在胸前。
白兰芳微微一愣,接着,便落入了温暖的胸膛。雪白的耳朵贴着贲起的肌肉,耳边响起充满生命力的心跳声,端丽的脸孔上霎时泛起红晕,才想挣扎,却听司徒信陵沉稳的嗓音说道:「两个人一起比较温暖,也不用害怕了吧?」
在柔和的嗓音中,不知怎的他的手脚就软了下来,顺从地贴在温热的胸前,炽烈的温度由他身上传过来令冰冷的身子渐渐热暖:心脏在他的心跳声引导下跳得特别快,特别用力。
因练武而长着厚茧的大掌在光裸的背上来回安抚轻扫,凝脂柔滑的触戚令本来冷静的蓝眼渗透出几分热情火焰。
单纯的抚慰变得暧昧起来,掌心沿着玉背中央的弧线一直滑下,不动声色地采入亵裤之中。
在令人安心的暖意中,只感昏昏欲睡的白兰芳眯着眸子,舒适地依偎结实的肌肉上,半点也没有察觉到一双手已滑下他的臀上。
厚实的手在两团白玉上轻轻揉搓,柔软又弹性的奇妙触感令凸起的喉结上下咽动一下,发出干涩的声音,手亦不自觉地用力收紧起来。
「嗯……」柔软的臀办传来痛楚,白兰芳这才发现司徒信陵的一双手正停在什幺地方,霎时红透了脸颊。
「你快放开……啊……」抖着声音抗议的同时,那双手又是用力捏弄起来,扬眸盼兮,只见眼前人素来沉稳冷静的俊脸上展现出灼灼欲火。
「嗯嗯……」两团嫩肉被搓揉把玩,不时被拉开窄缝露出的秘处传来怪异的感觉,令薄红的唇办亮起浓艳的色彩,身子不安地蠕动扭曲。
怀中柔软如蛇扭动不已的身躯,更加诱发出司徒信陵剧烈的欲望,头俯前,厚唇贴上在雪白肌肤上的一朵红梅,炙热的气息吞咽含苞的嫣红,白齿拢紧,轻轻一吸。
「啊——」白兰芳惊喘一声,腰肢倏地向前弓起,乌丝飞扬半空划出漂亮弧线,唇舌追逐着不放,在胸口紧紧吸吮。
舌尖在娇嫩的乳珠顶端来回扫动,将一粒珠子弄得硬挺肿胀,炙热的疼痛与快感令白兰芳酥了手脚,颤抖的十指插入司徒信陵浓密的发际,喘息着呻吟着抱住他的头。
待司徒信陵终于松开厚唇,吐出红肿的珠子,舌尖犹牵延银丝藕断丝连,银涎在红白分明的胸口上闪闪光耀,很是诱人。
拥着纤削的腰肢利落翻身,将白兰芳压在身下,利眼扫视白里透红的修长身体,吐出低沉如被火灼过的嗓音。「我可以……更进一步吗?」
在快感的余韵中抖着身子,水光迷离的杏眸光芒散涣,除了娇喘,一时间什幺也说不出来。
宽大的手再次在情潮下温热的身躯游栘,点起另一把情火,司徒信陵俯首,亲吻喘息的红唇。
丰厚的唇令他想起小时候装睡时,大哥落在他唇上的温暖,只是这次的感觉更加令人心颤,灵巧的舌头钻人唇办内,舔遍细白的贝齿,再勾起丁香轻轻吸吮。
香甜的唾液在相连的唇中来回交融,白兰芳的神智更加迷蒙,他根本没有想到要拒绝,盈盈水光的眼瞳凝聚在司徒信陵的眼睛上,柔和交错的蓝光令他忘记了一切……
无关仇恨,遗忘过去,只想就这样依偎着他,永远永远……
[发表时间:2005-2-20 18:22:54]
惜
How shall I do to love?
Believe.
How shall I do to believe ?
Love.
0 0 [8楼]
第七章
半睁的眸子缓缓闭上,小腹上的欲望屹立起来,在单薄的亵裤上留下湿润的水印。司徒信陵赤红了眼睛,深吻纠缠,就在两人情动之时,山洞外,突然响起扰人的呼声。
「兰公子!……兰公子,司徒大少爷!你们在不在?」
「大少爷!你在吗?……韩兄,那边有个山洞,我们过去看看……」
渐渐迫近的声音回响幽谷,如好梦惊醒,白兰芳登时从醺醉的情潮中清醒过来,慌了手脚地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裳,
不悦地压下浓眉,司徒信陵的反应更是敏捷,大手一挥,就以披风将白兰芳裸裎的雪白身躯包裹得密不透气。
「不用急,我去阻拦他们,你穿戴好再出来。」凑在红透了的耳尖轻轻一亲,司徒信陵信手拉好衣襟后,便走了出去。
在洞外的正是韩重与他的仆人小五。小五一见司徒信陵立即脸露喜色。「大少爷!你没事太好了。」
或者是气恼他阻碍了自己的好事,司徒信陵仅沉着脸点点头,没有作声。见他只孤身一人,韩重踏前一步,着急地问。
「兰公子在哪儿?有否受伤?」他探长脖子向司徒信陵身后的洞穴张望,心中想的全是白兰芳的安危,若白兰芳有何差池,着他怎回龙腾堡向堡主交代?
「韩兄弟放心。」司徒信陵将腰背挺得更直,挡去韩重窥探的目光,并淡淡地说。「方才我俩遇到猛兽,兰贤弟受了点惊吓,正在山洞内休息。」
闻言,韩重急急提起脚步。「啊!那我进去看看。」
扬起手,司徒信陵未及出声阻止,身后已响起微带沙哑的清幽嗓音:「韩大哥,我在这儿。」正是已经梳理好衣装,披上黑貂披风的白兰芳。
「兰公子。」韩重喜出望外地走过去,正想携起他的手细细打量,却被司徒信陵有意无意地扬手挡住。
司徒信陵亲自走过去,轻轻挽起青葱手臂,白兰芳咬着唇,慌乱地挥开他的手,他笑着将纤幼的手臂拉得紧一点,凑近吹弹可破的脸颊,轻轻吹气。
「身子没事了吗?」暧昧不清的问候,令白兰芳的脸儿瞬间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端丽艳色令人恨不得重重咬上一口。
阴骛有神的眸子轻轻眯起,凝着在俊美的脸孔上细细览赏,可惜韩重这栗悍的东北汉子无心欣赏,只蹙眉担心地问。「兰公子?你的脸很红,不舒服吗?」
「我……我……」白兰芳更加羞赧,垂下头,舌头像打了结似的说不出话来。
看他羞涩醺红的脸孔,司徒信陵勾唇轻笑,令余人皆惑然不解,只知道这两人的感情对比坠崖前像是亲近多了。
看他俩毫不着急的态度,小五上前催促:「大少爷,表小姐担心得很,正在崖上等我们上去。」
牵起白兰芳的手向当日坠崖之地走去,司徒信陵冷眼瞟看小五一眼。「我正想问你为什幺用了这幺长的时间才下崖来?」
小五立即紧张地解释起来:「崖壁峭拔,我们无法爬下来,也找不到其它路径,只得请人揉了长绳,准备用具下崖。」
「嗯!」司徒信陵脸无表情地颔首,这时一行人已走近崖壁,上面果然垂着一条儿臂粗的大麻绳,还有四条幼绳。
「我手下的侍卫都在上面待着,只要将绳绑好,再发出讯号,他们就会绞动滑轮将人拉上去。」
向解释的韩重点点头,司徒信陵当先将白兰芳带了过去。「贤弟,你先上去吧!」
白兰芳咬着唇,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双手抓紧粗绳,看着司徒信陵小心地将幼绳绑在他身上一一结好。
司徒信陵不放心地捡视绳结,又拉一拉麻绳,才放心地向韩重点点头。他一示意,韩重便朝天空放出烟火,七彩的烟花照亮天空以后,绳子果真缓缓升起。
双足离地虚浮无依,白兰芳不安地看着司徒信陵,见了他在浓眉下一双蓝黑眼眸中的沉着才梢梢安心下来。
眸光流盼深潭怪石,青蔓幽林,心里浮起的是另一份不舍,上了崖之后,崖下的欢笑亲嗔又不知道会变成何等面目?
不依不舍,仍然上了崖边,众侍卫果然在崖上等候,一见他安全上了崖就载欣载喜地迎上来问候。
孤崖风大,铁明着他先回客栈休憩,白兰芳默默摇首拒绝,从他手上接过暖手炉抱在怀中,便坐在一旁与他们一起等待余人上崖。
等了约一个时辰,崖下人才全上了来,那俏丽动人的宫翠影早拉着司徒信陵的手哭哭啼啼地诉说自己的思念难眠,韩重亦走在侍卫堆中指挥他们收拾善后。
看着身后的欢欣热闹,白兰芳静静走近崖边,五指拉起薄红的柔软袍摆,曲膝采长身子向崖下看去,可惜这时天已昏暗,游目皆是黑压压一片,深寒的潭水,阴翳的绿林,他们住过的山洞,那还可以看到?
敛下眼帘,白兰芳实在无法欢喜起来,黯然之际,不觉司徒信陵已走近身侧,温柔地牵
起他的手,在他耳边以很轻很柔的嗓音说。
「或者……有一天,我们可以一起回到崖下去……逍遥而忘忧。」
密睫倏抖,白兰芳乌亮的杏眸瞬间凝固,为什幺……为什幺这人总可以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说出他最需要听的说话?
左手不知不觉地抚上胸口,曾经被刺穿的心脏,以为死寂的心竟然跃跃跳动,就在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已经再次坠人情网之中,不止是亲情……更是……
※ ※ ※
秋冬佳日,白云苍苍,大鹏展清眺,遥遥见远山,在晓阳照耀下,一队车马在尘埃翻飞的路上行走,在马车前后的十数良驹上全是精神抖擞的矫健骑士。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脸上刀痕横贯,正是众侍卫之首韩重是也,其后除他手下侍卫外,就是司徒信陵主仆三人。
在柔和的阳光下,司徒信陵悠然控辔而行,高大的身形在胯下大宛良驹的烘托下更显威气凛凛,白金马蹄铁踏在石地上的响声与辘辘车轮转动声成了最美妙的晨曲。
但就在舒适的马车内,『铿!』的一声,由上好青瓷茶盅被泄忿地重重地碰在小几上的响声破坏了清晨的和谐。
烫热的茶水四溅,沾在手上,捧着茶盅的修洁手掌立时就红了起来。
兰公子!」铁明立即走近,从袖口取出方巾为他仔细抹拭。「怎会这幺不小心?手都红了。」
轻轻摇晃披散在肩头的乌亮发丝,白兰芳将手抽回来。「不用擦了,没事的……」仿佛没有痛觉,只拉长锦袖遮住红透的手背,眸光始终凝望窗外。
「兰公子?」铁明不解,随之眺望窗外,只见景物如走马花灯缓缓转变,目光过处,最叫人注目的就是并驾齐驱,不时喁喁细语的一双男女。
骏马佳人,儒衣侠客,铁明忍不住赞叹起来。「司徒大少爷与那位宫姑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
白兰芳听了心头一滞,咬着唇垂下眼帘,在衣袖下的拳头不自觉地捏得紧紧。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护送马车的侍卫都下马休息,为了令沉重的气氛轻松一点,铁明指着窗外。「兰公子,何不到外面去舒一口气?」
白兰芳摇头。「我想安静下来,你自己到外面去吧!」铁明梢一迟疑,但见他已经垂下头去,不再理会自己,只得肃然退下。
敛下密睫,漆黑杏眸呆呆地看着指尖上光滑透明的指甲片,心中酸酸苦苦的感觉无法挥去。
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壁人,那他又算是什幺?自那天与司徒信陵在崖下脱险后,他们在客栈中休息了两天,方拔身南下。
不过,这两天来,司徒信陵竟然连一次也没有到厢房去探望他!他不是说喜欢他的吗?但是就对他不闻不问,这算是什幺?还是……只要一上崖,司徒信陵就将那几天的亲昵倾爱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黯然之际,马车门外传来叩门的声音,起初白兰芳以为是铁明回来了没有加以理会,直至庞大的阴影将他笼罩。
「兰贤弟,在想什幺?」独有的沉着的嗓音令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一抖,单膝蹲在他身前的人依然是一袭栏衫,衣领、袖口绣以青蔓,头发简单地以青巾束成髻,唇角噙着一抹充满魅力的浅笑。
深刻俊朗的脸孔,宽肩虎背英姿飒爽的身形令人炫目,刹那间白兰芳无法直视地眯起了圆润漆黑的眸子。
司徒信陵柔声说。「听铁明说,你的手被热茶烫伤了,伸出来让我看看!」说罢,便自然而然地执起他的手。
你还会关心我吗?白兰芳在心中暗气,意欲抽回手,但是,柔和而坚决的力量却令他无法挣脱,只得看着司徒信陵的手拉开覆在手背上的火纹锦袖。
「果然红了一点。」将柔夷捉在掌心,深沉的瞳仁心疼地注视着他发红的肌肤,就如一张白纸被不经意地泼上朱砂,破坏了其上洁白无暇的色彩。
无视白兰芳想把手抽回的动作,司徒信陵取出一瓶膏药小心地涂抹在他的手背,并柔声问。「到底发生什幺事了?在生司徒大哥的气?」
冰凉透心的感觉,还有司徒信陵俊脸上明显的关爱神色,总算令白兰芳舒心下来,微启唇瓣欲言之际,却不经意地看到马车外宫翠影俏丽动人的身影,他有如被刺伤了似的,睑色一沉,别过头去。
他的神情动作早入了司徒信陵眼中,他何等精明,立刻就明白过来,深刻的五官立时笑得漾开。「难道我的好贤弟是在吃醋吗?」
他的嗓子并未刻意放大,但已令白兰芳端丽的脸孔霎时泛起遍天红霞,羞赧的同时又有无边的惶惑。
司徒信陵执着他的手跪在地上,柔声说:「翠影是我舅父的女儿,我俩除了表兄妹关系外并没有别的,你千万别胡思乱想!」
听了他的解释,白兰芳未感欣喜,神色反而更加惶惶不安。
他的情绪变化果真表现得如此明显吗?为什幺他要为这人心思忐忑,不安嗔愤?为何要在意他身旁有佳人作伴,疑惑不解又于隐隐中早已明了的答案,令雪色的指尖簌簌抖动。
留恋他的温柔,喜欢他的甜言,讨厌他陪伴他人,呼之欲出的答案在胸口汹涌翻腾,令白兰芳胆战心惊。
不过是在崖下相处的几天功夫,自己对他的依恋竟已变得如此深刻。
司徒信陵自然不知道他内心的挣扎不安,只蹲在他面前,扬起眼帘,以一双柔情款款的眼睛凝看莹白如雪的脸孔。
深深吸一口气,白兰芳只觉无法喘息,亦不敢直视眼前的司徒信陵,只得紧紧地闭上眼帘,透过薄薄的眼皮,可以看到下面浑圆珠子的抖动韵律。
感到他的惶恐,司徒信陵不解地伸出指头抚上颤动的眼帘。「怎幺了?」饶有趣味地以指尖在卷曲抖动的睫扇上轻轻拨弄,白兰芳始终紧闭眼帘,相应不理。
司徒信陵勾起唇角。「你再不理我,我就要亲你了!」凑近头,贴在白兰芳的脸颊上轻轻吹气。
湿热的气息吹拂脸颊,白兰芳吓得睁眼,身子急退,腰身却被健臂勾紧,司徒信陵飞快凑前,厚唇迅捷地压在淡色的唇瓣上。
白兰芳起初还以手捶打他的胸口试图将他推开,司徒信陵紧紧搂着他不放,灵巧的舌头纠缠侵略,牙齿轻扯咬吮丁香小舌,厚唇不断转动角度摩挲娇嫩的唇办,熟练的吻技带来一片炽热,不一会,白兰芳便手脚酥麻,软绵绵地倒在他怀中。
搂抱绵软的身躯继续深吻半晌,司徒信陵才心满意足地松开唇,只见亮闪闪的银涎沾在红肿的唇边,衬着透白的美肌,蓝眼灼灼如火,以手托起红粉霏霏的双颊,轻轻摩挲。
白兰芳被吻得满脸通红,依在他强健的怀抱中细细喘息,奸不容易平静下来后,才挥手推开他。「摸够了没有?」
「不够!永远也不足够……」在沉着柔情的嗓音中,白兰芳呆了,眸子痴痴地凝看司徒信陵深邃的眼睛无法栘开。
轻巧地将白兰芳修长的身躯抱到膝上,两人就此以相贴的姿态坐在软垫上相相凝望,默默的情意交流,这一刻似是永恒,无人愿意首先打破这一份宁静。
直至司徒信陵的贴身仆人小五走近车窗下。「大少爷,我们要起行了。」
深沉的眼睛内飞快掠过一抹不悦,司徒信陵抬头,却见小五满脸无奈地朝他打个眼色,深沉的眼神立即醒悟地越过他,看向不远处躲在树后紧张地探头窥觊的宫翠影。
勾起唇角,俊睑上浮起冷冷嘲笑,司徒信陵反手将在他怀中不安蠕动的白兰芳搂得更紧一点,对小五道:「我有事与兰贤弟说,你替我牵马上路吧!」说罢,便再也不看他一眼,垂下头以指尖逗弄白兰芳羞红的脸颊。
小五应是,肃然退了开去,白兰芳在羞涩中偷偷勾起眼角看去,只见小五退到树下与那宫翠影说了几句,气得她在原地跺脚,却不敢走过来质疑。
从一见面就对她印象不好的白兰芳暗暗高兴,唇边不知不觉地灿起阳春笑意。
这时马车已再次驾动,铁明没有上车,想必是不欲打扰他俩而骑马去了。在两人独处的空间中,白兰芳强忍着心中甜丝丝的喜意,捶一捶他的肩头问:「你有什幺要对我说?」
「说?」司徒信陵梢愕,立刻又醒悟过来,邪笑着凑近雪白的耳朵儿,轻轻一咬。「就是对你说情话嘛。」
白兰芳倏地羞得垂下头去,司徒信陵的手一直在他身上左右游栘,温暖厚实的大手滑下光滑的小腿,覆着冰冷的足踝,心疼地细细摩挲起来。「现在不过是秋天,你的手脚就已冷冰冰了,真不敢想象你之前怎在北方居住。」
因为坐在马车上而没有穿鞋袜的双足如白瓷般冷而光滑,被覆在掌心下传来令人舒坦的暖意,白兰芳弯幼的眉头柔顺地层开,心亦随之松懈下来,张开唇吐出柔柔沙哑的嗓音。
「我本是南方人,在几年前,机缘巧合之下到了北方。」
「哦?为什幺?」司徒信陵留神起来,侧耳倾听。
柔长如丝的黑发散在颊角,浓密的睫扇轻抖几下,眸光蕴涵遥远。「小时候,我是南方一富户人家的庶子,后来爹死了,我和娘亲……」说到这里,白兰芳咬一咬唇。「罢了……没什幺好说的。」
昨日之事不可留,连昔日作恶者亦已无印象,他提起也没有意思。
自从再次见到司徒信陵后,他心中的挫败感就无法抑制地滋长起来,多年来,想象过多少次与司徒信陵面对面相见的情形,但实在想不到,再见竞成陌生客。
轻摇螓首,波光潋泼的眸子幽幽仰看那张高鼻深目的俊朗脸孔,面对一个根本想不起,甚至对他柔情蜜意的人,即使心中存了多少恨怨、不解,又可如何?
况且只要看他一眼,被他软言几句,就在心中升起的酥麻酸软早就令他心思紊乱,无法自持,恨怨情爱混淆不清……
伸手轻抚过莹白的脸颊,看着他明显复杂紊乱的神色,司徒信陵刻意将嗓音放得更加轻柔:「说吧……我想知道。」
柔和沉着的语调梢稍鼓动了意兴阑珊的白兰芳,敛下眼帘看着衣角上的蔓花。「爹死了后,我和娘亲被人赶了出门,过着贫困的日子,不久……娘亲就病逝,我被卖入戏班……之后……」
幽冷如兰的嗓音将在戏班中结交到好友白翩然,随他投靠龙腾堡,后来染上肺病,幸得神医医治的事简单交代一次,其中八九都是真话,只有一开始提及他与娘亲被赶出家门的事不尽真实。
司徒信陵细心听着他述说往事,浓眉不觉蹙起,有谁可以想到怀中这幽逸端丽挺拔如兰的人儿竞吃过不少苦头。
他说得虽然简短,但只要想到以他好强的性子竟要在台上浓妆唱曲,受人轻蔑,以他这幺纤瘦的身子竟然久病多年,在病榻上苟延残喘,司徒信陵的心就是一阵剧痛。
小心地将白兰芳青葱的手收在他厚实的掌心,深蓝若合的眼睛在莹白的脸上慢慢游栘,本是养在堂上的娇兰,偏被无心移植野外受尽风吹雨打,他怎受得了?
俊脸上闪过痛心的色彩,司徒信陵朗声道:「等回到司徒山庄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白兰芳一怔,呆呆地看着他。「回到?」
眯起眼,司徒信陵垂首在他耳畔轻言:「韩重提过你们到南方是为了养病,并未有确切要去的地方,既然如此,那就到我家去吧!司徒山庄就在苏州,碧波粉荷,柳青树绿,正是人间仙境。」
他将嗓子压得低低,声音深邃遥远,炽热湿润的气息吹喷在耳朵,令白兰芳整个人都有种昏昏沉沉的感觉。
乌亮的杏眼内光芒涣散,声音呢喃。「苏州……司徒山庄……」朱红栏栅,翼然飞檐,钿金彩壁,门外的两只玉石老虎,还有……小时候他最喜欢爬的大树……
「苏州,司徒山庄……」密睫震动如一双墨黑的蝶翅,回忆中亲切的事物令白兰芳无法拒绝地颔首答应。
俊脸上灿起迷人的笑意,司徒信陵高兴地将他拥得更紧,厚唇贴在莹白的脸颊上落下点水轻吻,沉着的嗓音轻轻细语苏杭风光。
杏眼半敛,在他温暖的怀抱中,白兰芳的神志飘远,融合在明媚风光,雕梁画幢的美境之中。
※ ※ ※
车队一路南下,司徒信陵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马车内与白兰芳相伴,两人同桌而食,相枕以卧,白兰芳抗拒过几次,但始终比不过他的口才手段,久而久之就惯了下来。
铁明、韩重等侍卫亦不在意,只道他俩的在脱险后友谊突飞猛进,并不知道其中的情丝纠缠,反而女儿家的心细如尘令宫翠影深感不妙,暗暗警惕,不过,司徒信陵经常都留在白兰芳身边,她亦不敢太过张扬,只不时对着白兰芳冷嘲热讽。
表面风平浪静地过了半个多月后,车队终于驶入了苏州境内,刚踏入苏州就有十数司徒山庄的侍卫闻讯赶来迎接,人马精良,显示出司徒家在苏州的势力。
马车进了城,再驶一会,穿过大片湖泊树林后便入了司徒家的范围,从车窗一路看去,尽皆玉乳砖墙一望无际。
「大少爷,已经到了!」马车外传来下人恭谨的声音,司徒信陵点点头,一拂衣袖当先步下马车,接着,又转身向白兰芳伸出手。「贤弟,下来吧!」
白兰芳沉默,近乡情怯的感觉盘旋心头,半晌后,才咬着唇站了起来。
既然来了,就必须面对!端凝洁净的脸上浮现毅然的神情,白兰芳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
车外除了一路跟随他们的人马外,还立着不少穿着下人衣服,戴幞头的家丁,婢女,他们分列两排,一见司徒信陵下车,就齐声高呼:「大少爷万福!」
虽然早就听讲南方的高门大族最重排场,这等场面仍然令韩重等由北方来的豪迈汉子吓了一跳,顿时拘谨起来,只有白兰芳心不在焉,眸光游栘不定。
妙目盼兮,光波如水,先是停驻在朱红正门前两只足有一人高的纯白玉石老虎上,白虎戏球,栩栩如生的神态令他忍不住一笑,还记得小时候,自己就爱骑在虎头上逞威,接着,扬起眼帘,凝视门上金区书着的『司徒山庄』四个大字。
手不自觉地将身旁的司徒信陵抓得更紧,终于回来了,这一个曾经以为一生也没有办法司来的——家!
[发表时间:2005-2-20 18:25:00]
惜
How shall I do to love?
Believe.
How shall I do to believe ?
Love.
0 0 [9楼]
第八章
穿过湖廊曲榭,园林假山,司徒信陵携着他的手走进了一个轩昂壮丽的大院落中,院落内只有两间正房相对。
白兰芳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是司徒信陵所住的正院。司徒信陵推开左方房间的大门。「贤弟,你看看有什幺不喜欢的地方,我叫下人换新。」
跨入门槛,正室置着檀木书柜,放满瓷器玉石的多宝架,梨木桌椅等精致的家俱,左方以粉彩八仙贺寿屏风分隔出内室。
穿过屏风,走入内室,入眼的是更加精致的上古摆饰,檀木书案,红木窗框前的青花缠枝高脚花瓶,最瞩目的要算是纱帐胡床前挂着的大片海东珠珠帘。
轻栘步履走过去,执起有指头大小的晶莹东珠在指头把玩,眸光潋泼。
小时候,他的床前也垂着这样的一幅珠帘,是大哥特意叫人从关外送来的,说是整个江南就只有那一幅,每当他睡不着的时候都喜欢看着晶莹的东珠一一细数,直至人梦。
就不知道眼前这幅是从何而来的呢?
「这珠帘……?」眸光闪烁地看着负手在旁的司徒信陵,白兰芳迟疑着不知道该怎幺提问。
「喜欢吗?」司徒信陵笑着上前,携起他的手。白兰芳点头,正想再托词追问,却被他拉着手,走出房门。「我带你四周看看。」
门外垂手侍立着几名穿着得体的丫鬟,还有司徒信陵的贴身仆人小五,却不见铁明及韩重等人,白兰芳不由纳罕。「铁明,还有韩大哥他们那里去了?」
带着他穿过游廊,司徒信陵不在意地回道:「我着人安排了他们住在西院。」
白兰芳俊美的脸上不由现出诧异之色。「连铁明也……?」
神色自若地点点头,司徒信陵道:「他始终是个大男孩,不够细心,我另外差了身边的几名丫鬟过来供你使役。」
伸手指着跟在身后的几名丫鬟后,他又引手平指院落里的另一个正房。「我的房间就在对面,你有不满意的地方亦可以随时过来找我。」
弯眉颦起,他虽然说得头头是道,不过,白兰芳隐约觉得总有不妙之处,一时又想不出来,只得摇摇头,暗忖:想必是自己多心了。
不再多想,便随着司徒信陵在花园走看,园里植满翠竹松柏,旁边一个小湖上,残荷秋藕,白玉拱桥,诗意如画。
又见茂密翠竹上挂了几个紫檀木鸟笼,养着几只翠毛黄爪的画眉鸟,白兰芳看了,心中十分欢喜,接过司徒信陵递来的绿玉棒子,挽袖逗弄起来。
南方的天气比起北地虽是暖和,但此时已近深秋,金风吹过,枝叶摇晃,亦是清凉,司徒信陵命丫鬟拿来了披风,细心地为他披上。
两人伫足在茂竹下,一者高大轩昂,沉渊峙狱;一者莹肌玉骨,清姿雅质,侍候在旁的丫环们都忍不住抬头偷看。
司徒信陵从后环着白兰芳的柳腰,在耳声轻语,白兰芳亦边逗着鸟儿,边笑着回应,两人不亦乐乎之际,地传来恭谨的声音。
「大少爷,老夫人派了人过来传话。」
司徒信陵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松开了搂抱白兰芳的手,朝小五点头说:「嗯!叫她过来吧!」
走过来的是一名穿着青绸夹袄的中年嬷嬷。「大少爷万福!」
司徒信陵双手交负身后,侧身仰看竹尖上的叶片,冷声说:「有什幺事?」
「老夫人知道大少爷回来了,叫奴婢过来问大少爷什幺时候过去请安?」
看着眼前的一片半黄竹叶,司徒信陵不冷不热地说一句:「晚点我会过去。」话中已有打发她离开的意思。
白兰芳本来就奇怪为什幺司徒信陵回家后不先去问安,反而带他四处游走,这时不由竖起耳朵偷听他们对话。
只听了几句,心中就不由得高兴起来,看来他们母子俩的关系不是很好呢!这种幸灾乐祸的想法实非是白兰芳心肠恶毒,只是童年时被欺压的一种反弹。
那嬷嬷的胆子很大,虽然早看出了司徒信陵的不悦,却没有退下,只屈膝一步说:「老夫人思念大少爷,希望大少爷赶快前去,还有,老夫人知道少爷带了朋友回来,也请他过去品茗。」
眉心蹙起,司徒信陵冰寒深沉的眼中向她射出冷箭,神情不悦至极,只因她是自己娘亲身边的人才忍而不发。「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谢大少爷!」那嬷嬷眉开眼笑地退下去复命。司徒信陵又看着竹树沉默地卓立一会,才走近白兰芳身边。「兰贤弟,我要前去向家慈问安,你可愿同往?」
几乎是立刻地白兰芳拚命摇起头来,别开玩笑!一想起印象中那凶悍残忍的美妇,白兰芳修长的身子就忍不住起了一阵战栗。
「也好!」出乎所料地司徒信陵没有试图游说,而是很爽快地点头。「那你再在附近走一会,晚点我回来陪你。」又向丫环叮嘱几句,便转身去了。
白兰芳见他走远:心中倏地沉闷起来,连逗弄鸟笼里那只画眉的兴致也不知那里去了,信手丢开绿玉棒,本欲寻着原路回去,倏然想起,这儿还有一处他很想去看看的地方。
「我想在附近随便走走,你们别跟来。」向身后的丫鬟交代一声,便循着记忆,向花园的羊肠小径走去。
※ ※ ※
领着小五,穿过几道游廊,走进一精巧院落,司徒信陵先在门前整理好衣冠,才踏入正门。
一入门,就向堂上行礼。「孩儿拜见娘亲!」
堂上传来威严的女声:「嗯!起来吧!」
司徒信陵应声直立起身,放眼看去,厅堂上立了十数个丫鬟家丁,堂上坐着头发半白的妇人,正是他的亲娘,司徒家的老夫人,昔日有江湖第一美人之称的『烈炎仙子』宫碧雪。
随着年月消逝,宫碧雪的脸上虽然添了不少皱纹,但是长年以来养尊处优的生活,和浑身的珠宝翠玉,令她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轻了不少,侍立在她左侧的正是一身彩衣的宫翠影。
宫碧雪双目半闭,在太师椅上盘膝而坐。「什幺时候回来的?」
掖起袍摆,安坐在右侧的圈椅内,司徒信陵应道:「回来不久。」
「哼!」闻言,宫碧雪从鼻尖哼了一声:「不久?回来都整个时辰了!现在才来请安,你还有将我这个娘亲放在眼内吗?」垂着的眼皮倏地睁开,属于胡人的淡色瞳仁进发出凌厉光芒。
「孩儿不敢!孩儿只是有事延误了。」拿起茶盅轻轻吹开热气,司徒信陵不急不忙地解释:「要是孩儿不将娘亲放在眼内,又怎会干山万水地赶回来为娘亲贺寿?」
宫碧雪又怎会被他一言推得干干净净,只冷冷地道:「你真是有这幺孝顺吗?怕不是做给其它人看的吧?」
「娘亲多心了。」淡淡地应一句,尝一口香茗,司徒信陵转移向站在门边垂手而立的总管问:「五天后寿宴的事办妥了吗?要盛筵连场,别失了我司徒家的体面。」
总管忙弯腰回话:「回大少爷的话,都办得差不多了。」
看他有意分散话题,宫碧雪立时厉暍一声:「好了!别扯开话题!」
闭上唇,司徒信陵沉默起来,深刻的五宫端正地放在脸上最适当的位置,连一点表情也没有表露出来,宫碧雪喘了两口气,放柔声音:「我听说你这次从北方带了个狐媚子回来,是吗?」
「别听翠影胡说,他只是孩儿新结交的朋友。」司徒信陵简单地说了一句,对白兰芳的事似是不愿多提。
「才不是!姑姑,那个死病鬼很不要面,整天都黏着表哥,这些天来他们……」满身华彩的宫翠影撒娇撒痴地摇着宫碧雪的手臂,正要将多日来的不满倾吐而出,却被两道阴骛寒芒刺得不敢作声。
转头看去,向来对她和善有礼的表哥正瞪着她,浓眉下的双眸冰寒凝结,脸上神色冷酷无情。宫翠影惧怕地抖了一抖,身子不自觉地朝宫碧雪靠了过去。
宫碧雪亦看到他的神情,心知不妙,拍一拍宫翠影的手以作安慰,便说:「信陵,在这的都是家人,你将这脸色摆给谁看?」
抿唇,司徒信陵梢稍垂下头,森寒如冰的眼神瞧着手上的茶杯,一声不吭。由岸伟的身上隐约散发出来的寒意令旁人看了,都不安地退了一步,只有宫碧雪不觉,端出做娘亲的架子,厉声教训了几句,接着又说。
「那些男子逢场作戏就算了,怎可以带回家中,回头就叫人赶了出来!还有,你的年纪也不少了,与翠影的婚事该是时候办了。」
听了她的训示多时,司徒信陵终于开口冷冷地说了一句:「不急!」
「怎会不急?你与翠影的婚事是十几年前就说好的,你一直拖延,这怎幺成!」宫碧雪语气催急,宫翠影是她大哥的女儿,整个娘家都在期待与司徒家再次联姻,偏偏她的儿子一再推托,叫她怎向娘家交代?
脸无表情,司徒信陵冷漠地说一句:「说好的是娘亲和舅父,不是孩儿。」
听了他冷酷的说话,本已脸色发白的宫翠影更忍不住双目含泪,哗的一声哭了出来,便向外跑了出去。
这种情况令宫碧雪大怒,整齐地梳成高髻的华发抖动,脸庞如被火烧过,气得发红。
「婚姻大事向来是听从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你别以为羽翼丰满,就可以不为娘放在眼内!」
宫碧雪出身世家,性格霸道专权,嫁到司徒家后,因夫君多病更是擅权,但自司徒信陵全面掌握庄中大权后,就在有意无意之间将她的势力渐渐削减,连带与娘家方面的生意关系亦大大削减,一直令她万分不满,这时一次便爆发出来。
「别忘记当日没有我当机立断,你那有资格坐上司徒家家主的位置!没有我,你那有今日的成就!」
早知道不用三句她就会提起旧事,司徒信陵没什幺大反应,只语调平静地说:「孩儿记得,娘亲不用一再提醒。如果没有别的事,孩儿要下去了。」轻拂袖摆站起来,不再多言。
「你——」宫碧雪气愤之极,但又知道他的确是羽翼已丰,不再是自己能轻易控制,回心一想,只得日后再慢慢想办法,最好待不久后的寿诞当众宣布他的婚事,那他自然无法再拒绝。
狡猾地笑了起来,宫碧雪神色梢缓,向已背对自己的司徒信陵说:「等一等!」
迈开的步履梢顿,司徒信陵没有转身,只问:「娘亲还有什幺事要吩咐?」
「你表舅父来了,有事要和你谈,你去见见他吧!」
从后看去,司徒信陵宽广的肩头似是不悦地僵硬起来,也不应话,便迳自走了出去。
「孽子!你……立刻去见他!只要有我一日,你别想胡作非为!孽障!逆子!」宫碧雪气得浑身颤抖,在堂上高斥逆子、孽儿,旁侧侍候的下人早知他俩近年的关系如履薄冰,亦习以为常。
秋风抚体,红衣飘摇如谪仙,落花成泥碾作尘,越是走近僻静故园,心跳就越是急速。
踏上石阶,藏在藻纹锦袖下的青葱双手轻轻推开紧闭的大门,倏地流窜出一股清冷的气息。
雕饰福鼠的锁窗,弓脚的长条案几,临窗的珐琅高足盘,两把黄花梨木圈椅,熟悉的对象一一活现眼前。
怎幺可能?白兰芳不可置信地走近光洁无尘的家俱,这幺多年了,他还以为一切已经改头换面,想不到……
指尖留恋地抚过桌椅上的木纹,端凝的五官轻轻漾开,展现出有如春日的笑意,就是这儿,他自幼长大的地方,与娘亲一起生活的地方。
眸光转盼,唇角上甜蜜的笑意忽地一僵。茔白脸孔上镶着的一双黑漆杏眼定着在正室中央光洁如镜的地面。
青花石面光可鉴人,曾有过的血迹无影无踪,曲膝以指尖轻抚石面,当日就是在这个位气息未绝,将他抱了离去,只苦了小翠姨一条性命……
原来当年被刺伤四肢,活活折磨死的乃是他娘亲身边的贴身女婢小翠,她本来易容成司徒兰陵之母李月娥的模样,打算在他们离开避祸后,留下来拖延时间。.
想不到大祸比想象中更早来到,那时候真正的李月娥正带了包袱在山庄内四处寻找他的踪迹,与此同时,宫碧雪已带着儿子闯入偏院大开杀戒,忠心的小翠为了护主然甘心代主受死,至死一声不吭。
如此忠义女子,竟落得曝尸荒山的下场,那日娘亲为了尽速带他去求医,甚至没有办法将她的尸首埋葬,事后提起,每每耿耿于怀。
想到伤心之处,白兰芳一双眸子红了起来,手压着胸口隐隐作痛。
后来,他们为了避开司徒家的耳目而四处流离,在潦倒贫困的生活中,娘亲不幸染了重病,不到一年就仙去了,留下他孤独一人。
娘亲经常说他俩的性命是捡回来的,是上天恩赐的,一定要好好珍惜,若……若她知道自己竟然忘记了昔日的怨恨,反而对司徒信陵……对司徒信陵动了心,她会何伤心?
洁白的喉间难以忍耐地一阵呜咽,白兰芳深知自己的不是,但是实在没有办法再逃避那颗跳动的心。
只要司徒信陵对他温柔,对他微笑,他就宁愿忘记一切,忘记那就是刺他一剑的男人,就是迫得他俩母子流离失所的罪魁。
内心深处甚至希望可以永远隐瞒一切,不再提起过去,不让任何人知道他俩是亲兄弟的关系,因为只有这样做才可以将现在美好的感觉永远留住。
蹲在地上,抱着肩浑身颤抖,自觉对不起死去的小翠姨和娘亲,又没办法舍弃对司徒信陵的情意,神智迷乱地哭了起来。
他本是性情中人,哭得痛煞心肝地伏在地上,泄忿地以拳头敲打地上的青花石砖,觉有一片砖头的响声份外怪异,打上去特别响亮,似是中空。
他不由纳罕,抹了泪水,从怀中取出他拾了起来,但是一直没有机会还给司徒信陵的玉箫,扭开机关,以锋利的刀尖沿着砖缘撬起来。
不过几下功夫,那青花石砖就被掀了起来,其下露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
这是什幺?疑惑不已地将油布包取了出来,将砖块复位,白兰芳拿起布包边掀开,边站起来,走进左方的一个内房中。
房内置着书案、床、椅等物外,更放了不少小儿玩物,正是他小时候的寝室,白兰芳在搭着撒花靠背的圈椅内坐下,将油布内包裹的书信取出,正要打开信封细看,倏感到房间的摆设有点奇怪。
一双黑漆水杏在寝室中的书案、小几、花瓶上二掠过,最后凝滞在黄花梨木的架子床前。
床前是空的!指尖倏地一抖,白兰芳猛然起身。那幅海东珠珠帘不见了!
他想起了司徒信陵为他安排的房间,想起了纱帐胡床前挂的那一幅晶莹的珠帘。
整个江南只有一幅的珠帘,司徒信陵送给司徒兰陵的珠帘,为什幺要挂在他白兰芳的寝室里?
难道……
可怕的想象令雪白的指尖抖动得更加剧烈,由手腕至肩头,以至修长纤削的身躯都簌簌颤抖起来。
不会的,不可能!万分不安地抓紧了桌角,仍然阻止不到身体的抖动,白兰芳本来莹白的肌肤在可怕的想象下更是白得透明。
不会是他想的那般的……心神紊乱,强烈否认之际,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白兰芳惊惶地抬起头来,走进来的是两名丫鬟。
「公子,你怎会定到这儿来的?幸好找到你了!要不是我们要被大少爷骂死了。」本来愁眉苦脸的丫鬟一见他立在房中,立刻高兴地笑起来。
「……司徒信陵在找我?他叫你们来这儿找我?」白兰芳心思忐忑不安,杏眼瞪圆,满脸戒备地看着她们。
两名丫鬟不禁奇怪,但依然有礼地回答他的提问:「的确是大少爷叫我们来找你的,不只我俩,大少爷还将院里的人都叫了出来四处找寻,就怕公子在花园里迷路。」
另一名丫鬟接下去说:「大少爷很担心呢!请公子快回房去吧。」
听了她们的说话,白兰芳犹疑了一会,将油布包暗暗收入怀中,终于起步,随她们走了出去。
方进入院落,司徒信陵已迎了出来。「去那儿了?我很担心你。」
在斜阳映照下,俊脸上的笑意明明和煦如阳,此时入了白兰芳眼里,却令他冷得发抖。
司徒信陵亲切地去牵他的手,传来一阵战栗,这才知道他的身子一直在颤抖,浓眉立即压下。「兰贤弟,怎样了?身体不适吗?」
摇摇头,白兰芳咬着唇,努力地忍耐心中的不安惧怕,还有挥开他的手的冲动,随他走进房间。
牵着他的手走进正室,司徒信陵扬手挥退室内侍立的下人,关上大门,接着,体贴地扶着白兰芳坐在嵌贝梨花木圆桌旁边。「贤弟,你有什幺心事吗?」
敛着浓密的眼帘,白兰芳怕得只想挥开他的手远远走开,又怕是自己太过多心,若然冲动反会露了端伪,是以不敢妄动。
「没什幺,你不用担心……」白兰芳心思凌乱,眸光闪烁不定,左右转盼,正巧看见桌上以剔红木的三层圆盒放着的各式果晶与蜜饯。
借故拿取蜜饯,推开了司徒信陵的手,白兰芳刹时松了一口气,本想随手拿取,却发觉盒上除了果品、蜜饯外,原来还放了一串冰糖葫芦。
「你喜欢吃冰糖葫芦吗?」司徒信陵见他的目光凝聚处,笑着拿起那串冰糖葫芦递到他面前。
神推鬼使下,白兰芳接过竹签,将红润的糖葫芦含在淡红的唇办上,雪白的牙齿轻轻咬下。
细细地嚼了几下,杏眸低垂,凝看手上的冰糖葫芦半晌,白兰芳涩声说:「你在什幺时候知道的?」
「哦?知道什幺?」摇摇头,司徒信陵似是不知其所指为何。
「知道吗?很久以前,我曾经以为冰糖葫芦是没有核的,后来才知道不是,我吃的冰糖葫芦没有核,是因为有人特意为我剔了果核。」
缓缓细说,白兰芳抬起头看着司徒信陵深刻俊朗的脸孔,眸光悲凄虚弱。「你是什幺时候知道的?大哥……」
一声大哥叫得又轻又细,在他伤痛的眸光之中,司徒信陵亦默默地凝视他半晌,才平静地说:「从我在客栈看到那一道伤痕后就知道了。」
伸长健臂,修长的指头隔着衣服准确地触上白兰芳胸前的伤口。「这道伤痕是我刺的,我一生都不会忘记,而且……我娘亲的佩剑名为『烈炎』,天下间只有它留下来的伤痕永远都会呈红色。」
柔和的嗓音却令白兰芳掐紧了拳头,愤然怒吼:「你骗我!」
他早知道自己是什幺人,偏偏蓄意接近,还说爱他,安的到底是什幺心?是耍弄他?还是另有阴谋?
惧怕愤怒疑惑在脑海里乱成了一团,白兰芳抱着头,痛苦地摇晃起满头乌亮的长发,为什幺又要骗他?小时候,骗了他一次,要了他的命却嫌不够:到现在长大了,还要骗他的感情……为什幺?为什幺?
「兰弟……」看他摇晃不定,司徒信陵想要扶着他,却被拂了开来。
「别碰我!」大暍一声推开司徒信陵,白兰芳转身跑了起来。司徒信陵一时没有防范,被他推了一个踉舱。
朝大门跑去,白兰芳的手刚触上门扉,身后就传来一声叹息:「这里是司徒山庄,即使出了这门,你以为可以跑到哪里去?」
近乎威胁的说话令白兰芳僵了手脚,整个人呆滞下来,这一怔忡之间,司徒信陵已走过来。
「兰弟,乖孩子,听大哥解释……」柔声安抚的同时,牵起他的手,拉着他走回房内。
他的手一触上自己的身体,白兰芳就发狂地挣扎起来,拳脚并用地打在司徒信陵身上。
「放开!王八蛋!放开!」他边打边破口大骂,司徒信陵柔声细语地安抚了几句,他依然故态,司徒信陵亦动怒了,横眉冷崞一声,环着他的腰,一把将他托在肩头直接向内室走去。
「死王八!该死的混蛋,天打雷劈的死乌龟……!」
用力将白兰芳抛在胡床上,他立即就爬起来抓着司徒信陵的衣襟出尽吃奶之力捶打起来,看着那张口不择言的嘴巴,司徒信陵头痛地揉搓太阳穴,猛地抱着挣扎得乌丝散乱的螓首倏然压上来的唇,将白兰芳吓得傻了,呆呆地张着唇办,任他的舌头钻了进去,舌尖在娇嫩的上唇轻舔,温柔地爱抚雪白的贝齿,接着渐渐狂野起来用力吮吸翻动青涩的丁香。
热烈的吻令身体无法自己地酥软起来,白兰芳无法理解地看着司徒信陵,他明知自己是他的亲弟弟,他……他怎可以……
他愣住之际,司徒信陵已开始拉开他的衣襟,红绳结成的盘钮被利落解开,露出雪白的亵衣。
冷意令白兰芳清醒过来,眨眨眼垂下头,看到的是已经半裸的上身,他立刻狂乱地挣扎起来。「你在干什幺?放开我!」
雪白的喉头上下滑动,薄红的唇办吐出严厉喝斥,但是颤抖的睫扇与晕红的脸颊却诚实地透过出主人的害怕。
逞强与怯弱不禁风的姿态同时融合在他优美纤细的身上,反而令男人的欲望升得更高。
将白兰芳推卧在床上,以左手将他挣扎的双手轻易按在头上,司徒信陵叹息起来:「真美……」
两弯如月牙儿的黛眉,水杏莹莹的眸子,因薄怒和惊慌而嫣红如花的脸颊,还有比上好的丝绸更加光滑洁白的肌肤,修长的手指随着欣赏的眼神而移动,粗糙的指腹在左胸上的伤痕稍稍顿,接着又被胸口上淡红的珠子吸引过去。
莹白如透明的肌肤上,随那道伤痕外,就只有两颗小巧淡红的乳珠带着色彩,如雪地红梅份外诱人。
指头按在左胸上的一颗珠子上轻轻压弄拉扯,又凑下头将另一颗挺立的红珠含进口里,沿着乳晕以牙齿轻咬。
酥麻的感觉令白兰芳颜靥醺红如荔,在司徒信陵压迫性的力量下,他无法挣扎,只能紧紧咬着唇,苦忍将要吐出的呻吟声。
拉扯吮弄直至两颗珠子硬得像小石子似的,司徒信陵才拾起头来,轻轻一弹两颗被舔弄得又红又肿的小乳。
「唔……」娇嫩的唇办忍不住泄漏出一丝细细喘息,司徒信陵笑着将右手向下探去,滑
入单薄的亵裤,握起半屹立的青涩直接揉弄起来。
直接的技巧的揉弄立刻令疏于性事的身子起了反应,欲望完全立起,嫩红的顶端渗出晶莹的水滴。
「嗯……啊呀……」强烈的刺激终于令白兰芳忍不住呻吟起来,由红唇吐出的细细碎碎用力扯下亵裤,拉开细白的足踝,湿润的指头扳开臀办,在嫩红的秘处抚揉起来,白兰芳被挑逗得迷迷糊糊,杏眼半闭地喘着气,只觉身子又酸又软,被揉弄的地方隐隐生痛却又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奇妙快感。
浑身酥麻无力,指尖在柔软的被衾上抓着,直至抵在下身的不寻常的火热令白兰芳绷紧了身子。
硕大的欲望抵了在雪臀之问,赤红的顶端已撑开了羞涩的花蕾,看着那双写满了欲望色彩的深蓝眼睛,白兰芳害怕得浑身剧烈抖动起来。
「你疯了!我是司徒兰陵……是你的亲弟弟!」
相比于他的惧怕意乱,司徒信陵即使处于欲望的煎熬下,依然显得异常冷静。「是司徒兰陵,还是白兰芳,对我来说亦没有两样,我只知道……我要你!」
巨大的欲望随着沉着的嗓音落下而挺进,瞬间如撕裂的痛楚令白兰芳本来羞红的肌肤,刹时血色尽去,差点昏了过去。
「放松一点……兰弟……别怕,没有事的……大哥最爱兰弟了……乖……」在温柔的安抚声中,精悍的腰肢持续摆动,泪珠由眼眶源源滑下脸颊,立刻就被他吻去。
白兰芳无法挣脱,只能在强壮的温柔的气息中啜泣着,红粉漫布的身体在炙热的痛苦和渐渐升起的快乐缠绕,心里的感觉亦是杂乱无章,恨他的欺骗,他的强迫,但亦留恋他的温柔,他的情意……直至失去意识,心思依然无法清明……
[发表时间:2005-2-20 18:26:27]
惜
How shall I do to love?
Believe.
How shall I do to believe ?
Love.
0 0 [10楼]
第九章
再次醒来是在一阵悠扬乐韵之中,倦极地枕在床上睁开眼,当先透过映入蒙胧眼际中的就是一身修洁栏衫的宽广背影。
背影的双肘平提,缘青的袖子卷在半臂,露出一双千锤百链的铁臂,修长的指头抑按白玉,在气孔上翻飞疾走。
自玉箫流泻的乐曲如将初雪溶化的暖阳,又如在春日下灿出的花蕾,细细悠长,令人陶然神往,但在平静之下,又有其铿锵之处,如珠落玉盘,如霜降镜湖,敲动人心。
一曲既终,奏曲者缓缓放下玉箫,转过头来。「兰弟,醒了吗?」
依然沉着温柔的嗓音,依然和煦体贴的笑容,白兰芳看他的眼神却宛如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他到底是怎幺样的人?无论他做了什幺,看上去仍然可以如此风轻云淡,恰然自若,看着他俊脸上的笑容,看着那双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倚坐在床头的手,白兰芳心中真是有说不出的害怕。
他的人就像他的箫声一样,飘莫测,起伏不定,旁人永远不会知道在悠扬之后,是铿锵肃杀,还是静悄无声。
温柔疼爱他的大哥,一剑刺穿他的大哥,明知他的身份依然装疯卖傻的大哥,抱着他说爱他的大哥……在无数的面目之中,到底那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看着他光芒闪烁的杏眼,司徒信陵微微一笑,举起玉箫。「大哥方才起了兴致想吹奏一曲,没有问过你就把玉箫拿了出来,你别介意。」
白兰芳垂首,看到玉箫重回他手,半点也不感到意外,既然他早就知道一切,区区一把玉萧的去向,自然亦早巳了若指掌,咬一咬唇,白兰芳问:「你想将我怎样?」
「怎样?」扬起浓眉,司徒信陵的神色愕然。看着他脸上无辜的表情,白兰芳忍不住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别装模作样了!你……你想再要我的命吗?」
放下玉箫,司徒信陵伸出修长的指头轻轻抚上白兰芳因紧张而捏得发白的指节。「傻兰弟,大哥从来没想过要杀你。」
「别假惺惺了!」
大手被恨恨地挥开,司徒信陵浓密的眉头向内凝聚起来,犹疑地说:「兰弟,你……是恨我刺伤了你吗?」
听他提起往事,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的嫩肉之中,白兰芳的声音几近嘶吼。「不是刺伤我!你是想杀我!如果不是……」
用力地扳开他的手指,不许他伤害自己,司徒信陵语气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说话:「如果不是我在下剑前先封了你全身的穴道,再将剑在你心脏旁边刺过,可能你已经死了。」
无尽的恨意在他的说词之下凝在喉头,杏眼愕然睁圆,司徒信陵爱怜地抚上他的眼角,说:「兰弟,当年在娘亲的逼迫下,大哥没有办法,如果我不出手,她一样会杀你,大哥只好先假装杀死了你,之后再到后山去救你。」、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接着摇摇头。「但想不到,我赶到后山,你已经不见了,知道当时大哥的心里有多焦急吗?」
白兰芳神魂紊乱地摇着头。「我不相信……不会的!你说谎!」他的说词听似是完美无暇,但是,自己相信了那幺多年的事,怎可以被他随便的一两句说话推翻!
「之后的日子,我一见到和你长得差不多的孩子,就马上跑过去看看,我听人讲沿江的黑风十二寨捉了一个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就杀了去,杀光三百多名寨众,又听人讲湖里浮着一个孩子的尸首,立刻就跳了下去打捞。兰弟、兰弟……你知道大哥的心有多痛吗?」
那痛心疾首的神情,沉痛哀凄的嗓子,令白兰芳更迷惘,翻身埋在软枕中不知所措地叫嚷着:「我不信!你不……」
司徒信陵亦俯身,抱着他颤抖的肩膀。「兰弟,你忘记了吗?大哥最爱兰弟了……兰弟,大哥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一个胖胖白白的婴儿,二娘抱着你出来,我摸一摸你的脸颊,你就笑了,那时候,我就决定了……大哥一生一世都会疼爱你、喜欢你……」
将脸埋在柔软的绢面上,莹白的脸蛋儿已被泪水浸得嫣红,白兰芳不停呢喃着声音,似要提醒自己不要轻易被他迷惑。「不是!你是坏蛋……你杀了娘亲……」
棒起被泪水沾湿的俊美脸蛋,司徒信陵冷静地说:「那天死的不是二娘,应该是二娘的贴身丫环小翠吧?大哥早就看出她是易容假冒的,而且杀她的不是我,那时候我还太年轻了,没有办法阻止我娘亲,只好忍耐。兰弟,兰弟,你不会怪大哥的,是吗?还记得大哥是多幺疼爱你吗?」
厚唇在哭湿了的五官上轻轻啄吻,炽热的呼吸令白兰芳更是乱成一团。大哥……大哥,最爱他的大哥,他应该相信他的,大哥不是存心要害他……不是……
不是!白兰芳!他骗了你多少次了?这样攻于心计的人,你怎可以随便相信他?
迷茫间,脑海里倏地灵光一闪,他毅然推开身上的司徒信陵,扯起被丢在一旁的衣裳,掩盖雪白的肌肤,激动惘然的神色渐渐沉淀。
眉心蹙起,司徒信陵正要再上凑前巧言安抚,却见白兰芳已掩耳,斩钉截铁地说。「你什幺也别说,我不听!出去!出去!」
看着他端凝的五官,稍一踌躇,司徒信陵终颔首说。「好。那你先冷静一下,大哥不打扰你。」
温柔地为他拉起被衾。「你累的了,别多想,好好休息一会。」再柔言几句,司徒信陵果然退了出去。
眸子扬起悄悄地偷窥他岸伟的背影远去,看着他依言走开,白兰芳心中反而更加恼恨,青葱十指不自觉地在床单上抓弄起来,
手不自觉地摸上被丢在一旁的衣裳,这才醒悟自己身上依然是身无片缕,他虽不是别扭做作的小女子,但想起方才半强迫下发生的缠绵情事,也不禁羞愤交加。
垂眸只见雪色的身子上,遍布点点红痕,双腿间隐隐作痛,但是想象中的黏稠不适却不存在,反而有阵阵干爽凉意,便知是司徒信陵细心为他上过药了,羞愤的心中不自禁地浮起了点点甜蜜。
摇摇头,将满脑子的矛盾念头赶走,白兰芳羞红着脸拿起被丢在一旁的衣裳披上,扣上盘钮的指尖却突然碰触到一点质感相异的东西。
垂首看着手中的布包半晌,白兰芳才想到这正是他从故居带回来的对象,忙不迭拿出包裹在布中的几封书信。暗忖:能令娘亲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这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打开封口,张开泛黄的信纸,纸上所书竟是字字深情,悠悠相思,白兰芳大惑不解,一一细看,信中尽是女子向远方情郎诉说相思之语,落款处为『碧雪』。
碧雪……碧雪,琢磨片刻,白兰芳的手倏地一震,宫碧雪!大夫人!
这些是她私通情郎的信件!
薄红的唇办抖动,燃着两簇火焰的杏眼瞪着薄薄的信纸。这就是理由!就是因为娘亲知道了大夫人与人私通的事,所以,大夫人立定决心杀人灭口。
紧紧抓着信纸,色泽如雪的手掌泛起血红,充斥心头的是无尽恨意。
可笑他和娘亲从来没做错过任何事,就是因为那个丑恶女人的淫行而受害,颠沛流离,无依无靠!
透澈水痕划过雪白的脸蛋,火光熠熠的眸子恨恨地瞪着纸上绢秀的笔迹,白兰芳倏然立誓。宫碧雪,我不会放过你!杀死小翠姨,令我母子俩颠沛无依的仇恨,我必定要你负出代价!
※ ※ ※
金风吹拂柳枝摇,晓阳暖照红裳艳。一道岸伟儒雅的身影坐在酸枝小几上,轻轻吹凉荷纹翡翠碗内的燕窝粥,向坐在贵妃椅上的人儿说:「兰弟,吃点东西吧。你这样,大哥很担心的。」
倚坐在临窗的贵妃椅上,身穿银线红底长袍,将满头黑瀑垂在背项,简单地挽成垂髻的白兰芳只将眸光停驻在窗外往来挂起喜灯彩球的下人身上。
绝食了两、三天,令莹白的脸蛋更加无色,垂在额角的碎发在脸上留下虚弱的暗影,连密睫下的杏眸亦光芒黯淡起来,飘逸形姿就如一个不染红尘的天仙。
「兰弟,张开嘴,听大哥说……」眉心留下了深刻的皱纹,除了柔声劝说外,司徒信陵明显地拿他没有办法。
被他烦了几句,白兰芳终于有了反应,缓缓转过头来道:「你将铁明和韩大哥他们怎样了?」三天了,他们竟然都没有来看过他。
司徒信陵淡淡地说:「你多心了。吃了这碗粥,大哥带你到外面去逛逛。」
嘲讽地勾起唇角,白兰芳冷冷应道:「你指的外面也不过是庄内的花园。」
仿佛听不出他话中的冷嘲,司徒信陵神色自若地指向窗外。「这几天庄内添置了不少摆饰景致,我与你四周看看,再在湖上划船,岂不快哉!」
扬眸看向外面的喜气炫耀,白兰芳知道一切正是为了几天后宫碧雪的寿辰所准备的,看着高挂在树枝上刺目的鲜红,拳头不禁紧紧捏起来。
莹白若雪的脸上亦浮起鲜活的神采,一种名之曰『恨』的表情,在娘亲与他颠沛流离,无依无靠的时候,宫碧雪就安坐家中享尽华衣丽冠,珍馐百味。人人对她尊敬奉承,却又有谁知道她的所有皆建立在两个无辜的人身上?
或许是他的神情狰狞,又或许是他的投映在窗外的眼神太过悲恸,连向来处变不惊的司徒信陵亦忍不住放下翡翠碗,手轻轻环上他瘦削的肩头。
因着倏然出现的暖意,抖动的肩头稳定下来,白兰芳不由得扬起浓密的睫扇,凝看这个明明深沉冷酷,但又总是对他温柔如水的男子。
当年的事,他称得上是一名帮凶,不过,他无论如何亦无法对司徒信陵反感,这或者是因为一路上,他救过自己很多次,亦可能是因为在心底里自己早就相信了他的情意。
想起他嘘寒问暖,体贴入微的举止,双颊如凝新荔,潋艳杏眸亦丰盈起剔透水色。环在肩上温暖的大手,令他回想起几天前被同样的一双手在嫩白的肌肤上细细摩挲的情景,虽然是强硬的逼迫,他却无法怀恨。
咬着唇,白兰芳迫自己不再多想无益之事,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情情爱爱,而是如何从困局之中挣扎而出。
首先,他要想办法与铁明他们联系,指尖绞着衣摆,白兰芳拨开司徒信陵的手,瞪眼看着他说:「我要见铁明。」
「好!」出乎意料之外,司徒信陵一口答应了。
「不过,要先把粥吃了。」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将吹暖了的粥捧起,搯了一匙,送到苍白的唇办前。
迟疑地看着雪白的燕窝粥,还有蓝眼中的鼓励和俊脸上的和煦笑容,白兰芳终于张开唇办。
暖暖甜甜的味道在口中回荡,再沿着咽喉缓缓温热了胸口,白兰芳不禁想,或者,他是真正关心他,爱他的……
※ ※ ※
剪剪秋风墨丝扬,环佩飞回玉叮咚,上好的银绣红底潇湘随着急促的步履翻飞,于青玉地衣上来回不停踱步的白兰芳,刚看见身材短小的大男孩走进来,就忍不住迎了上去。「铁明!」
铁明亦表现得很高兴,急步扑过去,同时高声嚷道:「兰公子!还好你没有事!」
牵着铁明的手,白兰芳将指头放在唇前示意噤声,铁明立刻领会,将嗓子压得低低:「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们都很担心。」
因着白兰芳的要求,下人早就退出去了,只余一室清空,但是白兰芳仍然无法放心不安地向左右看几眼,才与铁明坐到桌旁。
压着声音问:「你们都安全吗?有没有被人监视?」
他一问,铁明立即将堆积多时的满腹牢骚都吐了出来:「都安全!不过,司徒山庄的人限制了我们的活动,不准我们出府,而且不单不可以出府,连想出西院的门都会立刻被人阻拦。」
他果然将韩重等人囚禁了,垂下眼帘,白兰芳默不作声。
铁明见他神色黯然,只道他是对目前的处景感到不安害怕,便说:「兰公子,你不用担心,虽然不知道司徒家的人囚禁我们有什幺阴谋,但是韩大哥已打算今晚硬闯出去,现在又有了你的下落,这实在太好了。」
白兰芳一听,立时大惊失色。「不!不要硬闯!」这司徒山庄上下的家丁侍卫随便算起来,少说也有二、三百人,他们一行不足十人,怎可能闯得出去!
搔搔头,铁明反问:「但是,还有别的方法吗?」事实上他们亦知道硬闯出去为下下之策,只是亦想不出其它方法。
咬着唇,白兰芳一时间又那能想出别的方法来?眸子无助地顾盼之间,窗外刺眼的红彩又再次入目。
如被炫耀的鲜红刺伤地了地眯起眼,恨意绵绵的心里倏地生起一个妙计来。
只要他把那些信……
拳头因兴奋而紧紧捏起,接着又缓缓松开,不行!这样恶毒的主意,不可以用的!
螓首先是不安地摇晃,接着又凝着起来。
对着那恶毒的坏蛋有什幺事是不可以做的?白兰芳呀白兰芳,千万别忘记把当年的深仇忘记!
咬一咬牙,白兰芳凑近铁明的脸。「不如这样,你通知韩大哥暂时别硬闯,他的武功最好,叫他想办法在夜晚以轻功悄悄离开,向……」将嗓子压得几近无声,贴在铁明的耳朵,轻声交代起来。
铁明一听亦觉得是个好主意,便专心地将他吩咐的说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打算回头再与韩重商量。
商议好正事后,两人又谈笑了一会儿,直到司徒信陵岸伟的身影踏入,铁明才匆匆起身告辞。
看着铁明惧怕地退出去的背影,白兰芳暗暗生起闷气。看他噘着唇,司徒信陵上前,笑道。「怪我打扰了你?」
白兰芳睬也不睬地别过头去,司徒信陵又是一笑,伸手扳起尖巧的下颚,看准淡色的唇办,亲了下去。
「唔……」唇办被用力挤压,亲吻,吸入炽热气息的头脑渐渐昏眩,直至快要窒息,身子完全软倒,强而有力的唇才甘心离开。
粗糙的指腹在娇嫩的唇办上轻轻摩挲,直至白兰芳满脸嫣红,忍不住将他的手挥开。「讨厌!」
看了池睑上的娇嗔艳色,司徒信陵勾唇朗笑,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精神多了,来!外面天气好,大哥带你到花园走走。」
弯眉蹙起,白兰芳本欲将他伸过来的手推开,转念想到他不过是一番好意,再想起自己计划奸将要做的事:心里不由得浮起了几分内疚,这一犹疑之间,已被携着手走出寝屋。
外面正是中午,天清气爽,司徒信陵领着他穿过绿荫,走过白玉拱桥,走到筑在湖心的八角凉亭之内,亭外垂着细竹编成的卷帘,亭内石桌之上备了茶具,石鼓上亦铺了锦褥,一切早有准备。
刚拉起衣摆坐下,就见司徒信陵挽袖亲自沏茶,指节分明的手掌拿着小巧的紫砂茶具灵巧地舞动,俊脸上的神情专心一致,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细致无暇,直至将茶泡好,严谨的唇角才轻松地勾起,将一杯茶向白兰芳送去。
本不欲接,但眉眼横处,只见他脸上的殷切期盼,手不自觉便将茶杯接了过去。
司徒信陵亦拿起杯子,放在唇边,说。「这茶是用上好的铁观音沏的,你尝一口,看大哥泡茶的功夫如何?」
垂下眼帘,看了一眼,白兰芳抬起皓腕,将小杯内的香茗一饮而尽。铁观音流入檀口,果感甘香润喉,但他偏偏将茶杯重重地放回桌上,说。「烂茶!水比它还好暍!」
勾唇微笑,司徒信陵只轻轻摇头,并未与其争辩,深刻五官上的柔和神情,还有阴骛利眼内化开的温柔,在在都说出了他对白兰芳的溺爱忍让。
这样反而显得他的气量狭小,白兰芳暗自气闷之际,丫鬟们捧了几个食盒过来,当先放在桌上的是荷叶瓷盘盛着的几式冷盘,接着上桌的是几道精巧的热荤。
「兰弟,我知道你喜欢清淡一点的菜式,」
江南的小菜做得分外精致,而且香气扑鼻,再加上司徒信陵在对座殷勤劝食,白兰芳终于忍不住起箸,他饿了几天,只有今早吃了一碗燕窝粥,难以止饥,眼前的菜肴又都是鲜甜味美,不由狼吞虎咽起来。
着急的食相令菜汁溅在唇角,见状,司徒信陵微笑,长身而起,绕过圆桌走到他身旁,用方帕轻轻地擦拭莹白的脸蛋。
「慢慢吃,不用急。」柔声细语的同时,指节分明的手执起玉箸,夹起一片翠瓜送到薄色的唇畔。
白兰芳反射性地启唇咬下,咬着香甜的瓜片同时,眸子一抬,顾盼之处是高鼻浓眉的俊朗脸孔,特别是镶嵌在鼻梁两侧阴骛难测而又偏偏深情的双眼。
乌亮的杏眸与蓝得近黑的瞳孔凝视的一瞬间,白兰芳只觉自己醉了,醉倒在深蓝的情海中。
眼眸之内所藏的款款深情,仿佛要将人溺死其中,左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只感心脏怦怦作响,无论他的掌心如何用力亦没办法平伏下来。
心动的感觉令白兰芳倏地慌乱不已,念潮紊乱如丝,不可以的!司徒信陵与他虽非同母所出,却是父出同源,是他有血缘之亲的亲大哥!
一路上,他为了留住温柔而刻意漠视两人的血缘关系,但现在一切已经了然,他又怎能一错再错?
再与司徒信陵纠缠下去要他日后如何面对在九泉之下的爹娘?莫提往昔恩怨,单是『悖逆人伦』这四个字,他就担当不起。
一错断不可再错!这次他一定要挥剑斩断情丝。咬紧银牙,白兰芳正欲将他太过贴近的身躯推开,听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大少爷吩咐过不准任何人骚扰,你不可以过去的!」
「滚开!这司徒山庄还有我去不得的地方吗?」
响起的是小五与另一把声如洪钟的声音,两人洪亮的声音不止吸引了白兰芳的注意,亦令司徒信陵的眉头不悦地拧起。
从竹帘的隙缝看去,只见除了丫鬟们外和小五外,外面站了一个头发花白,身材高大如山的锦袍老者。
深刻的眼皮眯起,隐约射出一道阴骛寒光,司徒信陵的脸色明显铁黑,放下玉箸,拂起衣摆走出去。
「小五,有什幺事?」
小五立刻躬身。「我已经说了大少爷不见客的了,但是,表舅老爷一定要闯进来。」
「哼!」穿着锦绸衣袍,年约六七十,肌肤黝黑的胡族老者神态很是嚣张。「信陵,你也该好好管教下人,连我他也敢阻挠!」
坐在凉亭内,透过竹帘凝看,白兰芳忍不住好奇地问侍立在身后的一名丫鬟。
「表舅老爷是谁?」司徒家的旁系远亲甚多,他离家的时候年纪尚幼,对外面的老者实在毫无印象,只是奇怪他的态度未免太过嚣张,故有此一问。
丫环立刻弯腰,悄声回道:「表舅老爷就是老夫人的亲表哥,本名叫齐塔木,是一个胡人。」
青葱的指头轻轻绕着垂在鬓角的乌丝,白兰芳点头,暗想:原来是大夫人的亲戚,难怪自己无半分印象。
游目看去,只见司徒信陵峙立在老者身前,他侧身而立,白兰芳只看到他俊朗的侧脸,眼眸之内所藏的款款深情,仿佛要将人溺死其中,左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只感心脏怦怦作响,无论他的掌心如何用力亦没办法平伏下来。
心动的感觉令白兰芳倏地慌乱不已,念潮紊乱如丝,不可以的!司徒信陵与他虽非同母所出,却是父出同源,是他有血缘之亲的亲大哥!
一路上,他为了留住温柔而刻意漠视两人的血缘关系,但现在一切已经了然,他又怎能一错再错?
再与司徒信陵纠缠下去要他日后如何面对在九泉之下的爹娘?莫提往昔恩怨,单是『悖逆人伦』这四个字,他就担当不起。
一错断不可再错!这次他一定要挥剑斩断情丝。咬紧银牙,白兰芳正欲将他太过贴近的身躯推开,听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大少爷吩咐过不准任何人骚扰,你不可以过去的!」
「滚开!这司徒山庄还有我去不得的地方吗?」
响起的是小五与另一把声如洪钟的声音,两人洪亮的声音不止吸引了白兰芳的注意,亦令司徒信陵的眉头不悦地拧起。
从竹帘的隙缝看去,只见除了丫鬟们外和小五外,外面站了一个头发花白,身材高大如山的锦袍老者。
深刻的眼皮眯起,隐约射出一道阴骛寒光,司徒信陵的脸色明显铁黑,放下玉箸,拂起衣摆走出去。
「小五,有什幺事?」
小五立刻躬身。「我已经说了大少爷不见客的了,但是,表舅老爷一定要闯进来。」
「哼!」穿着锦绸衣袍,年约六七十,肌肤黝黑的胡族老者神态很是嚣张。「信陵,你也该好好管教下人,连我他也敢阻挠!」
坐在凉亭内,透过竹帘凝看,白兰芳忍不住好奇地问侍立在身后的一名丫鬟。
「表舅老爷是谁?」司徒家的旁系远亲甚多,他离家的时候年纪尚幼,对外面的老者实在毫无印象,只是奇怪他的态度未免太过嚣张,故有此一问。
丫环立刻弯腰,悄声回道:「表舅老爷就是老夫人的亲表哥,本名叫齐塔木,是一个胡人。」
青葱的指头轻轻绕着垂在鬓角的乌丝,白兰芳点头,暗想:原来是大夫人的亲戚,难怪自己无半分印象。
游目看去,只见司徒信陵峙立在老者身前,他侧身而立,白兰芳只看到他俊朗的侧脸,轮廓分明的五官上写着的是深深的鄙夷。
白兰芳不禁疑惑,既然是大夫人的亲戚,为什幺司徒信陵看上去对他如此不屑?难道就如他猜想的一样,司徒信陵与其母的关系已近破碎的边缘,足以连她的亲属亦分外讨厌吗?
他沉思之际,亭外的司徒信陵正以手轻轻地抚着衣袖上重绣的青蔓,看也不看眼前的齐塔木一眼,只冷声说:「表舅父,找我有事?」
本来气焰张狂的齐塔木听此一问,反而顿了下来,搓着手,脸上浮现一丝尴尬神色。「就是……咳!最近我手下的商家周转不是太方便,想……」
断断续续的声音很快就被司徒信陵扬手打断,垂眸看着袖上的绣纹,声音厌烦:「如果又是要借钱,那就不用再说了!」
「信陵!你何必说得这幺决绝。」
泠哼一声,司徒信陵的脸上如覆寒冰。「表舅父,你似乎忘记了你前前后后欠我司徒家几万两银,多年来,连一分钱也从没归还。」
一点也不感羞耻,齐塔木摩着掌心,笑了起来。「嘿!你莫忘记我们的关系非比寻常,没有我,那有你!我现在向你要的不过是司徒家的九牛一毛!凭我俩的关系,那幺一点钱,就别吝惜了!」
语带威胁的说话,令垂在身侧的拳头不自觉地捏紧了,司徒信陵顾忌地向身后凉亭看了一眼,接着说。「表舅父!这儿不是谈话的地方,有话明天再说。」
言犹未休,洪亮的声音就吼道。「你别想敷衍了事,借钱的事今日我一定要你答应!要不然我们就到你娘面前说,看她如何教训你这个不孝子!」
齐塔木有恃无恐的声音,令白兰芳再次抬起头来,透过竹帘看出去的杏眼,在看到老者的一双眼睛时倏愣住。
在重重垂着的眼皮下,藏着一双异色的眼睛,深蓝近黑的眼睛虽因年纪与酒色过度的关系而混浊不清,但是,依然与司徒信陵瞪人时的一双阴寒冷眼有几分相似。
看着他俩同样高大魁梧的身影,白兰芳脑海中的某根弦线被拨动了,沉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大夫人本来就流有胡人的血统,她的表哥是胡人并不奇怪,但是为什幺他的眼睛的颜色会与司徒信陵一模一样?
漆黑乌亮的杏眼,在亭外争执的两人身上来回交替,同色的眼眸,同样高大的身材,再细细留心,白兰芳甚至觉得,连他俩深刻的五官形状亦有几分相似。
记忆中,大夫人的眼睛浅得像琉璃的颜色,爹的眼睛深得如宣纸上的墨黑,小时候他就不明白,为什幺只有大哥的眼睛是深邃的蓝色?
明明答案呼之欲出,偏偏思潮紊乱无章,尖梢的眉头不自觉地紧紧颦起,努力地从紊乱之中找出条理。
指头用力绞着衣角,白兰芳突然想起,方才丫环所说的说话,她说外面的人叫齐塔木。
听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名字很熟悉,眯起眼,白兰芳细心在口中念着这三个字。齐塔木,齐塔木,他到底在那里听过呢?
凝眸透过竹帘看着亭外的老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脸上色彩混浊的深蓝眼睛,白兰芳倏地捏紧拳头站起来。
他想起来了,『齐塔木』这三个字,他不是听过,而是曾经看,就在几天前,就在大夫人宫碧雪所写的情书上面!
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有了答案,霎时,修长的四肢仿佛支撑不住身子的沉重而颤抖起来,用双手紧抓着桌子,他才能继续保持站立的姿势。
刚巧,司徒信陵打发了外面的老者离开,走人凉亭看见的就是他一脸的苍白。
「兰弟!你怎幺了?」眉心一紧,箭步走前,伸出臂膀正想将白兰芳拥入怀中,他却退了一步避开。
「兰弟?」
看着他盈满关心的俊脸,听着他口中的称呼,白兰芳倏戚心中剧痛,在他脸上一双深蓝的眼睛,如胡人般的宽额高鼻就是最好的证据。
温柔的大哥,体贴的大哥,其实根本不是他的大哥!
突如其来的冲击令他满脑子乱成一团,一口气吸不上来,眼前一黑,倏地晕了过去。
「兰弟!」司徒信陵吓了一跳,猛地冲前,将他稳稳接住。一采脉息,知其只是一时血气不顺以致晕厥,才松了口气。
浓眉舒展,司徒信陵叹口气,抱起他软绵绵的身躯,慢慢地走回正院。
约半炷香时间,白兰芳才自床笫问悠悠醒来,刚张眼看见的就是司徒信陵满脸的关爱。
「终于醒了吗?」坐在床沿,拿着暖巾为他轻轻地印汗,司徒信陵眉宇之间深情如海。「看你的身子多差,都是以前病坏了身子,以后一定要好好调理。」
抿唇不语,白兰芳只以杏眼凝视着他,剧烈的震惊感至今未消,浓密眉头之下深邃阴骛的蓝眼如昔,但看上去心中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从小至今,大哥这两字他叫过多少次,想不到……
洁白的牙齿紧咬唇办,自幼他对司徒信陵就存着了深厚的孺慕之情,喜欢他依赖他,即使曾被他彻底伤害,这些感觉依然无法抛开。
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白兰芳洁白晶莹的脸颊上泛起了显着的无措,垂下抖动的密睫,只感心乱如麻。
紊乱难过之余,心中又升起几分窃喜,若他俩没有血缘关系,那即使纠缠相爱也不算是愧对爹娘,这幺一想,脸颊立时浮起两朵红云,接着,他用力摇晃螓首赶走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藏在深刻眼线下的蓝眼一直密切留意白兰芳脸上的每一个神情变化,见其脸上惊异悲喜
交杂乍现,司徒信陵终于问。「在想什幺?想得都入神了。」
沉着厚实的嗓音令沈醉在思潮中的白兰芳倏地受惊,肩头一抖身子反射性地向后退去。
眼看他的后脑差点就要与撞上身后的床柱,司徒信陵飞快俯前利落地将他拉人怀中。
「啊!」轻呼一声,白兰芳已落入了他强壮的臂弯之内,如墨丝的长发散在皎洁的衣袖上,四目相投,无形的情意霎时弥漫室温。
在气氛使然下,司徒信陵俯首将厚唇印上形状姣美如花的唇上,白兰芳愕了半晌,正要将他推开,大手已悄悄地滑入了他的衣襟之内,粗糙的指腹在一朵红花上揉了几下,用力地挤压起来。
「唔……」悠长的呻吟自洁白的喉头流泄,纤削的双肩一阵颤抖,胸前最娇嫩的花蕾被搓揉的快感如电击,令修长的身子瞬间软绵如棉。
软妮的长袍如在风中被抖落的花红,露出一身若雪冰肌,小麦色的大手上下摩挲,粗糙的指腹过处触感柔而软滑不留手的肌肤就炽热起来,浮起一层薄红。
泛红的肌肤看上去如吹弹可破的一办红花,司徒信陵深蓝的眸子如受魔咒,凸出的喉结上下滑动几下发出干涸的声响,他慢慢地俯下线条有如刀削的脸,厚唇吻上娇艳的色泽,舌面滑过落下一道道闪亮水痕。
被他唇舌所触碰的地方全都燃起炙人的热意,一把火由四肢烧向心头,白兰芳再想推开他也失了力气。
欲望的火把蔓延之际,浑身酥软下来,十指插入他浓密的发际,将用青巾缠起的整齐黑发搔乱,墨黑的丝线缠绕青葱白哲的指头,而纠缠不清的爱恨亦缠绵心头。
他想起几天后自己打算做的事,想起可能会对司徒信陵做成的伤害,还想起他深情款款的爱语,和煦如阳的微笑。
他根本无法将司徒信陵推开,即使他是将他一剑穿心的人,即使他说的一切都是谎言,即使他不是他的亲生大哥。
眼前人的所有言行举止,甚至欢情蜜爱皆似真非真,陷在他的手上,白兰芳总觉如坠迷障,偏偏无法挣脱。
心被缠得紧紧,既甜又痛,一颗泪珠划过脸颊,白兰芳缓缓地阖上眼帘,在司徒信陵厚实热暖的怀抱中,他根本无法隔绝心中妄念,只有随波逐流。
随着唇舌渐渐下采,黏稠的吻下更加激越,两人滚倒在柔软的被衾上,一阵清脆的珠帘晃动声,被翻红浪,娇喘细细。
青葱十指紧紧抓着健结实的背项,清削修长的身躯染上情欲的绋红,如浪里方舟摇晃不定,眼眸盈盈如水中之杏,滑下无数快乐的水痕。
灵巧的舌头轻轻舔去源源不绝的水珠,同样热情如火的司徒信陵不住以低沉的嗓音在耳畔细语:「兰弟,大哥最爱你了……你也爱大哥,是吗?兰弟,兰弟……」
激烈的情潮令泪流得更急,嫩薄的肌肤红得像轻轻一触就会破开,流出鲜甜的汁液,凌乱地喘息着泣着,白兰芳没有回应他的问题,只因他已意乱情迷,无法自己。
[发表时间:2005-2-20 18:27:42]
惜
How shall I do to love?
Believe.
How shall I do to believe ?
Love.
0 0 [11楼]
第十章
华灯初上,喜乐奏鸣,铜锣敲响,绿水青山明月辉映的苏州司徒山庄门前张灯结彩。
管弦丝竹之声飘荡四周,衣着华贵的宾客如潮涌至,家丁郊迎十里之外,车水马龙,司徒家家业深厚,结交的有朝野中人,有一方富商,更有江湖好汉,昔逢大寿之喜,一时热闹无双。
穿过两排迎宾的下人,走过两头威风凛凛的玉石老虎,跨过金漆排木门槛,雄丽的大厅装饰得金碧辉煌,大大的『寿』字正书在堂中,喜庆之言处处可闻,上下满脸欢笑,喜气洋洋。
只有站在内堂粉彩百蝠屏风后的司徒信陵蹙起了浓眉,脸上凝重的神情与堂前的喜庆显得格格不入。
他头上束了辫子以紫金链抑在头顶,换上了一件对襟白长袍,领子和袖口为天青色镶边,腰间束着青底金丝腰带,下垂金线悬以随身玉箫,足瞪绸面六合靴。
儒雅高贵的衣饰包裹着俊健的雄躯,一身风姿凛凛的司徒信陵正垂首看着身旁的红衣公子。
「兰弟,你真的想进去?」敛下眼帘,看着身旁的白兰芳,在他深刻如刀所削的五官上结着深切的不解。
倚立在墙壁前的白兰芳,今天打扮得份外照人,满头乌丝梳成松散的辫子,以一串明珠束起垂在肩侧,身上穿着金丝兰花长袍,腰问系着金丝宽带,外罩薄红弹花外挂,以指尖轻轻拨弄束带上垂下的流总,他淡然地说:「难道你不欢迎我吗?」
眉梢如月,莹白的肌肤与身上的红衣相辉映,杏眼乌亮漆黑,白兰芳修长俊美的身影就如一翩翩的弱冠书生,灵秀纤柔的气质令人无法轻易忽视。
司徒信陵亦在一瞬转不过目光来,沉吟片刻才摇头,答道:「只是……想不到你会有意思参加我娘的寿诞,大哥有点意外而已。」眯起利目,像在猜度其中缘由。
打量的眼光,令白兰芳心虚地瑟缩起来,接着又坚强地捏着拳头抬起头来,弯眉下的眸光越过一切,直刺高堂上珠光宝气的老妇。
宫碧雪就在几名大丫环,其侄女宫翠影与那天见过的胡佬齐塔木陪伴下坐在大堂中心的寿字金漆前领受宾客祝贺。她半白的华发全拢在头上梳成高髻,戴冠,冠上缀满珍珠翠花,穿着紫红寿字锦袍,项上挂指头大小的珍珠,浑身贵气迫人。
瞪着她脸上春风得意的笑意,白兰芳恨恨地咬着唇,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自他与娘亲身上掠夺所得,她已经得意了十多年,但当今天的寿宴过去之后……
薄色的唇办轻轻勾起,白兰芳端丽的五官上泛起似笑非笑的神情,当今天的寿宴过去,他相信宫碧雪再也笑不出来。
右手不自觉地探入缀珠边的衣袖,抓着藏在袖内的紫檀鎏金长方盒,幼嫩的指腹在条理上轻轻摩挲,他心中浮现起一阵战栗的快感,明眸盼兮,掠过身侧卓越不凡的男子,却又感心疼。
一会儿他会有什幺反应?失望、尴尬、愤慨、怒恨?想象到深蓝眼中可能会有的怒火,白兰芳的肩头抖了一下。
垂首,睫扇如蝴蝶的薄翅轻轻捤动,带沙的嗓音向司徒信陵轻声说。「吻我……」今天以后,可能就是相见如同陌路,就在这之前,他希望留下最后一吻,最后的温柔。
乍然的要求,令司徒信陵脸上出现了惊异的神色,当抖动如花的唇办再次吐出轻细的『吻我。』两个字,他才相信自己并未听错。
大手温柔地托起他垂向地面的脸蛋,但见莹白的脸孔已因羞赧而生起红晕,指头拨开乌丝,轻巧地抚过光滑的额角,湿润的睫扇,紧张地闭合颤抖的单薄眼皮,圆润的鼻尖,掌下端凝雅致的一切皆惹人爱怜。
浓眉下的眼睛透着深刻的爱惜,司徒信陵俯首,将唇小心地印在羞红的唇办上,两人的神情专注,轻如点水的吻凝聚万般深情,仿如两极相吸再也不愿分离。
两唇难舍难分地分离以后,依然被搂着的白兰芳红着脸羞涩地垂下头,以手为他轻拢梢乱的鬓角,司徒信陵笑了起来,贴在他染上红粉的耳朵儿轻声说。
「兰弟!我们进去吧!」说罢,便携着他走出大厅。
卓越轩昂的身影刚现,立时有不少宾客涌上前见礼,司徒信陵自若地一一应对,打恭作揖之际,白兰芳悄悄地松开他的手,独自退开。
看着在人群中忙得不可开交的司徒信陵,知道他一时间无法兼顾自己后,白兰芳澄圆乌亮的杏眸开始在厅内转动。
流盼波光最终落在宫碧雪身上,瞧着她冷冷一笑,白兰芳从衣袖里取出他已紧握多时木盒,轻抚微暖的木面,回首向司徒信陵看了最后一眼,咬唇毅然将木盒捧在身前,笔直地向前走去。
站在台阶下方,负责收受贺礼的家丁采出手想要接过他手上的贺礼,乌丝一晃,白兰芳偏身避开,刻意高嚷:「司徒老夫人,在下有一份千古难得的宝物要亲手奉上。」
放声一嚷将不少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大家都在好奇他手上的是什幺稀世奇珍,胆敢在富甲一方的司徒山庄内大放蹶词。
满脸喜气的宫碧雪亦是好奇,向他手上饰着华贵鎏金的长方盒看了几眼,点点头,说:「好!好!捧上来吧!」
垂下的脸蛋儿泛起嘲笑,白兰芳捧着盒应声走了过去,他刚走近宫碧雪身前,坐在旁边的宫翠影就挑起了尖眉。
「姑姑!他是……」她本来想说,他就是司徒信陵在北方带回来的病鬼,但又想起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宜失礼便噤声不说下去了。
总不可以让外人知道堂堂司徒家家主在外面带了个身份昧不明的男子回家,还是待无人之际再向姑姑道明,等她找个机会好好教训他!
「待本夫人看看里面是什幺稀世宝贝!」不知就里的宫碧雪接过小盒兴高采烈地打开一看,却见内里只盛着几张留有墨迹的薄纸,不由皱起老眉。「这算是什幺宝贝?不过是几张信纸!」
看着她妆靥浓艳的脸孔上不明的神色,神秘地勾起唇角,白兰芳应道:「夫人只要打开一看便知道了。」
将信将疑地拿起信纸,宫碧雪起初只是随意看看,越看越是胆战心惊。
将四、五张信纸都看完后,连涂丹的唇亦失了颜色,身上冷汗直冒:「这……这、这些信……你你……」
「夫人是嫌看得不够吧!这儿还有呢!」
端凝的五官化开,薄色娇唇轻勾展现出一抹灵狡的笑意,白兰芳从衣袖内取出另一张信纸,朗声诵读起来:「齐塔木表哥,月余不见,卿卿思之如狂,辗转之不能眠也,思君念君想君,春情……」
自幼遭逢不幸,他的性格中本已存在一定的扭曲点,这时与堆积多年的恨意溶汇一起,
做成了最激烈的反弹。
抑扬顿挫的声音回荡空中,信中情语露骨,立时令堂下传来嘲讽斥骂之声,更有下人偷偷议论:「齐塔木,不就是表舅老爷的名讳吗?」
这时,司徒信陵亦已卓立在围观的人群之中,见了白兰芳的所作所为竟不阻止,有家丁上前请示,他仅冷冷丢下一句:「不用多事!」
家丁愕然地抬头,只见其脸上泛着一层冰寒光晕,眉下阴骛无情的眸子冷冷地看着堂上的惊慌失措的宫碧雪,唇角勾起锐利如箭的浅笑,仿佛正在观赏一出令他满意之极的闹剧,其中的冷酷意味令家丁不自觉地打起冷颤。
且听台上传来一声大吼:「闭嘴!」
原来是宫碧雪站起身大叫起来:「闭嘴!别念了!你……你到底是谁……?」扶着椅柄巍颤地站起来,坐在她身旁的宫翠影忙不迭上前携扶,却被她一手推开,惊疑交杂的眼睛只定着在冷笑的白兰芳身上。
白兰芳亦不再诵读,挺直腰背,冷声问道。「还记得十几年前,在司徒家偏院被你害死的人吗?」
闻言,宫碧雪的眼睛倏地睁大。「你……」
「对!她就是姓李,李月娥是怎样死的你还记得吗?」白兰芳心思敏捷,一听到那个『你』字立刻就利落地打断她的说话。
「为了杀人灭口,你挑断了她的手脚,活生生将她折磨至死,血流到地上成了一遍鲜红的血海!」
宫碧雪本是江湖儿女,生性悍然,十几年前的事,她早就不再放在心上,听其言亦毫不感愧疚,只感惊骇不已。
她为了自己与表哥私通之事,害死丈夫的妾侍与其子,实在是她平生一件见不得人的丑事,但知道内情的不出三人,想不到在寿宴之上竟然被一来历不明的男子当众揭穿。
在层层垂着的眼皮下一双写满慌张疑惑的眼珠在四周扫视,首先落在身旁的胡老齐塔木身上,见他满脸不下于自己的惊慌,她栘开眼睛,再次张望,浅色的瞳孔在看到下方冷淡观看的高大身影时紧紧收缩起来。
才不及琢磨猜度,耳边已再次响起白兰芳的声音:「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坏事被揭破了,司徒老夫人想必是心虚害怕,无言以对吧!」
冷冷的嘲讽令宫碧雪恼羞成怒,猛地抽出佩剑扑上前暍道:「胡说八道!毁我清誉,我要杀了你!」
她云英未嫁之时,为江湖上有名的女侠,此时虽年逾六十,但身手依然凌厉,且此事关系她一生声誉,急欲杀人灭口,免得白兰芳说出更加不堪入耳的说话
快剑如电令人无法闪避,况且,只要看到她手上红光闪闪的『烈炎』剑,白兰芳便想起年幼时被剑刺过的彻骨剧痛。
剑气如虹,一道红光扑脸而来,在阴影笼罩下,白兰芳只戚四肢僵硬,无法动弹,心中高呼一声:我命休矣!
生死由关之际,脑海倏地浮起一张深刻和煦的脸孔,死亡的恐惧倏地飘远,眸子不由自主地向堂下看去。
览视下方的眸子看不见思念的身影,反之耳边传来破风之声,一条强健臂膀将他拉入怀中,急旋闪避。
四周景物如走马花灯,天旋地转间,只有一人的脸孔最清晰明亮,蓝得近黑的眸子温柔地凝视着他,关怀沉着的嗓音响起:「兰弟,吓着了吗?」
如自梦中清醒,白兰芳脸红耳热地远远眺开,手摸着不受控制地发热的脸颊。
看着司徒信陵再次走近,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白兰芳心中一害怕,只道他也要杀人灭口,司徒信陵却只是牵着他的手,领他坐了在旁边的太师椅上。
「坐好,别动!」他带着笑容在白兰芳耳边轻声说一句,还在颊上亲了一口,羞得白兰芳不知所措地栘开目光。
眸光过处只见一片混乱,原来方才在天旋地转之间,他手一松,手上的信纸都飘落在人群之中,围观者一时起哄,争相抓着信纸传阅,更有人立刻大声叫嚷起来:「写出这些淫词浪语,真是败坏司徒家的名声!」
「枉大家都尊称她一声老夫人,想不到骨子里竟如此放荡无耻。」
在利剑落空时,宫碧雪被劲风所带而跌落人群之中,眼看出手阻止她的竟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已是大惊失色,加上无数道鄙夷如箭的目光,几十年来养尊处优的她那受得了,脸上血色尽褪,口不择言:「不!不会!是假的!那些信早就被我烧了!」
此言一出,等于承认了她的罪行,堂上宾客立刻哗然起来。失言之下,她神魂大乱,又见宾客们手上拿着写满她丑事的书信,煞时发狂地冲上前抢夺。
宾客群中虽有不少武林中人,但都碍于司徒家的面子不愿出手,只有争开避开,厅内的家丁侍卫,未得司徒信陵传令,都不敢行动,且她神态狂乱,连亲信的宫翠影也不敢上前劝止,而被揭与她通奸的齐塔木更已吓得全身急颤,软倒在座位上。
看着堂下动乱,司徒信陵两道浓眉紧紧蹙起,向左右下令:「阻止她!」
他一声令下,小五立刻领着几名侍卫上前,将宫碧雪团团围住,宫碧雪神智失常,不一会便被制服,小五说一句:「老夫人,得罪了!」便伸手点了她的穴道,令两名家丁扶着她上前,等待司徒信陵发落。
这时众宾客再次陆陆续续走前,将大厅团团围了一圈,干百双眼都以看热闹的眼神,等着看司徒信陵会如何处置。
却见司徒信陵走上前,小心地为动弹不得的宫碧雪整理好在打斗中凌乱的衣物,又细心地将落在她额前的白发拨到耳后。
「信陵,信陵……快叫他们放了娘亲。」宫碧雪稍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的处境,期盼的眼光紧紧追逐着举止孝顺的儿子。
「信陵!放了我!解了我的穴道,信陵!」
司徒信陵不应,只专心地为她整理仪容,整理妥当后,缓缓退后两步,卓然而立,抱拳朝下朗声说。
「各位今天的寿宴闹出了这等事儿,扫了大家的雅兴实非在下所愿,当下我司徒家有家事待理,唯望各位先行。」
言语问大有送客之意,堂下立有好事之徒嚷道:「司徒老夫人背夫勾汉,有违妇德,今日的事不可以不了了之,无论如何司徒大少爷都应该当着我们的面前处断。」
眉心一压,司徒信陵沉吟不语,随着更多附和的声音响起,深刻的五官渐渐凝重起来。
堂下之人所言未必无理,今天的事若不当着众人面前处理,日后必落人话柄,说他偏私护短。
知子莫若母,一看他脸上凝聚的神色,宫碧雪就急了起来。「信陵,你知道的……娘亲的事你都知道的,别听他们胡说,快放了我……」
垂眼看着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的宫碧雪,司徒信陵深蓝的眼睛看上去冷得像两颗冰珠,凝视半晌他缓缓地摇头。「娘亲,我真是想不到。你会对不住爹,你……你实在太令我痛心了。」
低沉痛心的嗓音令坐在一旁的白兰芳大惑不解,为什幺这幺说,他不是早就知道的吗?宫碧雪更加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信陵,你说什幺?你早就……」
言犹未休已被大义凛然的声音打断,司徒信陵毅然扬眼。「人来!送老夫人回房,从今日起将院内所有门窗锁上,没有我的命令,从此不许她出院半步!」
无情喝令叫众人皆是一凛,这等于判了宫碧雪大罪,将她终生软禁。听了他的说话,宫碧雪浑身血脉倏凝结,脸如死灰,一直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干着急的宫翠影忍不住跪了下去,扯着司徒信陵的袍摆说。
「表哥!姑姑是你的亲娘呀!即使她做错了,你也不可以……」
抿唇不语,司徒信陵脸上毫不动容,只是令人将她拉开,看着他冷峻得如同铸铁石的侧面,宫碧雪刹那问似乎明白了一切,瞪圆老眼,痛心疾首地大叫起来。
「我明白了!我就奇怪这男子是哪里来的,原来是你……是你……」
她来不及说下去,司徒信陵已向她身后打个眼色,小五疾地在她喉上一指,点了她的哑穴,才令丫环扶着她离开。
白兰芳一直旁观,只见她两眼低垂,老泪纵横,簪横发乱,贵气的脸孔突然苍老不少。
他本对宫碧雪恨之入骨,但此时见她景况凄凉,杏眼之内不由浮起淡淡的怜悯之色。
他虽然有心在众宾客前揭破宫碧雪的丑事,但是也只为发泄心中怨气,怎也料想不到司徒信陵竟会如此毅然处断,更可叹的是满堂亲朋,除宫翠影外竞无一人上前为她说话,抬头看去,只见她的面首正乘众人不觉悄悄地向堂后走去,白兰芳心中更感哀邻。
摇首叹息,正巧看见司徒信陵眼中闪过的阴骛寒芒,心中隐隐约约升起一份说不出的不解迷惑。
如坠迷雾之时,司徒信陵卓尔的身影已转向正欲悄悄溜走的齐塔木身上。
俊脸之上不见丝毫表情,司徒信陵只以藏在深刻眼皮下的冷酷蓝眼轻轻一扫,便向身旁的小五说:「押下去,家法处置!」
「是!」小五扯起他,领命而去,老者几欲叫喊,却被利落地点了哑穴,无助地被拖了
司徒信陵处事果断,不用片刻就将事情处理得井然有序,不少人都点头称是,但人群中却突然有人高叫:「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我看你也未必是上代司徒老爷的骨血!大少爷的五官身材看上去反而有几分胡人的味道!」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回应:「对!据我所知司徒老爷是纯正的汉人,他的一双眼,总不会是深蓝色的吧?」说罢,还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一听两人的叫嚣,白兰芳的心紧缩起来,他最担心的事终于要发生了。贝齿咬着下唇,措尖不安地抓着椅柄,白兰芳的心情并不单纯,连他自己亦无法为悲喜忧虑定出界线。
沈缅不安之际,只听方才说话的人又叫道:「要分出是否司徒家血脉,我看最好叫司徒大少爷与方才的胡老滴血,这就……」
一语未毕,空中倏地响起破风之声,只听两声惨呼,刚才出言无状的两人竟同时毙命。
司徒信陵负手冷笑,垂在额前的两络墨发随风飘扬,神情冷峻傲慢,众人面面相觑,都不自禁想起司徒信陵的外号『玉萧修罗』少年时行事之棘手无情。
环观四周围着的都是司徒家的侍卫,刚才的暗器亦不知是从何方而来,欲阻无从,不少人都在心中庆幸自己没有胡言乱语,要不然此刻只怕亦已卧倒地上。
见看大局受制,司徒信陵收起冷笑挺身踏前,朝堂下众人抱拳朗声说。「今天之事,实是我司徒家出丑了,就此向各位英雄谢罪!但若日后有人敢在江湖上胡说八道,说我司徒家半句不是……」
嗓声一顿,他不急不缓地从怀中拿出一颗鸭蛋大小的金珠,放在右掌慢慢收拢。
「若有人再敢胡说八道,就有、如、此、珠!」在铿锵有力的声音中,高举的拳头指缝下流下一道金沙粉末。
言谈之间化金为沙,轻松自若,技压四座,众宾更是为之凛然,四下鸦雀无声。
眼看司徒信陵以强势压伏令众生俯首,一直目不转睛地留意情况的乌漆杏眼中不由松懈下来,但是,脑海中立刻又升起了另一份疑惑。
刚才他已感奇怪,此时细心思量,更觉不妥,任谁被当众揭破弱点秘密,至少也会有一时的阵脚大乱,反观司徒信陵非但没有半点慌张,更神色自若,一切就像早有准备……甚至是他乐于发生的。
心思倏清明,凝视着那道高大卓绝的身影,白兰芳乌漆的眼瞳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起来。
※ ※ ※
既然闹出了丑事,寿诞自然无法举行,宾客一一请辞,家丁们都到门外送客,只余白兰芳与司徒信陵两人独坐厅堂。
凝看对座的司徒信陵,白兰芳一直默默无语地闭上眼帘,浓密如扇的睫毛不住抖动,直至心思梢定,他才下定决心,说:「一切都是你的阴谋。」
淡色的唇瓣蠕动吐出幽清沙哑的嗓音,司徒信陵未有回应,只以修长的指头轻轻叩响太师椅上的檀木椅柄,眼神深邃遥远。
「你早有准备,所以放任我在厅上捣乱,预先安排了人马混入人群中,还有,刚才大夫人说,信……早就被她烧了。」
即使他不回应,白兰芳依然接着说下去:「你早猜到我会回偏院去,那些信应该是你命人埋在砖下,刻意让我发现的,即使我没有发现,迟早你都会想办法令我看见,是不是?」
叹口气,司徒信陵终于停下叩动的手指头。「当日的变故发生后,你们住的偏院早被掘地三尺,至于信,只是我娘以为自己烧了,其实她烧的不过是一迭废纸。」
终于承认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漆黑的瞳孔收缩,白兰芳紧紧捏着拳头。「她是你的亲生娘亲,你竟然连她也计算?司徒信陵,你很狠毒!」
厚实的掌心轻轻抚过缘青衣袖上的绉纹,司徒信陵轻声说道:「兰弟,你将事情想得太严重了……」
他的语气温文,俊脸上的神情平静和煦,在白兰芳圆润的杏眼内看到的却是一条毒蛇。
「我记得从以前起大夫人的气焰就极盛,你是厌恶她的专横管制,厌恶她用娘亲的身份压迫你,是吗?」
闭上厚唇,即使司徒信陵再次沉默不语,白兰芳也知道他想的即使不中,亦不远已。心中充斥着被利用被欺骗的怒火,不过,更加深刻的却是痛心,他曾经以为司徒信陵的情意是真的……但是,说到底自己都是他利用的一件工具。
空气中弥漫着死寂的沉默,直至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响起。
「大少爷!外面有很多『碧海山庄』的人,说是来接『龙腾堡』的侍卫和一位白兰芳公子走的。」
听到家丁的说话,白兰芳挽衣而起。「他们是来接我的,我可以走了吗?」语气平淡,像是一点也不担心司徒信陵不放他离开。
同样位处南方的『碧海山庄』庄主正是白翩然亲弟,南下之前,白翩然就已写信托他照应,白兰芳那天就是叮嘱铁明想办法向他传讯,在今天前来接应。本想乘乱而逃,但想不到司徒信陵竟能在瞬间平息混乱,现在只有硬着干了!
看着他长身而起的薄红身影,司徒信陵挑起眼角冷冷地说:「如果我不许你走呢?」
「那很快天下人就会知道,堂堂司徒家家主禁锢亲弟,还对他……对他行不轨之事!」
一边说,一边向厅门走去,白兰芳在赌,他赌司徒信陵不会甘心辛苦经营的一切,随便毁在流言之下,乱伦逆常这风声一传出去,怕他从此在江湖上再无立足之地。
司徒信陵果然没有上前阻止,他坐在太师椅上,深邃的一直凝看修长优雅的背影,直至他走近门前。
「兰弟,我与宫翠影有婚约,你一走,说不定明天我就会迎娶她入门。」
低沉的嗓音令乌亮的蚝首倏地一抖,明明只要多跨一步,就可以离开大厅,但随着他的声音响起,白兰芳偏偏停了下来。
「司徒家与我娘的娘家向来有生意往来,今次的事一定会触怒他们,我虽然早就不满意我娘,但是,亦不想失去她娘家的支持,不过,如果我迎娶翠影,一切就会不同,翠影也会很开心吧……她向来都喜欢我。」司徒信陵的声音持续响起,白兰芳咬紧了唇瓣,垂首看薯眼前的门槛。
出去!快出去!别管他在说什幺了,他要娶谁都可以!不关你白兰芳的事,快离开吧!
只可惜无论他在心中如何安抚自己,颤抖的足尖始终像被钉死在地上一样,明知道只要忍痛一跨腿就是海阔天空,步履却无法抬起半分。
大哥……他的大哥,最爱他的大哥不要他了!那他要怎幺办?不会再有人抱着他、疼他、爱他……
抖动由足尖一直传向四肢,只要想到司徒信陵将会搂着另一人,温柔地亲她、吻她,白兰芳便觉心头剧痛起来。
他无法控制心中的胡思乱想,直至颤抖得如秋风中落叶的身躯被从后拥入一个宽广的胸膛中。
「兰弟,知道吗?自从以为你和二娘死了后,娘亲要所有人都忘记家里曾经有过你们的存在,但是,我坚持要所有人称呼我做大少爷,就是要记住你……」
俊健的双手紧紧拥着纤削的肩头,用力得像要将他溶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司徒信陵的声音始终温柔、沉着、多情。
「纵然我计算过很多人,但是,兰弟,只有对你,我一直是真心的!我爱你……记得我们说过的说话吗?大哥最爱兰弟了。」
垂在身侧的手紧绞着衣摆,将精致的银绣绞成一团,雪白贝齿深深陷入下唇。大哥最爱兰弟……他记得,他一生也不会忘记,但却希望可以忘记……
他曾经以为自已是恨他的,恨他背叛了自己的信任,恨他令他与娘亲流离失所,学戏时每一次被师傅打,他就咬着唇,捏着拳头在心中狠狠地咒骂他。
崇拜他,依赖他,虽然心中从来愿意不肯承认,但在夜深人静之时却又是另一番无法抑制的思念,无论多不想面对,多年来,在心底内最单纯的渴望只有一个,从来未变,就是再次依偎在他的怀中尽情娇嗲。
如珠的泪滚下莹白的脸庞带来一道道刺痛,即使被伤得体无完肤,他亦是如此地依恋身后男人的怀抱。
他不由抚心痛问:白兰芳!你的骨气那里去了?看着地上深红色的地衣,他想起了遥远的过去,想起偏院里深得近黑的血迹,想起娘亲病死前瘦骨嶙峋的脸孔,想起大夫人脸上的不甘。
爱或许可以包容一切,但是,他们的痛苦不甘又要从何宣泄?咬着唇,白兰芳扬手轻轻地将他推开。
他的人生里失去的实在很多,而拥有的又偏偏似真非真,一直以来司徒信陵的情爱,之于他都是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说假不假,似真非真,他明知道应作如是观之,却又甘于沉沦。
或许这就是爱,爱如醇酒又似美梦,令人软弱,令人疯狂,即使喝了最烈的酒亦总会清醒,作过最甜的梦亦会梦碎,现在或许就是他面对现实的时候。
「兰弟?」看着他缓缓提起的脚步,司徒信陵脸上浮现不可置信的神色,自以为胜券在握的他无法接受白兰芳的决绝,深刻的五官上无法抑制地升起愤怒的火焰,双手紧紧地捏成拳头。
「兰弟!你有胆走出去,就永远也别想回来!」
在他的怒吼之中,柔顺的乌丝,修长的背影倏地失色,看着他难以掩饰的颤抖,司徒信陵心中浮起嗜血的快感,唇角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
「你现在转身大哥还可以原谅你,但是,如果一踏出去,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即使日后你跪着回来求我,我亦不会再要你。」
沉着冷酷的嗓子回响空室,白兰芳每踏前一步,就觉身上的血肉如被干刀万剐,滴出血泪。
即使痛心疾首,他始终跨过门槛,门外碧树无情,身后冷酷如冰,天地之间何处才是真正归属?汗湿重衣泪湿脸,一身酸楚,孤身伫立,只余凄冷伴心头。
眼见他真的走了出去,司徒信陵眼神阴寒黑闾,拂袖而去,走进内厅之前一声冷哼,如钟鼓震鸣,如利箭穿心,传入白兰芳耳中,心头痛极,竟吐出一口血来。
挽袖拭去唇办上的腥腻,眼看血色溶化成满袖鲜艳,莹白的手抚上喉头强忍呜咽,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及至玉乳砖墙之外,看到熟悉的脸孔,白兰芳双足一软,倒了下去。
尘沙翻飞,一张张惊呼着涌上前的脸孔渐渐模糊,在昏暗的天地问,只余一双冷然无情的深邃眼睛,挥之不去地烙印刻在心头。
[发表时间:2005-2-20 18:28:58]
惜
How shall I do to love?
Believe.
How shall I do to believe ?
Love.
0 0 [12楼]
终章
残霞映中园,绿深芳草雨,一颗颗雨点打在糊着薄纱的锁窗上,发出如珠落玉盘的动听声音。
同样光线昏黄的雅室内,飘散淡淡药香,一青衣少年和衣伏在桌上沉沉睡着,朦朦胧胧之间却闻几声咳嗽,继继续续地把他惊醒过来。
从桌椅上一弹而起,急步走向内里的云纹架子床,拨开垂帏,扶着床上的红衣公子起来顺气。
那红衣公子抓着衣襟惊天动地地咳将起来,咳得咽喉如被烈火烧灼,冷汗浃背,奸不容易咳嗽梢止,少年棒着青花小茶杯递到他唇边,如尝甘露,红衣公子感谢地抬起头道谢。
「麻烦你了,铁明。」从散乱的乌丝看过去,红衣公子肌色莹白剔透,五官端凝,双眸漆黑浑圆,点点光芒反映如水中杏子,唇色淡薄,顾盼问的愁雾灵狡,正正是离开了司徒信陵的白兰芳是也。
铁明将茶杯放好,一脸关切地问。「兰公子,好点了吗?」
「嗯……」看着床架上翠绿的海纹,白兰芳心不在焉地点头。
自那天在司徒家门前晕过去,再清醒过来后,他们就随着白翩然之弟的安排到『碧海山庄』来了,本来只打算暂住几天就回北方去,想不到他突然高烧一场,人总是昏昏沉沉的,请了不少大夫,都说找不出病因,只得在这住了下去,一住就两个多月过去了。
拉好衣襟,白兰芳从床上起来,走近窗前,轻轻推开窗子,只见斜雨拍打,从雨中向前看去,四周绿气氤氲,碧树如海,翠色游廊,青砖绿瓦,意景闲静清幽,果真不负『碧海』美名。
可惜这些日子来,他身子抱恙,终日留在房中,对这儿的风物景致竟是不曾留意。闲倚窗框,铁明看他神情飘渺,心忖不便打扰,正想悄悄退出,到厨房去看看晚膳做好了没有,刚走了两步,就被白兰芳叫住。
「铁明。」
看着不远处的小个子,白兰芳欲言又止,唇半开半闭,好不容易才吐出嗓音。今天有人找过我……我们吗?」
摇摇头,铁明说。「没有。」
「嗯……」虽然他的答案早在意料之中,白兰芳依然难掩失落,偏首敛起眼帘,眸光再次落在雨丝纷纷的外头。
院外本来守着很多碧海山庄的护卫,以防范司徒山庄的人前来,但这两天都撤走了,回复了本来的闲静清幽,白兰芳从来没有问过为什幺,但心里却明白是因为两个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他们料定司徒信陵不会再找到来,所以众人都被撤回原职。
雨珠打响万物,如鸣环佩的声音回遍四周,更为白兰芳带来无尽失落,自居此以来,心空荡荡的什幺也装不下,只不时隐隐作痛,大夫都找不出病因,无法用药。
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这是心病,治不了的心病。
不自觉地叹口气,幽清的气息令走到门边的铁明忍不住再次停步,回过头看着倚在窗前的削瘦身影,犹豫半晌,他终于立下决心,咬着唇说。
「兰公子,本来韩大哥他不许我说的,但是看见你这样子,我实在忍不住要说……今晚就是司徒信陵的新婚之日,他忙得很,不会找我们的了。」
一听这惊人消息,白兰芳浑身一震,杏眼瞪圆地看着铁明。「他的婚事?」
「是的!看时辰,现在应该要开始行礼了。」早在他们离开司徒山庄的第三天,司徒山庄就传出了喜事的消息,只是那时白兰芳躺在床上高烧不退自然不知道。
而他退了烧以后,韩重等人反复琢磨,都道当日司徒信陵突然囚禁他们的事必与白兰芳有关,再仔细观察白兰芳有若失魂落魄的举止,不难端详出纠缠不清的情丝瓜葛,一致决定不再在他面前提起任何与司徒家有关的事,只待他身体一好就赶回北方去,免得再生事端。
起初铁明还不太相信,但见得白兰芳日渐憔悴苍白,才知道韩重的推测十不离八九,他年纪尚轻未知情为何物,只是不忍看见白兰芳再为之神伤,这时始终忍不住说了出来,只道这样他就可以早日清醒过来,不再胡思乱想。
却想不到,一听这消息,白兰芳本已莹白的脸色更呈一片死灰,由双手以至足尖都剧抖不已。
铁明欲走过去扶他,白兰芳以五指抓着窗框,强行支撑起修长的身躯,说:「你……你先出去……我想好好安静一下。」
「兰公子。」虚弱的声音令铁明更加不安,依然意欲走近。
「出去!」白兰芳倏地厉声斥暍,吓得他浑身一抖,迟疑顿步,半晌后终于决定退出寝室。
听着木门被关上的声音,白兰芳强忍多时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今天就是他的婚事?他走了才不过两个多月。
好一个司徒信陵!到现在他才知道什幺叫做翻脸无情,什幺叫冷酷如冰!思之他往日满嘴的情真意切,此刻尽化冰块,白兰芳内心的委屈悲愤之情真是难以言喻。
心头更深刻的是另一种酸涩苦楚,司徒信陵果然言出必行,他真的要娶妻了,抛开曾经有过的承诺,丢下他孤伶伶一个人,迎娶宫翠影。
忆及那女子俏丽动人的脸孔,在白兰芳心头里升起了无比妒意,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宫翠影与司徒信陵相依相偎的情景,指尖抓紧翠竹的窗框,用力得令指甲与指缝间滚出了细细血点。
当日他虽然推开了司徒信陵的怀抱,但是满身情殇却终是难以挥去,推开了那男人令他心头沥血,如同失去了自己的半身。
大病一场,在高烧之中,模糊眼界内的一切火红炙热,只有那人深蓝近黑的阴骛冷眼纠缠不去,及至高热退去,夜半无眠之时,辗转梦回之际,只抚得枕藉湿冷,抹去脸上泪痕,却见身侧无人,惯了被那人拥在怀中的身子冰冷发抖,再也无法入眠。
至此,他才真正知道自己根本无法离开司徒信陵,即使被利用欺骗,也比不上没有他在身边的凄冷孤寂。
白兰芳本是富家子弟,只因家族争斗而沦落天涯,寄人篱下,心里对亲情爱情的渴望实比乎常人要强烈很多。
司徒信陵正是他所需要的一切的混合体,天下问不会再有一个人比他更加贴近白兰芳心中的渴求,这时得知他将要属于另一个人,不由令白兰芳肝肠寸断,神魂大乱。
「他是我的……是我的……」失色的唇喃喃自语,只恨不得跑到司徒信陵的面前大吼大叫,阻止他的是心中最后的矜恃和理智。
现在走去也没有用,只会换来司徒信陵的冷嘲热讽,他一定会取笑他的软弱、愚蠢,就像他当日所言,即使跪在地上求他,他亦不会再要他。
晶莹的泪珠不断下滑,心痛近乎心死,只管哭过不停,突然,在隐隐约约之间,只觉在几滴水点滴在身上,抬起眼,模模糊糊间只见一道湿漉漉的高大人影伫足身前。
「哭什幺?」低沉深邃的嗓音令白兰芳以为出现了幻听,但当泪眼在半空中接触上一双阴骛眼睛以后,又倏惊醒。
慌张后退,被身后的小几绊脚,踉舱地向后跌了一跤,司徒信陵看了也不上前扶起,只冷冷看着,白兰芳在狼狈间抽空一瞄,见了他脸上的漠不关心,更心痛得有如刀割,又气愤难当,双手愤愤地抓着衣摆,嘶吼起来。
「走!走!你还来找我做什幺?」
司徒信陵不语,只冷眼盯着他,眼眸之寒冷如冰,令人如坐针毡的眼神看在白兰芳眼中只令他更痛心疾首,也不再急着从地上起来,只顾伏在地上啼哭。
「走!我不要看见你……你、你就要成婚了,走……找我干什幺,王八蛋!……走……走……」
呜咽地骂了几句都是赶他走的说话,司徒信陵脸上冷峻的神色突然变得不耐烦起来。
沉着脸,上前扯起白兰芳的身子,粗暴的举止令白兰芳受惊,挣扎起来,意图与他拉开距离,司徒信陵一脸不耐,用力扯着他的肩头,将他推在圆桌上。
来不及挣扎,壮硕的身子已压在他身上,双手压着双手,在压迫性的力量下,白兰芳绷紧了身子,不敢动弹,扬起眼帘看上去,压在他身上的男人满脸阴霾,眼瞳中如燃着两簇鬼火。
翻窗而进的司徒信陵,浑身被外面的大雨淋湿,发尖不住地滴下水点,他也不擦一下,只凶狠狠地向白兰芳瞪眼,半晌后突然扬起右手,瞬间以为会被打的白兰芳反射性地合上眼帘,谁料大手只轻轻地落在他的脸蛋上,在嫩滑的肌肤上细细抚摸。
「兰弟,我输了……」
嗓音中竟带着少有的狼狈失意,白兰芳讶异地睁开眼,看着他在几乎与己相贴的脸孔,只见他脸上的神色憔悴,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不复往日的尔雅和煦。
互相凝视,白兰芳根本不知道他突然出现打的是什幺主意,自然不敢随便说话。
直至司徒信陵再次打破沉默,嗓子一如以往沉着动听:「本来我以为只要婚讯一传出,你一定会跑回我身边求我,我满心得意地计划好要怎样教训你,羞辱你,要你永远也不敢再离开我。但是……」
说到这里,他神色平静的脸孔倏地睁目切齿,就如一头恶鬼,恨恨地瞪着身下人。
「你竟然不出现!你、你……竟然不回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吃不下噎,睡不安寝,而你竟敢留在这鬼地方,也不回司徒山庄找我!兰弟,我就要娶另一个人,你不妒忌吗?我知道……你是爱我,不可以离开我的,是不是?是不是?」
他的神情激动,到最后凶悍的声调更成为嘶吼,双手抓起白兰芳的肩膀不住摇晃,追问答案。白兰芳愕然视之,感到惧恐不安的同时,内心又隐隐泛起矛盾的欢情。
由司徒信陵身上传来的情感波动,难得地清晰,白兰芳只觉他的情感之真诚可信,从未如此清晰。静静思索的时候,司徒信陵已梢为冷静下来,放轻了声音说道:「兰弟,跟我回去。」
白兰芳咬唇不语,他实在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回应,司徒信陵来找他,他的确是感到兴奋,亦无法否认内心对他的情意,只是一想起他的阴险,诡诈,就怎幺也说不出答应的说话来。
「兰弟,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欺骗你,利用你……」看着不言不语的白兰芳,司徒信陵从腰间拿出玉萧,轻轻一扭,刀尖『铿!』的一声弹了出来。
只道他怒不可遏,把心一横要杀人了,白兰芳紧紧闭上眼帘,心中非常害怕,但又有松一口气的感觉,离开他是不舍,留在他身边是不甘,或许死就是最好的解脱。
半卷的睫扇抖动,在莹白的脸颊上落下阴影,白兰芳只等他手起刀落,超脱此生的纠缠苦痛。
谁料,预期中的痛楚久久未曾到来,睁眼却见司徒信陵将手一扬,竟将刀尖向自己的胸前送去,白进红出,鲜红疾地在衣襟散开,热血洒在眼角,抖着手,白兰芳不敢相信地摸向眼角,倏见血红鲜艳,漆黑明亮的眼珠不住收缩,结舌哑口。
收起玉萧,司徒信陵俊脸之上带着浅笑,轻声说:「我保证以后都不会再欺骗你,这一刀,就是当是我付出的诚意,亦是我对以前的事所做的道歉。」
看着他勾起的厚唇上的笑意,白兰芳无措地摇首,他不明白为什幺司徒信陵还可以笑出来,看着在白衣上不住化开的血色,白兰芳薄色的唇更显青白,慌乱不已地伸出手,抖着指尖紧紧地按着他的伤口,只道这就可以令血不再流出。
热意慢慢渗透指缝,白兰芳只感无比慌张,若这就是司徒信陵所谓的诚意与歉意,他宁愿不要!
泪盈眼眶,不知不觉间再次湿透脸颊,看着他透澈的脸蛋,司徒信陵笑得更加和煦,左手五指飞快地在伤口附近要穴连按几下,接着将手探入白兰芳颤抖的肩膀下,将他从桌上抱起。
「原谅我,随我回家去,好吗?」
泪如雨下,白兰芳说不出话来,他的心紊乱不已,无法分辨眼前人到底是真心诚意,还是正在使用另一种手段来感动他。
始终得不到回答,司徒信陵深刻的五官上掠过淡淡的苦涩,但很快又提起精神,深蓝的瞳仁定定凝视白兰芳一双盈盈杏眼。
「无论如何,我都要带你走,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水远不会!」
在如誓约的沉着嗓音中,端丽的脸被扳起,司徒信陵压下厚唇,在氤氲热气中晶莹的泪珠落得更急。
无法推开他温柔又强硬的臂膀,白兰芳知道自己的心早就不属于自己,已经背叛主人,向司徒信陵靠了过去。
一切的感受纠缠不清,但无论是亲情、爱情,还是怨恨……最后凝结成的都只有眼前人深刻俊朗的脸孔
「我爱你,我永远不会再伤害你。」在撼动人心的低沉嗓子中,密睫抖动,看着那双阴骛深邃却又柔情如海的蓝眼,白兰芳缓缓闭上眼,放任灵活的舌尖钻入淡色唇办。
唇舌甚至呼吸都被紧紧吸吮,在近乎吞噬所有的深吻之中,白兰芳清楚知道,他再也无法将他推开。
拥着他的男人之于他,就像天下问最毒的毒蛇,可笑是他明明被毒牙咬紧,却偏偏无法推开,甚至沦陷在香甜的毒液之中,或者……这是另一种幸福。
房门被轻轻推开,门外大雨已歇,乌云尽散,明月高悬半空,挥洒冷冷银光,他就像月下幽兰,只有在月芒冷光的辉映下才能散发风姿。
情爱痴狂半若愚,自古至今,多少人即使浑身是伤亦愿沉醉其中,盈盈眉眼将横处,正停驻于在月光映照下更显分明的深刻俊颜之上。
脸蛋悄悄地倚在壮硕的胸口上,缓缓闭上眼帘,白兰芳知道,这就是他半生所有希冀渴望的依靠,即使是利用欺骗,即使似真非真,他亦不愿再去追究,就让他永远沉沦在梦寐以求的温柔之中,不再清醒。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