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世间最无奈的事,莫过于自我强 奸。
汤小沫在没有遇到周谨年之前,一直用这句话做BBS的签名档。他是个普通的高校生,比起"毕业等于失业"的同窗们,他似乎要幸运一些,一离开学校,就被一家合资企业聘入做销售部经理助理。起初的工作就是打杂,不断熟悉环境,在与人相处时慢慢圆滑自己,等待机会。一份不高的薪水,刚好应付每月日常开销,对现状他已十分满足。
周谨年三十开外,在一家知名海运公司工作,有一间像水族箱一样宽敞明亮的独立办公室,站在落地窗前鸟瞰全市,大有"一览众山小"的意境,这是明的。朝九晚五之外,他在市科技情报局身居要职,这个,连与他交往了快两年的女朋友都不知道。
这两个人无论从社会地位、兴趣爱好、世俗观念等等哪一方面看都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上班的地方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风马牛不相及。
当然,也有许多途径让他们自然相遇。一场小车祸?一次电话串线?图书馆偶遇?公厕奇缘?其实,也可以是网友。
网络的奇妙就在于它天马行空没有什么不可能。汤小沫经常在一个圈内闻名的同志网站厮混,正巧,周谨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GAY--不要问他为什么会有女朋友--有一定社会地位的GAY最经不起世俗舆论压力。这大概是他们俩唯一的交集点,注定要一段孽缘的两个人,勾搭上也就不足为怪了。
在BBS因为某一个观点一致,于是互相留了QQ和MSN,一聊就是一年多,聊到汤小沫大学毕业,终于约定了见面。这是周谨年近五年来,第一次和网友见面,这种无聊的事情似乎只有十几二十的小年轻才会去做。他自己都不明白是中了哪门子邪。
约会的地点是在学士路XX大学后门口。这是汤小沫定的位置,他身平从未与网友见过面,有些紧张,母校门口熟悉的环境让他有安全感。
夜色正浓,四周安静,学士路如它的名字一样幽雅有品,街两边是茂盛的香樟树,仲夏夜散发着淡淡薰香。汤小沫尽量使自己步履轻松的徘徊。
周谨年在街角拐弯处停了车,遥遥望向约定的地点,路灯下的身影年轻匀称,颈背部挺成一直线,精神很足。太远看不清长相,但模糊感觉应该过得去。他靠在车门看了快有十分钟,最终还是甩上门走了过去。
汤小沫听见背后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看着周谨年走近,轮廓慢慢清晰,30出头的男人,穿了一件短袖T恤,浅色休闲裤,五官俊朗,气质沉稳,粗略感觉修养良好。
四目相对。周谨年先给了一个微笑,还不错,他心里想,如果只是419的对象,算得上是中上品。
汤小沫还是紧张,闪烁看向别处,路灯下看不出来他其实已经面色苍白。
"二道贩子?"周谨年已经确定,但还是例行公事般叫汤小沫的网名。
汤小沫扯了个不算好看的笑,说:"你......你是‘枫丹白露'?"
周谨年点头,问:"我让你胃疼么?"
汤小沫茫然。
周谨年说:"你笑得很苦。"
汤小沫尴尬极了,慌忙否认:"没有没有......"
周谨年温和的笑了,望了望街两头,说:"我听说X大附近有个茶馆环境还好,你能带路吗?"
汤小沫连忙点头,迈开步子走在前面,暗暗做了几个深呼吸,使自己能够稍微平静一点,以免丢更大的脸。
周谨年略思索,没有取车,直接跟了上去。
茶馆的包厢一派古典气息,吊灯是纸糊的灯笼,墙上悬挂一副郑燮的春竹图,自然是赝品。篾片编织的窗帘,缝隙里隐约可见窗外万家灯火。
汤小沫在X大念了五年书,从来没有进过这个茶馆。他的老家在江南农村,属沿海一带比较富裕的县市,但即便如此,也没有多余的生活费供他到这种高消费场合消遣。何况他还有个妹妹在S大念大一,每月都要诈他一笔零花钱。
他带周谨年到茶馆门口,之后便由周谨年把他带入包厢,同样是第一次来,习惯出入此类场所的周谨年则从容得多。
服务生在旁恭敬等着客人点茶。汤小沫努力使自己看起来老道一些,草草翻了翻单子,说:"龙井。"
周谨年将单子递给服务生,说:"那就上一壶西湖龙井吧。"
门被带上后,周谨年随意地问:"暑假都过了一半了,你不回家?"
"我已经找到工作了。"汤小沫对自己催眠眼前这个不过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总算有些放松下来。
周谨年挑眉,笑着说:"哦?那很不简单嘛,如今大学生就业难可是普遍现象。"
汤小沫腼腆地笑了笑,说:"哎,我比较走运。"
"是哪家单位?"
"正德电子。"
"哦。"周谨年表示知道。他其实无所谓汤小沫是否如他本人所说那样是淳朴农民家庭出生努力学习考入X大毕业后在哪个公司上班,他知道知道这个男孩身体健康并且没有不良企图只为单纯过一个销魂夜就可以了。
在网上钓鱼有一定的风险,身边的朋友遇到圈套的机率不算低,因此周谨年始终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和这个男孩做进一步的交流和接触。本来他在网上与他聊上,也只是因为情报局的兼职太过无聊而已。更何况眼前的汤小沫老实木纳,与网上那个言语尖锐幽默的"二道贩子"畔若两人,是否真是本人都难说。
茶上了。周谨年熟练的烫紫砂杯,过第一道茶,又灌上开水,给汤小沫先倒了一杯。
汤小沫想说点什么,实际生活中他并不那么少言,只是面对陌生人,而且是的场景,他想不到话题。
"那么,你是在哪里工作?"汤小沫一问完就特后悔,听说网友见面最忌讳问现实身份。
周谨年抿了口茶,说:"远洋海运。"说完也怔了一下,诧异自己怎么如此坦白。
气氛微妙,一壶沸水在炉子上呼噜作响,周谨年在两厢沉默了一分多钟后再度开口,问:"以前交过朋友吗?"
汤小沫自然明白他说的"朋友",结巴说:"有,有一个。"
"哦?""周谨年笑了,心里像有什么落了地,气氛也莫名松懈下来。不等对方开口问,他便自动交待,说:"我也有一个女朋友。"
汤小沫微微惊讶,马上就得到了一个解释。
"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也一样需要。"
"我不会。"汤小沫口吻肯定。
周谨年不置予评,只是笑笑。
从茶馆出来,周谨年直接切入正题,问:"你有去处吗?"
汤小沫鼓起勇气说:"我租的房子,虽然小了点......"
"那去我那里吧。"周谨年拦下一辆出租车。
汤小沫以为是去周谨年家里,下了车才知道是酒店,外面的装潢看起来不算太豪华,进门才觉别有洞天。周谨年熟门熟路,在总台拿了钥匙卡,回头对汤小沫示意电梯的位置,让他跟上。
房间号是八零六,很吉利的数字。
进门后周谨年先开了窗,然后打开电视,问汤小沫:"要先洗吗?"
汤小沫赶紧摇头:"我洗过了!"
周谨年忍不住又笑了,故意不理会汤小沫的大红脸,进了浴室。
汤小沫敲自己的头,小心观察房间摆设,他这还是第一次跟人开房。研究了一番床头柜,慢慢走到门口,看见了门边小槽里插着钥匙卡,于是好奇拔了出来,房间里顿时一下漆黑。
周谨年澡洗了一半,突然断电,不爽的围了浴巾开门出来,正撞上傻立在门边的汤小沫,两个人都差点摔倒,周谨年扶住了浴室门框,黑暗中汤小沫一把扯掉了他的浴巾,意识到后,慌忙扔掉,高举双手表示他什么也没干他是清白的。
借着窗外微弱的一点光线,周谨年看到汤小沫手里拿着的钥匙卡,皱眉问:"你玩什么呢?"
汤小沫紧张得快要昏倒了,说:"停,停电了!"
周谨年沉默了几秒钟,低低笑了,黑暗中慢慢靠近汤小沫,直到把他贴在墙壁上,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鼻息。
他以为这是汤小沫调情的手段,自己理当予以配合,所以他低头吻他,先是额头,再是脸颊、耳垂、嘴唇。
可怜的汤小沫心率跳到一百二了,僵在墙上一动不动。
"张嘴。"周谨年好笑地提醒他。
"哦。"汤小沫完全傻了,乖乖张嘴接受他。
于是一场华丽的情欲风暴就此拉开序幕。
事情就是这样。总得来说第一次亲密接触还不赖,至少对周谨年来说是这样,如果他第二天没有因为晚起而上班迟到的话,就更完美了。
他被秘书的电话吵醒,衣物整齐放在一边,房间里早已不见汤小沫的踪影。
"祖宗您哪天不来都行可别今天不来啊!"秘书在电话里嚎叫。
周谨年想起早上老总特意从T省赶来视察业绩,猛拍了一下额头,火速奔进浴室刷牙。
汤小沫大概是五点左右离开酒店。他没有早起的好习惯,只是一夜未睡。回到出租屋里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电脑,把BBS的签名档改了。自愿的都这么难消受,甭意淫强
奸那档子事了。
洗了澡洗了衣服,坐公车上班去,有空座也宁可站着,因为尾巴断掉了。这只是个比喻,汤小沫觉得自己如果是只猴子,此刻的不适就如同昨夜被人揪掉了尾巴。
整一天上班都特别精神,拿报纸送资料复印文件叫外卖,忙得团团转,深怕闲站着被人看出异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人的生活恢复平淡,谁也没有联络谁,因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可以联络的方法,汤某人做贼心虚再不敢上线聊天。坦白讲周谨年倒是有想起过汤小沫几次,反应笨拙的男孩,像是第一次。但他并不强求缘分,只当艳遇一场。
周末他照例带着女友苏瑞回家看望父母。苏瑞是外科医生,不是本市人,年纪轻轻却坚韧地在本市最大的医院里站稳了脚根,周谨年非常欣赏她。倘若真被迫要有一场婚姻,依目前两个人的相处模式看,苏瑞是首选,她漂亮,独立,有头脑,从不过问周谨年的私事。
当然这样的婚姻很不道德,所以周谨年一直回避这个问题。
周父是高级工程师,退休后被反聘,依旧在原单位任职。老爷子平时少有爱好,只一样,是个标准臭棋篓子,除了苏瑞,谁都不爱搭理他。
周母大学教师,退休两年了,平时在街道居委会帮忙做义工,老太太对苏瑞这个未来儿媳妇很满意,想把毕生所学之厨艺倾囊相传,可苏瑞这双操刀子的手就是握不住锅铲,无奈,老太太只好自我安慰,有保姆呢饿不死这俩。
周谨年是独苗,打小调皮,没少给家长添堵。小时侯一犯错,周母就把他塞壁橱里关半天,再放出来就能老实一个多礼拜。直到升初中,壁橱关不下了,他的性格也逐渐稳重。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世故内敛,过了三十的坎,就活脱脱成一人精了。
吃了晚饭,苏瑞陪老爷子下棋,周谨年在厨房听老太太的训导。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周母开门见山。
周谨年说:"您着什么急啊,这又不是配种,身体健康四肢健全凑一块儿不打架就能自己交配。"
周母一听,四下找菜刀找不到,顺手拿起一捆西芹劈头就打,周谨年狼狈求饶:"妈!妈您别!我错了我错了!哎哟疼啊!"
苏瑞听见响动,回头看向厨房。周父笑着说:"小苏,别看了,下棋下棋。"
苏瑞于是不闻不问。
八九点从家里出来,周谨年的白衬衫已经变成绿衬衫了。
"你又怎么惹老太太不高兴了?"苏瑞摘掉他头发上一片芹菜叶子。
周谨年自然搂过她的腰,说:"偷花生酱被她抓住了。"
苏瑞似笑非笑,说:"我不知道你还喜欢吃花生酱。"
"这足以证明我们还不够深入了解对方。"周谨年绅士地拉开车门。
车子在苏瑞的单身公寓楼下熄火,两个人对视,苏瑞大方开口相邀:"今晚别走了吧。"
周谨年微笑,侧身还以一个温柔的舌吻。他绝对不能拒绝这种要求,否则会破坏目前完美的生活状态。
结果自然是留下过夜。周谨年可以与女人做爱,并且在假想中射精,他不是双性恋,可一般同性恋绝修炼不到他这个境界。
汤小沫大概是为数不多的毕业后还兼两份家教的人。他尽可能的多赚钱寄给父母,并不是因为家里穷,而是他想让父母知道他在外面过得不赖。买了个四百块钱的手机只在打电话回家时用,除了父母,没人知道他的号码。
他身上还带着很浓的学生气,看人的目光单纯无害,可做事却很机灵,但是职场竞争光靠机灵是不够的,所以无论他怎么勤快乖巧任人差遣,始终没能得到经理的正视去做点正经事。
才两个月,来日方长。他这样安慰自己。
夏天很快过去。天气几乎没怎么凉爽过,冷空气南下,一下子过渡到冬天了。
汤小沫所有的冬衣都是很久前家里买了带来的,以前在学校时无所谓穿什么样,现在工作了,实在不好意思穿好几年前的旧棉袄去上班,于是头两天硬撑着,只穿了件厚的长袖T恤,到了第三天就感冒了。
送资料到经理室,刚把资料递到经理桌上,猛一个喷嚏,把经理吓了一跳。
汤小沫慌忙道歉:"对不起经理!"
销售部的经理年纪也不大,对汤小沫的印象很好,勤劳能吃苦,做事也稳当。若不是这个喷嚏,他倒是真把这小年轻给忘记了。
"小汤你来了多久?"他问。
汤小沫立即回答:"两个月差九天经理。"
经理从桌上抽了一分文件出来递给他,说:"去总务领台电脑,把这个做了。"
没想到喷嚏也能打出好运,汤小沫兴奋地瞪圆了眼睛。
下班后给自己庆功,他特意去了超市买了些火锅材料加一棵大白菜,准备炖上一锅。正是六点左右营业高峰时段,他拎着购物篮耐心排在队伍末尾。
周谨年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他了。几个月不见,他的头发长了许多,身形好象单薄了,但依然笔挺有精神。周谨年勾起一边嘴角笑了,大步走过去。原来只是来买些酸奶,不料收获非浅。
终于轮到汤小沫结帐了,他欢欢喜喜,可还没来得及把篮子放在收银台,就觉得脖子上一阵勒紧,硬是被拽出了队伍。
"干嘛?!"汤小沫怒,抬头瞪着眼前这个拉住他工作牌棉绳的男人。
周谨年低头翻手里的工作牌,然后抬头对他灿烂一笑,说:"好久不见啊汤小沫。"
"吧嗒",汤小沫的篮子掉在地上了。
之前说,周谨年不强求缘分,但眼前的机会是一定不容错过的。结了帐,拉着呆瓜状的汤小沫离开超市,一上车就马上打开空调。汤小沫的手冰凉。
"晚饭还没吃吧。"周谨年一边自如的将车开离停车场,一边说,"吃什么我请。"
汤小沫的结巴又上来了,说:"我,我自己吃,吃火锅......"
周谨年说:"哦?方便请我吗?"
汤小沫硬着头皮说:"不是很方便。"
周谨年在路边停下车,看着汤小沫的眼睛,用他生平最具诱惑的声调温柔地催眠:"小沫,说你方便,说你很高兴见到我。"
汤小沫哪里是对手,完全被蛊惑了,傻乎乎跟着就说:"方便......很高兴......"
"谢谢。"周谨年难得好心情,接着开车上路。
汤小沫的出租房不过就是个红灯区附近的小阁楼,几个平方大。满地的书,一张钢丝床,一张小书桌,桌上放着一个小炖锅。
周谨年高大的身躯站在里面极有压迫感。汤小沫于是招呼客人:"你坐一下,坐,坐床上吧。"
周谨年坐下来,屁股底下咯吱响,床好象随时要散架。
汤小沫胡乱把书扔到角落,打水洗锅,然后放了半锅水静等它开。
没有让汤小沫陷入尴尬地沉默,周谨年及时开口找话:"贡丸很好吃啊。"
"啊?"
"你至少买了一斤。"
"哪有钱买那么多,只有十两而已......"
"那我不是抢了你的口粮。"
"本来就是。"汤小沫原是心里想想,却脱口而出了,顿时脸红。
周谨年突然伸手摸他的额头,说:"你在发烧。"怪不得刚才在超市里看他面色红润,原来是烧的。
"走。去看医生。"周谨年拉他往门外走。
汤小沫挣扎着:"我的火锅我的火锅!"
周谨年一把拉掉电炖锅的插头,说:"我赔你火锅,赔你两斤贡丸。"
汤小沫不想去医院,他是土生土长的农民子弟,小病小痛一向任它自生自灭。他一路都在做无谓的挣扎,说到后来莫名激动,开始高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周谨年听他胡言乱语,知道这是高烧谵妄,除了好笑,只能打着方向盘抄近路。车内空调温暖,到医院门口一下车,只觉得冷空气扑面而来,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真凉快啊!"汤小沫迎风感叹。
周谨年抓住他的手臂,感觉外套里面没有任何衣物,摇摇头,把自己的外套罩在他外面,拖着他往急诊去。
量体温,验血,开方,配药。挂号处的小护士噼里啪啦猛敲一顿键盘,板着脸报:"六百八!"
"我娘咧!抢钱啊!"汤小沫惊呼一声,飞身去夺周谨年拿在手里的钱包,后者连忙双手高举,抽了七张红票子递进窗口。
直到坐在注射室吊盐水了,汤穷鬼还在心疼。这是他半个月的薪水,就这么挥霍了,败家啊。周谨年坐在他身边,听他神神叨叨,一边闭目养神。
过了半个多小时,护士过来拔针,就听见汤小沫"呕"的一声,吐了一地酸水,身体软软的就要往地上滑。周谨年眼疾手快抱住了,厉声问小护士:"怎么回事?!"
小护士飞似的跑去叫来医生,一测体温,比刚才还高一度。
"吊盐水都压不下来!烧了几天了?现在才送来!"医生训斥。
周谨年冷冷回答:"您说烧几天了,敢情刚问病史那个是您双胞胎兄弟啊?"
医生噎住。悻悻地又开了一支退烧的药,吩咐打屁股上,打完了抱去观察室睡一晚上再走。
周谨年趴在床沿打盹,察觉床上的人苏醒,悉悉娑娑像是在穿衣服,然后肩上被轻轻披上了自己的外套。
他抬头,对转身蹑手蹑脚要开溜的汤小沫朗声问:"去哪儿?"
汤小沫吓一大跳,回头冲他不自然地笑:"上,上厕所。"
"我陪你去。"周谨年捏了捏鼻梁,站起身伸个大懒腰。
汤小沫沮丧,老实说:"不上了,想回家。"
周谨年将外套扔在他头上,走在前面。
快到出租房的时候,汤小沫想起来问周谨年要名片。
"我会还给你钱的。"他诚恳的说。
周谨年正眼也不瞧他,抽了张名片给他,放他下车时才说:"有事可以打我电话。我24小时不关机。"
然后一关车门,扬长而去。
汤小沫一人傻站着,拉拉领口挡风,发现外套没还人家。
第二章
凌晨四点,周谨年开着车绕环城线转,脑海里把汤小沫拆开再组装好,他发觉自己很反常。明明深秋,却春心荡漾,怕是有什么不受控制的事情要发生。
自中学以后,他就一直苛求自己漠视主观感受,用理智应对一切。所以情报局的工作一做就是十年,从未出错。但这并不表示他就一定冷血,事实上他完全没有想到某天会遇到自己心仪的人。他不确定是否喜欢上汤小沫,但再见到他的一瞬,心确实猛跳了一下,那种意外的惊喜不可自欺,这感受只在青春期才有过,太不正常。
不是吧,他嘲笑自己,一把年纪了还玩一见钟情。
十月二十七日,汤小沫二十四岁生日。下班回到出租屋,小阁楼遭人洗劫,放在书桌抽屉里的下个月生活费以及房租消失不见,这是他仅有的一笔财富。这天也是房东给他的最后期限。
晚上七点,他拖着一箱子沉重的书走在街上,摸遍口袋只找到十几块钱,无处可去,想到公司保安岗混一夜,于是低头专心走路。疾步半个多小时,手酸了,在路边公车站稍坐休息。一偏头,正好看到第一次荒唐寻欢的酒店,不由地想起那个精英般的男人。
名片硬质,正楷清楚印着:周谨年,远洋海运副总经理。汤小沫私下跟同事打听过,这家海运公司规模庞大,是行业圈里的霸王龙。
与这样的人在一起,难免自卑。所以他决计不会打电话给他。可以的话,最好再不要遇到他,尽管他在床上的表现可圈可点,会是个很不错的床伴--傻瓜也感觉得到他身经百战--这只会让汤小沫更自卑。
令汤小沫充满信心和热情的是他的工作,销售部一半以上的人都在外面跑业务,连经理都要时常出差,可他就偏偏留在公司做内勤。其实他更希望出去跑一跑,但目前的状态已经很幸运了,再要求更多,他怕上头会觉得他不知好歹。
兴许自己32岁的时候,会比这个男人更优秀。他把名片放回书里夹好。自信满满继续上路。
第二日与经理说了情况,申请预支一个月的薪水,经理再向上申请,不巧财务部经理病假了,要再缓两天。汤小沫无奈,打算跟保安求情再借宿几天。
当晚,经理请全部门同事到本市最豪华的夜总会唱歌,庆祝他成功离婚重返单身自由生活。汤小沫最多一瓶啤酒的量,嬉闹中被硬灌了好几杯红酒,脑袋热得要熟了,跌跌撞撞跑出去找洗手间,在灯光迷离的走廊里迷了路,瞧见一扇门的样子和其它房间不一样的,欢天喜地跑了进去。
那当然不是洗手间,那是贵宾间。门口专伺的服务生奉命取酒去了,让汤小沫钻了空子。
贵宾间的装潢华丽堂皇,汤小沫进门一看,头更晕了,但总算还知道自己走错了,一边后退一边道歉。退到门边,来不及转身,门突然被取酒回来的服务生推开了,猛撞在汤小沫背上,使他重心不稳,啊一声栽在地毯上。
几个贵宾与陪酒的小姐被逗笑了,服务生连忙去扶他:"先生,你没事把?"
"没事,没事。"汤小沫爬起来,揉着撞疼了的后脑勺退了出去。
暗处某位贵宾在他离开后几秒钟,亲了亲怀里的小姐,借口上洗手间,也推门走了出去。
汤小沫继续坚持不懈的找,其实他有些想睡了,两条腿走着走着,突然打架,眼看又要摔倒,旁边突然有人出手相救,半抱半拖把他带进前面三步远的他找了快一刻多钟的洗手间。
"谢--"另一个谢字还没出口,就被钉在了墙上,一股并不陌生的味道袭来,堵住了他的嘴巴,近似粗暴的亲吻,但撞疼的后脑却被温热的手掌稳稳包住,避免了再一次撞在洗手间冰凉的瓷砖上。
快,快要不能呼吸了!汤小沫拼命推拒着面前的人,几乎是求生本能。
"周谨年!"他终于模糊喊出了这个名字,得救了。
周谨年放过他,口气里听不出喜怒:"总算是记得。"
汤小沫大口喘气,推开他说:"走开!我要尿尿!"
周谨年拉他进小间,锁上门,从背后搂住他,把他困在怀里,然后体贴地帮他拉下拉链,长着剥茧的大手轻柔抚弄他的性器。
人在酒醉状态下,戒心不足,很容易被谋财害命,周谨年只是劫色,而且受害人似乎也并不排斥。汤小沫的身体对周谨年没有一丝抗拒,他自己还没意识到危险。排空膀胱后,他甚至是很愉悦的接受的周谨年为他手淫,舒服的呻吟叹息,弓着腰仰起脖子,双手探到后面抱着周谨年的脑袋,与他耳鬓斯磨,直到极乐地。
周谨年额头都憋出汗了,他也在亢奋状态,可惜汤小沫没有一点义气可言,射精后他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要不是周谨年抱着,掉到马桶里都没数。
周谨年作茧自缚,还有应酬在,暂时没有多余的时间收拾汤小沫,只好咬牙切齿先把他弄到车里让他睡个饱。
汤小沫做了一整夜的春梦,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里,被褥松软,像躺在云上一样。两秒钟后他从床上跳了起来,因为他什么也没穿,身上有可疑痕迹,而且,尾巴又断掉了。
房间里开着暖气,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清水和一件白色睡袍,无不显示主人的体贴。
汤小沫披了睡袍下床,赤脚走到窗边向外看。他站在起码十五层以上的大楼公寓里。收回目光,四处游走熟悉环境,房子不大,布置装修简约,他在一扇虚掩的门前停下来,听到里面传来快速敲打键盘的声音。他没勇气见里面的人。
"你还打算在那里站多久?汤小沫?""周谨年在书房里叫。
汤小沫无奈,推开门。周谨年没有看他,盯着电脑屏幕,双手忙得有条不紊,嘴里叼着抽了一半的烟,与他一样只穿了件睡袍,前襟敞开,随意地像只懒散的猫科动物。
"早餐吃什么?冰箱里有牛奶和燕麦。"他空出一只手来拿烟,瞟了一眼汤小沫。
汤小沫郁闷,无精打采,说:"你乘人之危。"
周谨年仿佛没听到,问:"赤脚不冷啊?"
汤小沫不做声,低头靠在沙发里,光裸的脚丫轻轻蹭地板。
周谨年忙完了,离开电脑走到汤小沫边上坐下,接收到汤小沫迷茫又带着一点谴责的眼光,才开口说:"为什么不打我电话?把号码弄丢了?"
汤小沫说:"你是我什么人啊?"其实他是想说:你以为你是谁啊。
周谨年摸他的头,轻轻叹息,说:"我们打个商量。"
"你也有二十几岁了,身边没个人,平时解决生理需求的方法一定很单调,我呢,目前没有近身的,你们我们在床上多有默契,所以,你考虑一下,要不要结个床友,你道行浅,很晚才知道自己不喜欢女人吧?......这个圈子的混乱你还不了解,找个合拍的人做爱并不容易。我挺喜欢你的,你要是愿意,叫我一声哥,有什么事我也能照应到......电话号码也给你了,你要是不愿意跟我扯上关系,只当招妓,我保证尽可能随叫随到。什么时候不想了,直接说一声,好聚好散。"
汤小沫安静听着,问:"就只是上床,是吗?"
周谨年点头,补充说:"如果你同意了,那么你也必须尽可能随叫随到,这是起码的公平。"
汤小沫看他的样子不象说笑,虽然把上床做爱这种事这样明白讲听起来有一点荒唐,但似乎还不错,既然自己有喊停的权利,那么好吧。
"我想,可以试试。"
周谨年笑得很浓,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了个小缎盒出来,盒子里是一对样式复古的宝石戒指。他将其中一枚摘给他,说:"留个信物,算是个约定。要求你每天带着,到散伙那天再还给我。"说着,把剩下那枚套进自己左手中指,笔给汤小沫看。
汤小沫觉得怪,说:"带手上,上班不方便。"
周谨年把自己脖子上戴了好几年的白金链子摘下来,串起戒指,替汤小沫挂上,随口问:"在家你妈妈怎么叫你?"
"......汤汤。"
"哦。汤汤。"周谨年眉眼带笑,给了他一个深深的拥抱。
等待财务的预支是要饿死人的。汤小沫只好先问同事借了点钱,整个周末都在找合适的房子,他不想与人合租,想有块自己的清净地,潜意识里高度保护自己的隐私。
周谨年说要不我把我那房先租给你,本来就空着没人住,房租算你低点,好歹也算是朋友了。
汤小沫开玩笑说:"那再借我辆车开开吧。"
周谨年略感意外,说:"你有驾照怎么不早说,喜欢哪一款?"
汤小沫无语。
第三章
两天后周谨年打电话给汤小沫,让他过去他那边拿房子的钥匙。
汤小沫到时,周谨年正往冰箱里塞东西。
"你说过这里没人住。"汤小沫皱眉。
周谨年说:"这是赔你的,你的火锅,还有两斤贡丸。"
汤小沫说:"我怎么觉得我卖给你了。"
周谨年笑着说:"老周家的待客之道而已,你别想多了。"于是继续一样一样塞。
"晚饭吃了吗?"
"没有。不是说尽可能随叫随到么,我还来不及吃。"
"牛肉面和排骨面,你喜欢哪个?"
"牛肉面。"
周谨年取了块牛肉,站起来走到水槽边洗干净,熟练的拿起菜刀切片,点火倒油,取过挂在一边的围裙。
如果汤小沫细心点,他会发现厨房其实洁净无比根本就是从来没有开过伙,油盐酱醋分量十足,显然是刚布置准备的。
汤小沫突然想到一个漏洞:"如果一方想做但另一方没有需要,怎么办呢?"
周谨年往炒熟的牛肉上浇酱汁,加水把面饼放进锅里,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希望你还是能到场,随便聊点什么也好。"
"你就没有不想做的时候?"
周谨年又笑了,盛了两大碗面,递给汤小沫一碗,冲他眨眼做鬼脸。
"我舍命陪君子。"他说。
周母是第一个察觉周谨年有情绪波动的人。知子莫若母,虽说儿子越大越难懂,但某些细节是从小的习惯,那是无法掩饰的。比如说,一顿吃两大碗饭,一口气喝光一整杯水,这表示他心情很好。
饭后一家三口加苏瑞出门散步逛商场,一派和睦景象,趁着苏瑞帮周老爷子挑渔具,她把周谨年拉到一边,小声问:"你向小苏求婚了?她答应了?"
周谨年说:"您扯得没边儿了,谁跟您造的谣啊,千万别给苏瑞听见。"
周母抓起他的手,指着戒指问:"那这是怎么回事。"
周谨年笑得像捡着五百万一样,说:"我就是觉得好看,戴着玩儿。"
周母将信将疑,看他一脸不正经的笑,气又上来了,伸手狠掐了一把,周谨年嗷嗷惨叫。
"我可告诉你,兔崽子,你要把这弄丢了,成不了一对儿了,试试看我打不死你!"周母恶狠狠警告。
汤小沫终于也开始跑业务了。他所在的组负责省内营销,他先试着跑市里。
白衬衫,领带,深色廉价西服,挎肩公文包,走到办公室一亮相,有女同事感叹:"小沫,你还是别穿你自己那些衣服了,就穿这,整整也是一清秀美少年啊。"
汤小沫挺不好意思地摸后脑勺,心里感叹物价飞涨,这一两个月他花在买衣服上的钱已经严重超出预算了,冬衣昂贵。
"我觉得你穿什么都可以啊。"周谨年一边说一边脱衣服,"不穿也很好看......"
汤小沫缩在沙发里,抬头看这个男人一件件脱掉外套,毛衣,长裤,大方展示他精壮的身体,每天坐办公室的精英白领,还能保持好身材可不容易,想必经常光顾健身房。汤小沫直直盯着周谨年内裤上鼓起的部位。
周谨年低沉地笑,凑过来俯身压着他,说:"这件留着你来脱。"
汤小沫结巴:"自,自己不会脱啊,我,我还一件没脱呢......"然后一声惊呼,两人交换位置,周谨年把他抱自己身上,不客气动手了。
"干,干什么!"汤小沫抓了领子保不住裤子,急得不住挣扎。
周谨年的声音更沉了,大力拍了一下他暴露在空气中的白皙臀部,咬他的耳垂,说:"你再动,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事哦。"
汤小沫僵住,明显可以感觉到身下那根粗硬的玩意儿,抬头对上周谨年黑如夜色的眼睛,突然有些口干舌燥:"那个......现在就开始吗?"
"不然你叫我来做什么?"周谨年含笑问,双手下滑,指尖探进他的内裤,恰好力道揉搓他的双臀。
汤小沫差点要尖叫了,他只想按他的步骤来,而不是一进门就脱衣服直奔主题去。张了嘴但是没叫出来,周谨年已经先一步吻住了他。
缠绵火热的辗转舔吻,汤小沫直觉得热气上脸,想躲避,但脑袋被掌在周谨年的大手里,双手推拒,但又要去阻止他脱自己的裤子,到底是经验不足,没一会儿就被吻得昏沉沉。
周谨年就是喜欢他青涩局促的反应,年轻的身体敏感柔韧,漂亮匀称,比得过任何在健身房里锻炼出来的坚硬肌肉。他放过他的嘴唇,转而摩挲他的耳朵和颈侧,明显感觉怀里的男孩一阵颤栗。
走的什么运遇到这么个小东西。周谨年感叹,到底是老天爷看自己可怜啊。
"到床上去,好吗?"男中音沙哑动情,诱惑般邀请。
汤小沫微微张嘴呵气,目光涣散迷离望着周谨年,攀着他脖子的手臂不动,仿佛没听懂。情事上他毫无经验可言,仅有的那么两次,第一次周谨年来势汹汹根本没等他回神,第二次酒醉,整个过程梦境般破碎,所以他还是没经验,甚至接吻,都没有习惯换气。
但是周谨年无所谓,他喜欢这样的床伴。看这张嫣红的脸,纠缠过后湿润的嘴,他等不到汤小沫的回答,一个翻身就把他压在身下,低头咬他的喉结。
"唔!"汤小沫惊得颔首,条件反射般抽回手臂要推开,可周谨年动作要快得多,迅速抓牢固定在他头上,戏谑道:"宝贝儿,乖乖别抗拒我,不然我耍流氓了哦。"
耍流氓......汤小沫突然清醒了,怎么回事,一切都没有按照他想的来,他准备了很长时间想了千百种姿势,当然,全是想象,总之他是鼓足勇气来做流氓的啊。
"等、等一下!等一下!!"脑子清楚了,力气也就回来了,挣扎剧烈,马上,周谨年就因为他坚决的动作而放开了禁锢。汤小沫一蹦三米远,躲在茶几后面呼呼哈哈喘气。
"按我说的来!要按我说的来,你说了,我可以当作是在招妓。"面对周谨年的不悦挑眉,他给了这样的辩解。
周谨年心想,好玩。于是问:"好啊汤先生,沙发地板浴室厨房,还是你喜欢去阳台外面做?"
汤小沫咽了下口水:"卧、卧室就好。"
周谨年的眼神真是像狼看着羊,慢慢的逗,问:"那你喜欢来哪种姿势?后面插比较容易进去,动起来也很好掌握深浅,啊,就像上次做的那样你还舒服吗?你后来都哭得一塌糊涂了......"
汤小沫耳朵嗡嗡响,听着这话居然还真一点点想起来了,两脚发软,连忙蹲下来,并拢两条腿。
周谨年勉强忍住笑,走过去抱他:"那我们到卧室去,汤汤别蹲在这里啊,要着凉了。"
正要伸手去抱,突然一阵手机铃声,粉红暧昧气氛顿时打破。周谨年站起来快步走到衣架边套外套口袋,利落的接起。
"......我正好有点要紧事,您传过来......操!这他妈王八蛋真会挑时间......行我马上过来了。"
啪的合拢手机,他回头看汤小沫还蹲在那里,抱着膝盖,也正看他。
"对不起。公司有点要紧事,要不,我还晚点......"
汤小沫正好是骑虎难下呢,连忙摆手客气地说:"不不不不!你有事你忙你忙!"
周谨年也不纠缠,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别蹲在那里,要么穿衣服要么去床上,空调房也会感冒的......你还会再打电话给我,对吧?"
"当然!"汤小沫头点得像捣蒜,心里嘀咕,早知道你这么狼我今天都不叫你了。
打开大门,周谨年顿了一下,转身对专心扣扣子的汤小沫说:"听着,三天内你不打过来,我会打给你。"
然后一甩门走了。剩汤小沫一个人站着,自言自语:"还说招妓,这分明就是卖淫......"
宗岳见到周谨年的车开进大院,抬头看钟,不过十分钟,不愧是出名的守时敬业。他跟周谨年认识十年了,熟悉却素无往来,干他们这行,不得不如此,他在情报局做了快十五年的办公室主任,基本没有什么知底的朋友。
老式楼房,木制楼梯咯吱做响,沉稳的脚步渐近,周谨年进门:"什么玩意儿这么厉害您都对付不了?"
宗岳笑着问:"打扰你好事了?"
"咳,还不是公司那点儿破事,我也是赚俩生活费。"周谨年一屁股坐在电脑前面,皱眉头看着显示器上的东西。
"上面刚发过来了,还是定时的盗窃软件,半小时解不开,就等着资料外泄,你还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干的。"宗岳给泡了杯茶,用周谨年自己的水杯。
周谨年连忙去接,说:"您都快退休了还这么折腾您,上头也真是没人性。"
宗岳说:"你好好解,甭搭理我,当我不在。"
"那要不你还出去散个步?"周谨年眼睛没离开电脑屏幕。
宗岳悄声离开。半小时后返回,办公室早已不见周谨年身影,再看电脑,危机自然解除,显示器上只有最简单的扫雷游戏,全盘扫光,记录不过41秒。
"小赤佬!"总岳抚着椅背笑骂。
三天时间不长,却足以让汤小沫想到一个周全又不失体面的借口。周谨年的电话打来时,他躲在公司洗手间里说:"对不起我在外面呢。"
周谨年问:"在哪里我来接你。"
汤小沫说:"我在H省。"
周谨年在他看不见的电话另一端轻轻挑了一下眉:"那好吧,你回来再给我打电话。"说完便不拖沓的挂了电话。
汤小沫盯着电话看了半天,心想这个人还真是干脆,到底是个做领导的生意人。
回到办公室,同事说刚才有个人打办公室的电话找他。
汤小沫问:"谁啊?"
同事说:"他说是你哥,叫你听电话,我说你上洗手间了,他没说什么就把电话挂了。"
汤小沫一下子有被脱光了衣服的尴尬,那电话一定是周谨年打来的,他确定。
于是整一天他都在等着周谨年打电话来问他,但临到下班了还是没有,他突然觉得周谨年不会再联系他了,像他那样的人,必定是十分高傲的吧。下班有些忐忑的回到周谨年租他的房子里,没见人影,汤小沫独自一人看电视到半夜,最后摸着脖子上的戒指睡着了。
一连半个月两个人都没有再联系。汤小沫渐渐把那个人忘记在脑后了,一个人住一个大房子,前所未有的自在让他有些忘乎所以,时常心血来潮做些头脑发昏的事情,事实上他的神经一直就比较大条。
周谨年倒真的出了一趟差,半个月的时间去了一趟国外考察,风尘仆仆赶回来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回那套出租的公寓去碰碰运气看看汤小沫是否还住在那里,他在躲避他,周谨年已经做好了楼去人空的准备。
所以他完全没想到推门进去会被一阵臭味熏得差点倒退。勇敢的换鞋进门,走到厨房,就见汤小沫同学戴了个大耳麦,一边哼着"哼哼哈兮",背对着他蹦来跳去的在炸臭豆腐。
周谨年想笑,没去惊动他,手臂环抱,斜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到底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
汤小沫正在兴头上,唱到"东亚病夫的招牌,已被我一脚踢开!"这句,最后的一声"哼!"
猛一跳转身,摆了个黄飞鸿的造型,一手锅铲一手漏勺,就这么跟周谨年打了个照面。
周谨年似笑非笑看着他,汤小沫瞬间石化。
足足十秒钟,汤同学才反应过来,一把扯掉耳麦,收好四肢,故作沉着的说:"你好。"
"你好。"周谨年忍住爆笑,问:"做什么东西呢这么臭?"
"臭豆腐......"汤小沫转过身,脸上热得要炸了,心里还在嘀咕,要死,这家伙怎么这么没礼貌就突然闯到人家家里来了,完全没概念这本来就是人家的房子。
周谨年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浮着的黄色的正方体,怀疑的问:"可以吃吗这么臭?"
"你没吃过?!我上幼儿园小班就会在路边买这个吃了!"汤小沫用筷子插了一个,蘸了一点酱,递给他。
周谨年犹豫着接过来,憋着气放进嘴巴里嚼,边嚼边点头:"嗯......嗯......还可以。"
汤小沫咧嘴一笑。周谨年心想,还好这小孩容易转移注意力,总算没有更尴尬。
晚饭,到底还是周谨年下厨做的。奇怪他下飞机的时候还觉得累,一拿起锅铲居然就不累了。汤小沫站在旁边一根竹签串二十个臭豆腐,吧唧吧唧吃得欢。
周谨年看在眼里,说:"也给我几个啊怎么这么没义气你。"
汤小沫于是他一个自己一个,顺带闲聊。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南大。"
"哇!"汤小沫呛了一下:"难怪。"
"什么?"
"看起来就是很厉害的样子,你以前在学校一定很引人注目吧?"
"何以见得?"
"你卖相好。"
周谨年啊了一声,说:"卖相?"
"就是皮相。"
"你看起来也很好卖。"周谨年说:"你挂牌我一定捧场。"
汤小沫面无表情吞了个臭豆腐,说:"眼光不错,后面排队吧。"
周谨年笑,像了,确实是跟自己聊了半年的那个"二道贩子"。
吃完饭汤小沫坐沙发看电视,周谨年洗了澡出来,半裸着湿淋淋身体,走到立式空调边上吹头发。汤小沫努力掩饰自己的警备状态,不动声色的把伸手可及范围内的杀伤性武器扫了一遍,包括烟灰缸,花瓶,电话机,水晶台灯,茶几--这个似乎大了点,抡不动......
周谨年眼角瞄到汤小沫一脸的警惕,心里觉得好笑,大概真是把他吓坏了。但是他今晚确实想抱个人睡觉,这个问题一定要解决。
于是他吹干了头发,穿上睡袍,腰带随意一系就坐到汤小沫边上去了。
汤小沫很专心的看着电视节目,讲肉鸡的养殖方法,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周谨年看着他年轻光滑的脸,睫毛长翘,鼻梁小巧,心型嘴唇,最具诱惑,这张脸算不得英挺,但确实秀色可餐,往下是纤细的脖子,微微突起的喉结,锁骨上窝完美的凹槽下静静躺着他老周家家传的祖母绿戒指......
"咳。"周谨年清清喉咙,说:"这几天睡我房间的吗?"
汤小沫:"啊?你不是不住这里吗?"
周谨年不否认说:"是有住处,偶尔还是会在这里留宿啊。"
汤小沫看了看落地大钟,说:"那时间不早了,你快走吧。"
好干脆的逐客令,周谨年无语。
"今晚我不想走了,就睡这里。"周谨年越说越觉得有罪恶感。
"那我睡沙发。晚安。"肉鸡已经进入发情期了,电视里详细的讲解着阉割的步骤。
无奈看了他一眼,周谨年只好起身回房间去。
汤小沫听到背后的关门声,终于松了口气,斜倒在沙发里。
空旷的客厅深夜有些冷,汤小沫睡得不安稳。他梦见自己穿了件衬衫哆嗦走在雪地里,走啊走啊,突然看见前面有火光,于是欣喜往前跑,见一木屋,推开门,屋内壁炉火正旺,地板铺了很厚的羊毛毯子,边上过来一头大黑熊,暖烘烘抱着他,真舒服啊。
周谨年看着怀里傻笑着蹭来蹭去的汤小沫,忍不住莞尔。他还年轻,单纯不设防,容易相信人,这样的性格恐怕要经历过很多挫折才会世故起来。他突然不想他成熟世故起来,这个状态的汤小沫是他需要的,错过这个,可能没有下一个。
把玩他脖子上挂的戒指,低头吻他的太阳穴,拉高棉被,共他入梦。
天气越来越冷,冬至以后,零星下了一些小冰雹,街上男女老少来往匆匆,裹了厚厚的围巾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也是低头目不斜视的冰冷。
汤小沫反复在镜子前面练习表情和职业微笑以及说话的语速口气,最好是一开口就无法让人回绝的那种。因为最近有个客人很直接的问经理他是不是实习生,面嫩就是麻烦。
周谨年来的次数逐渐频繁,他现在几乎不太回自己在市中心的公寓,只每周六晚上带苏瑞回一趟父母家,偶尔去苏瑞那边过夜,一个星期总有两三天和汤小沫在一起吃晚饭,如果汤小沫没有做兼职的话。他已经推掉了家教,因为薪水太低,他最近在一家很大的餐厅做服务生。
卧室另外布置了一间,主卧汤小沫还是让给了它原来的主人,两个人都没有再提上床的事情,人和人一旦进入了某种熟悉的状态,上床这种事情,自然而然就难再开口。
冬至那天在父母家里吃饭,饭桌上有道家常豆腐,周谨年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突然想起汤小沫耍宝的样子,没忍住就噗哧一下笑了出来。
桌上另外三个人莫名其妙看着他。周谨年指着菜解释:"辣。"
辣你笑什么?周母白他一眼。
苏瑞默默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最近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周谨年经常走神,有时会莫名其妙的傻笑。
他送她回家的路上,她终于开口问:"谨年,你是不是有事?"
"什么?"周谨年微笑看着她。
苏瑞最后还是摇头,还他一个微笑。
周谨年当然知道苏瑞不是傻子。他开始计划着想一个比较委婉的借口分手,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
汤小沫本来没有想进周谨年的书房,他只是路过,突然脚下一滑,手扶了一下书房的门板,门就自己开了。于是他就进去参观了一下,顺便在书架上抽了几本书教人职场取胜的书。
周谨年进门,见汤小沫窝在沙发上看书,先没留心,等到饭后一起看电视,才发现这些书都很面熟。
"哪里来的?"他问。
汤小沫老实极了:"在你书房拿的啊,哦,不好意思没有事先得到你的同意。"
周谨年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就恢复平静,说:"汤汤,要看书尽管去拿,但是不要动电脑。"
"我没碰你的东西。"汤小沫把书放下,叠整齐,说:"我放回去。"
周谨年没说话。第二天汤小沫下班,见餐桌上放了几十本他在周谨年书架上看到过的书,全是新的,再试着推书房的门,已经锁上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汤小沫觉得很抱歉触到了周谨年的底线。
圣诞前夕,周谨年带苏瑞去了本市最豪华的餐厅共进圣诞大餐。正巧汤小沫在那餐厅做兼职服务生,这事儿他们没有谈起过,事实上他们之间的交流很贫乏。
节日的气氛总是很好,餐厅经理也放松了一班服务生,汤小沫在厨房听厨师讲一些圣诞节的荤笑话,顺便喝了一丁点酒,脸上红扑扑的去上菜。远远他就认出了周谨年,也料到了对面的漂亮女孩就是他的女朋友,果然是郎才女貌。他走过去微笑上菜。
周谨年是听着叫"先生"的声音,觉得很耳熟,抬头看见汤小沫一脸绯红冲他微笑,他下意识的咽了下口水。
结果,饭后他取消了一切活动送苏瑞回家并且拒绝了她留过夜的邀请,开车回餐厅,在后面找到和其他服务生谈笑风生的汤小沫,笑得很灿烂,有微醉的姿态。
"汤汤!"他叫他。
汤小沫偏头看他,表情意外。
"谁啊?"同事问。
"我哥。"汤小沫笑着跟他们告别,走出来问:"怎么有空来?女朋友呢?"
周谨年盯着他的脸,伸手摸他的后颈项,摩梭着划到耳垂边,拇指和食指揉搓他的耳垂。他的眼神里有隐藏的欲火,动作里带有明显的情欲暗示,汤小沫突然觉得很热。
一带上车门,周谨年就把汤小沫压在座位上了,封住他的嘴凶猛的吻,唇舌纠缠。汤小沫的身体不受控制般火热颤抖,周谨年直接剥他的裤子,温热的手灵活的钻进裤头,握住了他半硬的阴
茎。
汤小沫嗯的一声激喘,想要挣扎,使不上多少力气,双手伸进周谨年的衣服里,沿着脊椎骨一路摸索,随着周谨年套弄阴
茎的节奏越来越快,太过强烈的刺激使他手指深深陷进他的皮肤,尖叫被吞没在周谨年的口中,他几乎是带着哭音射出了精液。
周谨年放过他的唇,细碎的吻轻轻擦过他的眼皮,鼻尖,下颌,与他额头抵额头对视,一样的气息紊乱激动。
"对不起宝贝儿。"周谨年低低道歉,沾满了精液的手指温柔在汤小沫的肛口按压抚弄,浅浅探入,而后抽出,迅速又刺入,模拟着将要做的一切。
汤小沫又头昏了。关键时刻头昏总会被人占了便宜,显然手指进入身体的感觉没有那么难受,他被抱在温暖的怀里,被一种安心的体味包围着,他觉得安心。
没有任何反抗,在周谨年的阴
茎插入他的身体以前。那东西比起手指来,实在是大的有些过分了,它一点一点的进入,摩擦的钝痛使得汤小沫跟着一点点清醒,他张开眼睛与周谨年对视,周谨年的额头微汗,眼里的火热和深情捕捉汤小沫的仓皇无措,低头覆住他的嘴唇,腰部一用力,整根全部埋入。这巨大的冲击让汤小沫甚至不能呜咽,反射的挺腰,肛口肌肉收缩,周谨年闷哼。
"不要,汤汤不要,放松,乖......"他舔他的耳朵,耳语安抚,一手温柔抚弄他的阴 茎,慢慢等他适应。
汤小沫喘着粗气,用力环住周谨年的脖子,无意识的看着汽车顶部,这是第一次清醒的经历入侵,那东西坚定的锲入,并不十分疼痛,却有一种危险的成分,它片刻的安静只为了得到更多的奖励。他动了动身体,想使它的存在感不那么强烈,却不料这样只会让周谨年失控,欲望灭顶。
周谨年的向来冷静的头脑在这一刻不复存在,他像个青春期的小青年那样臣服在情欲里,他肆意疯狂的律动,脑子里只有掠夺和享受的意识,只想着要更多更多......
身体的狂喜和愉悦让汤小沫觉得自己被云霄飞车甩出天外,眼前色彩斑斓,像是彩虹。最后彩虹迸射出强烈刺目的光芒,他闭上眼睛,慢慢落回到云朵上。
这场性交,让周谨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坐进车里就觉得闻到汤小沫身上那股青草香,再多想就会马上进入勃起状态。那真是绝妙的享受,一场盛宴。这是他的评价。
年底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眨眼除夕。
年夜饭,父母那边一定要带苏瑞去,丢下汤小沫一个人他又不忍心,周谨年原来以为自己要赶场子吃了。没想到那天,苏瑞急诊值班不能走开,汤小沫公司几个同事同乡会吃火锅去了,他反倒清清静静跟父母吃顿团圆饭。周谨年跟着周母下厨做菜包饺子,话题又是老生常谈。周母:"过了年可就三十三了,你还真是一点不着急啊。"
周谨年:"我急啊,不过这事儿急也急不来。"
周母:"我已经问过小苏了,她挺乐意的,我说你有什么地方嫌弃人家啊你老这么拖着。"
周谨年:"这个,以后我再跟您说吧。"
周母:"甭以后以后,我给你俩定了,日子求来的,就明年四月。"
周谨年:"啊?!您没跟她爹妈说吧?"
周母:"呀,还真忘了问人家要电话号码。"
汤小沫的同乡会很早就结束了,他没有交通工具,从热闹的火锅店出来,慢慢走回公寓去。身上的黑色羊绒大衣是周谨年的,有点大,扎好腰带,穿着倒显得他格外年轻娇小。走过一条街,头顶烟花炸开,绚烂无比,他停下来抬头静静看着,直到脖子都仰酸了,才继续赶路。
除夕夜街上只有几个匆忙赶路回家吃团圆饭的行人,汤小沫想来想去,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家里的电话早就打过了,父母小妹身体健康这一年都不错,自己呢,工作比预想的要顺利得多,业务在科室里名列前茅,加上年终奖,小财也积了一比。想到这笔钱,汤小沫突然想到周谨年,就普通的床友来说,他对他的照应算是很客气了,不如,送个礼物给他。
他绕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营业的店面,正想作罢,突然看见对面一家珠宝店还开着,连忙跑了过去。这是个小十字转角,没有红绿灯,大意的行人遇到大意的司机,祸事从天而降,汤小沫没能跑进珠宝店,就被一辆疾速的轿车带倒了。
所幸肇事司机没有黑心逃逸,汤小沫在第一时间被送往最近的一家医院抢救,那医院的急诊,正好是苏瑞值班。无巧不成书。
汤小沫有点轻微脑震荡,迷迷糊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除夕夜遇到这种事情,苏瑞满心同情,翻了汤小沫的钱包出来看身份,原来还是个异乡人,便主动垫了钱,让人先去做头颅CT,拍X光片。
拍了结果说是有锁骨骨折,可能是侧边摔倒重力猛击造成的。苏瑞在护士的帮助下脱了他的外套大衣,剪开他的毛衣,秋衣,露出肿胀的骨折处。苏瑞突然就愣住了,她看到了汤小沫脖子上那枚祖母绿戒指,同样的戒指,周谨年手指上也有一枚。
是巧合吗?同样款式的戒指也许很多。她试着说服自己。
周谨年吃完饭,安抚了急躁的母亲,驾车往汤小沫那边去。心想不知道这孩子有没有回家,便掏出手机给汤小沫打电话。
苏瑞刚给汤小沫联系了住院的病床,正准备先将人办了住院再想办法找家属,汤小沫的电话突然就响了,她找出来只看一眼,脑子就轰的一下。号码她再熟悉不过,是周谨年。
她颤抖着按了接听键,将手机凑到耳朵边,听见她的男朋友用一种比跟她说话更亲密的语气问:"回来了没有?"
苏瑞喉咙咕哝,没说上来话。
周谨年没听到回话,追问:"汤汤?"
苏瑞说:"他出车祸了。"
周谨年一个急刹车:"他现在在哪儿?!"
他居然没听出自己的声音,苏瑞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在XX医院。"苏瑞说完便掐了电话。
周谨年愣在车里。他想到了,那是苏瑞的医院,她今天急诊值班。
周谨年在急诊观察室见到了苏瑞和昏睡的汤小沫。他是一口气从停车场跑过来的,发丝凌乱站在门口急喘气。
"他怎么样?"他焦急的快步走到床边,看着汤小沫闭着眼睛还轻皱眉头,好像很痛苦。
苏瑞站在一边,没说话,直勾勾盯着他看。
周谨年有些烦躁的爬爬头发,问:"啊?他怎么样?!"
"轻微脑震荡,右锁骨骨折,没有生命危险。"苏瑞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公式化说明。
周谨年松了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也害怕,不是因为这两个人相遇,他是真怕汤小沫有什么意外,三十几年就遇到这一个动心的,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套句恶俗的话,那真要绝了他一世爱恋了。
病房里良久沉默只有周谨年调整呼吸的叹息声。苏瑞背靠在窗口,回头去看窗外漆黑一片,她已经冷静下来,刚才的震撼被压抑了。
"我能问吗,你们是什么关系?"
周谨年看着她,说:"朋友的弟弟。我欠了他人情,替他看孩子。"
苏瑞很想相信。恋爱中的女人总是自我催眠,她和周谨年相处的时间不短了,这个男人几乎完美得没有缺点,书香门第,物质丰厚,体贴周到,高大帅气,她几乎说不出他有哪里不好。外科医生平时工作压力很大,她没有很多的时间来过问他的私事,她也知道他就是喜欢她的干脆不多事。
汤小沫是他什么人,她心底有个可怕的猜测却被自己否认了。
门外有护士叫着苏医生苏医生。
"他没什么大事,可能会有一点失忆,很快会醒,只是锁骨,要手术,你替他办住院手续吧。"苏瑞说着,开门出去了。
周谨年想,不是他不愿意坦白,他只是不想直接的伤害她,他还没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坐到汤小沫床边,心疼他右侧脸上的一点擦伤,手指理着他的头发,清理头发上的一点尘土,心想这孩子还真是一刻都不让人省心。
脑震荡通常一个小时以内就会清醒。
汤小沫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想撑起上身,右边肩膀一记吃痛,"哎哟"一声又倒回床里。
周谨年正从护士那里领了脸盆痰盂热水瓶外加一张住院须知进来,看见这一幕,摇头,走过去帮他把棉被重新拉好。
"你怎么在这里?"汤小沫同学不解地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出车祸了。"周谨年想,还好,没把他忘了。
"车祸?"某人没想起来,脑震荡造成的近事遗忘甚至让他想不起前一晚上他们在床上的翻云覆雨。
"眼睛长哪里了嗯?司机说你跟头牛似的突然冲出来,他刹车都来不及。"周谨年想敲他的头,又怕敲傻了,收回手,抽了把光亮的剪子出来。
"干嘛?!"汤小沫惊恐看着剪子向他靠近。
周谨年阴阴一笑,"喀嚓喀嚓",几刀剪掉苏瑞剪了一半的衣服,使他光裸了上身,还恶作剧地拧了一下他的乳头。护士说这个位置的手术最好还是把上面衣服全脱了方便。
"禽兽!"汤小沫大怒,躲在被子里骂。
周谨年坐在旁边环视病房,到底是单人间贵病房,小套间收拾得很干净。刚才他听护士说春节初一到初三不做手术,心想那还了得,汤小沫这个春节还过不过了,于是当即就打了电话给这个科室的主任他的高中同学。那边问要不要现在就过来连夜给他做了,周谨年说那算了吧,三十儿晚上不好意思叫你加班。那边说咳,老光棍一个,在家陪老娘亲看春节联欢晚会,还不如做点实事。
年轻的骨科主任从家里赶了过来,花了半小时时间给汤小沫装了块进口钢板,带着周谨年上医院食堂啃鸭脖子喝酒叙旧去了。
当天晚上周谨年在医院陪夜,汤小沫麻醉没过,直嚷嚷冷,周谨年把病房门一锁,挤一张床上抱着他睡了一晚。
正月初一,周谨年带苏瑞去给父母拜年,待了一个白天,晚上送苏瑞回家,又回医院陪汤小沫。苏瑞出奇的合作,竟然都没有多问一句。
汤小沫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可劲儿玩游戏,见周谨年进门来,意外说:"你怎么来了?"
"谁的电脑?"周谨年把自己带过来的那台放在床尾。
"医师主任给的,他说他是你同学。"
周谨年看了看他手术部位包扎的敷料,替他拉拢领子,说:"无功不受禄你不知道?人给什么你就拿啊?你呀,迟早有天给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汤小沫没说话,他在游戏,说话要分心。周谨年凑过去看了一眼,哑然失笑,扫个雷还这么严肃。
"医院伙食怎麽样?今天都吃什么了?"他问。
汤小沫说:"啊呀,我不跟说我忙呢......啊!"踩到雷了,全盘覆没,他哀怨看了看周谨年。
周谨年坐到床头,与他并排靠着,说:"那,看着。"
重开一局,鼠标敏捷扫过,六十秒全部搞定。汤小沫嘴巴圈成一个"O"型,一脸惊为天人的表情看着他。
周谨年端着他的下巴左右看脸上的结痂的擦伤处。
汤小沫扭头躲开,说:"没事儿,你回去吧,别老在我这里待着。"
周谨年说:"我回哪儿去啊?"
汤小沫说:"你女朋友哪里啊。你老在我这里待着干什么,我现在是伤残人士,一切不和谐运动我都不参加,谢谢啦。"
周谨年笑,说:"我说,除了这个,我们就不能有点别的什么?"
"什么什么?"汤小沫仍旧不开窍。
周谨年眼神里有一种野蛮的固执直逼得汤小沫无所遁形,但那只是一瞬,那精英男人的脸上眯眼微笑开来,把带过来的电脑交给他,说:"换自己的玩,你这个明天还给人家。"
周谨年以为,事儿就算这么过去了。没料到初二他再带苏瑞回家陪父母外出拜年,苏瑞突然就提起了他那个"可怜的出车祸的朋友的弟弟",周母热心肠,非要去看。周谨年淡淡扫了苏瑞一眼,苏瑞把腰挺得笔直。
汤小沫扑楞扑楞眨着眼睛,不知道怎么应对周家二老和他们未来的儿媳,周谨年还没有告诉他那晚在急诊的事情,他哪里知道自己在昏迷的时候就已经和苏瑞战了一场了。
周母一屁股坐在床边,拉起汤小沫的手就是一阵嘘寒问暖:"头痛不痛啊?手痛不痛啊?来这里多久啦?哦在这里念书的啊?想不想家啊?你看这孩子多俊多乖啊--"
话断在嘴里,笑容僵在脸上,她看到汤小沫散开的病号服领口里那枚戒指了。唰的回头看儿子。周谨年扶额头,靠在壁橱边没了语言。
病房里气氛诡异,汤小沫无辜的躺在床上看着几个人青绿的脸色,再看看周谨年。
周谨年走到他旁边,把被子拉高到他的下巴处,说:"小心感冒。"
周母和蔼的笑着挡住周谨年的手,抓起戒指问汤小沫:"小汤啊,这个你哪里来的?"
汤小沫就是傻子也知道这戒指大有问题了,他看周谨年,周谨年微微颔首。
于是汤小沫就坦白说:"跟周先生开玩笑,他送的。"
周母凌厉的眼神射向儿子,像要把周谨年烧出两个洞来,回头又温和的问汤小沫:"开的什么玩笑啊送你这么漂亮的戒指?"
周谨年开口了:"妈。"
周母说:"你闭嘴!"
"他什么都不知道。"周谨年面色一样不佳:"您别难为他。"
周母唰一下站起来,说:"这是你什么人啊我问都问不得,你这护的是哪门子短,我是你妈,你做的什么龌龊事情我不能问了?!"
周父坐在边上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眼瞧着这几个人都不对劲,老太婆的火气来得也太快了,便过去拉她:"他妈......"
"没你事儿!"周母一下把老爷子甩开,直盯着周谨年,说:"你给我说清楚了!"
汤小沫听得一知半解,看老太太这么生气,连忙解释:"周妈妈,我跟周先生真没什么事儿,我没地儿住,他看我可怜,租房子给我的。"
"你住他那里?"一直安静在旁边的苏瑞突然开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我住在‘中央花园'。"
苏瑞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敢置信的看着周谨年。"中央花园"是今夏刚开盘的小高层,均价卖到四五万一平方,一套房子起码要几百万,他好大的手笔!
"抱歉。"周谨年不回避她的直视,口吻平淡:"我本不想伤害你,但是,实在没有什么好理由,这个人情,看来我是欠定了,既然已经到这一步了,不妨直说,我们分手吧。"
周母到底是大学教授,精英他妈,来去几句话,马上读出了背后隐喻,怒斥:"你个兔崽子出息了!玩金屋藏娇是吧?"说着一把掀了汤小沫的被子:"你玩的够前卫啊!不藏女人藏男人?!"
"您别给他弄着凉了。"周谨年异常平静把被子拉好,摸摸汤小沫的脸,与周母说:"我是喜欢他,我跟您说个实话吧,我活这么些年,还就喜欢这一个了。您又不是才知道我喜欢男人,您现实一点好吗?"
汤小沫目瞪口呆,受刺激程度不亚于听当年他爸妈跟他说:汤汤,你不是我们的孩子。他看着周母气得一脸的铁青,再看看震惊的周父和绝望的苏瑞,最后抬头看周谨年,他也正微笑看着他,好像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汤小沫听见自己说:"周谨年,我并不喜欢你。"
周谨年活了三十几年,这是第一次被真正打击到,他还在笑,但苦涩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周母望着儿子,忍不住开口嘲讽:"听见没?人家不稀罕!老周家的脸面可都让你丢尽了!"
"出去!"周谨年爆喝,不再掩藏任何情绪。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汤小沫低头看着被褥,他没办法抬头看周谨年。
过了很长时间,周谨年才开口说话:"刚才说的那话,你再说一遍。"
汤小沫张了张嘴,手在被子里紧紧拽着被单,艰难开口:"对不起,我以为我们只是床友而已。"
"头抬起来,直接说。给我个痛快。"
"虽然我喜欢男人,但是我想要平淡的生活,我的理想是赚钱,找个女人结婚,过一辈子,就这样。"汤小沫鼓起勇气与他对视:"我不喜欢你,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周谨年哀哀看着他,那眼神让汤小沫的胸口抽痛的厉害。
最后周谨年站了起来,说:"那好吧。保重。"
春节一过,汤小沫就辞职走人了。不是他要走,而是周谨年的母亲找到他的单位了,爱子心切的周母好一阵威逼利诱,汤小沫才明白是什么意思,大抵是说,周谨年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人,只要他找得到,他一定会纠缠到底的,做母亲的最了解孩子。
汤小沫简单收拾了行李,把房子钥匙还给老太太,在月台当着她的面上了回家的火车。火车开了,周母突然拔腿追,汤小沫在车里见老太太这么热情,心里真觉得过意不去,便使劲摆手示意老太太别送了。
周母追的气喘连连,无奈火车远去,只能大骂:"兔崽子!你戒指还没还呢!"
汤小沫在第一站就下了车,然后买了回程的车票。他喜欢那座城市,而且,这样,周谨年找到他的可能性更小。他其实觉得周母有些大惊小怪,周谨年那种眼睛长在额头上的人,又怎么会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他又无家可归了。找了同宿舍的老同学,在人家那里借宿了几天,重新在人才市场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合资企业作文员,换了手机号码,自己又租了个小阁楼,重复着不久以前的生活。
春暖花开,三月的一天夜晚,他送资料到分公司,回来的路上经过他出车祸的那条大街,那家珠宝店仍然在,正要举步入内,却被街边一对吵架的小情侣吸引了注意力。女孩子像是决裂般转身就跑,男孩在后面流着泪喊:"离开我你会后悔的!"
汤小沫醍醐灌顶,突然觉得右边那根断掉的锁骨像针刺似的疼。
那晚母亲打电话来问他在哪里,汤小沫说怎么了,汤妈妈说,有个男的来家里找过你,你是不是在外面结了仇家啊?汤小沫说是啊,所以不能告诉你们我在哪里。
于是又换了号码,干脆谁也不联系。
新年的周谨年更上一层楼,坐到了总经理的位置。他现在很少回家,消遣应酬也多,狐朋狗友一堆,每天不是酒吧就是夜总汇,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奢靡。
他找不到汤小沫。起初那些日子,他找得头发都白了一堆,问他找到了要做什么,他不知道,反正他就是要看见,每天哪怕只是在暗处看上一眼,都足够。可他找不到。
周父心疼自己儿子,长时间的母子拉锯战使得老爷子夹在中间难做人,于是套了周母的话,偷偷告诉周谨年汤小沫回家了。周谨年拐了好多路子终于弄到汤小沫老家地址,但他根本没有回家。
他们之间彻底失去了消息。
汤小沫住的地方,是个专门出租给像他这样的小白领的单身公寓楼,隔壁几间宿舍也都是同一个公司的年轻同事,电脑在线游戏流行在这群年轻人中间,但是汤小沫不玩,他玩扫雷。他目前的最高纪录是90秒。
与他走得最近的是企划部的斯礼彬,他是本市人,单亲家庭,条件优渥,但是与父亲处得不好,搬出来单住。斯礼彬拿得是国外一所名校的学士学位,从外形穿着到思想观念都比较散漫自由,他和汤小沫之间的共同点就是,一样单纯,还有,一样的GAY。
斯礼彬是资深股民,他喜欢做一些冒险的事情,起初汤小沫因为不想扫他兴,跟着一起玩小的,后来发现几乎都赚了,才开始学着研究。
斯礼彬说:"你看着吧,股市一定会火。"
汤小沫无所谓火不火,他是攒小财变大财的人,相比起来,他更关心他的扫雷速度。
斯礼彬说:"你怎么还玩这个?你都扫遍公司无敌手了。"
汤小沫说:"这算什么,我认得一个人,60秒以下随便扫扫。"
"吹吧。"斯礼彬满手发胶弄头发造型,不以为然,后来一想不对,问:"是你仇人吧?你是不是想练得一手绝技跟他一较高下?"
汤小沫关掉电脑伸懒腰,说:"你还去不去了?不去我睡觉了。"
斯礼彬说好了带汤小沫上酒吧玩,拜他做高官的父亲所赐,这个城市高级一点的声色场所他几乎都熟悉。两个人找了位置坐下来,点了酒,看着中间舞池里一群衣着暴露的女人跳钢管舞,汤小沫看得很认真,他对肢体的模仿能力很好,原来在学校的时候,有舞会他都会很出彩。一段表演结束,高分贝音乐声骤响,全场的人都开始舞动,斯礼彬交给汤小沫一袋药粉。
"什么?"汤小沫大声问,环境很吵。
斯礼彬神秘笑,把自己那份溶进酒里,一口闷。
汤小沫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胆子试。身边的男男女女都在音乐声中扭动身体,汤小沫的身体也不受控制的随着节奏摆动,但是眼睛没敢离开斯礼彬,那家伙正在疯狂摇头中。
周谨年跟几个商场上的朋友从二楼包厢里下来,准备转战他处,随意刮了一眼舞池,在忽明忽暗的人堆里看到一张熟脸,他猛得一下抓住栏杆,那是汤小沫不会错。
身边的朋友停下来,奇怪问他:"周总?"
周谨年甩了人就往下面舞池跑。
汤小沫看着时间不早了,拉着斯礼彬往门外走,再这么摇,他怕他把脑浆摇出来。
周谨年扑了个空,环视一圈,全是人头,懊恼的挥了一下拳头。随即又笑了,他还在这个城市里。只要还在这座城市里,找他就不是难事。
五四青年节,这座城市计算机病毒爆发。
汤小沫上班没多久就听说了,他还来不及打开电脑。听说是中毒以后,整个系统都僵硬不动,屏幕上会出现扫雷游戏。整个公司都小心翼翼的。
下班以后他跟斯礼彬在附近的面馆吃牛肉面,谈及此事,斯礼彬满眼全是崇拜的星星:"做黑客肯定是件特过瘾的事儿。"
汤小沫筷子有一下没一下戳着面条,这几天他一直不太容易集中精神。
斯礼彬敲他的碗沿:"喂。"
汤小沫回神说:"那他肯定不是愿意的,这种人通常都活得比较压抑,否则怎么会报复社会?"
斯礼彬不同意,说:"好玩呗,万人传颂,多牛。"
汤小沫一个白眼:"万人唾骂才是真的,你还想着玩,你爸上次教训得你还不够狠吧?"
斯礼彬脸一红,撇嘴没说话。
那回他们刚从酒吧出来,斯爸爸就从天而降了,脸黑得跟包公似的,拎了斯礼彬扔进豪华轿车里,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后来才知道,斯礼彬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自由,斯爸爸一直让人盯着呢。
怕什么来什么,第二天一上班,公司老总的电脑就中招了,禁令下来,说是公司内部网全部断开。汤小沫的工作只好中断,待在办公室整理一些简单的资料,听上头电话下来,说是总裁办公室宣召他上去。汤小沫满腹狐疑,上顶楼办公室一敲门,就见斯礼彬坐在沙发上,一指他说:"呐,就是他,扫雷全公司最快。"
五十多岁的总裁急得连忙去拉他,一把塞进座位里,说:"快快快,扫!"
汤小沫还是不明白。斯礼彬解释说:"听说扫雷的速度达到病毒预设的要求,就可以解开,都不用杀毒软件。"
汤小沫心里咯噔一下,眼皮突然猛跳。他握住鼠标,静下神来开局。扫完正好是60秒,画面跳了一下,请输入密码。
汤小沫颤颤抖抖输入了去年那个"停电"的夏夜的日期,一按确定,满屏玫瑰,映得他的满脸通红。
周谨年飞奔出办公室,差点把宗岳带倒。宗岳在后面骂:"小赤佬,你被开除了!"周谨年远远回答:"早想不干了!"
汤小沫回到办公室还在想,周谨年头脑发昏了,这种事情搞不好会坐牢的。结果坐下没五分钟,总裁亲自打电话下来请他上去。他莫名其妙有种灾难降临的预感。摇摇晃晃上楼,敲门进去,就见周谨年斜坐在他们老总的办公桌上,正面对着门口站立的他,笑着说:"嗨,好久不见。"
"是他吗?"汤小沫的老总问。
周谨年转身伸过手去握了一下,说:"是他,太感谢了。"
"周总客气了。"
汤小沫没等听完他们俩的对话,转身就跑,电梯上不来,跑楼梯。周谨年心想我看你往哪儿跑,让总裁室的秘书打了个电话给楼下保安,关门拦人。
两人最后在大厅对决。周谨年一步步逼近,汤小沫把自己骂了无数遍。看到扫雷就应该想到是这是专门给自己设的局了,简直是自投罗网。
周谨年看着汤小沫恨不能把自己贴到玻璃大门上面,忍不住摇头笑:"呵呵......"
汤小沫瞪着他,心想有什么好得意的,有功夫找我,不如先去搞定你那教授妈。
周谨年说:"你跑什么呀?"
汤小沫想想自己是傻,跑什么呀,但是"快点逃跑"这种思想,确实是见到这男人的第一反应。
"你要干什么呀?"他不客气的顶回去。
周谨年说:"随叫随到你怎么忘了,我打你电话不通,只好直接找人啊。"
"那不作数了,完了!"见鬼了居然还提这茬儿。
"怎么就完了。"周谨年举起手比着戒指,收起笑:"你脖子上还挂着我的戒指呢!"
五月天,气候温暖,敞领工作服里,祖母绿戒指分外显眼,汤小沫百口莫辩,一句话就给人堵了嘴巴,泄气的蹲在地上。
周谨年一同蹲下,额头支着额头,看着他因为长跑而粉红的脸,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过去的一百多天我每天都在想着怎么操你,亲爱的汤汤!"
承认吧,其实你也想要他。
汤小沫静静站在莲蓬头下,任冷水浇遍全身。有些事情是自己不愿意面对,他心里很清楚。那些分离的日子,每每自渎,满脑子都是他的身影,男人也会有处子情节吗?否则自己怎么会这么菜?
周谨年等一半天不见他出来,推开门看他一动不动站着,伸手触了一下水温,冰凉。火气一上来,一把就把人拉出了浴室。
汤小沫跌倒在卧室地板上,缓缓抬头看周谨年,突然觉得无限委屈,眼泪混着头发上划过的水珠掉下来,他把脸埋进了膝盖。
周谨年心底最柔软的一块地方崩塌了,他跪下来抱着他,用尽力气紧紧抱着。
"我,我很想你......"汤小沫哭出声音,他投降了,不是对周谨年,是对自己。
周谨年脱他的湿衣服和裤子,拿了大毛毯把他裹得像个蚕蛹,然后放到床上,随即压了上去。
"那为什么要逃?"他一下一下吻着他的脸。
"你妈妈,还有你女朋友,......我觉得,那样不好。"
"我呢?我好不好?"周谨年扳正他的脸,要他回答。
汤小沫的眼睛里还有残余的泪水,他怔怔看着周谨年,主动凑上嘴唇去吻他,如同饥渴的沙漠旅人。周谨年一个翻身,把他放在自己身上,压下他的头,辗转蹂躏他的嘴唇。毛毯滑落地上,汤小沫哆嗦着解开周谨年的衬衫扣子,光滑的身体紧贴他赤裸火热的胸口,低头舔咬他的乳头,抬头看周谨年。他喘着粗气摸他的头发,眼中欲火隐忍,大手握着他的后脑勺暗示性的往下推。
有些事情不用教。
汤小沫柔软的唇舌吮吸身下的健硕身体,轻咬腹肌,通红的圆脸蹭着周谨年的阴
茎,慢慢地伸出舌头来舔弄龟头,含住吞吐一次,松口再舔一下,因为第一次尝试的生涩使他的动作犹如诱惑般缓慢,周谨年伸手抚摸他的唇,手指探入他温热的口腔,逗弄舌头,汤小沫抬起眼皮迷蒙望着他。这眼神一如从前那样单纯没有杂质,周谨年没法再忍了,一把撑起他的身体,从床头柜里拿了润滑剂,草草做了润滑,一挺腰自下而上大力进入,汤小沫仰头呃得一声痛苦呻吟,暴露纤细秀美的颈项。
周谨年暂停下来,抚摸他的脊背,碎吻落在他的太阳穴耳廓,呢喃安抚:"汤汤,宝贝,我爱你......"
汤小沫把头埋进他的颈窝,在他耳边细声哽咽:"它好烫......用力......用力弄疼我......"
周谨年本就已经经不起一点刺激,这邀请的话,是最强烈的催情剂。掰开他的双臀,用力插入,慢慢退至肛口,再用力插入,律动越来越快,无论怎样都觉得不够深,每一下都想把他刺穿,这种疯狂的肉欲索求,周谨年只在汤小沫身上才有过,理智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
汤小沫紧紧攀着他的肩膀,由最初的哭泣呐喊到喉咙嘶哑,强烈的快感混杂着无名的痛苦,太多次数的交合释放,使他的脑袋一片混沌,陷入黑甜梦境......
汤小沫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小时候和妹妹上山采桑椹,妹妹从树上掉了下来,他跪了一天,膝盖落下了毛病,梦见玩耍的时候,被妹妹不慎推入水井,差点淹死,梦见家里的猫,每个有阳光的下午都伏在他腿上睡觉,梦见农田里一人高的芦蒿,梦见水稻收割时,稻叶划破他的脸的微痛,以及酷暑的炎热。他梦见高考前父母对他说:汤汤,你不是我们的孩子,你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了。高考考场上,他一直一直想着这话,最后与向往的学府擦肩而过。
他梦见自己人声鼎沸的校运动会上跳高,用尽力气跳起来,落在很厚的海绵垫上,温暖柔软的海绵垫。他醒了。
周谨年站在窗帘后面,压低声音与人交谈,窗外阳光映入,使他的背影看上去朦胧的金黄。
汤小沫痴痴看着,直到周谨年电话收线进房来。
"睡得好吗?"周谨年回到床上,抚摸他的头发,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几点了?不上班吗?"他问,喉咙沙哑。
"今天是礼拜六。"周谨年递水给他,看他喝完,两个人默默无语靠在一起,享受这几个月来难得的平静温馨。
病毒肆虐了两天后停止,宗岳犹豫不诀到底要不要再留下周谨年。情报局的工作,需要的是绝对安全的身份和绝对冷静的头脑,可他利用这份工作解决自己的私人问题,虽然才两天,全市的银行,交通系统等等都出现了障碍,细推起来,周谨年要做牢。但是宗岳舍不得,周谨年刚加入他们,才二十出头,眼神里有超龄的睿智和果断,他很少见到这样的年轻人。这十几年,周谨年的表现可圈可点,不出意外,他退休了,主任的位置一定落在他身上。但是现在不行了,这件事情说明,周谨年身上有隐藏的冒险不安分因子,他不再适合做这行。
多么可惜,他本来已经做到正厅级了,有几个人能在他这个年纪做到这个级别的。
无量前途,毁于一旦。他必须开除他。
周谨年无事一身轻,十几年来,情报局的工作已经耗尽了他过剩的精力,现在终于可以单单做个生意人,过闲适的生活。
汤小沫的性格属随遇而安型,无论什么环境都能生存,无论什么工作都能胜任,却又安份不耀眼,这样的人,不出意外,人生会像他想要的那样平凡。病毒事件过后,公司的老总关照下面,说这是远洋老总的弟弟,不要为难他。汤小沫又辞职了。
"我不想活在你的影子下面。"他对周谨年这样说。
周谨年大笑,翻身把他压下,说:"那就活在我的床上吧。"
汤小沫依旧和斯礼彬来往,周谨年告诉他,斯爸爸是省里下放到市里的钦差,早年和妻子离婚了,就斯礼彬一个孩子,父子之间大有猫腻,但这是禁忌话题。汤小沫每天跟着斯礼彬在证券市场混,最后去应了证券公司的聘,做了个小小的柜台帐户管理员。他开始着手证券分析师的考试,像当年高考那样,晚上多数总坐在书房里。有一次坐在周谨年的电脑桌边看书,周谨年进来,汤小沫突然想起来他以前警告他不要动电脑,连忙解释:"我没有碰电脑。"
周谨年摸他的头:"不要紧,现在它归你,你拆了都可以。"
他已经不在情报局工作了,他的电脑里,没有什么可泄露的机密了。
汤小沫没有问起周谨年的父母,他仍旧住在"中央花园",也一直在等待周家父母的造访,对于周谨年又一次"金屋藏娇",二老想必会相当震怒。
让汤小沫没想到的是,他不是只需要面对周家二老而已,神通广大的周母连同汤小沫的爸妈一起找来了。在周谨年出国公干未归的某一天。
保安打电话来,说,汤先生,楼下有人找您,说是您的父母。
汤小沫看着监视器里那四位长辈,平静地说:"别让他们上来,我下去。"
于是把太过可爱的猫猫居家服换了,正装笔挺的下楼见人。
短短四五个月的时间,周母觉得汤小沫已经大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到底哪里变了,说话和动作,一如从前腼腆内向,但微笑起来的样子,平添了几分自信,那种笑容使他看起来有了男人的味道。
他穿了件周谨年的浅条纹衬衫,随意搭了条牛仔裤,原本清秀的面貌显得特别英俊,他的父母,不,是养父母,有两年没见了,这样一见面,都没有想到雏鸟似的养子,竟也成长为一个伟岸的男人了。
"爸,妈。"他站在他们面前,笑着问:"怎么来也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们。"
"你的电话打不通。"汤妈妈责怪地说:"你是怎么回事,还说什么不能告诉我们在哪里?你在外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了?"
汤小沫没有正面回答,看了看周父周母,说:"周伯伯,周妈妈,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吧。"
他带他们到附近的咖啡馆小坐,要了个小包厢,点了一壶碧螺春,四个长辈坐在一条长沙发里,汤小沫独自坐对面,像是接受审讯。汤家父母原来是地道农民,汤小沫上了大学后,生活费用自理,还包了妹妹的学杂费,二老的负担轻了,攒了些钱在县城区买了个小套房,生活条件好了,穿着谈吐也不一样,与周家父母坐在一起,倒还不至于太丢脸面。
汤小沫安静喝茶,心里还是有点忐忑,等着对面的进攻,争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周母先沉不住气开口,说:"汤家妈妈,我明人不说暗话,这次请你们来,是为了你们小汤的终身大事。"
汤妈妈吃了一惊,问汤小沫:"你要娶妻了?"
"不是娶妻。"周母薄唇一撇:"是嫁人!"
周父扯了一下她的衣袖,她不理,只盯着汤小沫。
汤小沫咳了一下,对自己的父母不好意思地说:"是娶妻。还没来得及跟您二位说。"
周母面色难看,汤小沫对她笑了一下,说:"周妈妈,您应该先问问周谨年到底他是娶妻还是嫁人。"
周母扬起杯子就把茶水泼了过去,幸好,茶杯小巧,只是泼湿了汤小沫的头发和脸。周父一把夺下空杯子:"你这是做什么!"
周母对汤家父母说:"你们养儿子,让他念书成材,总不是来勾引别人家的儿子的吧?"
汤小沫平静抽了一边的纸巾擦脸上的茶水,听到这话,苦笑了一下,不出意外收到父母投过来的怪异的目光。
"汤汤。"汤妈妈哆嗦:"周老师是什么意思?"
汤小沫想我要怎么说呢,低头快速在脑海中组织语言。包厢门外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应门就推开了,周谨年拎着公文包,一身风尘站在门口。
几个人都没料到他突然出现。汤小沫站起来:"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明天吗?"
周谨年扫了四位长辈一眼,关上门走到汤小沫身边坐下,说:"事情办完了,我想你,一刻都待不住。"
汤小沫在桌子下面拧他的大腿,再看对面,四位长辈脸都绿了。
"汤叔叔汤阿姨什么时候来的?妈,别是您请人家来的吧?"周谨年说:"您看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我这还是刚下飞机,听楼下保安说得你们来了。"
周谨年从气势上压倒一切,四个人目目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住哪里的?酒店都安排好了吗?您二位难得来,让汤汤请两天假陪着四处逛逛吧。"周谨年接了汤小沫递来的茶,一口喝完,说:"刚刚说什么呢都?汤汤,你头发怎么湿了?"
汤小沫看了一眼紧张的周母,说:"我洗了头下来的。"
周谨年笑:"你换绿茶味道的洗发水了?"
汤小沫又拧了一把他的大腿。
"晚饭呢?"周谨年像是才想到,"都吃了吧?"
汤小沫问:"你还没吃?"
周谨年说:"飞机上的东西我吃不下,你去外面帮我点个饭,快去。"
汤小沫坐在沙发内侧,起身越过他出去,周谨年拍了拍他的屁股,汤小沫差点没回头给他一下,不敢再看对面四位的表情,夺门而出。
门关上,周谨年收起笑,回头对周母道:"妈,您这招可不怎么漂亮啊,趁虚而入啊,我早跟您说过,没他什么事儿。"
"周,周先生......"汤妈妈开口,这个她只见过一面的男人给她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周先生,你跟我们汤汤......"
周谨年微笑又回到脸上,怎么也是丈母娘,态度要好点,他说:"阿姨,我跟汤汤心心相印,我们想过一辈子。"
"咚"汤爸爸的茶杯掉了。
"无论你们说什么,做什么,我们都不会分开,准确点说,是我爱他,我不会让他离开。所以,很抱歉,请你们原谅。"他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到汤妈妈几次张嘴,都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跟汤爸爸大眼瞪小眼。
周母要开口,周谨年先一步说:"还有你,妈,我说的不够清楚吗?上中学您从我书包搜出那种东西,您就应该知道我没办法喜欢女人,这么多年您还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啊?我话摆在这里,今天不是他汤小沫,也会是别的人,别的男人。您看爸这不是挺能接受的,亏您还是教社会学的,您怎么就这么固执呢?"
周父叹气,说:"你别害我,我也是没辙。你们母子俩决定的事,我几时插得进嘴。"
汤小沫进门来,端了一盘子扬州八宝饭。周谨年眉开眼笑的接过去吃,汤小沫觉得屋子里气氛怪怪的,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坐了没一会儿,周父就拉着妻子告辞了。汤家父母也说要回宾馆。汤小沫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心想还没说完呢怎么就都回去了。
送父母上出租车,汤妈妈拉着他的手,说:"你也别请假了,我们明天就回去。汤汤啊,我跟你爸爸,也没给你好吃的,也没给你好穿的,你这些年自己不容易,要是觉得这样好,我跟你爸爸也不拦着,别再给我们寄钱了,我们什么都不缺,要是有时间,就回家看看......你亲生父母在天上看着你,他们会保佑你的。"
汤小沫听得情真意切,带着一点伤感,目送他们上了车。
周谨年弯腰看着副驾驶座的母亲,扳着脸一动不动,凑到父亲耳边说:"爸,回家您再帮我劝劝。"
周父点点头,低声说:"回去吧,她总不会连儿子都不要了。"
"嘀咕什么呢!"周母白眼过来:"还不开车。"
周父缩了一下脖子,连忙启动车子。
周谨年看着车子远去,摇头失笑,搂过汤小沫的肩膀转身回家。
"你是不是跟他们说什么了?"汤小沫满心疑惑。
周谨年无辜回答:"没有啊,说什么。"
"瞎掰,周谨年,我发现你这个人十分不老实......"
"老实的人怎么会在外面金屋藏娇?"
"去死......"
初夏和风徐徐,交谈声远去,路灯下两个身影一路相伴越来越长......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