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节肢动物,外形特征是8只脚,有触须,通常会结出一个八卦形的网来猎食,它们耐性奇佳,看上的猎物,会慢慢守候,直到对方送上门来。
这种动物很危险,最好一辈子不要遇上。
否则尸骨无存。
(一)
那个黄昏谭鉴被人堵在了学校后的巷子里,一只白皙骨感的手伸在他眼前:“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谭鉴茫然的看着那只手中捏着的照片,摇头:“不认识。”
“操!你再说一遍看看?”
谭鉴又看了一眼,神情很仔细,然后再次摇头:“不认识。”
那只手瞬间捏成了拳,然后照着谭鉴的脸打了下来:“不认识?我告诉你,这是我马子!以后再敢对他动手动脚,老子废了你!”
谭鉴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把自己马子的照片拿给他看,然后又动手揍他,还没等他弄明白,身上已经挨了好几拳。挣扎躲避中几个人已经气喘吁吁的从后面赶上来了:“老大,搞错人了,撬你墙角那个人不是他!”
谭鉴在昏头昏脑中被人提了起来,他看到一张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脸——细长冷感的眼,形状优美的鼻,薄薄的紧抿的唇,谭鉴恍惚的想,这个人长得这么好看,怎么打人那么狠?
“操!我打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那人皱起眉,凶巴巴的看着谭鉴。
……
谭鉴想我怎么说?我连你为什么打我都不知道,我说什么?打都打了,那就自认倒霉吧。
看到谭鉴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想走,那人不加思索的拦住了他:“你去哪里?”
“回家。”还能去哪里?
“你这样子回家你家里不会说你?”嘴角都破了,自己下手也够重的啊。
“不会。”还是那么半死不活的一句回答。
那个人闭着嘴不说话,他身后几个人急着叫:“老大,那家伙出来了,兄弟们已经把他堵住了,动不动手老大?”
谭鉴捡起地上被打落的包,一瘸一拐的走了。他不想问这个人的名字,他也不想下次找机会把这人揍回来一顿出气,他觉得没必要给自己惹麻烦。
况且他也实在没有打架的天赋。
那个人眯着眼睛看着谭鉴离开,这家伙够种,挨了冤枉打一声不吭,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走人,从头到尾好像他这人不存在似的。
靠,忘了问他叫什么名字了。直到谭鉴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那人才懊悔的剁了剁脚。
走出巷子后,谭鉴开始打手机。
“Hello……”那端传来一把懒洋洋的声音。
“我操你个夏小川,你又在外面惹谁了?”谭鉴破口大骂,和刚才懦弱白痴的样子完全换了个人,“老子刚才差点被人废了!”
那边的声音惊了一下:“谭鉴你怎么了?被人打了?谁干的?”
谭鉴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是谁,你自己心里有点数!”
“是陈晔吧?最近我就只惹上他了……他打你?自己动手还是找人打你?”夏小川气急败坏的吼起来。
“算了,没事儿了。”
“不成!我找人给你打回来!”
“你给我消停些!我不想惹麻烦……他不是冲我来的,他认错人了。”
夏小川“扑哧”一声笑出来:“谭鉴,他还不错吧?长得挺带劲儿的!”
谭鉴脸上一寒,立刻挂了电话,扬手拦了一辆的士,上了车。
回到家,夏小川已经洗完澡了,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谭鉴从房间里找了快创可贴贴在嘴角上,出来时夏小川看了他一眼,脸色变了变,嘲笑着说:“挂彩了?真不要我找人教训一下陈晔吗?”
“你少给我惹麻烦就好!”谭鉴不耐烦的答了一句,夏小川哼了一声,头转过去继续看电视去了。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搭在额前,睡衣胡乱的套在身上。谭鉴瞟了他一眼——记忆中夏小川跑来跟他住的时候才刚满13岁,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谭鉴,我老爸跑路了,老妈说让我跟你住。”
夏小川的老妈是谭鉴的婶子,也就是他三叔的老婆。本来谭鉴心目中的三婶一直是个端庄娴淑的好女人典范,谁知道等他大学毕业回到老家后,才知道他三叔三婶离了婚,三叔因为吸毒把生意亏跨了,跑路了。三婶大哭一场后,打起精神,另觅人生第二春,跟着个男人走了。
临走前把夏小川丢给了他。
“我没办法养他,谭鉴,你和小川从小感情好,我就把他交给你了。你爷爷奶奶管不住他,你当老师的,把他交给你我放心——他不听话,你打他骂他我都不管,但你好歹看着他没满18岁前别乱碰女人。”
谭鉴跳着脚想拒绝,但眼光随着那女人扔过来的一份房产转让证和一张十万元的银行存折,收了声。
夏小川站在他妈妈后面,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最后谭鉴说:“我管他到念完大学就让他自谋生路。”
女人笑起来:“那随便你,反正他考不考得上还难说——别让他跟他混蛋老爸一样就行。”
谭鉴叹着气揉揉额头,夏小川如今也已经十八岁了,他长得随他妈,清纯秀气的外表,骨子里却是十足的叛逆和邪行,老是招惹些乱七八糟的人闹上门来,男的女的都有……于是想起第一次撞见夏小川和个男人接吻时,自己目瞪口呆的杵在房间门口,倒是夏小川随便打发了那男人离开,然后满不在乎的笑笑:“我十五岁起就知道自己是个变态了,你鬼叫个屁啊谭鉴!”
谭鉴那时候就想自己真够钝的,还大惊小怪——后来也就习惯了,他对夏小川所谓的负责也就是供他吃供他穿供他念书,其余的统统不管,所以干脆从那以后就对夏小川带回来的形形色色的人当没看见。
反正房间是一人一间,他回家后电脑一开,音响调到最大声,夏小川他就是在隔壁拆房子也影响不到他。
想起刚才莫名其妙被人堵在巷子打,谭鉴心里又开始窝火——倒不是替夏小川担心,只是直觉那揍他的男生是个狠角色,给缠上了应该就脱不了身的那种,不知道夏小川下次还会不会给他惹麻烦——于是一把将包甩过去:“饭呢?”
夏小川指了指冰箱,仍然目不转睛的看着电视。
“你回来这么早,不会去热热?”谭鉴从冰箱里端出前天晚上的剩菜,冲到夏小川面前,指着他鼻子吼。
“不会用微波炉。”夏小川理所当然的回答。
谭鉴想我真该杀了他杀了他!这个废物我居然养了他五年……我靠!
(二)
谭鉴一个星期后下班回家时又叫人堵校门口了,他想这次一定要去看看命相了,是不是这些天流年不利,出门就犯衰。
“钱包拿来给我。”那个前几天晚上刚揍了他一顿的人伸着手看着他。
谭鉴打开公文包,翻出钱包递过去,想起什么,忙又把手缩回来,抽出了里面的身份证,然后再递过去。谁知道那只手略过那只钱包,直接抽走了他捏在另一只手里的身份证。
“你叫谭鉴啊。”似笑非笑的表情浮现在了那张脸上,“我叫陈晔。”
谭鉴不说话。
“上次不好意思打了你,请你吃个饭吧,算是赔礼道歉。”陈晔觉得自己讲话够客气了,他很少这么和颜悦色的和人说话,更别说是请人吃饭了。
“谢谢,我不饿。”谭鉴想绕过他直接走人。
身子被一把拽住了,对上一张微怒的脸:“别这么不识抬举啊,叫你吃饭是看得起你!”
脚步顿住了,谭鉴想我是不识抬举可我也没要你抬举我啊!你不去找夏小川你跑这儿来堵我,有病吧?
“你是夏小川他哥?”陈晔又笑起来,好像刚才发怒全是谭鉴的幻觉,“你还挺会装的,说你不认识他……你们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像?”
谭鉴继续沉默,废话,又不是亲生的,能像么?
“难怪我手下的弟兄会以为你和小川有一腿——我还想呢,小川他眼光再差也不至于看上你啊……你是这学校的老师?”
谭鉴警惕的看着他。
“我儿子就在这学校上学。”陈晔突然来了一句,谭鉴惊得差点尖叫——他儿子在这学校上学?怎么可能?他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吧,居然生出个上大学的儿子来了?!
“哈哈哈哈……”陈晔忍不住大笑起来,“你白痴啊,真信?”
已经有人在偷偷摸摸看着他们了,谭鉴忍了又忍,还是伸手把陈晔拽到了一边的大树下,免得那么显眼。
陈晔任由他拖过去,脸上还是挂着笑。
“去吃饭吧。”还是那句话,陈晔双手交叉的横在胸前,仿佛料定了谭鉴不会拒绝。
“你钱多?”谭鉴半天冒出了一句。
陈晔变了脸色,但很快就忍住了,仍是笑嘻嘻的说:“你吃不死我,赶着回去干吗?你以为小川在家里等着你做饭?他现在——”
“他现在在哪里不关我的事。”谭鉴打断他的话,“你在追他吧?”
“呵呵,可以这么说。”陈晔耸耸肩,“喂,你不是想找我说教吧?可别说什么都是男人这样不对之类的笑话啊……都什么年代了!”
谭鉴皱眉——老子还真不知道如今已经是俩男人都可以理直气壮谈恋爱的年代了——这小子说得出这种话,打人又那么狠,八成是个流氓吧?于是心里越发坚定念头不能跟他去吃饭,他从来不会和夏小川惹上的人有交集,躲都来不及呢,还去吃饭?
“我不去,晚上还要备课。”谭鉴说完就准备走,瞥见陈晔脸色又难看起来,忙又补了一句,“谢谢你的邀请,那事我不生气了,真的。”
有些小心的挪开脚步,见对方并没有追上来的意思,谭鉴终于放心大胆的朝公车站走去,端的是脚下生风,疾步如飞,就差没有拔腿狂奔了。
他还真怕陈晔不由分说的拖他就走,那小子的暴力他是领教过的……七八个谭鉴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啊!
跨上公车的瞬间,谭鉴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听到自己的手机在响,便掏了出来。
“你好……”
“呵呵,走得挺快的嘛,”另一端传出陈晔阴阳怪气的笑声,“身份证好像忘拿了吧?谭老师?”
谭鉴死瞪着窗外,手抖得像抽筋。
我靠你妈!他用唇型骂了一句,还是压抑住怒火,冷静的说:“你转交给夏小川拿给我吧,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陈晔呵呵的笑着,“可是我干吗要把一个男人的身份证给夏小川?这样吧,我在试飞阁等你,六点半,不见不散。”
谭鉴没有回话。
“不来我就把它烧了——反正也就去再补办一张嘛,不费事的是不是,谭老师?”
我靠你大爷!这是谭鉴挂了电话后从胸腔里最后憋出来的一句话。
于是谭鉴刚挤上公车,坐了一站后又下车了,拦了辆的士,向着试飞阁的方向去了。
他后知后觉的开始惊异,陈晔怎么会有他的手机号码?难道是夏小川给他的?不可能吧,夏小川不是那么无聊的人啊!直接跟他干一架才像是夏小川会干的事。
那他是怎么搞到手的?这流氓太可怕了……
谭鉴胡思乱想着走进了试飞阁,然后第一眼看到陈晔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悠闲自得的等着他。
“坐啊!”他像是对着老熟人一样笑嘻嘻的向谭鉴招手,“刚刚好六点半,你真准时。”
谭鉴冷着张脸在他对面坐下了。
陈晔开始拿起菜单点菜,伸过来要谭鉴也点几个,谭鉴憋着火说:“你点吧,我不挑食。”
“这么客气啊,我请客呢!”陈晔嘿嘿的笑着,缩回了手。
谭鉴瞥了他半天,很想开口叫他把身份证还回来,忍了忍,还是决定吃完饭再说。
他还是不明白,陈晔非要请他吃这顿饭究竟想干嘛。
一桌子菜很快就上齐了,陈晔说要不要来两瓶啤酒,谭鉴惊慌失措的阻止了他。
“靠,你不会喝酒?是不是男人啊?”陈晔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谭鉴,仿佛他不肯喝啤酒就是阳萎早泄X功能失常的代名词。
谭鉴的嘴角抽了一下,忍耐着说:“我不喜欢喝那玩意儿……你快把身份证还我,我晚上还有事,真的,急着回去呢!”
“你的身份证又不值钱,还怕我赖着不还?”陈晔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你教英语的对吧?”
谭鉴迟疑着点点头,他对这个男人的无所不知,除了钦佩还是钦佩。
“说老实话,我找你吃饭还真有事想求你帮忙。”陈晔忽然收起了吊儿郎当的神色,开始认真的看着他,“我大四了,可他妈四级老也过不了,总不能就这么挂了啊!这样吧,你做我家教,钟点费按50元算,每次俩小时,合算吧?”
这次换谭鉴看外星人一样的看着陈晔了,过了半天他才问了一句:“你在哪个学校念书?”
陈晔掏出学生证甩在他面前:“自己看吧。”
谭鉴狐疑的看向那张学生证,下一秒差点跳起来:“你……你是K大的?”
“怎么,不像?”陈晔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以为我就应该上你教的那种大学,对吧?”
谭鉴闭着嘴巴,他教的是一所私立技术大学,每年学校死命的扩招扩招再扩招,广告是恨不得一天打上一百遍,末了他还得像个拉皮条的似的,每到招生时节,就按照学校规定的名额四处拉生源——少一个就扣300块钱啊!
于是心里更加愤恨,这流氓,居然是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我呸!八成也是拿钱混进去的!
谭鉴一边叼着筷子一边开始搜肠刮肚的想理由来拒绝陈晔。
“过四级不用找人教的,多做几套卷子就可以了——”谭鉴一副我是为你省钱的诚恳表情,谆谆教诲着,“而且这英语也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提高的,实在不必浪费钱……”
“你和你班上学生也是这么讲?反正是提不高的,干脆就破罐子破摔得了?”陈晔冷笑,根本不吃他这套,“我高兴浪费这钱!你是不是嫌少?”
谭鉴额上青筋乱蹦:“我又不是你们学校的老师,你也说了我教的那种学校根本不入流,搞不好我的英语还不如你……”这话说得可真是昧良心,想他也是正经外语学院毕业的啊!当年替人代考,过个四级六级的还得小心算着分数答题,怕给人考太好,引起麻烦咧!
他很想直接建议陈晔花钱找人代考得了,不过最近四六级考试管得严了,要是陈晔以为他是存心想让他被抓然后直接被开除学籍,保不齐他又会被痛殴一顿。
“你少给我废话!这样,不管你每次教我一小时还是俩小时,也不管我学会多少,你教一次就得三百块钱,干不干?”陈晔有些不耐烦了,敲着桌子开口道。
谭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待价而沽的小姐,客人财大气粗,牛气轰轰的叫嚣着:“一次三百,干不干?”那么自己是不是要甩个巴掌到那张脸上,再鄙视的“呸!”一声呢?
一次三百——如果等到下学期开学时拉不到生源,少一个扣三百——怎么正好就是三百呢?
我是被逼的啊被逼的啊!谭鉴泪往肚子里流,我每年都要被扣无数次三百块钱……
“喂……”陈晔等了半天没个回话,正要发火,谭鉴却猛然抬头了。
“一次三百,成交!”
陈晔被吓了一跳,一下子没说出话来。
“你打电话定时间——地点也由你定,先说好啊,我家不在考虑范围内!”
“你家见不得人?”陈晔定了定神,嗤笑道,“还是怕小川知道你教我英语?何苦呢,我又不是外人,你是小川的表哥,我们也算亲戚了么。”
他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谁跟他是亲戚?
“你别和夏小川说你找我做家教,他不喜欢我认识他的朋友。”谭鉴懒得多说,夏小川很少在他面前提起过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男朋友女朋友的,他也没兴趣去问。
“瞧你这话说的……”陈晔嘿嘿的笑着,眨眨眼,“好象我们背着他偷情似的。”
谭鉴眼一瞪,他立刻收起脸上浪荡的笑容,妥协道:“好吧,不说就不说。”
交易拍板后,陈晔又开始慢条斯理的喝汤,心满意足的样子好像他碗里的紫菜蛋花都是鱼翅燕窝——谭鉴实在是急着想回去,于是婉转的表示这顿他来请吧,并摸出钱包准备付钱的样子。陈晔笑起来,懒洋洋的叫了声买单,把谭鉴掏钱的手按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饭店,陈晔说:“我送你回去吧,我开车来的。”
谭鉴先是吓一跳,然后就坚持说不用不用,使出浑身解数来拒绝陈晔的好意。陈晔说晚上不安全,谭鉴说现在还只有八点半;陈晔说坐公车太慢,谭鉴说他可以打的;最后陈晔冷笑起来:“你就这么怕被夏小川看到我送你回家?他不认得这个车!”
谭鉴一下子被戳穿,脸一红,不由得恼羞成怒起来,可又找不到话反驳,板着脸就朝陈晔要他的身份证。陈晔呆了一下,讪笑着说:“我还当你忘了呢……”话锋一转,又开始蛮横无理起来,“想要就上我的车!我又不会把你卖掉,你这么怕我干什么!没礼貌!”
谭鉴气得一阵哆嗦,你个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还勒索别人身份证的流氓,你还说别人没礼貌?我靠!夏小川!招惹上这个流氓全是你的错全是你的错!
那厚颜无耻为三百块钱折腰,是谁的错?
“堵什么气呢?都这么大的人了。”陈晔又笑起来,唇边浅浅的笑涡一闪,眼中柔情四射,“上车吧。”
谭鉴被他突然温柔之至的语气和眼神吓得又抖了一下,背上一层的冷汗。他想算了算了,不要拒绝了吧,谁知道下一秒这流氓的柔情似水会不会就立刻变成凶光毕露,又把他堵马路边暴打一顿?何况自己身份证还在这流氓手上呢。
就在谭鉴很没有骨气跟在陈晔身后,准备拉开车门上车时,几个初中生在他们身边飞快的骑着脚踏车晃过去了,隐约听到他们嘴里在哼哼唧唧的唱着:“我没有钱,我不要脸……我只要她的柔情给我一点点……”
谭鉴绝望的想,不是在说我吧不是在说我吧?!我不要这个流氓的柔情啊我靠!
“嘭——”一声车门被关上了。
(三)
回到家看到夏小川的房门紧闭,好像里面也没什么动静,谭鉴便放心下来,脱了外套,进房间拿了睡衣,刚出来,乌漆抹黑的沙发上突然传出一个声音:“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干吗去了?”
谭鉴吓得差点跳起来,夏小川你扮鬼啊你!
“和同事吃饭去了。”谭鉴答了一句,有些心虚,接着就开始郁闷——没干什么啊干啥要藏着掖着的,好像真的背着夏小川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我打你手机怎么关机?”夏小川的语气很生硬,“你平时不回来吃饭都会提前跟我说一声的,我担心你知不知道?”
谭鉴慌忙掏出手机,低头看了看,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原来电池没电了,呵呵呵,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担心的……”边说边从包里摸索着换了电池。
“你没什么好担心的?”夏小川勃然大怒,“下班走在路上都会被人修理,还说你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谭鉴一肚子闷火全被挑了起来:“那我是托谁的福,啊,夏小川?!”难道他想惹上陈晔?莫名其妙被人捉去做了家教,就为了每次有三百块钱,连被打了一次都不计较了——耻辱啊!!
可是,这钱赚得这么容易,加之对方也道歉了……他谭鉴也不是什么大人物,给个台阶他就下呗,一个星期糊弄他一次就能减少一个生源的压力,好事啊!
不过可不能让夏小川知道……为什么不能让他知道?
不知道。
夏小川也自觉有些理亏,“哼”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我还没吃晚饭呢!”
谭鉴愣了一下:“你今天没在外面吃?没叫外卖吗?”
夏小川脸色一僵,半晌才回答:“我哪里有叫外卖的电话。”谭鉴这才想起平时自己懒得做饭时,夏小川都是坐在一边等着他给叫外卖的,手机里当然是没存号码了……谭鉴彻底无语了,敢情他这几年把夏小川整个养成了个白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除了会泡妞会钓男人,没了他就会活活饿死的废物!
“冰箱里还有两包方便面,你今天就凑合着吃吧。”谭鉴只好叹气,“少爷,煮开水你总会吧?”
夏小川点点头,好像对自己会烧开水还颇有点沾沾自喜。
谭鉴摇摇晃晃的进了浴室,洗完澡出来后看到夏小川坐在餐桌前,拿着他的手机在摁来摁去的,大惊失色的奔过去,一把将手机抢到了自己手里。
“你干什么?”夏小川吓了一跳,谭鉴见蓝色荧屏上显示着“是否再来一局”的字样,才知道夏小川原来是拿着他的手机在玩游戏而已。
心底暗自松了口气,谭鉴抬头对上夏小川那张又惊又怒的脸,自己也有些尴尬,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别乱碰我手机。”
“你手机里藏了什么啊,看不得?”夏小川的脸冷得要结冰一样,他哪次不是拿着谭鉴的手机随便弄?也没见他这么紧张过啊!
“手机是个人隐私物品好不好?隐私!你懂不懂?”谭鉴强词夺理的把手机放回自己口袋,“乱看别人的手机就像偷翻别人日记一样,最让人讨厌——夏小川,我是你哥,好歹学会尊重我!”
“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夏小川冷笑,“这么紧张你的破手机,偷偷摸摸的……什么女人啊,拿不出手吗?”
谭鉴懒得理他,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
“最好别让我看到你找的那女人长啥样,估计会被我鄙视!”夏小川在他身后叫嚣,“会看上你的,八成也是个老处女吧?滞销货!”
谭鉴气得一阵头晕,他想夏小川今天我非抽死你丫的!可也就想想而已,夏小川个头比他高,力气比他大,打架比他狠……夏小川和陈晔都是流氓!
谭鉴想夏小川小时候明明很可爱啊,乖巧伶俐,叫他哥哥也叫得很甜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直呼其名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指手画脚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不太敢招惹他了?
大概是从夏小川冲着他说自己是变态的时候开始吧。
最后谭鉴对夏小川的话当作没听见,揣着手机就进了房间,电脑打开后,开了音响,整个人一下子摊在了床上。
“嘀嘀——”手机响了两下,有短消息。谭鉴懒得动,紧接着手机就开始抽风一样的“嘀”个不停了,谭鉴只好摸过来看了看,不认识的号码。
再一看,五条短消息!
“我是陈晔刚到家快把这号码存起来”
“明天什么时候有空我只有一二节有课”
“你在干吗洗澡吗”
“怎么不回我消息”
“再不回消息我就打过来了”
谭鉴一鼓作气看完,发觉陈晔发短消息从来不加标点的,也没有断句,幸好还没有描述复杂事件,不然还不把人看得晕死!于是开始费力的回短消息,还没摁下去几个字,手机就响起来了。
“喂……”他只好接通了。
“你在干什么?一直不回我短消息!”陈晔不耐烦的吼声从对面传来。
“我正在回……”谭鉴想你干吗要打电话过来啊!我不是说了我这个号码接电话很贵吗?每分钟6毛钱呢!
“我靠你回消息这么慢?还说要我少打电话,尽量给你发消息……老子最不耐烦在手机上摁来摁去了!别舍不得你那点电话费了,我给你报!”
“不要。”谭鉴想我干吗要你报手机费?赚你三百块钱那是按劳所得,胡乱揩油的事他才不干呢!
“哟,你还挺有骨气的嘛!”陈晔大笑起来,“明天你有几节课?”
“我一天都有课。”谭鉴想真没看出来这流氓还挺热心学习的,这么迫不及待的就开始要求补习了……他可是盘算好了,顶多就一星期一次,多了他可吃不消,再说了,他也没那么缺钱花。
“那就等你下班好了,我去你学校接你。”
“什么?下班我可没功夫给你补习,晚上是我的私人时间!”谭鉴慌忙一口拒绝,开玩笑!还去他学校接他?他是怕他那辆黑色现代不够拉风是吧!
“你不是说时间由我定?”陈晔的声音开始威胁起来,“我有空你就得配合我!下班不能占用你的时间,那你平时有空,我没空怎么办?要不改周末?那就不是一小时两小时了,一天你都得搭上!”
谭鉴开始愤怒:“你有空不会找夏小川打发时间?你不是在追他吗?上次你还说有人挖你墙脚呢,还不看紧点!”
陈晔怪笑起来:“你担心我看不住他?呵呵……我马子多着呢!”
我靠!
谭鉴一把挂了电话,他和夏小川还真是针尖对麦芒,半斤配八两,天生一对的流氓啊!
手机又开始不甘寂寞的响起来,谭鉴干脆一把关了机。
刚刚合了一会眼,房门又被敲得震天响。
“进来!”谭鉴使尽力气叫了一声,烦躁不堪。夏小川晃进来,端了盒牛奶:“给你喝的。”
谭鉴伸手接了,说了声谢谢,夏小川在他旁边坐下,眼睛骨碌碌的在他桌子上扫来扫去,半天才说:“你真的交了女朋友吗?”
谭鉴惊异的看了他一眼,原来他还在计较这个问题啊,于是笑笑:“我哪有那个时间。”
交女朋友?算了吧,浪费时间浪费钱……至少也要等夏小川大学毕业,自己没负担了再说。
那时候自己就30多岁了吧?还真是老男人了……
“如果——我说如果的话,你会喜欢男人吗?”夏小川突然冒出一句。
谭鉴吓了一跳:“你说什么?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一直没交女朋友,28岁的男人竟然还是单身,连个床伴都没有,我这么怀疑也是正常的啊!”
“靠!你以为我像你,男女不忌?”谭鉴骂了一句,“你现在那个男朋友,陈……趁着我下班打我的那个,我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认真!”
夏小川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咬着嘴唇笑起来:“陈晔么,他是个高级流氓,不过挺有钱的——我会认真?你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认真两个字怎么写么?”
“我看你还是找个老实点的真心喜欢你的收了心算了。”谭鉴叹气,“这么玩下去有什么好?”
“老实点的倒是有,不过就是不喜欢我。”夏小川冷笑,“陈晔他不是玩得起么?我也玩得起!大家就随便玩吧,反正我不吃亏!”
谭鉴想我靠!你们倒是玩得起,怎么把我也拉扯进来了呢?后来一想不对,他被拉扯进什么了啊?他怎么总就莫名其妙的心虚呢?
不过夏小川竟然说有人不喜欢他……奇迹啊,他还有搞不定的人?
谭鉴有些幸灾乐祸,叫你嘲笑我交女朋友只能找到老处女滞销货……你也有踢到铁板的一天啊!
谭鉴第二天从床上爬起来后就开始狂跑厕所,拉了个天昏地暗,不得不怀疑夏小川前晚上给他喝的牛奶里是不是下了泄药,心想靠我可真倒霉,怎么就忘了先看看保质期呢?
他打了个电话想请假,系主任说:“可以给你调课,但请假是不好的——我们学校教基础英语的统共就三个老师,谁来给你代课?”
谭鉴想这就是每天在广告里号称的师资力量雄厚?我靠!哪天老子真病得下不了床了,这学校还就真垮了?于是只好妥协,把本该上午的课调到了下午,撂下电话后找了两粒肠康片吞下去,又摸回了床上。
朦朦胧胧中似乎听到什么在“嘀嘀”的响,谭鉴顺着声源把枕头边的闹钟拖到被子里,使劲的按,可那声音还是在不停的响,于是他一脚就把闹钟踹下床去了,翻了个身,继续睡过去了。
再度睁开眼时,谭鉴觉得自己又精神饱满了,肚子也不疼了,洗了脸换好衣服,在床上摸了一气,找不着手机。他骂了一声操,抓起桌子上的座机拨了个号码,听到电脑桌底下传出一片悠扬的彩铃声。
谭鉴弯下腰把手机拣出来,纳闷着想我怎么把手机扔桌子底下去了?然后看到闹钟端端正正的立在床头柜上,于是恍然——敢情他睡觉的时候把手机当闹钟给踹桌子下去了,完了完了,没有被摔坏吧?
浅蓝色的手机上,除了留下了几道摔痕,倒是看不出什么被摔坏的痕迹——谭鉴看到荧幕上显示着三条短消息和四个未接电话,都是同一个号码,不由一阵眩晕。他不想去看短消息,他猜也能猜出来,那流氓肯定在打他晚上的主意。
谭鉴七窍流血的瘫在床上……他突然想对方是个女的就好了,这么被穷追不舍的骚扰,还能窃窃自喜的做一把钓马子的美梦——可惜是个男的,摊上的就是个流氓……我真霉!
(四)
谭鉴下课就走,偷偷摸摸的往校门口晃,希望能躲过一劫,然而天不从人愿,他还是看到了那辆该死的黑色现代。
有个人站在车旁抽烟,戴着像盲人一样的黑色墨镜,穿着同样黑色的外套,风度翩翩,潇洒倜傥,身上的香水味儿隔着N米远都能熏翻一片人。
“嗨~”男人向他咧嘴一笑,扔掉烟头。
谭鉴身边经过的女生纷纷侧目,想看看这个男人要找的人是谁。谭鉴也想装模作样的左右看看,然后趁机溜掉——可惜陈晔不给他机会,径直走到他面前:“上车吧,等了你好久。”
谭鉴看看时间——五点半不到,又不回去做饭?夏小川会抓狂吧……正想着呢,夏小川的短消息就发过来了,说他有事,晚上不回家吃饭。
谭鉴抽搐,怎么连个借口都不给他留啊!
上了车,开着开着谭鉴就觉得不对劲,他预想中的路线是这样的:先找个地方吃饭(陈晔买单),然后一边喝饮料一边开始进行补习,他想这样的地方当然首选是肯德基麦当劳之类,不过陈晔有钱,大概看不上,或者会找个咖啡吧西餐厅的也在情理之中——可这条路他没来过,而且看着也不像是吃饭的地。
又忍了一会,谭鉴越看越不像是要去补习,灯红酒绿的倒像是准备蹦迪的样儿,于是终于开口:“你要带我去哪里?”
“Somewhere。”
嗯?还跟他说英文?靠!
谭鉴一瞪眼:“别跟我开玩笑!到底去哪里?”Somewhere?我还Anywhere哩!
“不是说了Somewhere吗?”陈晔不耐烦的丢了一句过来,“看就知道你从来没去过,土!”
谭鉴忍耐,他想就你洋气,会说个英文单词有什么了不起的?英语好你就不用找人来补习了!
车子最后在一座圆圆的带尖顶的建筑物前停下了,谭鉴迟疑了一下,教堂?不会吧?
“下车啊!”陈晔熄了火,见谭鉴还坐着不动,就拉了他一把,“到地了!”
“教堂?”谭鉴冒了一句出来,满脸的震惊。
“你——哈哈哈哈……”陈晔笑得弯下腰来,“你别土了,什么教堂,这是我的根据地,喏,以后你就上这儿给我补习。”
谭鉴昏头昏脑的下车,看到“教堂”的大门上果然挂着Somewhere的招牌,这才知道陈晔刚才并不是在拿他开涮。
刚进大门就已经有人鬼叫了:“陈晔你不是说要带人过来吗?兄弟们都等不住了!”然后一阵风似的有人跑过来,看到谭鉴,吓一大跳,“怎么是他?”
谭鉴也吓一跳,说得跟熟人似的……这谁啊?
“老大你不是知道了挖你墙脚那小子不是他么?”那人穿着浅色的毛衣,头发染成红色,抱怨着看着陈晔,“你带他来干什么?”
“老子带他过来见识见识,不行?”
“还以为你会带个靓妞儿呢,”那人悻悻然的说,“怎么又是个男的——你不会和夏小川玩儿了一次,就真的万劫不复了吧?老大,做同性恋是不对的!”
“我操!就他那样儿,配和我玩儿么?”陈晔不屑的说。
谭鉴听了半天,总算弄明白这人恐怕也是那次跟着打他的帮凶之一了。不过他听了陈晔的话后并不生气,确切的说是彻底松了一口气,你看不上我我是千恩万谢,你就和夏小川玩儿去吧,反正你们都玩得起。
Somewhere是一家KTV,一共两层,楼上是单间,陈晔领着谭鉴进了一间房,谭鉴吓一跳,原来如今的KTV可以这样子豪华,不但里面真皮沙发背投电视装着摩砂玻璃门的卫生间一应俱全,还带了小房间里面摆着床!他钻进洗手间磨蹭了半天,居然连沐浴露洗发水什么的都有,更夸张的是那个按摩浴缸——谭鉴觉得自己不行了,他连这么高级的宾馆都没住过呢!
外面已经开了音响,有人扯着嗓子开始嚎——有一个美丽的小女孩她的名字叫作小薇,她有双温柔的眼睛她悄悄偷走我的心……
谭鉴打了个寒颤,打开门走出来了。
不大的房间里挤了四五个人,陈晔歪在沙发上喝啤酒,那个染红毛的小子拿着麦唱得正起劲,其余的人东倒西歪的散落在各个角落——谭鉴想这是叫他来补习英语的?这是来参观群魔乱舞的吧!
一个叼着烟的高个子晃过来:“来来,我们来玩斗地主。陈晔,你朋友叫什么来着?什么鉴?”
“哈哈哈……什么监?亏得他不姓太!”
“小贱贱……哈哈哈……你妈可真会给你取名字!”
谭鉴冷下脸来,没有说话,陈晔站起身来把那些人挥开:“操你们少说几句!他叫谭鉴,给我补习英语的。”
众人张大着嘴巴看着陈晔:“给你补习英语?”
陈晔脸色一变:“不行?给我把那破音响声音关小点!要玩牌你们自个儿去玩,我跟他去房间。”
“陈晔你不是吧?夏小川你才上手几天啊,这么快就换口味了?”一群人又怪笑起来,状甚淫亵,“还看上个老男人!”
“我操!”陈晔大骂,“一群猪!脑子里就没有别的了!”
“我们脑子里倒是东西多得很,不过陈晔你换口味了,不适合你了,哈哈哈……”
陈晔拽着谭鉴进了房间,“砰”的一声把那些污七八糟的声音都隔在了外边。然后也没理他,开了电视就坐在床上看起来。谭鉴先是听到一阵气喘吁吁,夹杂着“唔唔嗯嗯……”的暧昧呻吟,然后看到屏幕上拉扯着倒在床上即将进入状态的一对男女,目瞪口呆。
“坐啊。”陈晔拍拍床,示意谭鉴坐过去,“一起看电视。”
“这……这……这是什么?你不是叫我来给你补习英语的吗?”谭鉴几乎吐血,成人小电影?他叫他陪他一起看这种东西?
“这叫寓教于娱乐啊,”陈晔笑得无耻,“先放松放松,急什么?”
谭鉴想你倒是不急,老子可没工夫陪你看这玩艺儿!还放松放松……你就是靠看这种东西来放松?
陈晔开了一罐啤酒,一边喝一边用眼睛瞟着谭鉴,眼神渐渐染上了三分醉意,七分邪气,谭鉴皱眉,他没喝几口啊,怎么就成了这德行?
“叫你过来坐啊,”陈晔伸手过来拉他,“你怎么这么呆?你没看过?不是吧?哈哈哈……难道你还是处男?”
谭鉴条件反射的甩开他的手:“我要上厕所。”
“你不是才上过?”陈晔惊讶的挑眉,随即露出一个下流的笑容,“憋不住了?这么点刺激你就受不了啦?要不要我帮你?”
“帮我揭马桶盖?”
陈晔一下子被噎住了,半天才冷笑起来:“嘴巴挺毒的啊……去吧,顺便替我再拿几瓶啤酒进来。”
“几瓶?”
“操!你能拿几瓶拿几瓶!”
谭鉴应了一声,打开门走了出去,进了一下洗手间,把门反锁了出来,见屋子里也没人注意他,就大大方方的开门出去了。
走出Somewhere,谭鉴皱了皱眉——不知道上哪去拦的士,这儿好像在巷子深处,走到大马路边得费些时候吧?
“嘿!”后面有人在叫唤。
谭鉴头皮一阵发麻,不会这么快就被陈晔给发现了吧?转念一想这有什么好怕的,他想来他想走都是他的自由,别说陈晔闲着没事干拖他来看A片的,就算真规规矩矩在给他补功课,他也有说先走的权利吧?
再说了,他又没有拿钱,也不算违背职业道德。
冷不防后面有人拍了他一下,谭鉴吓得不轻,几乎蹿起来:“谁?”
拍他的人似乎也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说:“吓……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谭鉴回头才看清楚是个男的,头发挑染成栗色,高高瘦瘦的,有张清俊的面孔。
“我叫乔晋微,陈晔的朋友。”那男的似乎有些尴尬,“那个,刚才我不是要拿你名字开玩笑的,你别生气。”
谭鉴看了他半天才想起他就是那个招呼他一起斗地主的男生,于是笑了笑:“没事儿,我不生气。”
“你要回去吗?”乔晋微迟疑的看着他,“怎么陈晔没送你?”
“哈哈,那个……”谭鉴支支吾吾了一番,“他睡着了,我就先走了——你可别去吵醒他,他睡得可沉呢!”
“那我送你吧。”
“咦?”
乔晋微的车就停在陈晔的车旁边,是辆蓝鸟,谭鉴想这群人怎么都这么有钱?啥时候他也能赚出个车来啊,桑塔纳也成啊!
“你真的是夏小川的哥哥吗?”系好了安全带后,乔晋微突然问了一句。
“是啊。”谭鉴想他怎么突然问起夏小川来了?
“这段时间都没看到陈晔去找夏小川——他们分手了?”
“我不知道。”谭鉴汗了一下,“应该没有吧?”
“夏小川没去找别人吧?”
谭鉴愣了一下,警惕的看着乔晋微,他连忙澄清:“我没别的意思,当初是我介绍夏小川给陈晔认识的,所以关心关心。”
“我不清楚。”谭鉴懒洋洋的收回目光,身子靠在椅子上,“那不关我的事。”
“你是不是觉得夏小川不该和陈晔在一起?”乔晋微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其实你心里是看不起我们的吧?拿着父母的钱乱糟蹋,一帮子纨绔子弟——不过陈晔没你想的那么糟糕,真的,他不是拿着夏小川玩玩就算的……”
“麻烦注意看着前面开车,”谭鉴打断了他的话,微微笑道,“你想太多了,我怎么看你们有什么重要?陈晔他是什么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夏小川又不是我儿子,我管天管地还能管到他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我不会去干扰他的私生活——你看,我年纪大了,和你们玩不到一起,也犯不着看不起你们。”
乔晋微半晌才反应过来,不由得苦笑:“这话比指着我鼻尖骂我听起来更难受,难怪夏小川说话也那么刻薄,不过还是比不过你。”
谭鉴淡淡一笑:“不是我教的。”
他察觉出乔晋微在套他的话,似乎怀疑他在干涉陈晔和夏小川之间的交往,心底一阵发笑——管不了也不想管的破事儿啊,也许,可能,夏小川最后会和陈晔走到一起呢?乔晋微还说陈晔不是和夏小川玩玩就算的呢,这世界上出乎意料的事太多了。
那样也没什么不好。
谭鉴看着车窗中自己的影子,他说我把夏小川养到大学毕业,就不再管他了;我不要赚陈晔的那三百块钱,以后就不再和他有牵扯了。谭鉴你已经老了啊,看不懂他们年轻人的游戏,所以还是置身事外的好。
车内汹涌喧嚣的音乐掩盖了他的微微勾动的唇角,连同他口袋中手机的震动,一并覆没。
(五)
自从那天放了陈晔的鸽子后,谭鉴就把手机号码给换了,正好赶上他们学校设了分校区,谭鉴就说让他去分区教课吧,那边都没什么老师愿意去。
系主任大为感动,一个劲的说:“还是你思想境界高!其实分校区有什么不好的?不就是地方偏远了一点?还清静呢!”
谭鉴想靠你也知道地方偏远?怎么就不提给我报销车费的话?
晚上回到家,夏小川房间的门是紧闭的,大门口摆着两双鞋。谭鉴明白他大概又带什么人回家了,于是自觉的从冰箱里端出饭菜热了热,进了自己的房间。刚打开电脑,荧幕突然“噼噼啪啪”一阵猛闪,主机“轰轰”的鸣叫着,半分钟后一片黑暗,死机。
谭鉴手里拿着筷子,木然的坐在电脑前。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三天没开电脑,它也不用来个这么壮烈的抗议吧?
沉寂中夏小川房间里的声音便从门缝间渗透进来了,笑骂声,打闹声,若有若无的喘息呻吟声,像一张看不见的网,铺天盖地的将谭鉴毫无防备的罩住了,他想这可真他妈刺激啊……终于体会到电脑原来是个具有强大隔音效果的宝贝了,可惜现在歇菜了。
谭鉴开始后悔怎么就不留在学校改完那些试卷再回来呢?要么答应那个向自己抛了无数次媚眼,暗示无效就明示原意和他一起去看新进好莱坞大片的女老师也好啊……于是想起夏小川的妈临走前要他看好她儿子别在十八岁前碰女人的话,不由仰天长叹,他对不起那张十万块的支票啊!不但没能阻止夏小川碰女人,如今连男人他都一并沾上了……
随着又一声更大的动静传入耳中,谭鉴终于忍无可忍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东翻西找的刨出了被自己闲置在旮旯角里N久的CD机,一把将耳机塞住了双耳,倒在了床上。
等到谭鉴醒过来的时候,CD机已经快没电池了,在他耳边演奏着变调走样的魔音穿脑。谭鉴叹口气,取下耳机,看看闹钟已经十点了,夏小川的房间也恢复了寂静——大概是已经将人弄走了吧?
从床上爬起来,胡乱抓起睡衣,谭鉴打开房门去浴室准备洗澡,结果手刚伸到门把,浴室门就开了。
谭鉴僵住了。
陈晔围着浴巾站在他面前。
浴室里传出夏小川抓狂的叫骂声:“我操——!姓陈的,你再敢把我弄成这样,老子下次找人轮奸你!”
陈晔脸上漫开一丝冷笑:“你倒是胆子不小啊。”
这话是对着谭鉴说的。
空气似乎凝固起来,蔓延出丝丝危险的气息,谭鉴的目光从陈晔上方掠过去,夏小川也围着条浴巾撑着墙慢慢的走出来,看到谭鉴,呆了一下。
“你……你回来了?”夏小川神色有些惊慌,“你不是说晚上要在学校批卷子?”
谭鉴想我他妈怎么就为了怕他晚上自己不会叫外卖饿着了,一时糊涂就跑回来了呢?还撞上了这出破戏,倒了八辈子邪霉了!
他抬起头,看到浴室里一片狼藉,头痛得更厉害了,这两个人,床上搞完了还要跑到浴室去搞?难道他还要先清洗完浴室才能洗澡?
靠!
夏小川有些尴尬,他虽然私生活不检点,但这样当面被谭鉴撞破的情形还是第一次——于是转头冲着陈晔吼起来:“干完了就穿了衣服给我滚!”
陈晔懒洋洋的靠在墙上:“你也太绝情了,宝贝儿,你哥又不是外人,你害什么羞啊。”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谭鉴,有些阴鸷的微眯着,漫不经心的语气和他脸上暴戾的表情仿佛是两个人。他身后的夏小川只看到谭鉴的脸瞬间僵硬了,以为是谭鉴认出了陈晔就是那天打他的人,心里一阵懊悔……这两天陈晔跟吃了兴奋剂似的兴致特别高涨,而且总提出来要到他家去做,夏小川原以为今天晚上谭鉴会留在学校加班,所以就答应了——他倒不是怕谭鉴发起脾气来把陈晔给轰出去,谭鉴要真那样做了他还会帮一手呢!他就怕谭鉴不说话,谭鉴这人属于那种气得越厉害就越沉默的类型,夏小川高中时有次和谭鉴闹脾气,把他养的鹦鹉淹死在鱼缸里了,谭鉴一句话没说,扇了夏小川俩耳光然后就整一个月没回家,夏小川还以为自己被抛弃了呢!
他知道谭鉴不喜欢陈晔,还说过要他不要和陈晔玩下去的话。谭鉴很少管他,却是说一句是一句,如今让他看到自己把陈晔给带回家,更别说谭鉴还被陈晔给打过——于是越想越火大,一肚子气全撒在陈晔身上:“放屁!陈晔,你上次打他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那事啊……”陈晔笑起来,一脸的阴冷,“我已经跟你哥道过歉了,他没和你说?”
“我操!你什么时候又去找过他了?以后离他远点儿!”夏小川又惊又怒,“陈晔,我警告你别惹谭鉴,不然老子找人操死你!”
“夏——小——川!”陈晔转过头去,唇角危险的上挑,“给我说话小心点儿!你哥什么人物啊,惹不得?”
“你——”
一直隐忍着没有说话的谭鉴终于抬起手,打断了这两个人开始变得有些不可收拾的交战。
“你,给我穿好衣服出去。”他指指陈晔,然后又指向夏小川,“你也跟他出去,要吵你们出去吵——夏小川,你带什么人回来我不管,只是以后别他妈在浴室搞!还有陈晔,你说你跟我道过歉了,我接受,我们算两清了。”
“两清?”陈晔冷笑,“我记得我们好像还有别的帐没算吧?你竟敢放我鸽子?谭鉴,你有种啊!”
手机号也换了,学校也换了,如果不是他跑到夏小川家里来堵他,谭鉴就打算这么彻底从他眼底消失吧?操他妈的!他陈晔长这么大还从没这样不被人放在眼里过!这家伙第一次挨了打时也是这样,拍拍衣服就走,别说什么惊恐愤怒这些他应该有的神情了,他连一丝轻蔑的眼神都没给他!好像被条狗咬了,懒得计较的样子把陈晔气了个半死,然后就是在Somewhere,明目张胆的放他鸽子,还把洗手间门给反锁了,害他跟个傻逼一样还以为他在里面出了什么事,叫半天都没反应……
陈晔一肚子鸟气一下子爆发出来:“你以为我会吃了你?靠!你问问夏小川,除了他我还搞过别的男人吗?就你这样儿还防着我?我操!”
夏小川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什么放鸽子什么防着他……难道陈晔去找过谭鉴,还不止一次两次?他知道陈晔这个人虽然平时玩得很疯,但还不至于无聊到对个男人招惹一次又一次——除非他看上了对方……我操!他看上谭鉴?不可能吧?谭鉴长着张不算丑也不算帅的脸,唯一的优点就是皮肤好——28岁了看起来还是和夏小川13岁那年见到他时一模一样,夏小川简直怀疑他从十八岁那年就停止了生长发育……只是他喜欢穿老气横秋的西装,戴土气无边的眼镜,想刻意给人一个成熟男人的形象,弄巧成拙就是被嘲笑为老男人……就这挫样儿,还能入了陈晔的眼?
除非陈晔脑子烧坏了!
“谭鉴,陈晔后来又去找过你?他找你干什么?”夏小川一把拉住谭鉴的衣服,“他对你干了什么?难怪你换了手机号还跑去分校教课……他究竟对你干了什么?我操!谭鉴,你不是说你对男人没兴趣吗?!”
谭鉴恨不得一巴掌扇死夏小川:“他没对我干什么!他只是要我帮他补习英语!”
“他要你给他补习英语?”夏小川一愣,随即狂笑起来,眼神冰冷,“他TOFEL考620的主,要你给他补习英语?”
谭鉴呆住了,眼睛慢慢转到陈晔身上,陈晔冷冷的笑:“夏小川,你哥还真是自我保护意识强烈,我不过想看个A片放松放松,他就跑了——你说他是不是怕我会对他干什么?还是因为顾忌到我是你男人呢?”
夏小川慢慢松开了揪着谭鉴的衣服,指着陈晔狂吼:“你给我滚!以后别让我看见你,也别来找谭鉴!你不是玩得起么?你想玩儿谁玩儿谁去!谭鉴他——”
“他又不是你的,你管我高兴找谁?”陈晔一把打断了他的话。
“操他妈的!你还想耍他?”
“你怎么就知道我在耍他?我被你哥的人格魅力征服了,和他交个朋友不可以?”
“……”
谭鉴突兀的听到这句话,差点喷笑,如果不是情形不对,如果不是夏小川那张愤怒的脸。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陈晔胡搅蛮缠的不肯放过他,没原因没道理;夏小川算是陈晔的情人吧?怎么说也没有就为了他被耍了就要跟陈晔一拍两散的理——他倒不是希望夏小川对陈晔忠贞不渝,只是觉得这两个人吵架的理由未免太莫名其妙。
“我说,”他慢慢的开口了,“你们不冷吗?”
刚才还拔剑努张的两个人下意识的低头看看都只围了条浴巾的下半生,夏小川突然就打了个喷嚏。
尴尬的沉默。
“如果你只是要和我做朋友,就不要骗我说什么给你补习英语。”谭鉴看着陈晔,一字一句的说,“你家父母没有教过你要尊敬比你年纪大的前辈?而且我怕你干什么?你要和夏小川是认真的,那我也就算你哥;不是的话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什么朋友?搞笑!我交不起这种朋友!”
陈晔怔怔的看着他。
夏小川急忙开口:“我和他早说了是玩玩儿的,谭鉴,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什么要跟你做朋友,全他妈胡扯,想耍你哪……”
“你给我闭嘴!”谭鉴脸色一沉,“玩玩?你都玩儿了多少年了,夏小川?我能管你一世吗?以后你要靠你自己,你还真打算玩一辈子了?!”
夏小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老了。”谭鉴喃喃的说,“其实你们爱怎么玩怎么玩去,关我什么事呢?我招谁惹谁了?夏小川,你妈妈留下的房子我把钥匙给你,以后你不要再带人到我家里来了,你成年了,想怎么自由怎么自由吧。”
夏小川瞬间脸色惨白:“你在赶我走吗,谭鉴?”
“我只是也想要一份清静。”谭鉴淡淡的说,“你的生活费学费我都会负责,我说过养你到大学毕业。”
“好……好!”夏小川猛然间大笑起来,“你忍了我很久了吧,谭鉴?为什么不早点赶我走呢?”
“小川,”谭鉴叹了口气,语气温柔下来,伸出手想拍拍夏小川的头,“你不知道我也需要一些私人空间来交个女朋友了吗?”
夏小川头一偏,躲开谭鉴的手,冷笑道:“那我要恭喜你了?居然还有女人会看上你?谭鉴——我跟你住了五年哪——”他猛的捂住嘴,转身冲进了房间,“砰”的一声摔上了房门。
陈晔走过来:“谭鉴……”
“你走吧。”谭鉴挥挥手,满脸的疲惫,“我不想和你做朋友,好好对小川,他还是个孩子呢,别伤了他。”
“不想和我做朋友?谭鉴,因为夏小川吗?你怕我伤害他?你看看伤害他的人是谁?他真把你当哥吗?我看……”
“我是他哥哥。”谭鉴平静的打断他的话,“而你,和我没关系。”
“你说的对。”陈晔笑起来,脸上一贯的痞气不见了,双眸紧紧的锁在他身上,“你是他哥哥,却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谭鉴,你的心太冷了,夏小川不适合你……我很想试试看,你会不会爱上我呢,谭鉴?”
谭鉴笑起来,很无奈:“难道你没看出来吗,我对谈恋爱根本没兴趣,男人女人都一样。”
陈晔怔住了。
“我只想30岁前找个女人结婚,所以你大可不必把你的好奇心浪费在我身上,陈晔。”
(六)
夏小川没有搬出去,那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摔了一切可以被摔坏的东西,抽光了手头所有的烟,把收拾了一半的衣物又从箱子里拣了出来,重新放回了原处。
谭鉴洗完澡就回房间睡觉了,第二天一早他从床上爬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出房间,惊异的发现夏小川居然做了早餐。
煎鸡蛋加面包——夏小川不会用微波炉,所以面包是冷的,还好谭鉴没有把面包放冰箱的习惯,否则他就只能吃冰冻面包了。
摆在盘子里的煎鸡蛋看起来形状很诡异——如果它们还能称之为鸡蛋的话——脱离了作为煎鸡蛋正常的圆形,被碎尸万段也就罢了,黑乎乎的实在让人怀疑吃下去后这辈子还有没有胆子再吃煎鸡蛋。
夏小川绷着张脸坐在谭鉴对面:“我第一次做,慢慢会进步的。我答应你以后再不带乱七八糟的人回来了,好好去上课,家务也会分担着做……我会学的!你不要老把我当废物!”
谭鉴笑了笑,坐下来,叉了块煎鸡蛋放进嘴里。
夏小川紧张的看着他。
谭鉴面不改色的把盘子里的煎鸡蛋全部吃光了,夏小川嘴巴张得巨圆。
“下次记得不要往煎鸡蛋里加鸡精和醋。”谭鉴淡淡的说,“还有,少放点盐。”
夏小川低下头,叉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下一秒,他的脸扭成一团。
他抬头看看谭鉴,他觉得谭鉴如果生在30年代,绝对是个宁死不屈的无产阶级革命者——能把他煎的鸡蛋全部吃下去,中间都不带喝水,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需要多么伟大的勇气和忍耐力啊!
起码他自己是死活下不了第二口的。
“谭鉴,”夏小川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抖,“你真的,决定要找女朋友?”
“如果有合适的。”谭鉴淡淡的说。
夏小川再次沉默了,无意识的把自己面前的面包戳得稀烂,“叮——”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面前,他抬眼看看,是串亮晶晶的钥匙。
夏小川呆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火烧着了尾巴的猫,“呼”的跳了起来。
“我不搬出去!谭鉴,我说了不带人回来了,你……”
“你不搬就不搬,叫什么啊?”谭鉴头痛,“我只是把钥匙交给你,本来就是你的,你自己收好。”
夏小川讷讷的闭嘴,把那串钥匙放进了口袋。
“晚上我不回来吃饭,叫外卖的电话给你,你自己解决吧。”谭鉴拿出笔,刷刷刷写下了好几个号码,“你随便挑一家叫。”
“你要去约会?”
谭鉴叹气:“我要监考。”
谭鉴教的是基础英语,和他一起监考的是另一位女老师,教听力的,喜欢穿黑色的长裙,头发盘在脑后,自我感觉很有气质。
学校打她主意的男老师也不少,可她一直宣称自己的男朋友在美国读博,每天昂着头踩着高跟鞋,目不斜视的来来去去,久而久之就得了个冰山美人的绰号。
她姓薛,所以大家就私底下管她叫薛冰山,谭鉴总觉得听起来像薛丁山,于是想起樊梨花——锣鼓震天,樊梨花挂帅请缨,那漂亮的刀马旦一个亮相,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的唱:“休要提起寒江岭, 提起当年意难平, 献关立功结秦晋, 三请梨花进唐营……”
谭鉴吹长了一声口哨,樊梨花波光流转间望向他,一个漂亮的回身,媚眼如丝。
“奴才招亲犯将令, 军无私,我的法无情……”
“谭老师,该发卷子了。”冰山美人见谭鉴杵在讲台上发愣,只好开口提醒他,谭鉴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笑笑,开始拆牛皮纸袋。
薛冰山端端正正的坐在讲台上,谭鉴便拣了教室后面的位子坐下,有些无聊的看着他前排的男生从抽屉里拖出小抄埋头猛抄。谭鉴想他大学时好像也是这么过的吧?考试就靠打小抄,不过他的小抄很漂亮,密密麻麻的又整齐又清楚,重点处还换了红色的圆珠笔标出来,他们寝室的兄弟看着羡慕,纷纷要去复印,他便干脆拿了来做生意,每次考试前都能搓到一顿。
有人便指着他鼻子笑骂:“我辛辛苦苦抄了给你,你就恁地大方拿去做人情?”
谭鉴嬉皮笑脸:“顶多我下次把好吃的都打包给你。”
那只手扯住他的耳朵:“没良心!你说我为什么每次要帮你打小抄?你知道吧?知道吧?”
“哎哟——你这么野蛮,我就是知道了也要当作不知道地……”
铃音响起,谭鉴恍然间抬头,考完了?
收了卷子,满教室的“嗡嗡”声,大多数学生都是作鸟兽散,除却几个估计自己是考不过的在围着他要求给个及格——谭鉴便笑,拍拍手说:“考都考完了,回去好好休息吧——题目又不难。”
只这一句话,大家便心知肚明,嘻嘻笑道:“老师,请你吃宵夜喔!”
“今天就免了,下次吧。”谭鉴收拾好东西,见薛冰山还坐着没动,就走过去问她,“你不走?”
薛冰山懒懒一笑:“我在考虑要不要找人送。”
这话从薛冰山嘴里说出来真是令人惊讶,想晚上送她回家的男士多的去了,只是排不上队——谭鉴装聋作哑的说:“那我先走了,呵呵,晚上小心点啊。”
身子刚刚转过,听到后面一声轻笑:“白痴……不信你真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谭鉴,真不知道?
薛丁山抚着棺材哀哀的哭,梨花啊,只是我晚来一步,只是我当初不知道……
“呼”的一声窗外风声乍起,吹得窗帘哗啦啦的响,谭鉴淡淡一笑,像是没听到薛冰山的话一般,走出了教室。
从教学楼出来后,谭鉴顺着林荫道走,事物都在摇晃,有喝醉酒一般轻飘飘的感觉——脑子里被下了咒,一个声音在不停的问,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谭鉴红着眼吼:“老子他妈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七年前的他。喝得烂醉如泥,爬到教学楼天台上声嘶力竭的喊:“我不知道——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砰”的一声噩梦惊醒,于是他什么都知道了。
“谭鉴!”
他拎着公文包疾步如飞。
“谭鉴——操!你赶着投胎啊!”有人从背后一把扯住他,“叫你半天都不应!”
谭鉴木然的回头,看到陈晔站在他身后——怎么会遇上他?
“我跑你以前的学校问了你们分校的地址,怎么选这么个破地方啊!找了好久才找到,又不知道你在哪间办公室,只好在这里守株待兔。”陈晔满脸的不耐烦,“快把你新号给我,省得每次找你都这么费劲!”
谭鉴半天问了一句:“你找我干什么?”
“我不是说了嘛……”陈晔咧嘴一笑,白牙亮晃晃的,月光下看起来煞是性感,“泡你。”
“……”
谭鉴想怪事年年有,怎么今年就扎堆的来?陈晔他不去泡夏小川跑过来泡他,套用一句台词——您不觉得您在搞笑么?
笑场是不符合气氛的,所以谭鉴保持沉默。
“别跟防狼似的看着我,”陈晔受不了的收起笑容,“夏小川今天跟我打电话,说和我掰了,要我以后别打你的主意——我正准备打你的主意呢,他倒是行动快!”
“你不必和他赌气。”谭鉴慢慢的说。
“靠!我和他赌什么气?”陈晔笑出来,“我已经和他掰了。”
谭鉴点点头,准备走。
“我说你无视我也不能到这种程度吧?”陈晔挡住他的去路,“我和夏小川玩完了,我要泡你。”
“我有什么好泡的,又不是方便面。”
陈晔无语,难怪乔晋微跟他说谭鉴这人看起来一声不吭的,随便一句话就能把人气个七窍流血,装傻冲愣,避重就轻的功夫真是登峰造极!
“你就是个花岗岩我也泡定你了!”陈晔狠狠的说,“我可不像夏小川,憋着藏着的不敢动手,我就是要你知道,你喜欢男人也好,不喜欢男人也好,总之我是看上你了!”
谭鉴终于开始疑惑了:“你看上我哪里了?”
陈晔眉一挑:“老子看上你跟花岗岩一样的脑袋了!”
谭鉴想我该不该冲上去,抱住他,惊喜万分的啜泣:“你竟然不是说看上我的美色了……我靠!你真有内涵!”
事实上他却是笑了出来,然后说:“可我没看上你,连你的脑袋我也没看上,抱歉。”
刚刚转开的身子又被大力的拉了回去,谭鉴皱眉,这人长着张有气质的脸,怎么总干出些粗鲁的事?
“别以为摆个冷冰冰的脸我就被吓到了。”陈晔脸上泛起冷冷的笑,“谭鉴,我真是好奇,你说你对谈恋爱没兴趣,男人女人都一样——你天生就是这样吗?还是说,你根本已经没有谈恋爱的心态了?夏小川说你的私生活严谨到可怕,每天回家就只是对着电脑 ……一个男人真能这么禁欲?”
他的手慢慢的抚上谭鉴的脸,不容他挣开的紧紧捏住他的下巴:“要不要试试看,谭鉴?”
谭鉴心头一窒:“试什么?”
陈晔给了他一个诱惑的微笑:“难道你真不知道,谭鉴?”
温柔的咒语再次响起在谭鉴的耳边,他在恍惚中察觉到自己的眼镜被摘了下来,然后,一张温软干涩的唇贴了上来。
微风拂过的午后,也曾是这般场景。
“谭鉴,我们来试试看吧,好不好,好不好?”
“试什么?”
“呵呵……就是这样子……”
“啪——”
谭鉴猛然挣开陈晔的怀抱,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给我滚!再不要让我看见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陈晔懒懒的笑着,看着他:“那我可做不到,毕竟刚才的感觉还不错。”他伸手替谭鉴戴上眼镜,“虽然你取了眼镜比较好看,不过除了跟我接吻做爱,还是戴着的好——谭鉴,接受个男人就让你这么痛苦?”
谭鉴扬手就要给他一个耳光,却被陈晔扣住了双手。
“今天到此为止,谭鉴,你别想躲开我!”
这句话说得又狠又绝,谭鉴想陈晔才22岁吧?他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因为他年轻。
可是22岁,也多么脆弱……
“陈晔,你太小了。”谭鉴终于恢复了往常的神色,淡淡的笑了,“小孩子的游戏,我没兴趣。”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没兴趣?”陈晔冷笑着看着他,“玩不起?”
“你能把人玩儿死吗陈晔?”谭鉴突然反问。
陈晔一愣。
“我能。”谭鉴的唇边,漫开一抹冰凉的冷笑,“不要来招惹我陈晔,你还不够份量,你同我玩不起。”
(七)
在谭鉴的记忆中,一直是很喜欢看京戏的。
有锣鼓喧天,有华裳妙语,还有飒爽英姿的刀马旦。所以最喜欢看的,还是樊梨花三戏薛丁山那幕,每每的看到目不转睛,激动处站起来便轰然叫好,吹口哨拍巴掌,常常引得周围的人怒目相视。
那时候谭鉴还是刚进大学的菜鸟,只知道学校有个艺术系,偶而跟着去看看什么音乐剧美术展的,发现居然还有京戏上演,惊死。
那个唱樊梨花的,舞台上明艳不可方物,舞台下是个粗鲁暴躁的家伙。
他叫林寒,反串花旦,很是惊世骇俗。
现在回忆起来,林寒很像《霸王别姬》里面的程蝶衣,不过是野蛮版的。他喜欢薛丁山,台上台下。而他表达喜欢的方式,就是台上把薛丁山耍个半死,台下继续把他耍个半死。
他告诉谭鉴说他喜欢薛丁山,谭鉴点头,那时候谭鉴很白,林寒说的喜欢他听不懂,他觉得无所谓。反倒是林寒被吓到了,说他接受能力怎么这么强,然后就笑笑的说,谭鉴,我们来试试看吧?
他把嘴唇贴上谭鉴的嘴唇,换来了谭鉴一巴掌。
“你神经病啊?干吗随便亲我?”
“我靠!不过碰一下而已,你不是说你能接受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我说我喜欢他,你说好啊——”
“操!我哪知道你说的喜欢是这个意思……那你亲他去啊!把我当试验品?!”
林寒闭了嘴,狠狠的瞪着他:“我就是不敢啊——男人这玩意儿真碰不得!我要真上去亲他,他会把我当变态吧?”
“你随便亲个男人才变态呢!”谭鉴怒道,“无聊!”
“我只是试试看会不会喜欢上你嘛,”林寒烦躁的耙头发,“我怎么会喜欢上一个男的呢?你看我和你也很合得来啊,怎么亲你就没感觉呢?想不通……”
“想不通就去死!”谭鉴恨不得掐死他,“老子没空陪你玩这个!”
谭鉴和林寒在学校属于不同类群的人——林寒长得帅,一双桃花眼,勾魂夺魄,走到哪电到哪,而且从不放过任和能让他散发魅力的地方,因此校园内四处活跃着他的身影;谭鉴则是专业课能逃就逃,辅修课一律全逃,自习教室从来不进,图书馆大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的主,每天窝在寝室不是睡觉就是玩游戏,读到大二了就连他本系的人都还有不认识他的,一句话,默默无闻的典范。
可林寒偏偏喜欢找他,因为他觉得谭鉴的个性很对他胃口,话不多,给人的感觉很沉稳,有什么话说给他听也觉得放心——直到后来他才看出来谭鉴其实只是懒,而且是真的是不太关心别人的事,每次对着他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大半数时候已经魂游天外了——恨的他咬牙切齿,怎么就把这么个人当贴心了呢?
可还是喜欢有事没事就去找他,知道谭鉴懒,就连考试的小抄都替他打好,谭鉴还笑他像个娘们儿,小抄打得像艺术品。
林寒咬着牙:“死没良心!我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你知道吧?知道吧?”
谭鉴说:“你这么野蛮,我就是知道也要当作不知道地!”心里想你对我好无非是借着我想忘掉薛丁山,谁不知道薛丁山这学期交了个女朋友啊!
他倒是没自作多情的以为林寒移情别恋喜欢上他了——林寒是死脑筋,表面上看来花心大少一个,骨子里却是不撞南墙心不死的那一类,他仍旧喜欢着薛丁山,并寄希望于那个女人被薛丁山甩掉,或者她甩掉薛丁山。
一肚子酸楚无处发泄,每次便拿了谭鉴来倾诉心事,谭鉴烦得不得了,想你暗恋个男人干吗老是找我诉苦,老子又不是知音姐姐!
后来谭鉴对他说:“不如你就找机会和他明说吧,要么就干脆点死心,你成天把我的时间全霸占光了,老子还想找女朋友呢!”
林寒闷闷的说:“那我给你介绍一个?”
谭鉴大骂:“操!”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的过着,林寒仍然和谭鉴厮混在一起,薛丁山和他那个女朋友仍然感情稳定——学校每次排樊梨花和薛丁山的京戏时,谭鉴是铁定坐在台下的,看得多了也不再大惊小怪了,不过每次看到薛丁山哭灵那一幕,便转了头看不下去。
他想躺在道具棺材里的林寒,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听完这一长段唱腔?薛丁山懊悔的哀哭,声声的诉说他的衷情,林寒心里痛不痛?
连他的心都跟着痛了,林寒怎么会不痛?
散场后谭鉴被林寒带到了教学楼的天台。
林寒一直在抽烟,间或喝口啤酒,谭鉴看着他发呆。
林寒的神色看起来很平静,谭鉴听到他慢慢的说:“谭鉴,你过来一点。”
谭鉴依言向他靠近了一些。
林寒猛的掀开自己左手的衣袖:“你知道我为什么就连夏天也不穿短袖吗?因为这个。”
谭鉴看到他的手臂,倒抽一口冷气,上面纵横交错着一道道伤痕,用刀割的也有,用烟头烫的也有。
“为什么?因为……他?”那个薛丁山?
“我每次恨他恨到想杀了他时,就只好拿自己的左手出气。”林寒冷冷的笑,看着谭鉴,然后掀起右手的衣袖,“这些是我发觉我喜欢上了另一个人,却同样得不到回应时的痛苦,你知道是谁吗?”
他的右臂上布满了远比左臂更加触目惊心的伤疤,谭鉴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啊……”林寒笑起来,“这个人,我却越是喜欢就越舍不得,一点点都没有想杀了他的心情——你说这个人,知不知道我喜欢他?”
“我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对啊,你怎么知道?”林寒扔掉手中的烟头,直视着他,“你觉得男人喜欢男人,对不对?”
谭鉴后退一步,没有回答。
“不对,是吧?”林寒大笑起来,有些歇斯底里,“你……什么也不用知道。”
“林寒你喝多了吗?”
“或许吧。”林寒转头,看着天上,“我入戏太深。”
有凉凉的风吹过,月光朗朗的照下来,林寒的脸看起来有些暧昧的迷蒙。
“帮我戒毒吧谭鉴。”他说。
“什么毒?”
“我不想再唱樊梨花,我想回到现实——谭鉴,我不想这么辛苦下去了,你帮帮我吧,逃开他,忘掉他。”
谭鉴说:“我怎么帮?”
他怎么帮?林寒不需要他给介绍女朋友,只要他勾勾手指,自然会有大票的女生喜欢他,那他要怎么帮他?把薛丁山杀掉?不准他出现在林寒的视线范围内?还是把林寒爆扁一顿,打到他失忆,彻底忘了薛丁山,也还自己一个清静?
林寒说:“不如你和我来谈恋爱?”
谭鉴反问:“有意义吗?”
不是互相喜欢的人在一起谈恋爱,有什么乐趣?林寒你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入戏太深,除了那个能把你拉出来的人,谁也帮不了你。
林寒又笑了起来,有些萧索。他说:“我操——谭鉴你说话总是这么没人情味儿。”
谭鉴想难道我跟着你胡闹?他最不耐烦碰触感情的事,喜欢一个人就意味着责任,而没有把握的关系,要怎么去负责?谭鉴的心态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是厌倦——厌倦什么呢?不想说呀,看得听得多了,就明白了呀,不是有人这么唱么,爱情它是个难题,叫人目眩神迷。
幸好他没沾上。
林寒向谭鉴挥挥手:“你回去吧。”
谭鉴迟疑:“你呢?”
“我再呆会,酒还没喝完呢,你让我一个人想想。”
谭鉴想让他一个人静一下也好,想清楚是好的,临走前有些不放心:“你早点回宿舍啊!”
林寒向他微笑起来,很是甜蜜:“谭鉴你要是肯现在让我亲一下我就回宿舍。”
谭鉴骂:“你有病?”
谭鉴那天晚上回宿舍后,刚摸上床,就接到了林寒的电话,他的吐词有些不清,嘻嘻的笑着说:“谭鉴,我们现在出去玩通宵吧?”
谭鉴觉得很怒,他妈都快12点了校门早关了出去玩通宵?
“林寒你在哪里?回宿舍没有?”
“你出不出来?不出来我就一个人去玩了喔!等你20分钟!”
“我靠——”谭鉴想骂你一个人去死吧!结果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
谭鉴随手把手机扔到了枕头底下,也懒得换电池,翻个身就睡了。他想林寒八成是喝多了,不用管他,过两天他就好了呢。
结果第二天谭鉴得知林寒半夜翻校门摔下去,跌死了。
谭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到这个消息,又是怎么赶到出事地点的,场面很混乱,好多人围着看热闹,警察也来了,林寒的妈妈哭到晕死过去。
有人在他身后说:“你跟我过来。”
谭鉴回头,是那个薛丁山。
那天薛丁山对他说了很长一段话,是谭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他说话。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交集,唯一的切入点也已经消失了。
林寒死了。
薛丁山说你不知道么?谭鉴,你真的不知道么?
谭鉴说我知道什么?
薛丁山说林寒为什么一直对你这么好,你不知道么?
谭鉴后退一步,摇头。
薛丁山说林寒一个学音乐的,每次为了你考试到处去借笔记,帮你打小抄,他为什么这么做,你真的不知道么?
谭鉴再后退一步,不说话,摇头。
薛丁山说,谭鉴我操你妈!林寒这么对你,你就这样对他?
谭鉴说你抢我台词,林寒一直喜欢你。
薛丁山惨笑,可是他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你。林寒喜欢我?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他怎么就不帮我考试打小抄?他怎么就不陪我在寝室玩游戏?他他妈的半夜三更的翻墙,想到的人怎么不是我?
谭鉴说林寒喜欢你,真的喜欢你,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薛丁山说,我一直等他向我开口,可他所有时间都给了你。就算他不是爱上你了,可他的心已经不在我身上。
谭鉴说,他没有爱上我,你也知道,他没有爱上我。
薛丁山冷笑,谭鉴,你已经被吓到了啊,你的爱情没开始就夭折了,不过,你这人根本就不期待爱情吧?
谭鉴说,对,我没有爱情。
林寒的死,不关他的事,要怪就要怪手机突然会没电池——可就算手机电池全满,他也不会大半夜跑出去陪林寒翻校门。
意外吧,谭鉴喃喃的说,他妈都是意外吧?
他想明明林寒的死不关自己的事,为什么他要那么痛苦?老子不知道啊——老子他妈什么都不知道啊!
林寒扯着他耳朵鬼叫,我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你知道吧?知道吧?
林寒掀起右手的衣袖,这些是我发觉我喜欢上了另一个人,却同样得不到回应时的痛苦,你知道是谁吗?
林寒望着他笑,不如你和我来谈恋爱?
林寒说,帮我戒毒……
如果那个晚上他肯哄哄林寒,让他亲亲,林寒会乖乖回宿舍么?
如果那个晚上他从床上爬起来了,拉住林寒不让他发酒疯,一切就会有所改变吧?
谭鉴说我以为林寒只是出去玩玩,我没想到会这样……
薛丁山说,其实不关你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
谭鉴恍恍惚惚的想,对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关我的事……他冲到教学楼的天台,林寒最后对他微笑的地方,发疯般的吼——我不知道——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喜不喜欢林寒,林寒喜不喜欢他,都已经不是重点,因为已经没有意义——林寒的死的确与他无关,可这个事实太沉重,因为不可逆转,所以,谭鉴惨笑,我还没有碰触到爱情,就已经被吓倒。
我欠你二十分钟,林寒。
漫天的星光,一如那天晚上般明媚,有些人有些事,在记忆深处翻滚明灭,渗入骨髓。
与爱情无关,也是痛。
“我的命比较硬,恐怕你玩不死。”陈晔在他耳边冷笑,“谭鉴,你觉得我不够份量?我倒不觉得,只要你玩得起,我就一定奉陪到底。”
谭鉴恍惚间看向他。
太沉重的游戏,玩一下,会致命。如果薛丁山不对他说那些话,那么对于林寒的死,他顶多愧疚,不至痛苦。
玩什么都好,别玩感情。两个男人,玩到最后还不是一拍两散?
谭鉴淡淡一笑:“不如今天你先送我回家,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没有结果的东西,他不要。抓不住的东西,他不要。太累太激烈太沉重的东西,他不要。他懒得要,也没兴趣要。
“OK。”陈晔微笑,“不过游戏已经开始了——我倒想看看到最后,究竟是谁玩不起谁。”
(八)
谭鉴躺在床上,认真的看书。
跳过几十页长段长段的前言引语作者简介,他在满篇的引经据典深刻分析中,记住了两句话。
第一句,人若是太长久的沉迷于往事中,得不到解脱,自我折磨自我消沉,迟早变成神经病。
第二句,人若是太长久的生活在禁欲中,得不到舒缓,自我压抑自我摧残,早晚憋成性变态。
谭鉴放下手中的《心理解析浅议》,叹口气,陈晔在消失了三天后,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高深莫测的送了这本书给他,在三强调很好看很好看,一定要仔仔细细的看,千万不要因为这本书名字无趣就罔顾了他的好意。
谭鉴想这本书一定对陈晔启发很大,你看,神经病他也像,变态他也沾边,不知道他送自己这本书是不是就是为了证明这点?
谭鉴把书扔到了桌子上,陈晔挑起了他内心深处的一根弦,不碰就不会痛。其实人一生中谁不要面对生老病死?因为林寒死了,所以他才发觉自己的残忍,可如果林寒没死呢?他们之间会有爱情吗?他有喜欢过林寒吗?
这个问题他很少思考,很多时候,他不明白自己放不开的究竟是林寒的那句你知不知道,还是自己赖在床上的那二十分钟。
谭鉴想他难道是个怪物?正常人之间恋爱的模式,一见钟情也好,日久生情也好,对他统统都是屁话。连他妈妈都说过,谭鉴你的心怎么这么冷,你的感情怎么这么难得动。
他妈一直郁闷他讨老婆的问题,谭鉴自己也在郁闷——想谈恋爱的心情完全没有,抓个女人结婚又那么难……可不可以省了追求的过程,觉得某个女人有做老婆的好条件,直接就一步到位?
谭鉴想我肯定会被广大妇女同志扁死。
手机在枕头边又开始震动,谭鉴摸过来打开看,发现短消息又呈爆满趋势,陈晔问他的读书心得,顺便提出明天晚上一起出去交流交流;夏小川参加同学生日会,发誓一定在十二点之前回家;薛美人给他留了一条短消息,大意是最近天气不好,她的伞忘在办公室了,如果谭鉴明天早上顺路,可不可以过去接她上班。
谭鉴想了想,回复薛美人,可是可以,不过他也只有一把伞,而且去接她是要打的的,这个费用问题怎么解决?
薛美人很快回复,至多请你吃饭,西餐中餐自助餐,随便挑。
谭鉴想那明天就是刮台风也是要去的,冰山美人居然肯放下身段邀他吃饭,不给面子就不是男人了。
至于另两人的短消息,他懒得回。
第二天起床,谭鉴发现老天真给他面子,外面下着倾盆大雨。他出门拦了的,坐上去才想起他根本就不知道薛美人家住哪里。
无奈只好打电话问,薛美人似笑非笑,手机里给他指了条明路。谭鉴一听,我靠,差这么远两个方向!不过想想西餐中餐自助餐,也就认了。
于是当天晚上,谭鉴和薛美人共进晚餐去了,陈晔发了七八条短消息问他在哪里,谭鉴总结性的回了一条,在吃饭。
薛美人优雅的切着盘子里的牛排:“你的手机一直在响,谭鉴。”
谭鉴笑笑:“那我调成静音好了。”
吃完饭,倒也没安排别的活动,谭鉴送薛美人回家,上去喝了她一杯茶。薛美人便和个老朋友般和他聊起来,说到她在美国读博的那个男朋友不会回来了,浪费了她三年的青春时,便骂了句操他个王八蛋!谭鉴差点握不稳手中的杯子——原来冰山美人骂起操这个字来,也可以如此的面不改色,神情优雅。
绝倒!
谭鉴又低头喝了口茶,想这薛美人平时在学校那么傲,这些话怕是对谁都没有讲过,心里有些惴惴的惶恐,也不知薛美人和他说了什么,大意是那个王八蛋如何如何的不是人,他便附和了两句可惜可惜,见薛美人神色不对,连忙改口,可惜911的时候你男朋友不在世贸大厦。
薛美人一下子笑起来,很有些冰山初融,春花绽放的味道,微微看了他一眼。谭鉴惊得一口气喝完了手中的茶,然后起身告辞。薛美人懒懒的给他开了门,谭鉴从她家里走出来,冷风一吹,看到薛美人家的楼下停着那辆该死的黑色现代。
车窗摇下来,有人笑嘻嘻的向他打招呼:“下来得可真早啊,我还以为你起码要在那个美女房间里再呆上一个小时的。”
谭鉴已经连惊讶的表情都不会做了。
“我约了你今天讨论读书心得呢,你忘了?”陈晔下车,走到他面前,“不过你也真有够钝的,我从你下课出校门时就跟着你,你居然走了一路都没有发现——好几次我都差点忍不住按喇叭提醒你了,不过看你难得跟个美女约会,算了。”
谭鉴想他就开着车跟了他一路?那他和薛美人吃饭的时候呢?难道他也把车停在外面等他?他还在这楼下一直等他出来?他,他,他……
还没等谭鉴他出个所以然来,陈晔已经自作主张的把他往车上拖:“等了你俩小时了,剩下来的时间是我的了吧?”
“我明天上午还有课呢!”谭鉴连忙挣扎,“读书心得的事儿,过两天再说,那书太深奥了,我没看完!”
“骗鬼去吧你!”陈晔笑得不怀好意,“我把你的课表都抄下来了,你明天上午根本没课!”
“你打哪儿抄下来的?”谭鉴大惊,这男人怎么无所不能,什么都做得到?
“抄你份课表有什么难的?我说了要泡你,自然要花足本钱——去Somewhere吧,从今天起,你要学会融入我的生活圈了。”陈晔使劲把他往车里拽,一把按在椅子上,还给他系上了安全带,“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我——”谭鉴想骂我操你妈的,老子凭什么要融入你的生活圈?可是陈晔已经迅速回到了驾驶座上,点火,踩油门,发动车子,一气呵成。
谭鉴想这家伙真有做绑匪的潜力,干起活来干净利落,一个废动作都不带的!
被拉扯进了Somewhere,乔晋微第一个看到他,稍微惊讶了一下,然后苦笑:“你上回可真把我害苦了——我送你回去后,回到这里,看到陈晔跟个白痴一样对着厕所叫,谭鉴,你说话啊,你没出事吧?还准备撞门……差点惊死我!然后这流氓就把我狂扁了一顿,你说我冤不冤?”
谭鉴使劲点头,冲着他说陈晔是流氓那句话。
陈晔一把推开他:“操你少说几句!”他的脸有点红,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拉着谭鉴进了上次那个房间。
谭鉴被他扯着很是恼火:“你把我弄来干什么?我可不陪你看小电影啊!”
陈晔又气又笑:“靠——我说你难道从来没跟人喝过酒打过牌?你的私生活太乏味了,老子今天就开始拯救你!”
谭鉴说:“那我只喝MARTINY,打桥牌。”
“马你个脑袋,马尿就有!”陈晔指着一桌子的喜力牌啤酒,“如果你一定要高级点的洋酒,那就来瓶威士忌?巨烈的那种?”
谭鉴心里想沟通失败,算了。
“桥牌老子不会,斗地主就比较拿手——咦,谭鉴,真看不出来,你还会玩桥牌?我听说邓爷爷玩得不错,感情你是国家元首级别的!”陈晔还在那边叫嚷,好像很惊奇的样子。
白痴!
陈晔招呼了几个人坐下来打牌,自己却没参战,谭鉴坐在沙发的最里边,陈晔就挨着他坐着。那个上次狂唱小薇的红毛小子又点了首窦唯的希望之光,唱得热情投入。
别再寻找什么借口什么借口
噢快别再等待
每人都去为明天做些什么做些什么
恨与爱与丑与美
别去为自己惭愧——
谭鉴想这歌怎么就他妈这么应景,震得他肝胆俱裂。
陈晔起身出去了一下,回来塞了个杯子在他手里:“你不是要喝洋酒?我下去叫人调的。”
谭鉴看了一眼手中的液体,红红白白的,颜色鲜艳,层次分明,不由疑惑:“这是什么?”
“不知道,叫酒保给调的,反正是最贵的。”
谭鉴想你也就知道个最贵的,说不定人家就是拿白酒对了番茄汁。
屋子里闹哄哄的,那句“别去为自己惭愧”还在不停的重复着重复着,就跟卡碟了似的。谭鉴突然就烟瘾爆发了,在身上摸了半天,最后还是陈晔递了支七星给他。
吸了口烟,谭鉴觉得好些了,回头见陈晔一直盯着他,便皱眉:“你看什么?”
“你吸烟的样子倒是挺好看的,像个28岁的男人。”
谭鉴想我靠!
“说真的,我从没想过会看上个比自己老这么多的男人。”陈晔也点了根烟塞进嘴里,缓缓吐出一个烟圈,“你知道,我以前是喜欢女人的,后来撞上了夏小川,才知道男人在一起感觉也不错——可我喜欢的也是那种身材正点又漂亮的男孩子啊,怎么就跟你对上眼了?”
谭鉴想你可别胡说八道,谁跟你对上眼了?要对也是你自己在对。
“你说你能把人玩死,是吧?”陈晔微笑,“我不想问你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以前的事情和现在有什么关系?谭鉴,交朋友谈恋爱都是为了让自己开心,和我在一起过的人,没有不开心的——为什么不和我试试呢,嗯?”
“我为什么要试试和个男人谈恋爱?”谭鉴冷冷的反问,“我要开心,找女人不是一样?”
“可我也没看你找上哪个女人啊?”
“你失忆了?我刚刚不是才和个美女约会完?”
“那个啊……”陈晔坏笑起来,眨眨眼,“那我们也算约会过两次了吧?加上这次,都三次了啊!”
谭鉴无语。
陈晔慢慢的向他靠过来,盯着他的眼神像是逮住了青蛙的响尾蛇——谭鉴有些慌,镇定着拿起酒杯挡住他的视线,低声威胁:“你离我远点!”
陈晔挑眉,勾着嘴角笑:“你怕我啊,谭鉴?”
谭鉴说:“我操!你眼屎都没擦干净,这么近距离的观察看得我寒。”
陈晔愣了一下,抬手遮住眼睛,慢慢的用手背去蹭,谭鉴想这他也当真?一边不露痕迹的把身子又向边上移了移。
陈晔擦了半天,又要挨过来,谭鉴连忙举起酒杯:“不如来喝一杯?”
陈晔诧异的看看他:“你不是不能喝酒?”
谭鉴冷笑:“你明知道不也给我点了一杯?怎么能辜负你的好意呢?”
他那天不喝酒,不是不会喝,而是因为实在是讨厌喝啤酒,他生平只醉过一次,连灌了三瓶啤酒下去,后面还喝了多少自己都没印象——谭鉴眼神一寒,仰头就把手里的酒倒进了嘴里。
一杯酒下肚,喉咙间便像是烧起来了一般,谭鉴眼泪都差点出来了,挣扎着问:“这到底是个什么酒?”
“Somewhere的招牌,恶魔之吻。”陈晔凑过来,突然在他唇上舔了一下,笑得恶劣,“白兰地可可酒兑波尔多,柠檬汁调味,够劲吧?”
谭鉴想我操!三种烈酒混在一起,这不是要玩死他么?
该死的陈晔……之前还一副无辜的嘴脸说他不知道是什么酒……这个人渣!
眼前开始冒出无数小星星了,对他眨着眼睛,好像都长着陈晔的脸,还在笑——谭鉴想难怪那首儿歌是这么唱的,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他突然开口骂道:“我靠!你们对我笑什么?”
陈晔茫然:“没人对你笑啊。”
“咚——”一声,谭鉴倒下去了。
(九)
陈晔对着突然之间就在他面前倒下去了的谭鉴发呆——他的头歪在自己肩上,他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反应,陈晔怀疑那酒里面敢情是给下了麻醉药?安眠药也没这么立竿见影的效果啊!
其实谭鉴的酒量虽然算不上特别厉害,但也不是不能喝的主,起码在一般场合下来个三五杯是完全应付自如的。问题出在他喝不得混酒——有历史考证,五岁那年谭鉴被他爸开玩笑般的喂着喝了口白酒兑啤酒,结果他傻笑了一个晚上,昏睡了一天一夜,他爸妈吓得还以为他们儿子就这么变成白痴了,差点闹离婚。
当然谭鉴自己是没有那段记忆的,他爸妈自然也不会提起,于是他无知无畏的活了28年后,被陈晔一杯放倒。
乔晋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陈晔在和谭鉴说话,然后谭鉴突然就睡过去了……他没看到谭鉴喝下那杯酒的英勇之举,所以他很纳闷,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倒了?
陈晔也在迷茫,按理说这是个好机会,难得逮到谭鉴这么全无防备的时候,不做点什么是不是对不住自己呢?可是……陈晔想以谭鉴的性子,生米煮成熟饭那套是没用的,一夜情玩玩爽一把的话么……除非他做好准备以后都没有第二次机会碰谭鉴——那家伙醒来后要是发现自己真被那什么了,只怕一句话都不会说,穿好衣服就走人,而自己呢,恐怕这辈子都别想再靠近他三尺之内了。
再说了,以他的性格和自身条件,实在是没必要也不屑于去做趁对方酒醉不醒偷腥的事,光是要解决自身需求的话,招招手自然排队的有一排,谭鉴么……长得怎么看都够不上倾国倾城到让人犯罪的标准,他又何苦背上个强X的罪名?
乔晋微只看到陈晔皱着眉又舒展开,一双手微微的悬在半空,也不知道是打算想把谭鉴扶起来还是就势压下去……最后他呼的站起来,对乔晋微丢下一句:“我送这个家伙回去了。”然后就把挂在他身上的谭鉴拖走了。
乔晋微目瞪口呆——千年难得一见陈晔发善心啊!他何时有过主动送人回家的行为……如果对方不是从他床上下来的话。
陈晔把谭鉴弄回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其实不算晚,对于陈晔来说,这个时候才是夜生活的开始。
夏小川开的门,看到陈晔的时候面色一僵,立马开口:“你还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了和你……”话说到一半猛然看到陈晔手中的谭鉴,脸色大变,“我靠!陈晔,你把谭鉴怎么着了?!”
他伸过手来就要从陈晔怀里把谭鉴夺过去,却被陈晔身子一偏,趁机闪进了屋内,一脚把门踢上,然后说:“你哥昏过去了。”
夏小川瞪大眼睛。
“我把他带到Somewhere,和他一起看了个小电影,你哥受不了那刺激,爽晕过去了。”
夏小川惊叫:“怎么可能?”
陈晔把谭鉴放在了沙发上,然后回头给了夏小川一记嘲笑:“你也知道不可能啊?你不就那么想的?”
夏小川大骂:“操!你难道做不出那种事来?谭鉴到底怎么了?!”
“你不会自己看啊,”陈晔揉了揉肩膀,“他喝了一杯恶魔之吻,就成这德行了。”
夏小川半信半疑的走过去,见谭鉴脸红扑扑的,身上的确残留着酒味,又检查了一番,没在他身上发现什么暧昧的痕迹,这才放下心来:“那真是多谢你送他回家了——不留你喝茶了,自己开门走吧。”
陈晔邪笑:“那我可不放心,谭鉴现在这样子,保不齐你会对他干什么……我要留下来守着。”
夏小川大怒:“操!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快给我滚!”
谭鉴突然打了个嗝,无意识的傻笑了一声,翻个身又沉沉睡过去了,差点从沙发上掉下来。
短暂的沉默。
“我听见你吞口水了。”陈晔说。
“放屁!是你在吞吧?”夏小川恨不得陈晔变成一张卫生纸,顺着窗户就给吹出去才好!谭鉴从没在他面前喝醉过,居然被陈晔给灌倒了……这混蛋怎么还不走?
“你哥那姿势也怪难受的,我说我们还是把他弄床上去吧?”陈晔说着就准备过去扶谭鉴,夏小川抢先一步扑过去用手护住:“不用你管!”
陈晔被挤开,不由得脸色一冷,开骂道:“我操!你至于么你?你哥要上早被我上了,你这么防着我干什么……你有病啊?”
“那可难说。”夏小川冷冷的回了一句,“没准你嫌Somewhere人多呢?”
陈晔头一次发觉,自己的人格原来已经卑劣到这种地步了……我靠!
最后两个人还是把谭鉴扶到了床上,关于要不要给他脱衣服洗澡的问题,彼此又互相大骂了一番,夏小川扯了床被子盖在谭鉴身上,然后指着陈晔:“你怎么还不走?这又不是你的家!”
陈晔懒懒的说:“我偏不走,既然进来了,哪有那么容易被你打发走的道理!”
夏小川怒道:“你怎么这么无耻?!”
陈晔说:“我倒是觉得今天够君子的了,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谭鉴他哪里招你惹你了?你要玩,多的是人陪你,你自己也说谭鉴这样的根本入不了你的眼,你何苦来缠他?”
“我换口味了,就喜欢这种闷骚型的,怎样?”
“我靠!别用这么恶心的词!你以为除了在你床上发浪的,剩下的就都是闷骚的?!”
“我以为你哥哪天要真爆发了,只怕比你在床上的表现更精彩。”
“……”
夏小川咬牙切齿——千不该万不该啊,当初怎么就招上了这个流氓,赶也赶不走,防都防不住!他不信谭鉴的魅力就这么大,说穿了,陈晔只是碰到了不鸟他的人,一股子邪性全发作了,所以才对谭鉴这么死缠烂打吧?
这样的人,要么别碰,碰了就别动真感情。夏小川是不在乎,他和陈晔都是老手,上上床调调情,合不来了就挥手拜拜,谁都不会受伤害。可是谭鉴的性子,夏小川跟他住了五年怎么会摸不透?与自己不相关的人谭鉴从来一眼都不会多瞧,但只要驻进了他的心,他就会认真对待——这些年谭鉴是怎么对自己的夏小川心里有数,自己其实也就是个被爸妈抛弃的家伙,谭鉴当年说会把自己养到大学毕业,那也只是口头上的协议,真不耐烦了撒手不管也没对不起谁的……给谭鉴惹了这么多麻烦,他也没认真要赶自己走过,他以前也就最多想想谭鉴要是交了个女朋友怎么办,死也没想到他要被个男人缠上了该如何。
陈晔这人,好胜心强,狂妄自大,追一个人的时候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甜言蜜语,慷慨温柔,得手了就会不屑一顾——夏小川越想越怒,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乱吠乱咬的想染指谭鉴?他也配?
陈晔从洗手间出来,大模大样的自己倒了杯茶喝,在谭鉴的床边坐下,和夏小川各占山头。
“喂,”他无聊的开口,“你属什么的?”
夏小川恶狠狠的道:“老子属蜘蛛的!”
“靠!你能不能别这么夹枪带棒的?”陈晔皱起眉,“看出来了,黑寡妇是吧?难怪你丫头发尖上都带着毒!”
“那是!陈晔,我不怕挑明了说,老子十五岁那年就看上谭鉴了,你丫打哪儿来给我滚哪儿去!”
“哟——还结了三年的网了啊?”陈晔冷笑,“我可没你这耐性……你可够失败的啊,正主儿没网住,杂七杂八的倒是沾了一身。我不耐烦结网,不过既然结了自然就要一步到位——”他的眼睛眯起来,语调变得阴森起来,“小子,你还嫩了点,谭鉴这种男人不是会被感动的人,你就是再默默爱他个十年八年,他照样拿你当弟弟。要得到他就得下狠手,你明白吗?”
“谭鉴他瞎了眼也不会喜欢上你!你省省吧!”
“我可不这么想。”陈晔懒洋洋的撩开额前的留海,眼中的寒光一闪即逝,“他心肠再冷也是个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我就断了他的后路,舍足了本钱陪他耗——夏小川,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清楚吧?”
夏小川寒了一下。
“哪怕你就是个黑寡妇,我也比你毒一百倍。”
夏小川说不出话来了,陈晔从没有对任何人放出过这种狠话。他认识的陈晔,玩得起,收得住,表面上吊儿郎当,骨子里清高自负,还真没看他特认真的计较过什么东西。
谭鉴是个意外吧?
而意外,从来都是不可避免的,因此也就无法阻止。
谭鉴醒来的时候,仍是晕的,太阳穴一阵阵的刺痛。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意识里是要下床去上厕所的,却忽然觉得平常Size还算不小的床,怎么好象拥挤了许多?
眼珠缓缓的转动,视线落在左侧,躺了一个人。
视线再落到右侧,还是一个人。
谭鉴想难道我还在做梦?没有谁的清晨会是这幅光景吧?他记得昨晚上被陈晔那杯恶魔之吻给放倒了,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醒来无疑是件好事,可这床上同时多出两个人来,就是噩梦了吧?
不过看看三个人都算衣衫整齐,谭鉴抑制住了跳起来扁人的冲动,有些费力的坐起来,动作惊醒了另两个人。
“谭鉴你醒了?”夏小川还有些不清醒,边揉眼睛边打哈切,“几点了?”
陈晔动了一下眼皮,没有起来的意思。
谭鉴眼皮乱抖,我靠!这是个什么事?
为什么这两个人会睡在我床上……还都心安理得的样子?!
餐桌上摆着烤好的面包和鲜奶,谭鉴仍然头痛,酒精,宿醉,还有两个祸害。
“我怕他半夜偷袭你,实在不放心,想来想去还是睡在你旁边比较安全。”夏小川解释说。
“哼哼,还真是说穿了我的心事。”陈晔冷笑,“难怪你死命的要把我赶回去,不然昨晚上还不知道谁干出什么事来呢。”
谭鉴沉默不语,面色黑如锅底。
“靠你丫别做贼的喊抓贼!我在这房子都住了五年了,要干什么还等现在?收起你那点色心,吃完了就给我滚!”
“主人都没发话,你叫嚷什么?我那点色心怎么了?你没干什么……说得好听,你有那胆子吗?”
谭鉴额上青筋乱蹦。
“你——”
“你——”
眼见两人又要跳起来,谭鉴猛的把桌子一拍,满室寂静。
“夏小川,吃完东西就给我上学去!你不是说了以后再不逃课?”谭鉴指着夏小川,“要是你这学期被当了,要留级开除什么的,你就给我自己吃自己去!”
夏小川恨恨的看了陈晔一眼,没有说话。
“还有你,陈晔。”他转头看向陈晔,“你是不是一定要玩下去,直到我肯奉陪你才罢手?”
陈晔有些惊异,但还是点点头。
“那好。”谭鉴的唇边,掀起一丝冷笑,“等你到大学毕业。”
陈晔挑起眉。
“等你毕业,真正成人。或许你选择留在这个城市,或许你会远走高飞,那时候你还坚持下来的话,我就答应你。至少对手是个成年人的话,比和个连自己未来都没把握的毛头小子玩这种游戏,我的兴致高点。”
“我操!你以为老子是谁?”
谭鉴神色不变,夏小川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刚要开口,陈晔已经把话说下去了。
“不就六个月?谭鉴,那我们就走着瞧!”
“那这六个月,你都不会来骚扰谭鉴了吧?”夏小川连忙问,心里盘算着谭鉴这招也算厉害了,四两拨千斤,六个月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啊!
“你脑子里灌浆糊了?”陈晔用看痴呆儿的眼神看着夏小川,“我当然要在这六个月里把你哥拿下来!”
空气之间的硝烟味儿又开始弥漫起来,一触即发的时刻,谭鉴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传来:“吃完早饭,都给我滚。”
“……”
“……”
六个月……
陈晔和夏小川互相交换了一个威胁的眼神。
你小子就等着被三振出局吧!
(十)
又过了一个星期,谭鉴开始有幸吃到薛美人给他做的便当了,也亏得陈晔这几周忙着应付考试,暂时没来纠缠他,让他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以前的平淡。
因为彼此间熟稔起来,谭鉴也不用再薛美人前薛美人后的来代替她的称呼了。薛美人大名薛靳——谭鉴起初以为这个名字必定充满了不凡的象征意义,因为实在很少看到有人用靳这个字来做人名。结果问起来,薛靳只是随便笑笑,然后说:“我妈妈姓靳。”
谭鉴想幸好她妈妈的这个姓不难听,古色古香的,如果姓谭,或者姓陈姓夏的……靠,怎么一想到就是这三个姓!
薛靳是家中的独生女,却没有时下小女子的娇柔做作,她说当初选择来做了老师,只是为了留个稳定的地址等她男朋友,现在想起来却是辜负了原本的理想——谭鉴问她本来想从事什么职业,薛靳笑笑,做个野生动物保护组织协会的成员,去西藏保护藏羚羊。
谭鉴惊倒:“那你岂不是要找个藏族男人?”
薛靳浅笑:“我以为爱我的男人会陪我一起去。”
谭鉴沉默了一会,然后说:“其实西藏不错,那里空气最新鲜,人民群众都很纯朴,我叔说他以前去西藏做生意,多给了人家钱都会被还回来的。”
薛靳说:“你叔叔还真是走南闯北的。”
谭鉴说:“是啊,他现在在几内亚,向当地人民兜售防晒霜。”
薛靳大笑起来,头向后仰去,最后说:“这辈子要真能和喜欢的人浪迹天涯,未尝不是最幸福的一件事。”
谭鉴失笑:“小姐,你受武侠小说影响太深了,浪迹天涯是需要钱的!”
薛靳又气又笑:“你这人真正杀风景!怨不得一直没有女朋友——谭鉴,你有想过去西藏吗?”
谭鉴拿报纸遮住脸:“我有高原反应。”
薛靳低叹:“果然白痴。”
过了两天,谭鉴趁着周末去超市。其实他是最郁闷去超市的,人山人海的不说,那些一排排的货架,像迷宫似的,随便买个什么总是先要穿过无数锅碗碟盆、袜子毛巾。谭鉴走着走着就失去了方向,转了几圈发觉自己还是在招贴牌上有大大的特卖字样的女性卫生用品区呆着。
他想靠他奶奶的,真应该带上指南针出来的。
身后有人在笑:“原来你喜欢看这个啊,谭鉴。”
谭鉴觉得背上的冷汗嗖嗖嗖的全冒出来了,他想世界不至于这么小吧?怎么怎么连逛个超市都能碰上那个瘟神?
瘟神陈晔穿着休闲的棉T恤,戴着顶NY的鸭舌帽,看上去阳光青春,帅气十足,半眯着眼睛对着他笑。
煞到了身旁一票小女生。
谭鉴转身向另一边走,陈晔跟在他身后:“你来买什么?我老早就看到你了,结果你一直在这个区打转转——你不会真想买这种东西吧?”
他大笑起来,觉得很得意。
谭鉴向一旁的导购小姐问路,没有理他。
陈晔也不生气,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后,偶尔在谭鉴停下来的时候他也停下来,兴致盎然的瞧着他。
谭鉴说我忍。
经过了左右询问,谭鉴总算是找到了出售床上用品的区域。陈晔有些惊奇:“你来买床上用品的么?何苦上超市来买?有专门的专卖店啊,我家里的床单棉被从来不上超市买的。”
谭鉴懒得理他。
已经有小姐热情的迎了出来:“两位想看什么?”
谭鉴说:“枕头。”
小姐立即笑得灿若春花:“我们今天正好做活动,XX牌优惠大放送。”一边说一边引着谭鉴和陈晔往专柜区走,“两位要看单人枕还是双人枕?”
陈晔噗哧一声笑出来,谭鉴巨汗,只好回答:“当然是单人枕。”心里郁闷,怎么两个男人都会被问到这种问题?
其实那小姐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出于职业习惯,对谁都会这么问一句。她当然没有察觉到谭鉴的尴尬,仍是带着亲切的笑容说:“那请跟我到这边来。”
谭鉴走了两步,见陈晔还跟在他身后,不由皱眉:“你不用去买自己的东西吗?还跟着我干什么?”
陈晔笑得无赖:“我闲么,再说能多了解你一点,总是好事。”
谭鉴木着脸:“凭个枕头能了解我什么?”
陈晔说:“我这人善于以小见大。”
谭鉴想我靠!
挑枕头的时候,陈晔开始皱眉,谭鉴的目光停留在哪件货物上面,他就会指指点点的说,这个颜色太难看,那个式样太老气,跟他的床不配,跟他的房间不配,跟他家里的整个装修格调都不配。
谭鉴忍无可忍:“我家里的东西全是从超市买来的,哪个打折我就买哪个!照你这个理论,我房间里所有的东西是不是统统要换成统一系列的?”
陈晔说:“至少蓝格子床单不能搭配个史努比枕头吧?”
谭鉴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紧紧抱着个史努比枕头,他一眼看到这个枕头打三折,所以连想都没想就抓在手中了。
“枕头睡着舒服就好了,管他配不配的,横竖又没别人来看!”
“视觉效果太突兀,你不会觉得呼吸不畅,容易暴躁?”陈晔专家一样的教育着谭鉴,“心理学上就是这么说的。”
“我靠!买个枕头还要考虑心理学?”
“你看你看,果然暴躁了吧?”
“……”
谭鉴怒极,对着小姐说:“就要这个!”
小姐好脾气的微笑:“还要不要再看看那种式样?一对成套,买一送一的。”
谭鉴想我又不缺枕头,买一送一干什么?当然是哪个便宜就买哪个!
正要拒绝,陈晔已经手疾眼快的把他手中的史努比夺下,扔到货架上,然后对小姐说:“那个买一送一的,给我们装起来。”
谭鉴大怒:“我要这个!”
陈晔说:“正好我宿舍也想换枕头,你不是颜色式样什么的全不在乎么?我买一对,送一个给你成吧?”
谭鉴想还有这好事?立刻就不说话了。
小姐装好了一对枕头递给陈晔,陈晔接了就问谭鉴:“你还要买什么?”
谭鉴说:“不用了。”伸手就准备去接,谁知陈晔说:“那好,我们去交钱吧。”
谭鉴惊讶:“你不买东西了吗?”
陈晔喜滋滋的说:“不买了不买了。”
谭鉴说:“你上超市来干吗的?”
陈晔说:“我来做市场调查的。”
谭鉴又气又好笑:“你何时改修营销学了?”
陈晔厚颜无耻:“正准备去修。”
谭鉴彻底无语。
排队等着交钱的时候,谭鉴再一次体会到超市的可怕之处。望望陈晔手中的枕头,心想就买了这么点东西,居然要排这么久的队,不值得不值得!真想甩手就走才好,远远的望见队伍最前头的大妈正一件一件费力的从篮子里拿出大蒜葱头西红柿什么的,而前面的每个人似乎都拎着成筐成筐的物品,谭鉴想要逃走的欲望愈发的强烈起来。
陈晔气定神闲,怀里抱住的仿佛是真丝蚕棉,谭鉴嘴角抽搐了一下,58元买一送一,还真便宜到家。
好容易出了超市门,陈晔自顾自的向着停车场走,谭鉴连忙说:“不用送了不用送了,你还有事你先忙吧。”
陈晔说:“咦?我不是要送你,我正好也要到对面去坐车。”
谭鉴茫然的望望停车场对面的公车站,心想我靠!
陈晔抱着枕头挤上公车,人多也没有座位,他便让谭鉴站在靠窗的位置,自己站在他外侧。渐渐的随着上来的人越来越多,陈晔用手臂圈着谭鉴不让他被别人挤到,手里还要拎着两只枕头,被人挤来挤去的,看起来很辛苦。
谭鉴有些看不过,伸手要把枕头接过来,陈晔笑笑:“没事儿,又不重。”换了个手,仍然把谭鉴护在里面。
谭鉴眨眨眼,看着车窗,陈晔的影子晃来晃去,有些蒙昧不清。
他低下头,淡淡的笑了笑。
等到谭鉴终于到站,陈晔也跟着下车,把枕头递给他,笑着说:“我不回学校呢,枕头先放你这吧,有空我来拿。”
谭鉴有些惊讶:“那你要去哪?”随即又后悔起来,问他要去哪干嘛?
“我……”陈晔有些不好意思,似乎难以启齿,“我……”
“算了算了。”谭鉴挥挥手,笑笑,“你去玩你的吧,有空再说。”
陈晔变了脸色:“我不是要去喝酒泡妞……操!你跟我来!”伸手就捉住谭鉴,又要把他往公车上拽。
“干什么?你去你自己的啊……我不去!”谭鉴吃了一惊,连忙摔手。
“正好缺人手,你今天也没事吧?”陈晔不由分说的把他拖上了另一辆公车,“就当帮我个忙吧!”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
陈晔抓着头发,脸扭到一边:“老人院。”
下了车,谭鉴抬头看看大门上的牌子——怡年老人公寓,觉得自己在做梦。
看门的老大爷远远的见到陈晔,立刻笑起来:“石头啊,你来了?前两天赵阿姨房间的空调漏水,正想着等你过来看看呢。”
谭鉴迷惑:“石头是谁?”
陈晔微红了脸:“他们都这么叫我。”
“他们不知道你的名字吗?”
陈晔皱着眉,神情很是尴尬:“操!我的名字又不好听。”
谭鉴笑起来,心想怎么都总比石头要好听吧?他倒是真没想到陈晔居然会在老人院做义工,这跟他平常纨绔子弟的形象太不搭调了。
不过……他又了解他多少呢?
陈晔熟门熟路的敲了一家房门,一个老太太露出头来,看到他,立刻喜笑颜开:“石头啊,正念着你呢,就来了——上次你帮我装的这个空调啊,不知怎么回事开半个小时就漏水,你看看吧。”
陈晔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就进了老太太的卧室,谭鉴反而有些尴尬,不知道自己来干吗的。
老太太端了杯水给他:“少年仔,你是石头的朋友?”
谭鉴点点头。
“石头是个好后生啊。”老太太笑得慈祥,“有次他们学校组织过来学雷锋,帮我们做卫生,后来石头就经常一个人过来做义工了。问他名字他也不说,做事很踏实,是个像石头一样老实的好孩子呢。”
谭鉴一身冷汗,像石头一样老实?陈晔?
“他带你一起过来,你也是个好后生。”老太太笑眯眯的说,“你是他同学吧?”
谭鉴巨汗,他还能被误认为是陈晔的同学?老太太没把他当陈晔他叔,真给他面子。
不过瞅瞅人家连老花镜都没戴,谭鉴想,情有可原。
陈晔满头大汗的对着空调捣鼓了半天,终于回过头:“我看不出什么毛病,改天让维修人员来看看吧?”
老太太心疼的倒水给他:“那就算了,你又不是修空调的。”
谭鉴一下子笑出来,连忙低下头去喝茶。
陈晔有些尴尬,走过去洗了手,回来问:“还有什么事要我帮着干的?”
“没什么了,你坐坐,我去做饭。”老太太说着就往厨房走。
“哎——不用了,我们不留下来吃饭!”陈晔连忙拉住她,“您别忙活了。”
“正是吃饭的点,吃了饭再走!”老太太不乐意了,“是不是嫌我这里的饭不好吃啊?”
陈晔吭哧了半天,谭鉴连忙站起来打圆场:“那个,晚上学校还有课,我们得赶回去呢,大妈,下次我和石头买了菜过来尝您的手艺!”
老太太看了他们半天,只好让步:“好吧——不过下次再来可不许干完活就走,要你们带什么菜,我这里都有!”
陈晔笑着应了一声,跟老太太道了别,拉了谭鉴走了。出门半天,谭鉴终于开口:“你说缺人手,叫我过来帮忙,帮什么的?”
他也就帮着喝了两口水,陪老太太聊了几句天而已吧?
陈晔苦着脸:“那不是怕你误会我晚上出去瞎混么?”
谭鉴笑起来:“哦,原来是要向我证明你的伟大情操来了。”
陈晔变了脸:“操!你就这么看我?”
谭鉴叹了口气,微微的笑:“是我说错话——陈晔,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做义工?”
陈晔转过头:“其实也不是我心肠有多好,只是觉得这些老人都怪孤单的……你看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我会做什么?了不起也就帮着打扫个卫生什么的。每年学雷锋的日子,一票子人就成群的涌过来献爱心,可回头就没人再来了。我嘛,不是好人,就你说的,有时候纯粹一流氓。所以得空就过来看看,求个心理平衡。”
谭鉴有些想笑,心里酸酸的。
不老实的孩子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你打架喝酒泡马子难道就是天经地义的?你心底最柔软的一面,为什么不敢给人家知道呢?
陈晔说:“你不会因为这个就爱上我了吧,谭鉴?”
谭鉴似笑非笑:“你说呢?”
陈晔怪叫:“靠!早知道我就不带你去什么Somewhere了,直接领你上这,多省事!”
谭鉴大笑:“滚你的!等你大学毕业再说吧!”
陈晔说谭鉴我会让你爱上我的,迟早的事。
谭鉴淡笑,很难啊,小子!
夕阳斜斜的照下来,两道影子被扯得很长。这个世界上有童话,也有坚持,爱情像条抛物线,享受的是从底端往上爬的快感。
如果爱情真的能到来。
(十一)
谭鉴抱了一只枕头回去,看到一个女人站在一辆红色的宝马车旁抽烟。看到他,女人扔下手中的香烟,摘下了墨镜。
那是一张看起来仍然相当年轻的脸,精致的化妆掩盖了原本的年龄,依旧苗条的身材,使得这个女人看起来似乎还是三十出头的样子。
“我不记得你住哪栋搂了,谭鉴。”女人向他微笑,“不过幸好这个小区五年来都没什么变化,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这里。”
谭鉴踌躇,半晌才说:“凌女士,我们上楼再谈吧。”
凌俐点头:“好的——谭鉴,为什么不叫我阿姨了?”
谭鉴在她前面引路,闻言笑了一下:“你看起来这么年轻,我叫不出口。”
凌俐叹气:“我儿子今年都十八了,还有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谭鉴,你对我这么生分,我开始害怕小川还会不会认我。”
谭鉴笑起来:“你放心,他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你的不是,他连提都很少提起你。”
谭鉴开了门,凌俐走进去,换鞋的时候皱眉:“怎么你家都没有预备女士用的拖鞋?”
谭鉴说:“是没有。”
凌俐说:“你还没结婚?……为了小川?”
谭鉴倒了杯水给她:“我结不结婚和他有什么相干?”
凌俐看着谭鉴:“我倒是没想到你真的帮我养了小川五年,谭鉴。”
谭鉴淡淡的道:“当初你不是付了我钱的,凌女士?契约要到三年后才会终止,十万块也不是小数目呢。”
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夏小川打开门,僵在门口。
凌俐向他招手:“小川,过来。”
夏小川站着不动:“你来这里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凌俐有些发怒:“我是你妈,来这里还要向谁请示?”
夏小川嘲笑着望着她:“我以为五年前我对你的称呼就已经改为凌女士了。”
凌俐一愣,随即狠狠的看向谭鉴:“是不是你教他的?!”
夏小川打断她的话:“你一个不速之客有什么资格质问这里的主人?谭鉴还肯让你进来喝杯茶,换了是我,楼都不会让你上。”
凌俐摔了杯子,怒叫:“夏小川!我走前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你,把你养到十三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这么对我?!”
夏小川说:“那十万块是你留给我的?好象存折上是我外婆的名字吧?”
凌俐气得伸手要打他,谭鉴拦住她:“你来总是有话要说的吧?夏小川,你也少说几句。”
夏小川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走到沙发边坐下了。
谭鉴重新给凌俐倒了杯茶。
凌俐说:“我回来只呆一个星期,夏小川,你跟我去美国。”
夏小川说:“你有神经病?”
凌俐连发怒都懒得了:“谭鉴,你跟他说,他这么死乞百赖的要你养着,究竟谁才是神经病。”
谭鉴心平气和:“那是你们之间的问题。”
夏小川冷笑:“我自然不会要谭鉴白养。”
凌俐也冷笑:“那你是打算等你有出息了,好好报答他了?你又不是他儿子,你还能将来养他一辈子,给他养老送终?”
夏小川说:“我就是准备要跟他过一辈子。”
“啪——”一声,凌俐手中的杯子跌翻在地:“你说什么?”
夏小川慢慢的说:“我要跟谭鉴过一辈子,我喜欢他。”
凌俐一耳光甩在他脸上:“你变态呀!”
夏小川冷冷的看着她:“你是不是后悔当初应该把我交给个女人养?”
凌俐尖叫:“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儿子——你跟我去美国!夏小川,我才是你妈!我有监护权!”
夏小川说:“我好像已经满了十八了吧?”
凌俐一下子转过头去看着谭鉴,见他脸上淡淡的完全没有惊异心虚的神情,立刻觉得这一切他肯定早有预谋——夏小川会变成这样子,说不定就是他背后教唆的……还有,谁知道是不是他趁着夏小川什么都不懂的年岁,就对他干了什么?
“谭鉴,我会告你!”
谭鉴反问:“你告我什么?”
凌俐失语,告他什么?强迫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没有证据啊……而且被害者是绝对不会作证的。
夏小川说:“凌女士,你不要一厢情愿的把矛头指到谭鉴身上——变态的是你那个儿子,要告也是告我性骚扰谭鉴吧?”
凌俐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夏小川你看清楚,这个人是个男人!是你表哥!你是不是已经疯掉了?!”
夏小川说:“男人算什么?表哥算什么?我们又生不出小孩,碍着谁的事了?你今天来要说的话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凌俐气极,站起来摔门而去。
谭鉴没什么表情的坐在夏小川对面,过了一会,他站起来收拾被凌俐摔在地上的杯子碎片。
“谭鉴,”夏小川有些不安的看着他,“你不会答应她让我跟她回美国吧?”
“你不是满了十八了?要怎样决定都凭你自己。”
“你生气了吗?”
“我为什么生气?”
“……我说我喜欢你。”
“那句话吗?”谭鉴淡淡的说:“我没什么好生气的,不过你妈大概会气得不认你这个儿子了。”
夏小川冷下脸:“她不认我有什么关系?”
谭鉴叹气:“怎么说她也是你妈妈。”
夏小川说:“我只想一起生活的人是你。”
谭鉴微笑:“血缘是不能抹煞的,小川,她是你妈妈,我是你哥,谁也不能替代谁。”
“我没说要你替代她!谭鉴,我喜欢你,不是为了气她,也不是开玩笑!”
谭鉴拍拍他的肩:“可我是你哥。”
夏小川眨眨眼,想哭。
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谭鉴的?他自己也算不清楚。
这样一个普通男人,既不英俊,也不温柔。五年来每天给他做饭洗衣,从不缺席的参加他的家长会,偶尔关心一下他的学业,生气起来也会骂他吼他……在他半夜三点感冒发烧的时候背他去医院;在他得肠胃炎的时候买婴儿米粉来煮给他喝;在他初中被小混混追着打到家门口的时候,操起两把菜刀把人家赶跑……夏小川想我甚至都没有机会去了解别人的好,就已经爱上他了。
他沙哑着嗓音开口了:“如果我不是你弟,你会喜欢上我吗?”
谭鉴没有说话。
“如果我不是个男的,你会喜欢上我吗?”
谭鉴还是没有说话。
“你这辈子是不是都不可能爱上我?”
谭鉴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清澈,静静的落在他身上。
“一辈子,有多长?”
夏小川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总会遇上比我更好的。”
窗外,蝉声很闹。五年前那个夏天,他以为他再不会得到温暖,他以为他已经没有家。他被无辜的扔给这个男人,他莫名奇妙的爱上他。
相依为命的纠葛,这个男人承担了他生命中太多的角色——父母,兄长,朋友,爱人……他怎么还有力气去爱上别人。
夏小川悲哀的摇着头:“太难了,谭鉴……要我再爱上别人,太难了。”
窗帘轻摆,微风掀起少年的额发,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似乎要望穿另一个人的灵魂。
谭鉴叹息:“再难也会过去,我总不至于耽搁你一生。”
他举起手,似乎想把夏小川额前的碎发撩开,最终还是在离他脸庞数厘米的地方落了下去,夏小川只看到那双手在眼前晃过,指甲上有淡紫色的淤血。
再要细看,那双手已经用报纸包好了碎玻璃片,走进了厨房。
凌俐只能在国内呆一个星期,她办的是旅游签证,到时间必须返回。这一个星期内她一次次的去找夏小川,夏小川给她的回答只有一句:“我不跟你走。”
凌俐绝望了:“谭鉴到底有什么好的?你还这么小,你被他蒙蔽了眼睛!将来你就会后悔的!”
夏小川撇过脸:“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他想谭鉴虽然没有接受他,但至少一直也没有去爱别人。五年了他哪可能说放手就放手!陈晔那句话说得对,谭鉴他心肠再冷也是个人,只要对手不是女人——是女人又如何?
夏小川眼睛眯起来,看着远处。
不到谭鉴谈婚论嫁,或向他宣布自己已经有了喜欢的人那一天,他就还有希望,他绝不放弃。
过了两天谭鉴学校组织体检,早上八点半统一到市医院去验血。
坐着学校的车去市医院抽了血,谭鉴用棉棒按着手,走到外面的花园去吸烟。刚吸了两口,冷不防有人夺下了他手中的香烟:“不要跑医院来污染空气!”
谭鉴吃惊的回头,竟然是乔晋微。
“你来看病?”乔晋微扔了烟头,问他。
谭鉴看他穿着白大褂,好半天才说:“我来验血的——你是这里的医生?!”
乔晋微说:“难道我看着不像?”
谭鉴皱眉:“我是从没把你往这个职业上想过。”然后又笑起来,“妈的,你竟然是个医生!真的假的?”
乔晋微低声骂了一句,看到谭鉴还按着那根棉棒,便说:“你还按着干什么?扔掉啊!”
谭鉴愣了一下:“不是要按五分钟?”
“你猪脑袋啊?普通人十秒钟就止血了——你按多久了?”
谭鉴说:“大概远不止十秒钟了吧?”把手中的棉棒扔进了垃圾桶。
乔晋微说:“最近身体怎样?”
谭鉴说:“你和我练习日常用语对话呢!我抽个血你就关心起我健康来了?”
“操!” 乔晋微骂了一句,半晌才说,“你最近跟陈晔在闹什么呢?”
谭鉴愣了一下:“我和他闹什么?”
“他也不去Somewhere胡混了,身边乱七八糟的人也清干净了不少——你跟他在交往?”
谭鉴骂:“靠!怎么可能?”又说,“他可能是要准备考研吧?”
乔晋微说:“他?考研?搞笑吧?他家老头子早准备让他出国了,他考什么研?”
谭鉴愣了一下,出国?他记得陈晔好像和他提过要打算考研的来着。
“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乔晋微看着他,“陈晔这小子平时是很滥的,你也知道,但都是玩玩就甩的。他没什么耐性,热情度也不会保持很久,可这次我觉得他像是和你来真的啊……我没见他对谁这么执著过。”
谭鉴说:“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乔晋微叹气:“我是他朋友,总希望他能追到喜欢的人吧?”
谭鉴皱眉,没有说话。
乔晋微干吗要来和他说陈晔的这些事?就这么短的一段时间,陈晔……怎么就好像完全变了个人?
他会去养老院作义工,会开始认真学习,会把身边那些七七八八的人都打发干净……如果说这才是他的本质,或者说都是为了谭鉴,谭鉴自己都觉得好笑。
陈晔他像是那种人?
他突然开口问道:“陈晔真的要打算出国?”
乔晋微愣了一下,支吾着说:“啊,那个,大概吧……我也不确定,说不定他就不走呢?”
谭鉴笑起来:“你这么小心干什么?出国是好事啊。”
乔晋微无奈的说:“你不会因为这个就拒绝他吧?”
谭鉴微笑:“你放心,我要拒绝他,绝不会因为这个原因。”
拒绝他?他好像从来就没打算答应过他吧?
夏小川也好,陈晔也好,都不是他生命中能够承受住的人。两个男人在一起,如果只是性,当然是越刺激越快乐,爽到就好。可说到爱,未免太冠冕,也太复杂。伤身伤心伤感情,不是伤到自己,就是伤到别人,一不小心就会头破血流——何苦呢?
谭鉴低笑。
谁看得到未来?
(十二)
凌俐打电话给谭鉴,说她第二天就要回美国,走前想和他谈谈。谭鉴说好,几点钟见在什么地方见他一定准时赴约。凌俐说等他下班过来接他,还有,不要告诉夏小川。
谭鉴说你来接我就不必了,下班他自己过去。
凌俐不放心的再次提醒,不要告诉夏小川!
谭鉴说,你放心,就算告诉夏小川只怕他也懒得来。
下午五点半不到,谭鉴已经到达了约定地点,没想到凌俐比他到得更早,坐在酒店咖啡座里等他。
凌俐看他坐下,伸手示意侍者过来拿单给他点东西,自己搅着面前的可可茶,皱着眉头,仿佛满腹烦恼。
谭鉴点了份墨西哥炒饭,不动声色的开始喝柠檬水。
凌俐说:“你知道我要和你谈什么吧?”
谭鉴回答:“你慢慢说——我怎么猜得到你想说什么?”
凌俐忍耐住脾气说:“让夏小川跟我走。”
谭鉴微笑:“我又没有软禁他,你叫他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我绝不拦着。”
凌俐苦笑:“你明知道他不会——谭鉴,你告诉他你不想再负担他的生活了,让他跟我走,要什么条件,我答应你。”
谭鉴说:“这可真是稀奇,你儿子不肯跟你走,你却来向我谈条件——难道他的腿是长在我身上的么?”
凌俐开始愤怒:“他说他喜欢你!谭鉴,他对你抱着这种感情,你还留他在身边?!”
谭鉴说:“我都留了这么久了,无所谓。”
凌俐狠狠的盯住他:“你是不是已经和他……和他……上过床了?”
谭鉴毫无表情的说:“你猜呢?”
凌俐忍无可忍:“跟我说实话!”
谭鉴回答:“你怎么猜就是怎么样。”
凌俐快哭出来了:“你们这样,你们这样……谭鉴,你们这是乱伦!”
谭鉴笑起来:“乱伦?很新鲜的词啊,表兄弟而已,没这么严重吧?”
凌俐终于低声哭起来:“你们……不是表兄弟……”
谭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凌俐低下头,良久,终于颓然的倒在椅子上,泪眼朦胧,不敢直视他:“小川……小川他是我跟你爸爸的孩子。”
谭鉴睁大了双眼,渐渐的,他唇边泛起一抹嘲笑:“原来,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十岁那年,谭鉴在睡梦中被吵闹声惊醒,他迷迷糊糊走到父母的卧室门外,听到妈妈哭泣着怒吼:“你竟然做出这种事情——你猪狗不如你!”
“你够了没?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啊!”
“那是你弟弟的老婆啊!”
“他们结婚快八年了都没有小孩,我不过碰了她两次……我哪里想得到?”
“你要找女人,外面多的是,你竟然……你竟然……你是不是人啊你?你怎么跟你弟交待?!”
“他不知道。”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声,谭鉴抖了一下。
“无耻!离婚!”
“离婚?你想想小鉴才多大?”
“……我没办法跟你过下去,我看着你恶心!明天就离婚!”
谭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他只听到离婚两个字,在他的心目中,这两个字的重量就跟父母双亡差不多,爸爸妈妈不在一起了,他要怎么活下去?
门被打开了,妈妈披头散发的冲出来,抱住了他:“小鉴,小鉴,你怎么了?”
谭鉴边哭边说:“你们要是离婚,我就去死!”
他妈妈浑身僵住了。
谭鉴的爸爸走出来,脸背着光,看不到他的表情。
“去睡吧。”良久,他妈妈压抑着哽咽的声音轻轻传来,“我和你爸……不会离婚。”
“你们要是不要我了,我真的就去死!跳楼,割手腕,吃老鼠药……我一定会当着你们的面死!”谭鉴哭着吼着,“我做得到!”
妈妈浑身颤抖,死死的抱着他:“小鉴……我们不会离婚……不会不要你。”
第二天,好像真的就风平浪静了,妈妈像往常一样做了早饭给他吃,再后来,好像一切又恢复了平常,爸爸妈妈也不吵架了,更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离婚二字了。
谭鉴恍惚的想,我赢了,他们不会不要我了。
几天后,在奶奶家,他看到了自己那个刚刚出生的表弟,皱成一团,只会张着嘴哭,要多丑有多丑。谭鉴想,他怎么这么难看,不如掐死算了。
我爸爸妈妈为了你爸爸妈妈吵架,要离婚……掐死你,让你爸爸妈妈也吵架!也离婚!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一点点向着毫无反抗之力的婴儿伸去,丑东西睁开眼,哇哇的哭着,突然一口含住了他的手指,拼命的吮吸。
他触电似的抽回了手指,丑东西哭得更大声了。
奶奶慌忙从厨房跑出来:“哎呀小川怎么哭得这么厉害?小鉴,你看看他是不是尿床了?”
谭鉴冷冷的看着奶奶手忙脚乱换尿布,心里说,原来你叫小川。
他叔叔的儿子,他的表弟,夏小川。
他还不知道的,这世界上另一个和他相同血缘的弟弟。
“你……开始恨我了吧?”凌俐的声音传来,很凄凉,“我这种女人……做出那种事情来……”
“我不恨你。”谭鉴说。
他为什么要恨她?他的家不是一直好好的,没有被任何人破坏?当年他以死威胁,保住了自以为是的幸福。直到他终于长大,懂事,他才无比的清醒的看透,他的父母,其实早在他十岁那年,就已经名存实亡的婚姻。
他的母亲始终无法原谅一个背叛自己的丈夫,他的父亲原来一直夹杂在对两个女人和自己亲弟弟的愧疚之中,活得那么痛苦。可是每天,他们依然要装模作样的在他面前微笑亲密。
谭鉴想,是不是我谋杀了他们的幸福?是不是我当年看开一点,他们就不必辛苦维持这段麻木不仁的婚姻?可是有什么好愧疚的呢?为人父母的,难道不应该给子女幸福?
谭鉴冷笑,原来这世界上看起来所谓的美满,大抵都似是而非,究竟内情怎样,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清楚。
凌俐隔住泪眼望着他:“你现在知道小川是你的亲弟弟了?你还能纵容他爱上你?你还要和他一起生活?”
谭鉴收回思绪,淡笑:“我不爱他就可以了。”
“我承认我当初故意把他丢给你,是因为恨你爸爸,他从来没有尽过一天当父亲的责任!你是他儿子,小川也是他儿子,他不管,那就要他儿子来管!”凌俐尖利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哀哀的哭泣,“可是我若知道会变成这样……谭鉴,算我求求你,你断了小川的念头吧!”
“我从来就没有给过他什么念头。”谭鉴笑起来,很是从容,“还是你要我现在就去告诉他,其实他是我亲弟弟?”
“不!”凌俐惊呼,掩面哭泣,“不要告诉他……他会恨死我……会看不起我……”
谭鉴冷静的看着她。
“求求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求求你……”
“我没打算告诉他。”谭鉴冷笑道,“我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叫人分我老爸的遗产?”
凌俐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我当初怎么答应你,现在还是那句话,等夏小川大学毕业,我就撒手不管。那时候他愿意跟你走,还是要留下来,都不关我的事。”
凌俐喃喃的道:“谭鉴,你的心……怎么这么冷?”
谭鉴说:“我够古道热肠了,不然现在你就只能到孤儿院去找你儿子的下落了。夏小川又没受过我虐待,活蹦乱跳的成长到现在,我哪一点对不起他?”
凌俐说:“那你为什么不绝了他的想头,让他跟我走?你这不是要折磨死他吗?”
谭鉴说:“你抛弃过他一次,难道没有第二次?你那个美国老公会喜欢他吗?你既然狠得下心五年内连个电话都不曾打回来过,我又凭什么相信他跟你走后会幸福?”
凌俐尖叫道:“我是他亲妈——谭鉴,别跟我说这么漂亮的话,你还不是惦记着那十万块钱和那个房子?我可以再给你十万,那房子我也不要你留给小川了,正式放到你名下,够不够?”
谭鉴说:“你问我够不够?一百万吧。”
凌俐说:“你怎么不去抢银行?一百万?他妈放屁!他是你亲弟弟,谭鉴!你欠他的,你本来就应该养他!我给你十万就不错了!”
“欠他的是他那个爹。”
凌俐终于绝望:“你既然不爱他,为什么不放他走?”
谭鉴说:“他要走我自然不留,可我怎么来相信一个丢下自己儿子这么多年都不闻不问的女人突然之间要收回来的亲情?不会因为你那个老公要死了,你想多个人回去帮你争遗产吧?”
凌俐瞬间惨白了脸,谭鉴心想难道我说对了?
最后,凌俐说:“小川会被你害死的,谭鉴。”
“我又不是海洛因,怎么会害死他?”
“你不爱他,永远也不可能爱他。他会在痛苦中绝望,我知道爱一个人而求不得有多苦,而小川绝对爱你比我当年爱你爸要深。”
“即使他不是我亲弟弟,我也不爱他这么多年了,他怎么就没绝望到去自杀?”谭鉴冷笑,“谈话到这种地步,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凌女士,祝你明天旅途平安,一路顺风。”
凌俐双手捂住脸,几不可闻的叹息声传出:“小川只想有个人爱他,他选择了你,你却是最不应该的一个。”
谭鉴招手:“买单。”
一场谈话下来,除了得知了一个被隐瞒了几乎二十年的秘密,没有任何意义。
谭鉴走在路上,他想靠,拍电影啊?兜兜转转最后夏小川居然是他亲弟弟?难怪他爸当初千叮万嘱要他好好照顾夏小川,而他妈妈一听到夏小川的名字就神色特难看。
谭鉴想起那时候陈晔的话,你们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像?他还在想,又他妈不是亲生的,能像么。原来就算是亲生的,不知道有血缘关系,怎么看都不会像。
走着走着就被人拦住了去路,路灯下谭鉴看到一张英俊帅气的流氓脸,陈晔满脸不快的看着他:“跟女人约会完了?你倒是有本事啊,弄得人家哭哭啼啼的 ——那种年纪的你也招?和上次那个美女玩完了?”
谭鉴说:“你他妈属狗的啊?怎么老子走到哪里你跟到哪里?”
陈晔睁大了眼睛,他不是没被谭鉴骂过,可他知道谭鉴属于那种轻易不会发飚的类型,他就是心里再不耐烦你,也会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你,说几句气到你吐血的话,再拍拍手走人——今天这种状况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谭鉴有些反常。
因为那个女人?
陈晔想这可真难得,世界上居然还有人能够令到谭鉴失控……机不可失啊!
因为失控的人,通常也是最脆弱的人。
(十三)
陈晔拽住谭鉴的胳膊:“别回去了,跟我走。”
谭鉴说:“你他妈有病?我跟你走到哪里去?”
陈晔笑起来,也不生气:“你现在回去,无非也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郁闷,男人么,不开心就应该去喝一杯。”
谭鉴吊起眼角:“喝一杯?”
陈晔连忙澄清:“我陪你找地方,想喝什么你自己点,我绝不会再给你喝你没喝过的东西了。”
谭鉴大笑起来:“你别跟我在这儿装了,你是什么好东西?你以为你去做了两次义工我就相信你其实是个好人?放屁!老子前两天还去了怡年养老院呢,你他妈也就去过三四次吧,还是一个月前才开始去的——那大妈还说你这几天肯定是忙,所以都没有去过了呢……我靠!你想在我面前装好人,不用耍这一套吧?真他妈恶心!”
陈晔一下子变了脸色,青白不定的看着谭鉴,不过立刻又恢复了常态,笑嘻嘻的说:“你跑去调查我?谭鉴,我很让你失望吧?流氓就是流氓,从里黑到外,你一定这么想的吧?你很愤怒吗?因为觉得我骗了你?”陈晔的笑容愈发邪恶起来,“你在乎我吧?无关痛痒的人你理都不会理!你骂啊,我随便你骂,你骂得越厉害我就越高兴!”
谭鉴吸了一口气,推开他就走。
陈晔紧紧的抓住他:“你偶尔表现得像个人就这么难,谭鉴?非要摆着张没表情的脸你才觉得安全?你他妈动脑子想一想,我有必要为了骗你就跑去养老院做义工吗?吃饱了撑着我?我说了我是为求一个心理平衡——我老爸答应把那块地皮给一家夜总会!靠!老子在替他积阴德!”
谭鉴看着面容扭曲的陈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着陈晔发火,当初他从怡年养老院出来的时候也不过冷笑了一声,他想陈晔他是不是个好东西,有没有在他面前做戏关他鸟事?怎么突然之间就莫名其妙的发作了呢?
谭鉴想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我的大脑不听指挥,噼里啪啦的就开始乱说话?为什么我要这么愤怒?因为凌例?因为陈晔?
因为他妈的老子被骗了近二十年,我老爸在外面竟然有个私生子,叫做夏小川?
十分钟后,谭鉴坐上了陈晔的车,半小时后,进了离得最近的一家Pub。谭鉴隐约看到一个Blue啥啥的,心里想今晚上最好碰上个蓝色妖姬,随便多少钱买她一个晚上,老子疯了!
因为不是周末,而且时间也不晚,Pub里的人并不多。陈晔扯了谭鉴在最角落的沙发坐了,叫了一打百威,谭鉴闭着眼喝光了一瓶,喘着气放下空瓶子,抬眼发现陈晔手边已经摆了两个空瓶,正准备开第三瓶。
“你怎么喝这么快?”他瞪着眼看陈晔。
陈晔嘴对着瓶口,含混不清的说:“因为很久没这么喝过了。”
谭鉴笑骂起来:“操!原来你有喝啤酒的瘾?我知道烟瘾毒瘾赌瘾,今儿才知道还有人犯喝啤酒的瘾。”
陈晔说:“不然那些酗酒打老婆的人怎么来的?就因为他们犯了瘾,他们婆娘不让他们喝个够,所以发疯。”
谭鉴说:“你喝,你喝,我喝一瓶你喝三瓶,我们来比赛。”
陈晔骂起来:“操!这什么不平等条约?”说是这么说,但毫不犹豫的仰头就喝,谭鉴觉得他就是存心来喝酒的,或许他真的千杯不倒?不至于自己一瓶对他三瓶都会被放倒吧?
谭鉴慢慢的又开了一瓶,他想醉了也好,这世界真他妈干净。
结果这次先醉的人是陈晔。
谭鉴想明明是老子心情不好,怎么先醉的人反而是他……谁买单?
谭鉴粗鲁的把歪在沙发上像滩泥巴一样的陈晔拽起来:“买单买单!”
陈晔迷迷糊糊的甩了只钱包出来,谭鉴抽了一把的百元大钞递到服务生手上,又胡乱接过找还给他的钱,一古脑儿的塞进了陈晔的皮包,然后拖着他往外面走。
陈晔咕哝着问:“回家了?”
谭鉴骂:“去你妈的!”
谭鉴把挂在他手臂上的陈晔带出Pub,坐上计程车,司机问,去哪?
谭鉴抽了几张钞票递过去:“你喜欢哪个酒店,就去哪个。”
陈晔醉了倒也安静,只是半路上突然皱着眉头要吐,谭鉴立刻恐吓他:“你敢在这里吐出来试试看?打得你妈妈都不认得你!”陈晔呜噜了两声,表情很是痛苦,表示一定要吐,司机慌忙拐到就近的一家酒店,停了车。
谭鉴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飞速把陈晔拖下车,一把将他塞进了卫生间,然后自己去前台登记房间,办完手续后,又折回卫生间找陈晔。
陈晔趴在洗手台上,吐得天昏地暗,抬起脸,目光浑浊的落在谭鉴身上:“你是谁?”
谭鉴说:“我是你大爷!”
陈晔叫:“大爷……我操你大爷!”
谭鉴拍了他一巴掌,陈晔吃痛,狠狠的看着他,脚步虚浮的晃了晃,终于站不稳,靠在了他肩上。
谭鉴拖着他上电梯,进了房间。
把陈晔扔在了床上,谭鉴自己也觉得晕起来,酒劲现在才开始上涌,想吐,跑到卫生间干呕了半天,吐不出来。
陈晔在房间里叫:“哈哈哈……再喝!”然后就是乒乒乓乓的声音,谭鉴头痛的冲出卫生间,看到陈晔手里抱着酒店房间里摆在小巴台上的啤酒罐,对着墙乱摔乱打。
谭鉴腾的一下心头怒火乱蹿,扑过去夺下陈晔手中的啤酒,“啪”的拉开拉环,一口气喝干,抹了一下嘴,举起空罐子,死死的瞪着陈晔:“再吵老子就砸死你!”
陈晔安静下来,呆呆的看着谭鉴高举在半空的手,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谭鉴放下手,走过去,在他背上拍了几下,陈晔反手就抱住了他。
谭鉴没有挣扎。
陈晔说:“为什么你还没有醉?谭鉴!为什么你还没有醉?”
谭鉴说:“其实是你醉了,所以没看出来我也醉了。”
陈晔笑嘻嘻的道:“那你亲我一个看看。”
谭鉴就真的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不过才碰了一下,他的脸就被陈晔迅速扳过去了,陈晔像疯了一样的吻他,谭鉴觉得自己的嘴唇肯定破了。
陈晔喘着气:“你爱我吗?”
谭鉴说:“不爱。”
“操!为什么不爱?”
“我不爱男人。”
陈晔放开了他,看了他半天,突然大笑起来:“你为什么不爱我?谭鉴?从来没有人对我说不爱我,他们都是顺着我求着我要我爱他们,为什么就你不爱我?为什么为什么?”
谭鉴还是那句话:“我不爱男人。”
陈晔怒叫起来:“我操你妈的!你不爱我为什么让我吻你?”
谭鉴说:“我今晚上本来还准备去叫小姐呢,难道我爱那个小姐?”
“啪——”的一声,谭鉴脸上挨了一巴掌,他觉得自己想吐。
“今天是老子生日!你个王八蛋,我找了你一天,你不接电话,下班就跟个老女人约会——我跟在你后头我心里好受吗我?我都不知道看上了你哪一点,就是鬼迷心窍的想讨好你,你还说我恶心,说我演戏给你看……我操你的,老子干死你!”
陈晔狂吼着,伸手来抓谭鉴。谭鉴越来越想吐,只得捂住嘴,一脚把陈晔踢倒在地,冲进了洗手间。
陈晔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的跟进了卫生间。
这次换了谭鉴趴在洗手台上狂吐,吐完了胃里面所有的东西,就开始吐胆汁,最后实在吐不出来了,才颓然的抬起头。
陈晔呆呆的看着那滩红红黄黄的东西:“你吐了?”
谭鉴喘着气,打开水龙头把那些东西冲下去,拼命的漱口,陈晔的脸突然凑了过来,又要吻他,谭鉴不能忍受,他妈脏不脏啊?一把推开了他。
陈晔歪歪的跌坐在地上,低着头。
谭鉴扶住墙,四周都是白晃晃一片,他想我操!我再操!为什么酒店的墙全部要砌成白色?
陈晔垂着眼,眼角渗出一点点泪:“为什么我活到22岁,才发现我什么都没有?你说你不爱我,我怕呀谭鉴,我每天都在怕,怕我要的最后都得不到。我家老头子收了那么多昧心钱,连养老院他都肯卖给夜总会,我看到那个阿婆对我笑我就想哭。我恨他,他只爱钱,他在外面养女人,他只知道要我毕业后出国——谭鉴,你说等我大学毕业,我怕我没时间啊……我想考研,我想留下来……我是真的怕……”
谭鉴的脸孔也呆呆的,他盯着天花板,他想你怕,可我们都在怕啊,每天都在怕……为什么男人要爱男人呢?为什么你会莫名其妙爱上我呢?看不到尽头的路,不会走得心寒吗?明明是这么聪明的啊,嬉笑着不屑的看着大千世界,何苦要一刀刀剥开筋肉,非要看清楚脉络理肌,非要求一个为什么……得过且过不是最好?
谭鉴说,给我一支烟。
点燃一支烟,烟盒上写着吸烟有害健康。
谭鉴就笑,操!何不直接画个骷髅头来得更触目惊心。
陈晔半睁着眼,说,给我也来一支。
谭鉴便把从他身上搜来的烟盒扔还给他,陈晔抖抖的接住,抽了一支出来,手指头没力气夹住,他的眼睛都快要合上去了。
谭鉴说:“你爱过夏小川吗?”
陈晔闭着眼,烟也掉在地上,含含糊糊的说:“谁……他妈爱谁……”
谭鉴说:“我想有人好好爱他,就算是你爱他也好。”
陈晔哼哼的胡乱应着,身子一点点的往下坠。
谭鉴说:“其实他是我弟弟。”
陈晔的头歪在了谭鉴身上。
谭鉴笑起来,眼泪慢慢的滑下来:“我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我从小就知道妈妈不爱爸爸了,可他们还是生活在一起。我明白我一定要找个女人结婚,日子过下去自然就爱了——你说两个男人要在一起,能过多久?三年?五年?十年?难道等我四五十岁了,你还会追住我不放?陈晔,你和夏小川,一个我不能爱,一个我爱不起。”
陈晔没有反应。
“陈晔,你经历得还太少,所以无知无畏。”谭鉴摸摸他的头发,硬硬的,一根根嚣张的竖立着,“而夏小川,他总会遇上对的那个人。我是他哥哥,表哥也好,亲哥也好,对我来说,血缘关系都是不能抹煞的存在。他还是个孩子,我比他大那么多,很快就会老了……陈晔,你是第一次听我讲这么多吧?”=
回答他的是一片呼噜声。
谭鉴慢慢放下手,疲惫不堪。明明是喝的多的,偏偏醉不了,而这个陪他买醉的人,反而醉得一塌糊涂——于是淡淡的微笑,今晚上真是荒唐,从没有这么失去理智过,还好终究没醉。
还好终究没醉。
(十四)
第二天沉沉的醒过来,陈晔发现自己居然就在洗手间里睡了一晚上。骂了句操,爬起来,看到谭鉴蜷缩在另一边,还没有清醒的痕迹。
陈晔走过去弯腰想把他抱起来送床上去,动作间惊醒了谭鉴,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说:“天亮了?”
陈晔忍不住笑,又有些懊悔,早知道多看看他睡着时毫无防备的样子也是好的。
谭鉴说:“你傻笑什么?还不快去洗澡?脏不脏?”
陈晔的笑容立刻就僵在脸上了。
谭鉴洗完澡出来,看到陈晔坐在床边上看着他,一脸的若有所思,便没好气的道:“你还没醒啊?”
陈晔盯着他的脸:“你脸怎么肿了?”
谭鉴说:“是啊,不知道是谁干的?”
陈晔讪笑起来,抓抓头发,突然说:“谭鉴你昨天亲了我!”
谭鉴面不改色:“你发梦呢?”
陈晔争辩道:“我喝醉而已,又没有失忆!谭鉴,你别跟我装糊涂!你亲了我,亲了亲了!”
谭鉴吓一跳,他从没见过陈晔这种小孩子耍赖一样的行为,反而不知道如何应对,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晔接着又说:“好象我也亲了你吧?”
谭鉴想你那也叫亲我?差点没把我啃断气!
陈晔逼着赶着的问:“你承不承认?”
谭鉴说:“亲了就亲了,你又不是第一次。”
陈晔笑起来:“可你这次没有反抗呀……”过了一会又想起什么,气愤起来,“你是不是还踢了我一脚?”
谭鉴头痛,这人一大早跟他来翻隔夜帐……怎么就没有醉死他?
“我没有踢你,是你自己跌跤。”
陈晔不信:“可我肋骨还在痛呢……”他伸手揉着自己的肚子,苦着脸,“好像肚子也很痛。”
谭鉴想你怎么不说你下面也痛?演这么像!
陈晔说:“我生日你就送我一脚?你好狠的心啊谭鉴!”
谭鉴说:“那一巴掌怎么算?”
这么一说,陈晔又想起来了:“你在酒店大堂的洗手间里还打了我呢!谭鉴,你说,你为什么打我?”
谭鉴闭上嘴巴,怎么算都是他打陈晔打得多,这笔账不能算,干脆沉默。
陈晔揉揉肚子,又搓着脸,挨到谭鉴身边坐下来。
“谭鉴……”
“干什么?”
“你真的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谭鉴不说话。
“我想跟你好好谈个恋爱。”陈晔试探着伸手搂住谭鉴,“不说什么玩不玩的了,也不要等到我大学毕业,好不好?”
谭鉴说:“你除了记得我昨天打了你踢了你之外,你还说过些什么,你记得吗?”
陈晔一脸的茫然:“我说了什么?”
“你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给了你答案,你不记得?”
陈晔表情有些困惑,看来他真的不记得自己说过些什么了。
谭鉴一字一句的说:“你问我为什么不爱你,我说——”
“不要说了!”陈晔突然捂住他的嘴,谭鉴眨了一下眼,看着他。
“肯定不是我想听的答案。”陈晔的声音低下去了,“不要说。”
陈晔慢慢的放下了手,眼睛斜斜的看着窗户,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惯常的无所谓,嘴角挑着一丝吊儿郎当的笑。
谭鉴在打电话请假,跟系主任说他实在是不舒服,爬都爬不起来了……最好还是调课?那好,调到明天下午成吗?
系主任在那边说,那怎么行,学校人手少你又不是不知道,给你调到下午吧。
谭鉴冷笑,我操!你看着办吧,横竖我今天是去不了学校的,老子请病假的权利都没有?不干了!
系主任吓一大跳,谭鉴从来没有放过狠话说不干了,立刻放软了语气,你别激动,好,好,你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吧。
放下电话,系主任想这小子竟然敢对他说操?今年评职称没他的份了!
陈晔懒懒的听着谭鉴讲电话,抽着烟。
陈晔说:“谭鉴,你有没有去看过医生?”
谭鉴说:“我要看什么医生?”
陈晔说:“心理医生,或者男性疾病方面的医生——你真的不是性冷淡?心理上的,还是生理上的?”
谭鉴说:“难道我能对着个男人发情,就算性健康?”
陈晔说:“我看你对个女人也很难发情吧?你平常都怎么解决生理需求的?手淫吗?”
谭鉴骂起来:“你他妈不说人话!”拿起外套就要走。
陈晔扑过来压住他,手脚并用的开始扯他的衣服,吻着他就像喝醉酒那晚上一样的疯狂。谭鉴毫无心理准备的被压倒,反抗像是徒劳无功——他不是陈晔的对手,无论从体型上,还是力气上。
陈晔抬起头,谭鉴的锁骨处已是狼籍一片的青青紫紫。他恶劣的微笑:“你不用看医生了——”手指头在谭鉴的裤子中央弹了一下,“升旗了。”
谭鉴狠狠的瞪着眼,陈晔放开他,若无其事的看着他。
“谭鉴,承认吧,你也不是对男人没感觉,何必摆出副卫道士的模样来呢?”陈晔嘲笑,“我弄得你很爽吧?”
谭鉴把凌乱不堪的衣服穿好,一言不发,重新拿起外套,转身就走。
“你怕了?谭鉴,你怕了么?”陈晔在他身后说,“有本事就看着我说,同性恋他妈就是恶心,你对我没兴趣啊!”
谭鉴说:“好吧,你赢了。”
陈晔木然的看着他。
“游戏胜负揭晓,你赢了,我爱上你了。”谭鉴转头,看着陈晔,微笑,“如果这是你要的答案,我给你。陈晔,你可以去找下个目标了。”
陈晔猛的抓起床头摆着的花瓶,一把摔出去,“砰!”的一声碎片四溅。他歇斯底里的吼起来:“谭鉴——你他妈给我滚!给我滚!!!”
谭鉴在他的怒吼声中开了门,离开了。
回到家,屋子里一片狼藉,仿佛刚被打劫过,桌子沙发统统被掀翻,满地的碎玻璃片。
谭鉴以为自己做梦。
夏小川的房中传出隐约的呻吟声,谭鉴一脚踹开门,看到夏小川的房间像是十二级台风过境,所有的家具体无完肤。
夏小川缩在床头,满脸的泪,眼睛紧紧的闭着,整个人好像已经没有意识了。
谭鉴冲过去,把夏小川拉起来:“你干什么了你?你——”他突然看到夏小川的脸,殷红如血,伸手在他额头上一探,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夏小川……”
夏小川微微的睁开眼睛,满脸的痛苦:“谭鉴……我肚子痛……”
谭鉴慌忙扶起他:“你吃什么了你?”
夏小川气若游丝:“没……没吃什么……”
谭鉴想把他抱起来上医院,试了试抱不动,只好勉强背起他,开了门下楼。
夏小川伏在他肩上,冰冷湿凉的脸贴着他的脸,谭鉴觉得心很慌,他想起很久前夏小川也是这样半夜发着高烧,被他背着去医院——可是那时候他很轻,现在谭鉴背他,觉得很吃力。
他一直都以为夏小川还是个孩子,是那个漫不经心的笑着说要和他一起住的孩子,岁月在恍惚中飞过,原来这个孩子已经比他还要高大。
谭鉴想,妈的,我不过一晚上没回家,怎么就成了这样?
去了医院,谭鉴熟门熟路的给夏小川挂号,找急诊部,看到乔晋微穿着白大褂坐在里面。
谭鉴有一刻的退缩,他想,靠!让他看?他不会把夏小川给治死吧?
乔晋微看到他也吓一跳,再看到半死不活的夏小川时,更吓了一跳。谭鉴想事已至此,姑且相信他的医术吧。
夏小川被放平在病床上,乔晋微仔仔细细的给他做检查,问他:“哪里痛?”
夏小川没力气回答,谭鉴便代答:“他肚子痛,会不会是肠胃炎?”
乔晋微在夏小川的腹部按来按去:“这里?这里?”
夏小川一直在呻吟,最后陡然尖叫一声:“痛——不要按了!”
乔晋微慌忙收回手,看着谭鉴:“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种症状?”
谭鉴说:“昨天晚上,也可能今天早上——究竟是什么病?”
乔晋微说:“暂时还不清楚,应该不是肠胃炎。”
谭鉴说:“他发烧,肚子痛,会不会是痢疾?”
乔晋微回答:“那要留院观察,验血验尿再说。”
谭鉴变了脸色:“还要验尿?不是肠胃炎……难道是肠胃癌?”
乔晋微大骂:“靠!你还真有想象力!”
最后检验结果出来,原来虚惊一场,夏小川不过是皮肤过敏引起发炎,才导致高烧腹痛。
谭鉴骂:“我操!好好的你怎么会皮肤过敏?”
夏小川躺在病床上,满脸委屈:“我哪里知道?”
谭鉴一肚子怒火:“家里都快被你给拆了!你肚子痛,摔家具做什么?”
夏小川说:“我痛得厉害,没意识了。你昨晚上一直没回来,打你手机又不接——去哪了?”
谭鉴想肚子痛还能这么蛮力,多半是等他不回去,拿了家具来发泄呢。
夏小川还在问:“你昨晚上究竟去哪里了?”
谭鉴回答:“我这么大个人了,偶尔一晚上不回家,你也不用这么追根问底吧?”
夏小川别过脸,咬住嘴唇不说话。
乔晋微走进来:“夏小川你又活过来了?吃药吃药!”
谭鉴便站了起来:“那我先走了,夏小川什么时候能出院?”
乔晋微笑嘻嘻的说:“他又不是什么大病,躺个两天就能走了。”
夏小川嚷起来:“我现在就出院!”
谭鉴说:“你他妈给我闭嘴!我还要回去收拾你留下的祸摊子呢!”
乔晋微送谭鉴出去,一直走到医院大门外。太阳很好,照得人精神恍惚。
乔晋微说:“夏小川是不是喜欢你,谭鉴?”
谭鉴吃一惊:“你怎么这么问?”
乔晋微说:“我给他检查身体时,看到他身上纹了你的名字。”
谭鉴半天说不出话来,什么时候的事?夏小川什么时候跑去纹身,还纹了他的名字?
乔晋微说:“应该就是因为这个纹身,才导致他皮肤过敏——谭鉴,夏小川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谭鉴说:“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
乔晋微说:“你不喜欢他?”
谭鉴笑起来:“为什么人人都要问我这个问题?”笑容敛住,淡淡的说,“他是我弟弟。”
乔晋微说:“就因为这个原因?”
谭鉴反问:“这个原因还不够?乔晋微,你一手养大的孩子,你会去爱上他么?”
乔晋微怪异的看着他:“难不成你还把他当儿子?”
谭鉴叹气:“差也差不多,我养他的时候,他才十三岁,我都二十三了,大他那么多,怎么都不可能爱上他吧?”
乔晋微说:“可他现在比你还长得高了呢!”
谭鉴有些好笑:“这和身高有关系么?”
乔晋微还要说什么,谭鉴摆摆手:“乔晋微,有些事请,你不用那么好奇。”
乔晋微说:“谭鉴,我真的很好奇,你这样的人,喜欢上一个人会是什么样?”
谭鉴大笑起来:“这个问题,连我自己也很好奇呢。”顿了顿,说,“或者我喜欢上了谁,也还是这个样子。”
他转过身,随意的向乔晋微挥挥手,穿过马路走了。
(十五)
夏小川出院那天,谭鉴在菜市场跟卖鸡的老大爷讨价还价,他说这童子鸡怎么这么贵啊,上个星期来还不是这个价呢。
老大爷说,上个星期是什么时候的事?现在的世界是一天一个样啊,年轻人,指不定第三次世界大战什么时候就开打了呢。一颗原子弹过来,你还想吃鸡?有的吃就赶紧买了吃吧。
谭鉴想我靠,这年头连菜市场卖鸡的老大爷都这么了解时事,跟他还几毛钱的价,世界大战都扯上去了,再不掏钱,只怕地球就爆炸了。
从菜市场出来,手里拎着杀好拔干净毛了的童子鸡,谭鉴又拐进药店,当归党参枸杞什么的抓了一大包,准备炖在鸡汤里。
手机响起来,谭鉴勉强空出一只手掏出来,瞄了眼号码,用肩膀顶住电话,偏了头夹住,边走边说:“妈,什么事?”
“小鉴你今天有时间回家吃饭吗?”
“怎么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然后才说:“你三叔回来了,还有,先别带夏小川回来。”
谭鉴挂了电话就往爸妈家里赶,连爬七楼,一进门累得直喘气,手里还提着那只童子鸡和满塑料袋的菜。
他妈妈一边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一边说:“小鉴你还买菜回来干什么,家里都有现成的。”
谭鉴说不出口,那其实是准备炖给夏小川吃的。
他一眼瞧见了他三叔,沉默的坐在沙发上,脸色青白,瘦得跟个鬼一样。谭鉴想起凌俐,明明和他三叔年纪差不多,人家却保养得像三十出头,可他三叔呢?比他爸看起来还老了十岁不止。
这夫妻俩,要么就一起消失,要么就同时回来,还真有默契。
谭鉴进厨房帮他妈打下手,一边问:“三叔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妈?”
他妈叹着气:“前两天刚回来,当年欠了一屁股债跑的,怕被人追债,一直躲在你爷爷奶奶家不敢露面,结果还是被人给看到了,就出事了。”
谭鉴吓一跳:“出事?他出什么事了?”
他妈说:“要债的上你爷爷奶奶家去堵他,你爷爷说他没回来,对方就骂起来,还把你爷爷推倒在地上,你三叔就急了,冲出来拿刀砍了人。”
谭鉴倒抽一口冷气:“死了?”
他妈说:“没死,医院躺着呢。不过他砍的那人,竟然是税务局局长的侄子,人家火了,放话说不把你三叔弄进局子里去不算完。”
谭鉴一下子懵了:“到底三叔他把人家砍成什么样子了?难道把人家弄残了?”
他妈叹着气说:“砍成什么样子,还不是全凭医院一纸证明?不管怎么说,故意伤人这条罪名是跑不了的。要真有人想整他,情节判严重点,你叔还不定得进去呆几年呢!”
谭鉴说:“这么严重?多陪点医药费不行吗?”
他妈苦笑:“谁叫他惹了惹不得的人?”
一顿饭吃下来,简直食不知味。谭鉴料想三叔这些年,一个人逃到外面,没一点音讯,日子肯定也过得艰难。当年他染上毒瘾,公司也垮了,家也没了,为了躲债听说跑海南去了——对了,不知道他毒瘾戒了没?不过看他五年都熬过来了,应该是戒掉了吧?
他叔没怎么说话,就说自己在海南的时候被人送进戒毒所,强制戒了毒,他说那是个好女人,真的是个好女人。自己这次回来本来打算看看父母,哥哥嫂子,还有小川就走的,结果却惹事了。
谭鉴想他叔叔居然还爱上了个女人?当年他跟凌俐离婚的时候,干脆利落,半分情面不留,现在说起另一个女人的时候,神情又是甜蜜又是愧疚,一个男人碰上了命中注定的另一半,就是这样吧?
谭鉴的爸爸一直在叹气,谭鉴想,他对三叔这些年来一直也很愧疚吧?到现在他还不能想象,他爸爸当年竟然跟自己的弟媳有过关系,还生下了个儿子!父亲的形象,背叛妻子和别的女人偷情的男人的形象,两者无法重叠,谭鉴觉得自己不能忍受。
“小鉴,”他三叔有些小心的开口了,“小川过得还好吧?”
谭鉴握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镇定下来说:“挺好的……他都上大学了呢。”
他三叔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是吗?那真不错……我太对不起这孩子了,多亏了你这些年照顾他——小鉴,不要告诉小川我回来了,这种抛弃了他还要去坐牢的爸爸,他不认也罢。”
谭鉴心里一阵发苦,只好低了头去吃饭。
他想起凌俐说她对不起夏小川,三叔说他对不起夏小川,他爸爸什么都没说过,还是对不起夏小川——究竟还有谁没有亏欠过他?夏小川把谭鉴的名字纹在自己身上,夏小川说过,他只想和他一起生活,原来这世界上最对不起他的,是自己。
于是又想起林寒,谭鉴垂下眼,不管有心无心,为什么亏欠对方的总是他?因为不肯去爱?那要是爱了,岂不亏欠更多?
谭鉴吃完饭回家,想起还没去接夏小川出院呢!出了一身冷汗,忙打电话给乔晋微,乔晋微说,我已经把他给送回去了,你总算还记起有这么个事了啊!
谭鉴说,我家出事了,耽搁了。
乔晋微惊了一下,你家出什么事了?
谭鉴想起乔晋微家里好像也还有点来头,不知道能不能摆平这件事?于是就跟他说了,不过没说是他三叔,只说是个亲戚。
乔晋微沉吟了一下,这事可大可小,找人通通关系就好了。
谭鉴失望的说,哪里去找关系?
乔晋微说,我帮你想想法子。
谭鉴低声说,那就麻烦你了。
谭鉴其实向来是最不愿意麻烦别人的,可他实在不认识什么有头脸的人物。乔晋微呢,勉强也算他个熟人吧?这个忙不算小忙,他要真帮谭鉴解决了,谭鉴还真不知道怎么回报呢。
谭鉴想起陈晔,夏小川好像提起过陈晔家里是很有背景的——陈晔喝多了的那天还说他老爸要把养老院的地皮卖给一家夜总会呢,那看起来,陈晔家里应该是个当官的吧?不知道会不会比税务局长还要大?
这个念头一闪过,谭鉴就自嘲的笑起来,操!什么东西,出事了才想起他,他妈贱不贱!
隔了两天,乔晋微打电话来问谭鉴他那个犯事的亲戚叫什么名字。谭鉴小心翼翼的说了,然后满怀希望的问:“你有办法了?”
乔晋微说:“自然有人会帮你把这事摆平,办妥了我再告诉你是谁。”
谭鉴放下电话,他隐约猜到了乔晋微说的是谁,他想我没去求他,这事都是乔晋微出的面,我可以当不知道。
至少暂时可以当不知道。
回了家,夏小川洗了澡,躺沙发上看电视。他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回来了,更不知道自己的爸爸面临着牢狱之灾,所以看电视看得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谭鉴在他旁边坐下了,顺手拿起一份报纸,夏小川看过来,“咦”了一声,随口说:“陈晔他老爸又上报啦?”
谭鉴吓一跳:“哪里?”
夏小川拿手指着报纸上面“本市召开第五次关于加强党员廉政建设会议”标题下面的新闻说:“这个,陈立翔嘛。”
谭鉴吃一大惊:“他爸就是陈副市长?”
夏小川比他还吃惊:“你才知道?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谭鉴握着报纸的手心里全是汗水,他想怪不得怪不得,当初乔晋微说他们全是帮纨绔子弟……
夏小川又说:“不过我现在想起来也挺郁闷的,乔晋微说我本来就不该去惹他,说的是,我干吗要惹一个背景这么复杂的男人?我要图钱,自然还有比他更有钱的,我要图爱情,那不是笑话吗?如果只是图个上床爽,哪里找不着别人?”
“乔晋微不是介绍你们认识的,那他还说这种话?”
“他只是介绍我们认识,再说了本来陈晔没对男人有兴趣过,是我招他的——操!真他妈后悔!”
谭鉴笑起来,说:“你又没和他玩出什么事来,后悔什么?”
夏小川冷笑起来:“你知道我后悔什么,谭鉴。”
谭鉴沉默不语。
他想乔晋微怎么没提醒他不要去惹陈晔?是知道他横竖不会动心,还是以为陈晔真有多爱他?
惹不得惹不得……谭鉴心里说,只要是男人,就统统惹不得。林寒当年就说过了,男人这玩意儿,碰不得!
一个星期后,谭鉴的妈妈又打电话来了,说:“真是奇怪,你三叔竟然没事了,税务局长的侄子打电话来说,原来你三叔是陈市长家公子的朋友——小鉴,他说的是哪个陈市长的公子啊?”
谭鉴吞了口唾液,艰难的说:“我哪里知道?”
“你三叔也是莫名其妙,不过没事了就好了,那人说都是误会,我们赔了钱,这事就算了结了。问你爸,你爸也说从来不认识什么陈市长,不会是你朋友吧?”
谭鉴说:“我真不知道。”
他妈说:“这事可真蹊跷,唉,难道是你三叔走运气,被当成了别人?”
谭鉴说:“既然已经没事了,就别想那么多了。”
他妈说:“总觉得不放心,万一最后那人发现搞错人了,又回来闹呢?”
谭鉴安慰着说:“应该不会,三叔不是说他就会走?走了就没事了。对了,什么时候叫小川回去看看三叔?”
他妈妈无奈的叹气:“你三叔觉得没脸见他呢,说打算在他学校外面悄悄的看一眼他就好了——你说好不容易回来了,不敢去见自己的儿子,还要偷偷摸摸的,算什么事?”
谭鉴说:“三叔要这么想,那也没办法。再说小川的脾气也不算好,他妈前些日子还回来过呢,被小川当生人一样给赶走了。”
他妈妈吃了一惊:“你说凌俐……你三婶,她回来过?”
谭鉴一下子反应过来,对啊,那个女人,跟自己的母亲之间,存在着微妙的关系,应该都是彼此最不愿意提及的名字吧。
有些后悔说漏嘴,谭鉴忙说:“她回来就看看小川的,呆了两天就走了,也没怎么样。”
他妈妈好久都没说话,最后才问:“她在美国国得好吗?”
谭鉴说:“看起来过得不错。”
他妈就不说话了,谭鉴也想不出什么话好说,冷场一分钟,最后挂了电话。
谭鉴拨通了乔晋微的电话,问他有没有空,请他吃饭。
乔晋微笑起来,说:“谭鉴,是不是你那亲戚的事摆平了?你不用谢我,这事不是我出的面。”
谭鉴明知道他找的是谁,但还是问了:“你找了谁?”
乔晋微说:“肯这么为你出力气的,天底下除了夏小川,就只有陈晔了吧?谭鉴,有时候我都看不过眼,你怎么这么狠得下心,不把别人放在心上?”
谭鉴说:“我会去好好谢他的。”
乔晋微说:“只怕他想要的不是你这声谢。”
谭鉴说:“多了我也没得给了。”
乔晋微骂了一句:“操!”挂了电话。
(十六)
谭鉴放下电话,发了会呆,终于搭了公车,去陈晔的学校。结果到了那个著名的K大门口,谭鉴茫然的望着校门口成片涌出来的人流,发呆。
不是他不肯给陈晔打电话,非要来守株待兔,而是他上次从酒店的房间离开后,就把陈晔的电话给删了。其实他可以向乔晋微要号码,不过……谭鉴叹气,那不是给自己多个罪名让乔晋微骂么?
远远的看到陈晔出来了,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身边好几个人围着他说话,不过看他的神情有些不耐烦。
谭鉴走过去,叫他:“陈晔。”
陈晔抬起头,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似乎没想到谭鉴会来找他。他愣了一下,挥手叫那些和他说话的人走开,对着谭鉴说:“你找我?”
谭鉴点头。
陈晔说:“因为乔晋微说的你那个亲戚的事?”
谭鉴微笑:“想请你吃个饭。”
陈晔说:“如果单纯是来跟我道谢的,那就免了,我不稀罕你这声谢。”
谭鉴说:“是吗?”转身就走,步子刚迈开,就被陈晔一把拽住了。他一脸的无奈加认命:“你死都不肯跟我说两句好听点的?”
谭鉴说:“你要怎么个好听法?我可以试试看。”
陈晔咬着牙:“吃饭就算了吧,去Blue Shadow!”
谭鉴说:“那是什么地方?”
陈晔朝他露齿一笑:“上次你一瓶对三瓶把我干翻了的地方。”
谭鉴其实很想说他不想去喝酒,想吃饭,但这次是为了表示谢意,还是主随客便好了。
陈晔拖着他横冲直撞,进了酒吧后径直拣了上次他们坐的座位坐下来,对服务生说,先来些点心,啤酒两扎。
谭鉴吓一跳,酒吧的酒水可不便宜,他今天带的钱还够吧?不知道这里可不可以划卡的?
陈晔的脸隐在昏暗的灯光下,橙色的光晕中他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很多。谭鉴百无聊赖的等着服务生送东西上来。他知道陈晔不想听他道谢,他也省了那些客套话,他发觉人性的弱点其实很容易暴露,就像他,不愿意欠陈晔人情,却又自私的纵容乔晋微替他开口——也许是有些卑鄙的吧?
陈晔皱着眉头,一直不开口,谭鉴也只好率先打破沉默:“最近在忙什么?”
陈晔说:“忙什么?还不是忙出国的事?”
谭鉴愣了一下,那晚陈晔喝醉酒,说他不想出国,想留下来,原来还是要走了吗?于是说:“那还顺利吧?出国挺好的。”
陈晔冷笑起来,斜着眼看他:“挺好的?操!谭鉴,你真以为我为你做什么都不求回报的?”
谭鉴沉默,他三叔那件事,对陈晔来说不过就和人吃个饭,说几句话的事,不过对他来说,却算是个天大的人情。平头小百姓地位总是那么低下,你一筹莫展的局面,换了别人却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发。谭鉴本来就是来还人情的,怎么还,他不知道,但总不能平白无故就叫人帮了一场。
他开口问:“那你想怎样?”
陈晔说:“想要你让我泡!”
谭鉴面不改色:“你不是要出国了吗?”
陈晔笑起来,明明是很无赖的表情,眼底却有一丝痛楚和绝望:“对啊,走我是一定会走的,胳膊拧不过大腿,我干不过我老子,他说让我走,我就非走不可。谭鉴,我走前还不能留下点儿美好的回忆?”
谭鉴说:“就这个要求么?”
陈晔惊异的看着他。
谭鉴向他点头:“可以。”
陈晔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谭鉴摸着手里的啤酒,却没有喝的意思,陈晔看着他的脸:“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指你随便陪我吃个饭看个电影什么就算的,在这段时间里,接吻,上床,做爱,我都要!”
谭鉴说:“我知道。”
陈晔瞪大了眼睛,反而是谭鉴笑起来:“你这么吃惊做什么?”
陈晔半天才说:“我没想到你答应得这么干脆。”
谭鉴淡淡一笑:“不过是份短期合约,有什么大不了的呢?陈晔,我向来不欠人家人情,你的要求也不过分。”
陈晔说不出话来,谭鉴答应了他,爽快得出乎他意料。可是他要的只是这些吗?只是几个月的情人关系吗?一个不包含承诺,永远不要看向未来,每天都在计算着离别的短期爱情合同吗?
不过如果他提出来说,要谭鉴爱上他,跟他一起走,那就是天方夜谭了吧?
陈晔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履行你的承诺?”
谭鉴说:“随便你。”
陈晔说:“那就从今晚开始?我时间有限。”
谭鉴微微一笑,伸手叫服务生过来买单,然后对陈晔说:“开房的话,你付帐。”
谭鉴开了浴室门走出来,穿着酒店提供的浴袍,头发还有些湿,被他拢在耳后,水迹顺着他的锁骨隐在了浴袍内。
陈晔有些口干舌燥,于是喝了口水,心里骂,操!比他性感的见多了,怎么今晚上像禁欲十年了一样耐不住!
谭鉴上了床,在陈晔身边躺下了。陈晔问他:“有过经验吗?”谭鉴回答:“和男人没有过。”陈晔手有些抖的去解谭鉴的衣服,自己不住的骂自己,抖个什么啊!又不是第一次!
可他的心情,跟第一次时差不多。陈晔不太记得自己第一次具体是什么情形了,对方当然是女人,自己也是个菜鸟,完全被引导着做下去的。
那时候,大概高中?
终于把谭鉴的衣服给脱下来了,陈晔支起身子细细的端详,谭鉴的皮肤不算白,但是他的体毛很少,裸露的身体在夜色里微微反光,男人里鲜见的光滑肤质。陈晔的手顺着他的脖子抚摸下去,划过胸膛,停在腰间。手感很好的腰,没一丝赘肉,而且柔软。
正流连忘返的时候,谭鉴突然说:“能不能让我在上面?”
陈晔愣了一下,大骂道:“操!你说呢?”
谭鉴说:“让你在上面,我会痛得流血吧?”
陈晔简直想发怒:“我技术有那么烂?靠——你是第一次,难免有点痛,我会尽量轻一点……流血么,大概会有一点,又不多,死不了人的!”
谭鉴皱着眉头说:“我比较怕痛。”
陈晔真想掐死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不过他也不能指望谭鉴这时候突然变得风情万种的积极配合他吧?只好努力的在他身上抚摸亲吻,点燃他的欲火,让他闭嘴。
陈晔试探着用手指打开谭鉴的身体,谭鉴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起来,不挣扎,也不迎合,不知是有了快感,还是单纯觉得疼。
他的身体其实很柔软,陈晔想这简直不像个快三十岁了的男人的身体,后来忍不住笑,二十八岁,也不算老吧?整个过程中,谭鉴除了闭着眼睛眉头死结,呼吸微微的颤抖,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直到陈晔抽回手指,把自己送了进去,谭鉴才发出了短暂的一声:“啊!”,然后就没了声息,身子随着陈晔的抽插而轻微的摆动。
陈晔开始吮吸舔吻谭鉴的后背,他察觉出身下的人在发抖,肌肉绷得很紧,于是开始用唇慢慢的吻,从谭鉴的后颈吻下去,在他的腰侧缓缓用舌来回扫过。
他从来没有在床上这么耐心的爱抚过对方,谭鉴不出声,可身子一直在抖,这让他觉得心疼。心疼中又带点绝望,他希望自己快乐,谭鉴同样也快乐,可他感觉不到谭鉴是否得到了快感。
隐隐约约想起谭鉴说过的话——我不爱男人。那时候自己是醉了,好久以后这句话才开始从脑海里翻腾出来。他愤怒,愤怒到想把谭鉴杀掉,干脆就死了心再不缠他了,可当乔晋微为了谭鉴的事来找他,他还是忍不住出手管了,生平第一次打出自己陈副市长儿子的旗号,虚伪的笑着和人在酒桌上展开交涉……陈晔想他分明是最明白如何控制感情游戏的人,偏偏栽在了一个没心没肺的人身上。
乔晋微对他说,谭鉴这人何止没心没肺?他是肝胆脾胃肾,统统都缺一半!
陈晔想这话说得对,太他妈对了!
最后结束时,谭鉴还是维持着趴在床上的姿势,一动不动。陈晔小心的抽出了自己,这绝对不是他经历过最激烈的性爱,却是他最小心的一次。
因为谭鉴还是有高潮,这让陈晔多多少少摆脱了“我难道在强奸他?”的心理阴影。他想起应该给谭鉴清理一下身体,眼睛往下面看去,吓得差点跳起来。
怎么谭鉴流了这么多血!
床单上触目惊心殷红一片,陈晔又惊又怕,就算和处女作爱,也没有过流血流成这样的……他手忙脚乱的拿纸去擦,谭鉴低声喘了一下,虚弱的说:“拿块湿毛巾过来,帮我止血。”
陈晔跳下床,飞快的冲进洗手间,用热水浸湿了毛巾,小心翼翼的按住了谭鉴的伤处。
谭鉴的样子除了疲惫,就是苍白,他看到陈晔一脸胆战心惊的样子,竟然觉得好笑:“我早说了,你一定会让我流血。”
陈晔声音打着颤:“我……我不知道男人第一次会流这么多血……”他和男人的床上经验其实并不丰富,除了夏小川,就是谭鉴了。夏小川和他当然不是第一次,也没有流血,所以他真是完全被吓到了。
谭鉴说:“可能我的体质本来就不适合跟男人做爱。”
陈晔说:“只是体质上吗?谭鉴,心理上呢,你觉得脏吗?”
谭鉴抬眼望着他。
陈晔说:“是不是觉得不能忍受?我进去的时候是不是还想吐出来?谭鉴,你是不是心里明明厌恶到死,却不肯说?”
谭鉴说:“陈晔,你看,这种行为,我同样得到了快感,你该相信至少我不会觉得恶心。”
陈晔说:“可你并没有表现出快乐的表情。”
谭鉴笑起来,说:“你还要我看起来快乐?那太难了,陈晔,人不要太贪心,不要向我要我给不了的东西。”
陈晔默不作声,他看到谭鉴的身上满是他留下的痕迹,青青紫紫,淫乱而魅惑,配上男人那张清冷的脸,构成一副无法言说的画面。
让他心颤的美丽和绝望。
他想谭鉴如果不开口说话,这个晚上就算完美了。至少他还能有一丝期待,像谭鉴这样的人,肯上他的床,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是爱他的吧?
可是谭鉴的表情,一如往昔,就像最初被他抓住狠揍时一样,仿佛只是经历了一场再平常不过的事,波澜不惊。
没有羞涩,没有尴尬,没有幸福,没有悲伤。
也许这世界上真有这种人,肉体和灵魂相隔在两极,爱与被爱对他们而言都是多余,陈晔想,谭鉴是不是连自己都不爱?
那他还能怎么去爱?
(十七)
从谭鉴答应陈晔那天起,他的确开始了和陈晔仿若恋人般的交往,只要双方有空,就会一起吃饭,约会时也不会推开陈晔对他的亲吻,只是对于做爱,始终没有太大的兴趣,虽然不至于拒绝陈晔,但陈晔看得出,他对于和自己上床,实在是很勉强。于是陈晔也觉得索然无味了,他甚至还去问过乔晋微,是不是有种人天生是没办法和男人上床的。
乔晋微说:“天生不能和男人上床的人?有啊,石女,性功能障碍者,肾衰竭者。”
谭鉴说:“有没有那种生理反应很正常,可脸上就是没什么表情的?”
乔晋微说:“没表情?难道是像史泰龙那样的脸部肌肉受损坏死?”
陈晔说:“我操!”
乔晋微好奇的问:“你说的是谁,不会是夏小川吧?”
陈晔说:“靠!老子和他早完了!”
乔晋微疑惑的看着他,突然惊叫:“难道是谭鉴?!”
陈晔不说话。
乔晋微瞪大眼睛说:“那是个机器人啊,你搞定了?兄弟实在是服死你了!”
陈晔黯然:“他只答应做我几个月的情人。”
乔晋微冷笑:“已经不错了,难道你还指望他爱你一生一世,跟你飘洋过海?”
陈晔说:“只要他肯,我还真愿意。”
乔晋微骂起来:“别和我说这么贱的话!陈晔,我劝你一句,世界上好男人多的是,好女人也多的是。”
陈晔笑起来:“是啊,我猜过不了多久我也就忘了他了。”
乔晋微说:“那是自然的,谁没有个轻狂年少啊。”
陈晔说:“但在那之前,我不知道怎么熬。”
四周很静,陈晔和乔晋微站在医院的走廊上,两个人都在抽烟,两个人都面色凄凉。
乔晋微说:“其实最清醒的就是谭鉴了,知道什么要得起,什么要不起,一开始确定下来不能碰,就怎么也不动心。”
陈晔说:“他说他不爱男人。”
乔晋微冷笑:“我相信。”
陈晔说:“可是他和我做爱,也会高潮。”
乔晋微说:“心理上和生理上是两回事吧?你看那些做鸭的,男人女人都一样能高潮,难道他们那么博爱?”
陈晔脸色大变,怒骂起来:“我操你妈的!乔晋微,你说谁是鸭子?”
乔晋微无奈的说:“我只是打个比方——”
“有你这么打比方的吗?操!”
“不这么说你能明白?陈晔,退一万步说,就算谭鉴爱你比别人多一点,那也只是一点点,至少他知道事先和你做好交易,权衡利弊,确定不会有负担,才肯答应给你一点爱!”
陈晔无言以对,最后轻笑起来:“给我一点爱……你这话可真他妈狠。”
乔晋微说:“你就非要抓住他这一点点爱?好,但你至少也要和他一样,看得清清楚楚!”
陈晔说:“看清楚?我看得很清楚,他身上每一块地方我都看得很清楚!看清楚又怎么样?一点点我也想要!”
乔晋微大骂:“我靠!你他妈就是犯贱!”
陈晔面色一变:“犯贱?乔晋微,害我沾上男人的是你,把我往谭鉴身上推的也是你,你看得爽快,你他妈就高贵了?”
乔晋微怒极反笑:“陈晔,你他妈别像疯狗似的见谁咬谁——感情我一直在多管闲事了?你去爱吧,以后就是为他死了我也不过花几个钱买个花圈,看看你究竟有多幸福!”
他想陈晔已经完了,那个嬉笑无谓的游戏着人生的公子哥已经没救了,如今正高高兴兴的闭着眼往悬崖下跳,你拉他,他还跟你结仇,恨不得同归于尽。
谭鉴给他一点点甜头,他便食髓知味,苦于要不到更多。可谭鉴残酷的微笑,只能给你这么多了,多了你就不希罕了——男人么,都是贱的。
乔晋微冷笑,原来他们都是小瞧了谭鉴,天底下只有他最聪明。
谭鉴像往常一样回到家,刚进门,劈头盖脸一个不明物体飞到他脸上,伴随着夏小川的怒吼:“这是什么?谭鉴!”
谭鉴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看了一眼,回答:“两张纸。”
“两张纸?我操!你怎么不说是几个字?”夏小川扑到他面前,因为愤怒而扭曲了面孔,“为什么这两张存折上的户主名都是我?十几万啊,谭鉴,你他妈给我留了这么多钱?!”
谭鉴纠正他:“有十万是你妈留给你的。”
夏小川怒骂:“那是她给你养我的生活费!你什么意思?怕我将来饿死,所以一直给我存钱?存了很久了吧,谭鉴?有这笔钱为什么不买台车?首期绝对够了吧——你不是一直想买车?”
谭鉴不肯说话。
夏小川抢过他手里的存折,恨不得撕成两半:“我是废物吗谭鉴?干什么你要什么都替我准备好?你是不是连我将来结婚的钱都一并存下了?”
谭鉴说:“你不想用我的钱,那就不用好了,何必发这么大的脾气?”
夏小川后退两步,眼望着谭鉴,仿佛回到五年前那个凉夏的夜晚,满眼所及,只有他冰冷苍白的淡笑。
寂寞如蛆附骨,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为什么要这么做,谭鉴?”
谭鉴沉默。
“你是我哥,所以就应该给我这么多钱?”夏小川想笑,真的想笑,这个男人以为把存折藏在衣柜里,就不会被他发现?他说他不爱自己,话语像刀锋般尖锐,生生劈开他的心,可是他在绝望的同时,看到这个男人替自己存了五年的钱。
他有病?他又不是夏小川他爹,辛苦替他存钱干什么?他不是要找女朋友?他不是还想结婚?这些钱,为什么不自己留着?
夏小川终于转身,逃了出去。
无处可去,也要逃。
乔晋微隔天打电话给谭鉴,要见他,问他在哪里。
谭鉴说:“有什么事,晚点再说吧,我现在离市区很远,搭公车回去起码要一个多小时。”
乔晋微说:“给个地址,我来找你。”
谭鉴说:“什么话不能在电话里说?”
乔晋微说:“不是一句两句,你手机电池够不够?手机费还有多少?”
谭鉴无奈道:“非要立刻就说的话吗?
乔晋微的语气很坚决:“是!”
谭鉴叹气:“那好吧,我在翠华山。”
“哪里?”
“翠华山,公墓区。”
半个小时后,乔晋微飞车赶到,谭鉴坐在水泥地上抽烟。
他面前的墓碑上,有张男孩子微笑沉静的脸,默默的看着远处。他的脸下方没有摆上鲜花,放着一支点燃的烟。
乔晋微冷笑:“你要找人陪你过烟瘾,不至于来这里吧?”
谭鉴疲倦的挥挥手:“不要在这里嘲笑我,乔晋微。”
乔晋微也坐下来,点起一支烟,说:“这地方也好,清静得很,说什么都方便。”又说,“你来看谁?你朋友?亲戚?”
谭鉴只是抽烟。
乔晋微说:“你看人死了就是这点不好,你说什么他都听不到,只能冲着你笑。”
谭鉴终于开口:“你要说什么,说。”
乔晋微吸了一口烟,说:“昨天我在一家酒吧外拣到夏小川,烂醉如泥,只会傻笑着问我爱不爱他,要不要和他做爱——幸好是我,如果碰上个有病的,你说会怎样?”
谭鉴说:“他应该认得是你,才会这样。”
乔晋微冷笑起来:“你倒是看得理智。他一整夜都在不停的问我你究竟爱不爱他,我也老实的告诉他,你其实早上了陈晔的床。他说可是你给他存了很多钱。我说你给他存钱不过是主人替小狗小猫预留食物,饱餐一顿吧,然后他随时会露宿街头。然后他就发疯般摔了我家里所有的东西……操!”
谭鉴说:“大体上你说得不错。”
乔晋微终于忍不住骂起来:“你他妈是块冰,那就万年别融化!陈晔他快完了!他跟他家老头子耍狠,说他不出国了……我操!找什么样的找不到?他非要看上你?你不爱他,为什么要给他甜头尝?”
谭鉴略微的惊异:“那怎么可能?他不是最多年底就走?签证都快办妥,怎么会突然不走?”
乔晋微说:“你就只关心这个?”
谭鉴说:“他和我说他肯定会走的。”
乔晋微看了他半晌,苦笑:“对,他肯定会走,他老子是什么人?还由得他说个不字?他无非也就发神经,往他老子枪口上撞……谭鉴,我不懂,你可以这么狠心对夏小川,为什么要答应陈晔?”
谭鉴说:“或许因为我爱陈晔呢?”
乔晋微怪笑起来:“我真该把你这句话录下来,送给陈晔,他大概就算被他老子打死也是不肯走的了。”
谭鉴说:“好吧,我跟你说实话,以前我摆高姿态,是因为不知道陈晔原来那么有钱有势,如今知道了,哪里还敢得罪他?千方百计哄他高兴还来不及呢,万一惹恼了他,他找人打我,或者逼我走投无路,怎么办?所以我连钱都给夏小川留好了,哪天我要突然人间蒸发,至少给他留条后路。”
乔晋微听完他这番话,脸色瞬间铁青,手都扬起来了,恨不得一巴掌甩下去才好——可是终究忍住了,良久,冷笑:“你还真能扯——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还跟我讲格林童话呢!你是那种人?”
谭鉴说:“我是哪种人?你看透了?”
乔晋微说:“你怕陈晔,这是最大的笑话——他要对你动手还用等到这时候?你既然知道他绝不会对你如何,现在才怕起来,岂不可笑?依你的性格,惹不起,最会躲得起,大不了离开这里,天下之大,难道还躲不开一个陈晔?”
谭鉴疲惫不堪:“哪个答案你都不满意,那你要我说什么?”
乔晋微说:“承认你爱陈晔,或者夏小川。你是人,难道没有一丁点感情?”
谭鉴说:“我不爱夏小川,以前不爱,现在不爱,以后也不可能爱。我也老实告诉你,乔晋微,我是人,正常人,没办法去爱自己的弟弟。”
乔晋微说:“那他爱上你,就不是正常人了?”
谭鉴微笑:“那我不管,我只是不爱他。”
乔晋微默然,他相信谭鉴这句话,不管他对夏小川有多好,他不爱他。他的双眸中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那么你爱陈晔了?”
谭鉴过了许久,终于说:“为何你总要纠结于这个问题?乔晋微,我爱陈晔,不爱陈晔,关系到谁?那么我问你,我不爱他,他会为我去死吗?”
乔晋微呆坐,半晌:“不会,不管多艰难,他总会忘记你。”
“那么我爱他,他就幸福了?你如此鼓励自己的朋友变成一个同性恋,为什么?你应当知道,陈晔不是非男人不可的,他对于和男人在一起,一直都说是玩玩,突然认真,一时,还是一世?”
乔晋微说:“原来你对感情,是这么前因后果统统想透。世界上多几个像你这么理智的人,大家就都不会失恋了——反正谁也不能保证一世相守,那还谈什么恋爱呢?不是浪费光阴吗?只是你既然看得这么透彻,为何还要答应陈晔,给他最后的温柔?”
谭鉴叹息:“我也是人,偶尔也会糊涂——好在他终究要走,稍稍纵容,又有何妨?”
乔晋微抽完最后一支烟,离开了。
他想不用他管了,碰上谭鉴这样的人,是陈晔的不幸,也是他的大幸。从此以后,陈晔该会刀枪不入,再不会沾任何一个男人的指尖了。
谭鉴仍然在抽烟,林寒面前的烟燃尽了,他便又替他点了一支。
“一朝行偏,步步是错,我也许做对,也许做错。林寒,你问我男人爱男人对不对,其实你心里分明清楚,又何必问我要答案。”他缓缓吐出烟圈,“我只要自己心里好过,太久远的事我看不到,也不想去看。”
林寒对着他微笑。
“我不会再来看你了,林寒。”
谭鉴站起身,扔掉还剩半截的烟,用脚踩灭,转身走了。
(十八)
陈晔的签证已经办下来了,九月走,出去多久不定。他家老头子的意思是想让他硕士博士都解决了,既然是出去镀金,那就镀得金光闪闪的回来才好。
乔晋微说:“靠,这么算的话,你一走起码五年哪!”
陈晔死命的抽烟。
乔晋微又说:“再回来就物是人非了吧?”
陈晔说:“你他妈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什么物是人非?”
乔晋微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看你误解了吧?我是说你回来后我可能都成了孩子他爸了。”
陈晔一把挥开他的手:“你他妈就是变成了个人妖老子也没啥好惊讶的!”
陈晔心里郁闷,说不出的郁闷。越是抓不住的东西就越想抓住,他渴求谭鉴能给他一点什么,让他不至于走得那么不甘心。
乔晋微没有因为他这句话难听的话生气,只是缓缓的说:“陈晔,其实你有没有想过长痛不如短痛?”
“你想说什么?”
“谭鉴和你这样的关系,未尝不是好事——你想想,你们要真爱得收不住手,反而才不好办吧?你要走,他没理由跟你一起走,你更不可能为他就留下来。你觉得你们难道还能相互等个五年七年的再在一起?陈晔,我一直不明白,你说你爱他,突然之间就爱上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从头到尾都不相信你是真的爱上他了。”乔晋微冷冷的笑,“一见钟情?那不是笑话吗?你大少爷什么时候变情圣了?谭鉴有那么大魅力?说穿了,要不是他始终对你不冷不热,你不见得会这么放不开手吧?”
陈晔烦躁不堪:“我就是喜欢上他,你他妈少在那边自作聪明的分析我!”
“夏小川爱他,我可以理解,因为他的生命中自始至终只有那一个男人存在。”乔晋微不管陈晔愿不愿意听,还是要说,“可是你呢?从你开始缠上谭鉴,你是因为喜欢他?别说谭鉴不相信你,换了我也不会相信你。这世界上哪有莫名其妙就会突然不可自拔的爱上另一个人的?如果你是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也就罢了,可你不是!你爱他,无非是你的自尊心在作祟,谭鉴说的不错,他凭什么和你来认真谈一场恋爱?”
陈晔脸上青白不定,要发怒,却不知从何骂起——他想起自己的心结,他不甘心,这世上一定有些东西是他抓不住的,可是他不允许。
从小到大,只要他要的,似乎都很容易到手,他不爱别人可以,可是别人不爱他,怎么能容忍?可是夏小川说不爱他,他却不是很在意,因为那时候他的心思已经全部转到谭鉴身上去了。
这算爱吗?算吗?
陈晔说:“那你说爱一个人是怎么回事?”
这次换乔晋微不知如何回答了,他一直冷眼旁观,笃定陈晔对于谭鉴,也不过是小孩子抢不到玩具,所以死不放手的心态。可是说到爱这个字,谁有下过定义?谁有规定过什么样的心情才叫做爱?人人都在说爱情不应该那么肤浅,可又有几个人敢说自己的爱情多深刻?他也和陈晔一样,不过是个玩家,这个时代这般境地里,何必斤斤计较爱情是速食面还是满汉全席?
简单快速不过是爱,华丽冗长不过也是爱。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乔晋微说:“不要来问我。”
陈晔说:“我想得到他,想占有他,想要他承认他也爱我。乔晋微,你问我怎样才算爱他?这样算不算?”
乔晋微无语,半晌才说:“真是吃错药,我干吗要和你讨论你爱不爱他的问题?讨论来讨论去,你无非还是走。”
陈晔闭上眼,叹息:“你说得对,不管我是不是爱他,有多爱他,两个月后还是一个走。”
他想爱情这个玩意儿,有的时候自然是想抓住,能多久算多久,可是没有,也不至于就活不下去。谭鉴爱他,他也是走,谭鉴不爱他,他也是走,结局没有分别,可他当然愿意谭鉴还是爱他。
没有人愿意单方面的付出感情,爱一个人,是希望得到同等的回报。他想谭鉴不是没有给他回报,而是给得太单薄。
乔晋微和陈晔道了别,回了自己家里,看到夏小川四仰八叉的躺在他床上,抖着腿在吃薯片。
他皱皱眉,也只好忍耐着走到厨房去热晚饭。自从那晚上拣到了夏小川,听他鬼哭狼嚎了一晚上,又把他房间里摔了个面目全非。这还不算,夏小川隔天清醒后不愿意回家,说不知道怎么面对谭鉴,特别是知道了他和陈晔的事,怕自己忍不住会对着谭鉴发疯。
乔晋微说我靠!你怕会对着他发疯,所以就跑我家对着我发疯?
夏小川说,让我在你这里暂时住下,等陈晔走了我就回去。
乔晋微轻蔑的想,这小子倒是想得简单,陈晔走了你就没障碍了?谭鉴就和你有可能了?你做梦吧你!
夏小川一脸严肃的说,乔晋微,你那是什么表情!别忘了要不是当初你把陈晔介绍给我,如今我也不会来打扰你!
乔晋微满脸的黑线,我操!夏小川你他妈不说人话!
夏小川悻悻的说,我倒想说两句人话呢!然后痛苦的皱眉,肚子痛!
乔晋微瞧了一眼撒了满床的薯片屑子,变了脸色,骂起来,你他妈究竟吃了多少?
夏小川捂着肚子飞窜进了厕所。
乔晋微拨通了谭鉴的手机,大骂,你快点把夏小川给我弄回去,老子没义务替你养儿子!
谭鉴平静的说,他想呆在哪里是他的自由,你要是受不了,哪儿拣到他就把他放回哪儿。
乔晋微瞪着手机,他想谭鉴你真他妈狠!刚要再骂几句,听到手机里传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然后对方就挂断了。
夏小川从厕所出来后,发现乔晋微不见了。
他撇撇嘴角,走到厨房,从微波炉里面拿出乔晋微热好的晚餐,走回到客厅,开了电视坐在沙发上吃。
一般般的手艺,和谭鉴没得比。
夏小川叹气,自己真是被谭鉴给养叼了,竟已吃不惯别人做的东西。他心里是有些恨谭鉴的,那晚上乔晋微告诉他谭鉴早已经和陈晔上床了,着实把他打击到了——他想谭鉴虽然不爱自己,可这么多年也没见爱上过别人,他如果是实在不能接受男人,那夏小川也就认了,可他居然和陈晔在一起了——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目光无意识的落在手中的钥匙串上,恨他归恨他,想念他却是不争的事实。不知道谭鉴现在在干什么?
谭鉴现在在干什么?谭鉴现在躺床上,高烧39度。
挂了乔晋微的电话后,他又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直到一阵阵刺耳的门铃声传来,他才不得不爬起来开门。
乔晋微站在门口,谭鉴倒是愣住了。
“我听你电话里咳得快断气一样,你病了?”乔晋微脸上还有些汗意,谭鉴有些呆,他没想到乔晋微就为这事跑来看他。他们之间的关系,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平时聊了几次,无非也就是围绕着陈晔夏小川打转,谭鉴一时间还真有些感动。
不过夏小川没跟着来,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侧身把乔晋微让进屋,谭鉴没什么力气招呼他,摇摇晃晃的走在他身后,说了句:“冰箱里有可乐,你自己拿了喝。”然后就爬床上去了。
乔晋微拿了罐可乐,走到谭鉴房里,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吃了一惊:“怎么烧得这么厉害?没去医院?”
谭鉴说:“没什么好看的,睡一觉就好了。”
乔晋微说:“你经常发烧?”
谭鉴摇头,他穿了件圆领的睡衣,乔晋微眼尖的瞧见他的脖子和锁骨处显眼的点点斑斑,暧昧不堪。
乔晋微明白了,谭鉴这场烧,八成是在陈晔床上烧起来的。
“你昨晚上和陈晔在一起?”
谭鉴面色微微僵了一下,没有反驳。
“他把你弄成这样子?”乔晋微简直难以相信,陈晔和他说过谭鉴不喜欢和他上床,可是看谭鉴现在的样子,脚趾头也想得出陈晔昨晚上做得有多激烈!
谭鉴很不想和他讨论这种话题,陈晔最近是有些过分,简直就是有些霸道,好像过了这两个月就要生离死别了似的,动不动就把他往床上带。
谭鉴不太习惯和男人太激烈的性事,他觉得即使自己答应和陈晔做情人,这种事一个星期有个一两次也就够了,而且他实在也是痛。
陈晔妥协的结果,就是一星期里那一两次就卯足了劲的做,昨天晚上差点没把他给弄死,谭鉴用尽全身力气才回了家,然后就发高烧了。
所以他打死也不去医院,这不是去丢人现眼么?
乔晋微心里骂,操!陈晔也做得出,以前也没见他这样过,把人家在床上弄得这副惨样!不过谭鉴居然容忍他,就更加不可思议了。乔晋微明白谭鉴的性子,他不是会随便由着别人胡来的人,除非他自己愿意。
难道说,他真是喜欢陈晔的?
谭鉴说:“你别一个人在那边东想西想,你是不是还在想我是不是真的爱陈晔?”
乔晋微苦笑:“你倒是什么都看得出。”
谭鉴说:“人都要走了,想那些有意思吗?帮我倒杯水吧。”
乔晋微心里一动,走过去倒了水,递给谭鉴,然后说:“我倒不想问你那个问题了,问来问去你横竖是那些话,听了也没意思。”
谭鉴微微一笑,喝了口水。
“不过我倒是情愿你干脆还是不喜欢他。圈子里的这种事我见多了,真要认真起来,最后痛苦的还不是自己。”
谭鉴抬起头,大笑起来:“什么圈子?什么你见多了?乔晋微,你是哪个圈子里的人?”
乔晋微脸色一窘,说:“没吃过猪肉好歹也见过猪跑路,谭鉴,我没和你说笑。”
谭鉴敛住笑容,淡淡地说:“我知道。”
他想乔晋微这人也真有意思,好像他觉得谭鉴喜欢陈晔是错,不喜欢陈晔也是错。上回就气势汹汹的质问他为何不喜欢陈晔,这回又担心他真的喜欢上陈晔——两个男人之间有这么复杂吗?
喜欢不喜欢,不都是那么回事。
乔晋微说得对,认真没有好结果。他会纵容陈晔,或许是真有一点点动心,只是他和陈晔现在这样,摆明了只能浅尝则止,哪年哪月哪天,或许他们擦肩而过时,已是彼此眼中的陌生人。
他要的爱情太过理智,陈晔现在给不起。
(十九)
八月,陈晔家里开始频繁地请客,亲朋好友,认识的不认识的,冲他爸的面子来的冲他妈的面子来的,纷纷跑来喝酒吃饭,说是要饯别。陈晔自己也每天都在东奔西跑,各种身体检查,学校证明,乱七八糟的一堆事情,日子变得忙碌不堪。
终于得空喘口气,闲下来,双脚便像自己有了意识一般自动自发的走到谭鉴家门前,伸手按门铃,半天没人应声。于是打电话,竟然打不出去,说对方不在服务区内。
陈晔呆了半晌,把手机放回口袋,慢慢朝电梯走去,发现指示灯正好亮在所在的楼层,便懒洋洋的倚在墙上等电梯。
红色的亮光一点点的跳跃,终于“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谭鉴从里面走了出来。
两个人打了个对面,都吃了一惊。谭鉴手里提着一个装着菜的塑料袋,显然是刚从超市回来。
陈晔伸手替他接过手中的东西,示意他开门。
“怎么要来也不打个电话?”谭鉴边开门边说,“要是我今晚上有事,你不是在这里瞎等?”
陈晔说:“我也是刚来,正准备打电话,你就回来了。”
谭鉴笑起来:“怎么这么巧?”
陈晔想,是啊,怎么这么巧,他每次遇上谭鉴,如果不是他刻意跟踪,都会很巧。
晚上谭鉴做了饭,两人吃完后,陈晔也没要走的意思。谭鉴想他大概会留下来过夜?也没什么所谓,似乎很长时间也没在一起了。谭鉴进了浴室洗澡,出来后陈晔便进去了。洗完出来,见谭鉴不在客厅,迟疑了一下,进了他的卧室。
谭鉴坐在床上看书,陈晔走过去看了一眼,竟然是那本自己曾经送给他的《心理解析浅议》,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谭鉴见他的表情活像吞了只圆鸡蛋,张着嘴的样子滑稽可笑,忍不住笑起来,扬扬手中的书本:“这书倒是不错,催眠效果奇佳。每次我睡不着就拿它出来,不用两页,效果是立竿见影!”
陈晔讷讷的说:“我送你的东西,你只拿来做这种用处?”眼睛转了转,见谭鉴背后靠着自己买给他的那只枕头,心里好过了点,便挤上床,伸手去抢谭鉴手里的书,“我在这里你还要用这个催眠?”
谭鉴微笑,扔开了手中的书,说:“那倒是,对着你这张脸,我的确不用靠看那种无聊的书来催眠。”
陈晔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苦笑。如果这也算谭鉴对他的温柔爱语,那他真是消受不起。
伸出手,他从背后拥住谭鉴,声音很轻,有些闷:“下个月,我就走了。”
谭鉴点点头:“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吧?”
“你有考虑过出国吗?你的英语很好,考个TOFEL应该对你来说不难吧?”
“我都一把年纪了,出国个什么劲?”谭鉴淡淡的说,“而且自费留学,要很大一笔钱吧?”
“如果你是担心钱,我可以——”
“好了陈晔,”谭鉴打断他的话,“你知道,我不会出国。有些事情,只能就这样子了。”
陈晔的双臂软软的松开,他们明明靠得这么近,他们的心跳和呼吸相应着彼此的节拍,可是他们各说各话,咫尺天涯。
原来终究是他的错觉,谭鉴这个人,没有心。
“你——一点点也没有爱过我吗?”
谭鉴转过头,看着他。黑暗中有几乎让他产生错觉的温柔轻轻浅浅的弥漫开来,那双眸子里,似乎闪烁着些微的波动。
但也只是一瞬间,稍纵即逝。
“或许吧,一点点。”
陈晔笑起来,大笑起来,他是不是该知足,谭鉴说有的,不多,一点点。
他想其实我又有多爱你?从小到大,做什么事他不是干脆利落?只是这一回失控,乔晋微说得对,他不过是犯贱,给他的不稀罕,越不给他就越拿着当宝,非要逼着谭鉴承认爱上他。
发疯也该有个限度了。走了不过是一了百了,他想我不是最明白的吗?玩什么不是图个新鲜?游戏结束了,那就换个对象。
谁还会一辈子陷在一个游戏里,出不去?
陈晔大笑着说:“原来大家都不过是一点点,真好,互不吃亏。”
谭鉴不说话。
“我们的关系,应该结束了吧?”
谭鉴说:“你说结束了,那就结束了。”
陈晔一阵气血上涌,身体里翻腾着说不出是愤怒还是苦涩的波涛——他只想一巴掌把谭鉴打翻在地,或者上去撬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从头至尾……从头至尾,他竟然一点点也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陈晔想自己也是有病,真他妈有病!就这么个男人,要姿色没姿色,要技巧没技巧,既不年轻,也不可爱。除了做得一手好饭好菜,除了偶尔也会对自己笑笑,除了在床上不管多痛都会隐忍住不发一声——陈晔冷笑,这就是他的好?
我爱他?我爱他?
我他妈爱他哪里?!
他抓起衣服,翻身下床,开门就走。
谭鉴这个人,不过是粒沙,被风吹进他眼中,很痛,不过揉一揉,还是会随着眼泪冲掉。
陈晔想,是,我年纪比他小,经历得比他少,还没学来那种全然不把人放在眼里的狠毒,自以为是爱,惊天动地,地久天长,不过全是放屁。
等他到谭鉴那个年纪,也许就全明白了。
只肯给我一点爱?
老子他妈不屑去要!
谭鉴仍然靠坐在床头,“砰!”的一声陈晔摔上门离开,他伸手去摸烟。
点燃,深吸进肺腔,再缓缓吐出。
忽明忽灭的烟头,在夜色中有些凄凉,燃烧殆尽,只剩一堆灰。
手机毫无预警的响起来,谭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无动于衷。过了一会,铃声停住,房间里便响起了电话的铃声。
谭鉴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下床去厕所。
自动答录机启动:“我是谭鉴,现在无法接听电话,有事请留言——”
“谭先生,下周一有空么?请抽空过来一趟。”
脚步顿了顿,谭鉴脸上浮出一丝淡笑。
陈晔打了电话给乔晋微,晚上两个人一起出去喝酒,然后陈晔把车驶到没什么人的路上,疯狂的飚车。
他看上去亢奋得有些神经质,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的砸到车玻璃上。乔晋微叫:“你他妈发神经啊!这路上有测速器!”
陈晔双眼直视前方,说:“那就让他罚好了!”
“你怕你出去后没的机会飚车?老子还想命长点呢!”
“嘎——”一声,车子陡然刹住,陈晔的脸埋在了方向盘上。
乔晋微惊疑不定,试探着碰碰他:“陈晔?”
陈晔突然开口:“我和他完了。”
乔晋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心里想迟早是这一天,倒不知该开口劝什么。半天才说出一句:“你就要走了,和他还不是只能这样?”
陈晔低声笑起来:“是……还不是只能这样。”
高速路上一片空旷,街灯寂寞,树影斑驳,风声呼啸过耳,水淋淋萧索的世界。
乔晋微说:“走了就好了,全忘了。”
陈晔低低的说:“全忘了……全忘了。”然后又笑起来,“没有什么过不去,以后我也会有他那样的硬心肠。”
一边说,一边伸手在身上胡乱的摸。
乔晋微递过去打火机和烟。
沉沉的暗夜里,他们并肩坐著。车厢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只有烟头的一点点亮光闪烁。
未来无头无尾,最怕伸手一触,空空如也。
九月,陈晔终于飞去了大洋彼岸。
临走前的晚上,陈晔在自己房间里检查着该带走的东西,早已经收拾好了的,不过再看看,或许有什么遗漏。
手机一直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响一次他惊一次,可没有一个号码是他想看到的。过了十二点,他妈妈进来催他睡觉,看到自己的儿子把手机摔到墙上。
“你怎么了?发脾气也不用摔手机啊!”他妈妈急急忙忙把手机捡起来,“明天就要走了,你有什么想不开的?”
陈晔垂着眼,一句话不说。
他妈妈叹了口气,难道是在和人打电话,说得来了脾气,所以就摔了手机?唉,这么大个人了,都要走了,干吗还和人闹翻脸?
她不知道,陈晔只是根本没接到想要的电话。
陈晔抬头对他妈妈挤出一丝笑:“妈,你放心,我会在那边争气的。”
走了就好了,再不回头,未来总不会因为没有那个人就一片黑暗。
早说了,他们完了。
陈晔第二天一早登上飞机,座位靠窗,外面一片阳光灿烂。
他闭上眼,把手机关掉,戴上了耳机。
飞机颤了一下,呼的冲出了跑道,飞上了蓝天。
日子平静的继续,夏小川升到大二,满了十九岁。
谭鉴向学校辞了职,好像准备出远门。他替夏小川申请了念住宿,他说:“你应该学着独立了,为人处事更要多多磨练。男孩子要和人多相处,将来到了社会上也有好处。”
夏小川冷笑:“好端端的你准备跑哪里去另谋高就?辞职?难道你打算不回来了?”
谭鉴说:“你不要管这么多。”
是啊,他不必管这么多,他也没有资格管这么多。夏小川自嘲的笑,这一天终于来到,这么多年来,自始至终只有那个男人存在的世界太寂寞了,谭鉴说得对,他应该走出去,瞧瞧这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
还有那么多人,形形色色,来来往往,各有各的好。总有人肯为他停留,总有人肯爱他。
等待漫无目的,没有尽头。夏小川力气已经耗光,血液流尽,换不来这男人半分怜悯。
他想他一直在等,他还可以继续等,等到自己大学毕业,等到谭鉴成家立业,等到灰飞烟灭,世界尽头。
夏小川问:“我什么时候搬走?”
谭鉴说:“等过了这个周末吧。”
谭鉴替夏小川办了住宿手续,周日的晚上把夏小川送到学校,找到他的宿舍,眯着眼,看到那间带阳台带洗手间的屋子里摆了两张床,宽敞明亮。地面铺着大理石,天花板和墙壁都刷了仿磁漆,热水器电视机一应俱全,漂亮奢华得不像大学宿舍。
环境是很好的,当然,住宿费也不便宜。住这种豪华的公寓式宿舍总要比住普通的集体宿舍要贵得多。
夏小川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其实我,不一定要住这个楼。”
全校也就这么一栋,住进去的都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夏小川寄人篱下,第一眼瞧到已经倒吸一口气,天,一年得多花多少钱?
谭鉴说:“其他宿舍我瞧过,六个人一间的,八个人一间的,你住不惯。就这样很好,每层楼还有洗衣房,再方便不过。”
夏小川嘴里有些苦涩,总是这样,这个男人什么都为自己想到,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他对夏小川予取予求,他什么都可以给他,除了爱。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他的双眸仍旧清冷。
(二十)
乔晋微在写个人工作总结,为了年终评职称。一边写一边心里在骂我操,写这种东西真他妈恶心,给病人开个刀还扯到党性分析上去了——于是再次感慨,要是哪个医生一边给病人做手术一边还琢磨着三个代表啥的,恐怕那病人也悬。
写了一段又写不下去了,于是走到也在埋头猛写工作总结的同事桌前,随手翻着
那上面的书页纸张。
眼神陡然凝住,乔晋微脸色陡然一变,掐灭了烟头。
“哎呀,你怎么随便翻我的东西?”同事无意中抬头,急忙去抢他手中的东西,“真没有职业道德!”
乔晋微却不肯放手,转身奔出了办公室。
夏小川和同学逛街,买了盆仙人球,抱在怀里,回学校时看到乔晋微站在他宿舍楼下。
“你来找我?”他愣了一下。
“对,有时间么?一起吃个饭吧。”
夏小川踌躇了一下,把那盆植物给了室友,然后对乔晋微说:“去哪里?”
乔晋微说:“我对这附近不熟,你选地方吧。”
夏小川说:“那就去吃啃得鸡?”
乔晋微说:“不,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夏小川惊异:“你还讲格调?那不如去吃法国菜?”
最后两个人选了一家韩国料理店,有小包厢,中间放着张桌子,服务生送上食物,礼貌的退出去。
铁板上吱吱的响着烤肉被油煎熟的声音,夏小川翻着烤肉:“你有话说,尽管说,什么事这么让你开不了口?”
乔晋微拼命的抽烟,终于开口:“谭鉴去了哪里?”
夏小川浅笑:“去了哪里?我怎么知道?大概是和哪个女人度蜜月去了吧。”
谭鉴在他搬进学校不久后就给他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走了,生活费记得按月去银行取。夏小川甚至来不及问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他就已经挂了电话。
再打过去,关机,可能已经上飞机了。
乔晋微愈发的沉默,最后,扔了张纸在夏小川面前。
“什么东西?”夏小川被他劈头盖脸的掷到面前,有些怒,随手捞起来,看了一眼。
烤肉的香味阵阵袭来,渐渐变成了焦味,夏小川一动不动。
“ITP,这么专业的名词你可能听不懂。这份检验报告上写得很清楚,不一定是绝症,但10~20%的患者会发展成尿毒症。”
……
“他自己应该早知道了,这种检验报告是每个月一次的例行检查。”
……
“我现在知道他为什么给你存那么多钱了。”
……
十一月,日子像蜗牛般慢慢爬过,落叶飘黄。
陈晔笨拙的使用着烤箱,他其实不喜欢吃面包,一日三餐的黄油面包吃得他闻到味就想吐,可是没办法,这里没人替他做饭。
于是怀念起谭鉴的好手艺,虽然吃到的次数不多,算起来也只有最后几个月勉强像是情人间的交往,可是寂寞的时候,可以回忆的还是只有那些日子。
走的时候以为很快就可以忘记的,可是在美国,每天忙于应负沉重的学业,白天累了一天,晚上回到住处,往床上一倒,闭上眼,晃过眼前的还是那个身影。做梦也会经常梦到他,大多是些琐事,或者是两个人一起逛超市,或者是在公车站地铁口突然重逢……当然也会有春梦,谭鉴在他的梦中热情而大胆,呻吟扭动挣扎,关键时总会醒来,激情嘎然而止。
陈晔每次睁开眼睛,满脸的黑线。他想我操,做梦都吃不到,果然是欲求不满。
他的床上皱巴巴的摆着一只和谭鉴床上一模一样的枕头,陈晔每晚上抱着那只枕头,睡梦中一脸的淫笑,活像个变态。
好在美国是个开放的国度,陈晔想发泄,不至于找不到床伴。可每次事后抽着烟瞪着天花板发呆时,更加空虚。
还是会想念那张脸上偶尔闪过的温柔笑意,他已经中毒,不致命,却是长久的折磨。解药在十万八千里外,要痊愈,比想象中难得多。
可笑他还以为一走了之,便是天下太平。
新年很快来到,陈晔放假回国,一帮狐朋狗友聚在一起,兴头上多喝了几杯,开车出来的时候头还有些晕,过了几个路口后实在撑不住,怕出事,停车靠了路边,掏出烟来抽。
脑子清醒了一点,这才看清自己竟然把车开到了谭鉴以前学校后的巷子里,于是想起第一次遇见他,二话不说的下狠手把他揍了个鼻青脸肿。那时候倒是得意,谁知道以后的日子竟会被那个男人弄得狼狈至此。
叹口气,喝得多了什么面子尊严都懒得计较了,手机摸出来,按下了那个许久不曾拨打过的电话,心跳得厉害,屏住呼吸等着电话接通,不料竟然关机,陈晔只好打到谭鉴家里。
电话被接起,却是夏小川。
“谭鉴在吗?”陈晔想这个电话被他接了那可完了,谭鉴就是在估计他也会说不在。
“你找谭鉴?”夏小川在电话那端笑,那声音怎么听怎么寒,“他不在。”
“那他在哪里?”
夏小川说:“在哪里?我也想知道他在哪里。两个月前他买机票走了,只留下了十五万的银行存折和一张检验报告——你那么神通广大,不如帮我找到他,然后问问他现在躺床上还是太平间?”
手机茫然的跌下,陈晔听不懂夏小川的话,谭鉴不在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闭上眼,有些想笑。他想起那个冰凉的雨夜,谭鉴淡淡的对他说,爱你?或许吧,一点点。
灰蒙蒙的天空,蜻蜓低低的贴着水面,似乎要下雨。
谭鉴坐在狭小的公寓,打开电脑,手里端着杯热牛奶,上网。
一个人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手机可以换号,地址可以不留,可是网络四通八达,还有电子邮箱这个东西。
回不回信是一回事,至少只要你肯打开邮箱,就一定能看到别人想传达给你的信息。
夏小川功亏一篑,因为和谭鉴朝夕相处,自然从未想过要他的电子邮箱。陈晔不同,他在去美国前的几个月里,已经为以后做好了打算,谭鉴的一切联系方式他都有。
每隔几天,谭鉴的信箱里就会多出一封邮件,陈晔自说自话的高兴,他也不在乎谭鉴从不给他回信,仿佛他笃定这些信,谭鉴全会看到。
等我回来,不管你在哪里,我总会找到你。
你不等我,我回来后也会找到你。
谭鉴轻轻按下删除键,退出邮箱,关闭了网页。
推开窗,外面已经闷雷滚滚,眼看就要大雨倾盆。楼下有人边跑边尖叫——我晒的衣服!顶楼的帮我上天台去收一下!
谭鉴大笑,开了门,走出去了。
喝了一半的牛奶搁在桌子上,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上面漂浮着淡淡的血丝。
残破的蛛网上,倒吊着一只节肢动物,外形特征是8只脚,有触须。
它从不主动出击,不动声色结下自己的网,等待猎物送上门来,然后将对方困死其中,不得挣脱。
这种动物很危险,最好一辈子不要遇上。
否则尸骨无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