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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sama's 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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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腰疼BY:猫ZJ

August 31, 2008 by hsama

1
  苏扬是那种典型的新世界好男儿钻石王老五,公司金领,管理人员,身高不错,品貌端正,身家清白,知书达理,名牌大学毕业,无不良嗜好,偶尔陪客户应酬喝喝酒,下班后的娱乐是泡吧钓美女。是公司上上下下众位MM的梦中情人。
  可是,最近苏扬大少的MSN签名越来越诡异鸟~
  由于公司互相要传输的文件很多,职员们上班也都开着MSN,于是签名这种东东就成为每天心情的概况。而苏大少的签名从前一个月就有越来越诡异趋势~
  “为什么腰疼的人总是我?”
  众人猜测,苏大少肾虚了吧?而成熟男人这个肾虚的原因么,无非就是床上那点事……哦呵呵呵呵……
  “腰疼啊腰疼……腰疼真是折磨人!”
  同人女们狂喜,原来苏总是个受啊?他那个身高那个作风,看来还是个强受,不知道被谁扑倒?无限YY中……
  于是,某一天,当苏扬扶着腰,一扭一颤的从总经理室走出来时。众人的目光那个火辣辣啊,尤其是秘书室的那些小MM们。
  
  苏扬看着秘书送来的文件,微微皱着眉。窝在宽大的老板椅中,嘴角都有些耷拉。
  “怎么,腰还疼?”好朋友成笑问,习惯性的一个媚眼抛过来,他是开发部的经理,过来送苏扬这拿文件。这两天看苏扬的签名换换换,流言变变变,实在于心不忍,借机下来慰问。
  “嗯,疼的厉害。”苏扬眉皱的更紧了,僵硬的换个姿势。
  成效灵巧的眨眨眼,做出非常暧昧的表情,“哦~昨晚做什么了?什么样的美女能把苏大少折腾成这样?”
  “去你的!”苏扬伸拳头,结果扯到腰部肌肉,顿时一阵痉挛跌回椅子上,五官扭曲呻吟连连。
  “嗯……”成笑托着下巴颇有深意的哼了一声,“我说小扬扬啊你还是去看看吧……男人啊多动嘴不如多动腰的说这么重要的部位万一出点什么差错影响你下半生‘性福’导致你不能人道然后一个人孤苦晚年可怎么办啊啊啊啊……”
  苏扬:= =||||
  成笑这一番话的后果是,苏扬一脚把他PIA出了办公室。
  然后捏,苏扬这一脚的后果是,他的腰更疼了。
  
  苏扬不是本地人,他咨询了若干秘书后(或者说若干秘书主动对他提出建议后)得出的结果是有一家专科医院不错,离公司还不远。于是翘了班回家换了身衣服就打车去了医院。
  那医院不大,坐落在一片高档居民区中,三层欧式小建筑,白墙红顶,清新脱俗。可城市改造如火如荼,路况不好,一路上出租车司机虽然小心翼翼,可苏扬还是颠簸的够呛。平常还好,也就是小PP疼啊酸啊那么一下,可苏扬是残疾人士,而腰(请读重音)又是最脆弱的地方。所以等到了医院,苏扬眼泪疼的都差点掉下来。
  咨询,挂号。苏扬直接挂了外科。捂着腰扭到二楼外科,苏扬有点傻眼。人……好多!
  人多的连门口的椅子上都坐满了,苏扬只能捂着腰扭来扭去,不,是走来走去。办公室里面有两个医生,对着门口的那个抬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来医院你不看病,走什么走?你饭后散步啊!”
  “啊?啊!”苏扬心话这不是人都么?然后一低头看着坐在休息椅上的老大娘老大爷都特鄙视的看着他。
  “小伙子,我们是等X片……”
  一个大娘指指对面的办公室,上面赫然两个大字:X光室。
  苏扬汗颜啊汗颜啊……这才颤巍巍的进了外科。
  刚才狮子吼他那医生年纪不大,看着也就研究生毕业的样子,白白净净的。对面坐了个差不多二十六七的男医生,正笑眯眯的看着苏扬。回头的一瞬间眼睛一亮,他戴了一副无框眼睛,肤色偏白,嘴唇薄薄的,笑成一条向上的弧线,看起来不矮,再配上白袍……风度翩翩,斯文败类,啊不,是斯文俊秀,帅的简直可以杀人了。
  “小许,我来吧!”眼镜医生说。眼神在苏扬身上转了转,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他嗓音有点低,带着成熟男人特有的性感魅惑,“坐吧,哪里不舒服?”
  苏扬抖了一下,这个医生的目光让他感觉很冷,嗯,感觉好像被盯上了一样。目光所及都凉嗖嗖的。
  然后,苏扬被自己的联想吓到了,恶寒,又抖了一下。
  “噫?感冒了吗?怎么打哆嗦了?我们这里可不看这个哦……”医生伸手摸摸苏扬额头,露出笑嘻嘻的表情,“温度不高哦!”
  苏扬颤巍巍的把挂号单和病历本递上去。“不是……腰疼。”
  医生笑笑,看着挂号单,“苏扬?”
  “啊,是。”
  “你好,我姓林。”
  “啊,林医生好。”
  “二十八?”
  “嗯,嗯。”
  “哦。把地址填到病历本上。”林医生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单音, 吩咐。
  对面的小医生狠狠的看了他一眼,嘟囔出一句,“司马昭之心!”
  苏扬疑惑,病历上没有这一项啊……
  “他们忘记印了。现在的印刷厂啊,就是靠不住。”
  虽然疑惑,苏扬还是写下了地址。
  林医生夺过来,慢慢的看着,对着旁边一脸咬牙切齿的小医生吩咐,“小许啊,你也该去查房了吧?这有我就成了。”
  年轻的小医生站起来,拿起病历夹,一脸愤恨。出去的时候,递给苏扬一个同情的目光,“节哀!”
  “不着急啊,慢慢来。”剩下的林医生叮嘱。
  苏扬有点傻眼。
  “腰的哪里疼?”
  “这里。”苏扬指着自己右边侧腰,比划。
  “哦,站起来一下。”
  苏扬乖乖站起来。
  林医生看着他,想忍耐着什么的看了好几眼,“嗯,嗯,转过去。”
  苏扬又乖乖的转过去。
  背后一双手慢慢的爬到背上,苏扬一惊,差点叫出来。
  “别害怕。”低沉动听的嗓音回荡着,柔软的手慢慢下滑,温柔的触感,慢慢的滑,一直滑到腰际才停下,“是这里吗?哪里疼要告诉我。”
  苏扬别扭的动了一下,“不是,再右边一点,啊啊……对对,就是这里疼……哎呀!”
  那双手滑到了痛处,狠狠一按,苏扬蓦然大叫,腿疼的都软了,差点摊倒。
  “看来是这里了。”医生的手慢慢的插进苏扬的衣襟,直接抚摸上他的肌肤,揽住那柔韧而肌肉微微抽搐的腰,医生低沉的嗓音响起,“现在,转过来。”
  苏扬傻傻的转过来,脸上还带着刚才疼出来的冷汗。面对医生,对上一对带笑的眸子。“挺直腰,好,对,就这样。”
  那双柔软的没有一点老茧的指腹摩挲着后腰的肌肉,轻轻的带点力度的按揉,火热的温度从苏扬腰上绽开,指腹按到了患处,又是一阵激痛。
  “哎呀!”苏扬失声。
  “好了,好了。”手从肌肤上退出。医生带一点不甘心不满足,嘴角抽搐着强做出微笑的表情给苏扬整理好衣服下摆,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有多长时间了?”
  苏扬歪着头想了想,“三了来月了。”
  “每天都疼吗?”
  “也不是。阴天下雨就疼的厉害,最近疼的厉害。”
  “这样啊,有点严重呢。”
  苏扬急了,有点惴惴有点惶恐,“医生我到底得了什么病您就直说吧我能挺住的!”
  他也不想想也没拍片子也没化验什么重病能拿眼睛直接看出来?就算他带着眼镜也看不出来!
  “腰3横突综合症。”林医生眼镜一亮,沉重的说。
  苏扬:= =?那是啥玩意儿?
  
  2
   “腰3横突综合症的,从总体上而言,就是横突最长的腰3横发炎了,导致周围的肌肉组织和神经粘连,#¥^&^(×()……((×&^¥%¥……”
  苏扬:= =,大泪,还是米听懂!
  “总体而言,就是你现在还是比较轻的阶段,如果到后期严重了要手术的,还不一定能保证痊愈。所以我建议你现在就尽快治疗。”医生点点手里的笔,眼镜雪亮。大笔一挥,刷刷刷写下药物名称。
  苏扬接过病历本,看了半天,愣是没认出是什么字。
  “去拿药,一会儿回来打针!”
  
  苏扬排队划价取药方取药交费忙活一通之后回到外科,办公室里还是只有林医生一个人。苏扬感叹,虽然医生工资高,可作业强度大啊,你看,那个姓许的小医生查房出去都快半个小时了还没见回来,真不容易。(他那是被林色狼赶出去的,哪敢回来啊)
  苏扬进来的时候林医生正在给一个病人看X光片。抬头对苏扬笑笑,下巴一指隔壁房间,“乖!那边等着我。”
  一声“乖”叫的无比甜腻,苏扬恶心的后退一步,他苏大少神经纤细,没招架住。扭头看林医生正对他笑得花枝招展,差点又破功,赶紧的蹿到隔壁屋,差点连腰疼都忘记。
  隔壁房间就是注射室。一撩门帘一股子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苏扬打小就怕这个,据苏妈妈讲,这孩子小的时候家里拿消毒水消毒,他一闻这味儿曾经吓哭过。由此可见苏扬跟医院的苦大仇深。
  注射室有一个男医生和一个女护士。从私心上讲,苏扬当然是希望那女护士打针了。毕竟一个身心正常(?)的成年男子都是很意淫美丽四射神采丰满的护士MM的,更何况现在这个符合任何一个身心正常的男子对护士的YY情绪。
  他正想着,林医生撩开帘子就进来,对着剩下的护士医生打个招呼,“你们忙去吧,我给他打针。”
  他“唰”的把病床前的帘子拉上,笑眯眯的面对苏扬,指指病床,露出一口白牙,眼镜片雪亮雪亮,“趴到上面去!”
  
  林华陌百般无聊,他从国外回来一个月了,先在外科挂着,其实也不干什么。这家医院是专科门诊,复杂细致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什么膝关节科,腰椎科,脊椎科,肩颈科,踝腕关节科,胸科等等等等,差不多这个城市所有骨伤都跑这医院来了。
  所以外科反而显得无所事事。
  林华陌无聊的和小师弟聊天,小医生骄傲的抬起下巴忽然朝门口一句狮子吼。林华陌笑笑,回头一看,差点乐的没蹦起来。
  门口一个男人,瞪着无辜的眼睛惴惴不安的看这里。高高大大,眼神却可爱的像只兔子,带着畏惧不安。听到狮子吼直觉的像反抗,眼睛中却带上了一点色厉内荏。
  林华陌吞了吞口水。他认识这人。
  这是他的邻居,就住他楼下,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围着楼跑步,七点去门口豆浆坊买早点。八点开一辆奥迪去上班,经常穿铁灰色西装。喜欢莎拉布莱曼,经常在吃早餐的时候听《月光女神》。
  他哈他好久了。可没想到碰上天大的好事,居然给掉他手心里,天知道林大医生一直琢磨着怎么才能策划一场偶遇,把并不纤细的小兔子拆骨剥皮清蒸红烧吞吃进腹。
  “苏扬?”
   “啊,是。”
  “你好,我姓林。”
  “啊,林医生好。”
  “二十八?”
  “嗯,嗯。”
  林华陌笑得无比狡猾。
  苏扬有点腰疼。林华陌当然不肯放过大好的吃豆腐的机会。苏扬的皮肤保养得不错,即使出来看病也不忘记喷柑橘系的古龙水,带着淡淡的诱人味道。皮肤摸上去很滑,林华陌一时间有些失神。底下小弟弟有些抬头,林华陌对自己的忍耐力狠狠的叹口气,小小的哀悼一下,才万分不甘心的住了手。
  “林医生……很严重吗?”
  对面大男孩亮亮的眼睛无比纯洁的注视着他。林华陌为自己脑子中乱七八糟的X幻想有些汗颜。忍耐万分还是放了手。
  “腰3横突综合症。”其实没多严重,就是坐的时间久了,姿势不对,休息两天就好了。
  然后林华陌絮絮叨叨一通病理讲下来,成功的看到苏扬脸都绿了,明显的一句都没听懂。
  给他开了常规的消炎针,还有一疗程的药透。就等着苏扬回来打针。
  
  苏扬显然有点胆寒,看的出来怕打针。
  “林医生,这针打哪儿?”他看着手里的两瓶药水,声音都有些哆嗦。
  “一针直接注射患处,一针肌肉注射。”就是一针打腰上,一针打屁股。
  苏扬抖的更厉害了。他那腰,没人动都疼的要死要活,要一针打下去,还不要了他半条命?
  顿时腿软。
  3
  看着苏扬不良医生林华陌乐的那叫一个欢。
  “脱了鞋,趴到那儿去。”他指指墙边雪白的病床,声音兴奋的指挥。
  苏扬犹豫了一下,心一横,脱了鞋趴上去。宽肩窄腰,黑发下露出一节白皙的颈项。趴平了,肢体很僵硬,紧实的小屁股峰峦有致,无声的诱惑着。
  林华陌吞下口水。调好了药水比例,回头看苏扬还紧张的趴着,腰线一片僵直,把眼睛埋在枕头里,抬都不敢抬。
  “把衣服撩起来,”他声音低低的吩咐,“不然我怎么打啊!”
  苏扬木偶一般僵硬的撩开衣服,露出水滑水滑的肌肤。
  “是这儿吗?”林华陌恶意的揉上他的腰,故意在痛点周围按,手下的肌肤因为紧张而微微的汗湿,带起一点一点的小疙瘩,透露出无法言语的情色来。忽然重重的按上痛点,手下的肌肉一阵抽搐,苏扬闷闷的声音也传出,似乎是痛极了,“啊!”
  这一声就叫的不良的林医生兽欲横流,手底下差点就去解他皮带了。
  不过好在林医生还有那么一点觉悟,“放松。”手上一边揉着,一边把针头扎进去。
  这一针是极疼的,苏扬腰上肌肉又薄,更别说脂肪层了,压根就是没有。而这针下去要求是接近骨膜,直接注射。药量又极多,而且还是消炎药,大部分反映都剧烈。
  感觉手下的肌肉再次僵硬,“放松。你不放松我(药水?)没法进去啊!”(这话说的真他娘的YY……鼻血中)
  “疼……”苏扬闷声说。
  林华陌叹口气,要是别的病人早不跟他这么废话,直接把药水推进去了。(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别的病人您大牌能亲手给他打针吗?)
  他伸手轻轻的按摩僵硬的肌肉。好歹的总算是放松了。缓缓的推药水,这针真能称的上疼的要死了。苏扬中途几次惨叫,不过都小小的闷在枕头里,只透出长长短短的呻吟。双手死死的抓住枕套,关节捏的雪白。几次色狼林医生都差点扑上去。忍的好辛苦!
  拔针的时候,林华陌都心疼了一下。松了口气,看他肌肤上一片冷汗。
  “别动,还一针。这针打臀部。”
  苏扬动了一下,林华陌赶紧按住他,“刚打了针,腰得平放。我帮你脱裤子。”他的声音低沉性感,显得异常兴奋。
  苏扬恶寒一下,直觉告诉他一定拒绝,可是医院医生最大,只能趴在那儿无奈的任由他摆布。
  林华陌摩拳擦掌,细长的眼睛闪闪发光,解开他皮带,把铁灰色的西装裤褪下,指尖的热度划在敏感的地方,苏扬抖了一下。脸“蹭”的红了,可惜他面对着枕头,兴奋中的林医生没有看到。
  西装裤下是性感的黑色子弹内裤。色狼林医生小小的口水一下,眼镜片雪亮雪亮的闪,脱!
  肌肉紧致,皮肤是阳光照不到的白皙。虽然打针只要露出一点就够了,可他还是私心的扒下了内裤。嗯!小极品啊小极品。当然,这里的“小”字,不是形容苏扬在林医生内心的极品程度的,仅仅是表示喜爱的意思滴~
  第二针就不疼了,可林医生被美色诱惑的过了头,手底下就没轻重了。那个话说滴好,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个色狼……是更过不了美人关的……
  于是。
  “嗯~哎呀~”
  “慢点慢点……啊!”
  (当然,这个很像那个啥啥,可是,这个不是那个啥啥,大家都知道我说的是那个啥啥吧?)
  
  两针结束。苏扬觉得自己好像少了半条命。疼啊!屁股疼,腰也疼!
  他趴在床上,衣衫大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终于疼极了,也气极了。刚才一直的小心翼翼全然不见踪影,“你是庸医啊!打个针这么疼!”
  “抱歉抱歉,先别动。我给你按摩一下,让药理散开。”林华陌笑,呵,忍够了是吧?敢露爪子了!
  苏扬已经疼的没有力气反对了。
  林华陌乐的吃免费豆腐,揉揉他的小蛮腰,捏捏他的小翘臀,极尽所能的进行性骚扰。可惜中国对男性遭遇性骚扰没有做出明确规定,要不然苏扬告都能告死他!
  “啊……好紧……”
  苏扬回头狠狠的看他一眼。
  “我是说你皮带扣,我不会弄。”
  苏扬悻悻的回头,感觉医生的手还在自己身上流连,带着挥之不去的粘腻。他抖了一下。
  “啊……好温暖好热……”
  苏扬又狠狠的瞪他。
  “我是说今天的天气,哎,你看我干什么?”
  最后实在没有借口了,林华陌才放苏扬下来。
  苏扬整理好衣服,拿着单据病历就要走人。
  “每天上午来做药透哦……”林华陌说。
  “腰透?”苏扬被折腾个够,终于有点精神了。他挑眉,“什么药透?”
  “每天一次,一疗程十天。”林华陌拎着苏扬取药取过来的药瓶,“物理治疗。否则的话神经粘连的会更厉害,严重了下肢都会有疼痛感,那时候只能手术了……”
  苏扬听的头皮发麻,“我工作忙,来不了怎么办!”
  林华陌眨眨眼,漂亮的双眼皮格外的好看,“要不然你自己拿回家,让家人每天放在患处用热水袋或者热宝热敷二十分钟。只能这么办了。”
  苏扬叹口气,他自己一个人单身住哪里来的家人能照顾?可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只能悻悻的一瘸一拐的回了家。临走前,还狠狠的瞪了色狼医生一眼。
  “再见啊……后会有期!”林医生笑得异常欢畅。
  后会无期!苏扬在心里狠狠的说。把医生那张俊秀的脸不知道在心里践踏了几遍。
  3
  苏扬第二天就知道那消炎药有多可怕了。他是腰也疼屁股也疼。一瘸一拐的去上班,坐下的时候疼的只倒(此字请读阳平)气~
  开电脑,该签名,“该死的林XX,居然把我弄的这么疼!”
  
  半个公司的女人都轰动了。
  要知道这年代同人女多啊,漂亮的同人女更多。这个公式换算下来就是漂亮的女人里同人女就多啊……表问我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而这个年代的OL,甭管你是先天美还是后天的漂亮,总而言之就是美人。于是捏,于是捏,向来以美人出名的苏扬的公司里同人女的比例是高的==高山仰止,可望而不可及啊……
  多么幸福的公司啊。
  你在茶水间里冒一句,“攻德无量。”
  立刻有人回一句,“万受无疆!”
  “黄瓜……”
  “菊花!”
  “醉卧红尘几时有,那被享用的男人……”
  “我是南山一少僧,怎见浮生不若梦……”
  “大爱啊……”
  “同好啊……”
  这种情况是经常发生滴!
  于是,曝光率极高YY率极普遍的苏大少的签名一处,江湖立刻惊涛骇浪。
  “哎,你们看到苏总今天一瘸一拐的吗?坐下的时候还哎哟了一声哎……”
  “对啊对啊,他脸色很不好看呢!走路的时候还捂着腰,好疼的样子捏……”
  “肯定是被小攻虐了。难不成是第一次?先XX再OO,再OO后XX,XXOO,OOXX一夜七次郎?肯定是肯定是,可怜的苏总啊……当个小受何其难,当个强受更是难上加难……“
  “那小攻肯定是姓林。你看小受签名都说出来了,打情骂俏啊,多么娇羞多么……”
  “有奸情有奸情。我其实一直萌成苏啦!哪里来的第三者!还我成小攻来,我还写了他们这么多同人文捏!”
  “成总不是一直追苏总吗?棒打鸳鸳?啊,难不成苏总是被强迫的,QJ?LJ?男男生子?”
  事实告诉我们,同人女是可怕的。抖一下,我被自己吓到了(liao),飘走~
  
  成笑趁着午休的时候下来看苏扬,后者正站在窗户前,看着凑成一堆窃窃私语的秘书们,脸色铁青。
  他后悔啊,刚才为什么想去倒杯咖啡-结果……结果什么都听到了。
  “苏扬啊,看病看的怎么样?”
  苏扬脸色都黑了。都一天了,他面前飘来飘去都是那医生笑眯眯的脸,低沉的嗓音,闪亮闪亮的眼镜= =|||。
  苏扬坐下,屁股刚沾沙发就“哎哟”一声惨叫。扭动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略为不疼的地方坐下。
  刚抬头,就看见成笑摸着下巴,古怪的看着他。
  “屁股很疼?”
  是啊是啊。苏扬点头。
  成笑脸色更古怪了,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什么姿势?”
  苏扬想了想,打针的时候啊,“趴着。”
  成笑脸色开始泛青。没想到平时很正经的苏扬居然这么大胆,敢用跪趴位,背后进入,不是据说插的更深吗?那快感,不是KILAKILA的多?
  “感觉怎么想?”
  苏扬想也没想,“真TMD疼,不是人过的!”
  成笑脸色真的是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岔了岔了,抱歉,职业习惯)憋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半晌,苏总办公室里传来一声哀号,“那个姓林的我恨你居然把我觊觎已久的东西悄没声的就吃干抹静连渣都不剩我恨你我恨你!!!!!!!”
  
  “你看,我说有奸情吧!”女人A对女人B说。
  4
  林华陌开着自己的小马六(马自达六)到家。苏扬的车位还空着。
  他快乐的上楼,昨天苏扬皮肤的触感还留在指尖,啊,真美味啊真美味。某色狼在电梯里作陶醉状。
  开门,做饭。估计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从窗户里看停车场,苏扬正开车缓缓倒入车位。“好机会!”
  看着他走进楼,林华陌从楼梯蹿下去,跑下三楼,再按正在上升中的电梯。“叮”的一声,电梯门开,苏扬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的不良医生。
  “啊,苏先生啊,好久不见,腰好点了吗?怎么不过来复查?”林华陌说的脸不红心不跳,刚过去一天,复查个P啊!
  苏扬谨慎的后退一步。
  “对了,你的药透有每天都做吗?”
  “这个……”在谨遵医嘱上面,苏扬还是很合格的,只不过他家连个人都没有,药透,确实是偷懒了没有做。
  “没做吗?这就不对了。药透啊一定要每天按时做,不做可不行。”林华陌严肃的教育,故作随意的看了看表,“这样吧,我晚上没事。从今天起我给你做药透。年轻人可不能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不,不……太麻烦了……”苏扬后退,跟你在一个房间我贞操有问题啊……他跟同人女共事这么多年可不是纯情小受一只了,尤其,这男人眼睛中的占有可是眼镜都挡不住的。
  “不麻烦不麻烦,我就住你楼上。”林华陌说,看苏扬还想拒绝,神色一闪,“还是你想病入膏肓下半辈子残疾人不能动腰性生活也过不了当个活太监?!!!!”
  苏扬被他说懵了,“不想……”
  “那我就去给你做腰透!!!!”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启。苏扬被他长篇大论弄的迷迷糊糊,莫名其妙的开了门,引狼入室。
  于是捏,幸福的男男生活从此开始了(liao)……
  
  公司的同人女们开始继续关注苏大少的签名。
  “某人做的菜真好吃啊……”
  嗯,嗯,还是个贤惠的小攻。
  “腰不疼了,医生果然技术不错。”
  嗯,嗯,“那个”技术应该也不错吧?要不然怎么苏大少每天都能容光焕发的来上班?活脱脱一副被喂饱了的样子。
  “每天回家有人等的感觉真好,有一种幸福的味道……”
  是啊是啊,有奸情的味道捏……
  “…………………………………………”(一串省略号,放心,我是故意的!)
  众人解释: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众人的观察中,苏大少的腰似乎好了只有那么几天。 只是某天他来上班又是以无比熟悉的一瘸一拐的姿势走进公司,在坐下的时候还“哎哟”了一声。
  某专业人士指出:脚步轻浮,明显纵欲过度。
  群众的目光是雪亮的!
  苏扬当日的午餐,收到了秘书室美女集体送来的……红皮鸡蛋。他脸上青筋直冒,抓起一个红皮鸡蛋往墙上摔,“林华陌!我杀了你!!!!!”
  某医院里的林姓色狼医生,打了个喷嚏。拿面纸擦擦鼻子,舔舔嘴角,露出让人脸红心跳的笑容,“嗯,小扬扬的味道……真好……”
  
  未完不待续。所以,诸位,你们就当它完结了吧?表PIA我。

冷火BY:雪安

August 31, 2008 by hsama

第 1 章

"林川!"
......
"林川!"
......
"又没来是吗?请可以找到他的同学通知林川一声,如果下次课他再不出现,就不必参加这个科目的终考了。"
一下课,吴世急忙掏出手机,拨通林某人的号码。
听筒里除了拨号音之外许久都没有其他动静,不过如果这样就放弃,那也太不符合他一贯的风格了。
终于,一道含糊慵懒的声音从彼端传来:"干嘛--"
"我说林川你能不能偶尔也来教室坐坐?林老师刚刚又发飚了"
"啊--他烦不烦?"
对方的痛苦呻吟反而让吴世暗爽,"你明知道他对你的关注程度无与伦比,还整天搞事!我跟你讲,下节课你就算死都要到他面前来死,别找任何借口!"
"嗯......"
"他这次撂下狠话说......"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就这样!"
正打算利用这个好不容易逮到的机会好好说教一番的吴世,对着被无情损友径自切断的电话愕然了半天,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我上辈子欠了你的!"
几乎是在说出"就这样"的同时,林川便倒回床上睡着了。
当他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九点,胃部的饥饿感严重阻挠了他睡满15个小时的计划,虽然很恼火,但还是不得不套上衣服出门觅食。
来到某家经常光顾的酒吧,把老板特别供应的意粉吃了个底朝天,总算精力充沛起来。目光随意向四周一扫,不意外地与几道富有暗示意味的视线相遇,只是林川最终选择了统统无视,今天他不怎么想玩游戏。有的时候他需要的也仅仅是一份加量的海鲜意粉而已。

一边喝酒一边跟调酒师漫无边际地聊天,十二点刚过,林川就一反常态地起身准备打道回府,明天要去学校找人"寻仇",所以现在早点收工回家养精蓄锐!
照例从酒吧的后门晃出去,结果还没走到巷口就与一个人迎面撞上,那人脚步踉跄了一下,没有停顿继续拼命地往前逃窜。
"一看就是被高利贷追!"回头目送那道慌张的身影跑远,林川把手插进运动上衣的口袋,不打算跟这种倒霉的人计较,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个瞬间,却倏地僵在原地--有什么燃烧的物体沿着他的发际划过,带来一股令人心惊的灼热,即使没有相关经验也足够他判断那绝对是一枚高速移动的子弹!

就地卧倒是反射动作,不过林川倒不怎么担心,他很清楚能拿到枪的人无非两种--警察或者是高级混混,而至今为止他和这两类人都还扯不上关系,那么对方势必不是冲自己来的。

有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川刚要改良一下这个不太美观的匍匐姿态,便被人厉声喝住:"别乱动!"伴随着拉开手枪保险的声音。
他立刻高举双手表示自己并没有威胁性, "我只是路人甲,你们要找的人早跑掉了。"开玩笑,他可不想吃误伤!
"阿仁,你带人去追,找到他直接做掉。"黑暗中一把质感十足的男中音沉沉响起。
"是!"
这时林川才得以从地上站了起来,想看看发话那位老大的模样,奈何夜色太浓重,不远处只伫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
从他身边快速走过执行追击任务的几个人,清一色的黑衣黑裤,不像黑社会,倒像保镖,林川不由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当他进而低头看到自己纯白的衣服上诸多大大小小的污迹时,心情更加不爽,他最、最讨厌脏兮兮的感觉了。

在林川忙于挽救形象之际,有人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并且做出一个相当大胆的动作--用两指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四目相接的刹那,林川眼里是满满的惊艳。
面前这个人,从熠熠生辉的双眸到端正直挺的鼻子,还有线条流畅的嘴唇以及角度分明的下巴,无一不在诠释着一个形容词的具体含义,那就是英俊!这位老大很年轻,应该不超过三十岁,没有大腹便便形容猥琐,反而身材标准到无以复加。仅仅是安静地站立着,来自躯体内部的肌肉和筋骨的张力也隐隐透露出来,带给人莫名的压迫感。哪怕是一向对自己的外形不存在任何质疑的林川都不禁被他周身散发的咄咄男人味所折服。

好不容易从短暂的失神中走出,林川才意识到男人的举动有多么无礼,身高上的细微弱势完全不能构成让他继续无动于衷地被人钳制的理由。
没有说话,直接一记手刀砍下去顺利摆脱那人的桎梏,不想却因此惊动了后面的忠诚护卫,黑衣人们走近了两步,怒斥:"你干什么?"
"留在那儿!"无名大佬微微侧脸吩咐道,随即再次转向林川:"我叫宋予锋。"说着向他伸出了右手。
这种男人之间表示友好的方式让林川十分受用,于是用力握住,"林川。"
"林、川。"宋予锋缓缓重复一遍,"刚刚是一个误会,差点伤到你。"
林川很无所谓地摆摆手,"算了,反正是虚惊一场。"
"你是打算回家吗--我送你?"
"当然好。"这种事根本无须客气。
车子在湾仔的旧公寓楼下停住,林川随意道了声谢便要下车,宋予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一张褐色的小卡片递上来,"你可以打电话给我。"脸上是淡淡的微笑。
林川古里古怪地看他一眼,还是接了过来。
大概每个黑社会老大都要顶着类似某某公司总裁的头衔吧!他哼了哼,在进电梯前把那张名片随手丢入了门口的垃圾筒。
猛然想到什么,指尖试探着抚上左侧鬓角的发丝,毫无意外地,逐渐闭合的门缝里传出林川暴躁的低吼:"妈的,果然焦了。"
第 2 章
第二天上午,林川来到学校,没有去教室上课,直接敲开了某人的办公室--绝对有敲门,只不过是用脚而已。闯进去的同时就冲着里面的人发威:"林家梁,你什么意思?"

被直呼大名的那人并不介意,反而迎上来笑眯眯地说道:"终于出现了,来,让二叔看看你有没有变瘦!"
"少恶心了你!"
"哟,还剪了新发型!"
懒得跟他扯,林川不耐烦地问:"干吗逼我来学校?"
林家梁的笑脸不变,"连续失踪两个礼拜,我就不能代表长辈对你表示一下关怀?"
"切!"
"是不是又和老爸吵架了?"
"哪有一次不吵的!"提起来就气闷!
"谁叫你总要跟他对着干!"
"去国外读书的事没的商量!"中学毕业之后,林川甩都不甩父亲送他出国学习管理的安排,坚持留在香港读哲学,这也成为例行的家庭战争的导火索之一。
"大哥生了你这个儿子大概是他人生中最为沉重的打击。"林家梁装模作样地叹气。
"我也很遗憾。"耸耸肩,林川说着就往外走。
"喂,不要忘了你答应我要来上课的!"
"少来,我可什么都没答应你。"
"臭小子!"看着他头也不回的倔强背影,林家梁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怎么样?"林川一出办公室,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时的吴世立刻上前询问。
"还能怎么样?不就废话一大堆!"
"你这几天去哪了?"遭到冷遇的他并不气馁。
"出海啊。"
"又一个人出海?你死在公海都没人知道!"
"乌鸦嘴,你少咒我!"
"究竟怎么了?"吴世的语调降了半个key。
"什么?"声音闷闷地。
"别装了,我还不了解你,心情不好就会到海上泡几天。"
"知道就别问了。"林川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拐了一下他,快走了两步。
"林川!"
一抬头,女友容晓希抱着笔记迎面跑过来。
"好巧,"林川用下巴向前一比,"一起去吃个饭吧!"
"等等,我有话想跟你说。"
"嗯?"他狐疑地回头,这才发现她的神情有些不对劲。
"......林川我问你,你到底把我容晓希当什么?"
"你什么意思?"
"你问问你自己,你有多久没主动打过电话给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半个月不见人,我好担心你?"
"我没事。"林川皱起眉头,语气开始不好了。
"你根本不在乎我,"泪水在眼眶里晃了又晃,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与其这样,我们还不如分手。"
"分手就分手,"林川冷冷一笑,"动不动就用这个来威胁我,你烦不烦?"说完转身即走,毫无留恋。
一旁立场尴尬的吴世连连叫了他几声都没能挽回他绝情的脚步。
"他这个人不能逼的。"吴世一边手忙脚乱地安慰哭得一塌糊涂的容晓希,一边替老友做解释。
"我有错吗?我想让他对我好一点都不可以吗?"
"......"面对美人如此楚楚可怜的质问,吴世也无法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
作为双性恋者的林川,从十五岁起男女朋友就轮流登场,一批批换过最长的也不超过三个月。谈不上薄情寡性,他只是从来不为任何人考虑,而且相当情绪化,常常顾及不到对方的感受,造成交往中的严重失衡局面。

甚至还留下烂摊子给别人处理--
把最后一张纸巾抽出来递给容晓希,吴世苦笑着接受周围同学带有谴责意味的注目礼。
本学期已经过了一半,教授要求的报告逐渐多了起来。在课业和二叔的双重压力下,林川好歹做回了循规蹈矩的正常学生。
晚上跟大文他们出去玩玩车、泡泡夜店,生活也算丰富多彩,只不过总觉得提不起什么精神,血液流动缺乏强有力的刺激。
跟吴世搭着肩膀往校门处闲晃,林川的视线突然扫到一辆停在街边的车子,这车看着--眼熟!正在脑海中搜索相关信息,后座的车窗就降了下来,一张陌生中又有几分熟悉的脸露出来,居然是几周前那个倒霉之夜碰上的黑社会大佬。

吴世留意到林川注意力集中的方向,便向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万分惊讶地问道:"这位不会是你的新......吧?""男朋友"三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怎么?不行吗?"林川挑挑眉毛。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这明显不是你的style。"
"乱七八糟的你说什么?"
"虽然你的口味一向比较重,但这个人他、他比你还凶悍!"
"哪有?我看他挺斯文的。"林川的眼睛始终看着那人,此时嘴角更是挂上一丝别样的笑意。
"你有病吧?他这种叫斯文!"
"你早上吃坏肚子了吧,敢说我有病!"林川狠狠地敲上吴世的头顶。
就在吴世抱着脑袋夸张地嚎叫时,门外饱受忽视的男人下车朝他们走了过来。
"林川,不为我介绍一下吗?"一派彬彬有礼。
林川心想你是我的谁我干吗要给你介绍我的朋友?口中还是吊儿郎当地说道:"这只猪叫吴世,这位老大叫--对了,你叫什么来着?"搭配一脸无惧无畏的嚣张表情。

吴世当时冷汗就下来了,赶紧主动伸出手补救:"你好,我叫吴世。"
所幸男人并不介意,保持良好风度与他握手:"我叫宋予锋。"顺便附送一个亲切的微笑。
"......"吴世彻底怔住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绝对不相信一个身材高大气质霸道的男人竟然会露出如此温柔和善的笑容,而且还该死的迷人。
"你脸红个屁啊?"林川爆出一声大吼。
吴世偷偷把汗湿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喏喏地陪着笑,没有辩解。他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这个性向完全正常的人也受到色相的迷惑,一举被宋予锋的惊人魅力成功震撼!
"脱线!"林川瞪了他一眼,然后问另一个:"你来--找我?"
宋予锋不回答,反问吴世:"我跟林川要去吃饭,我们一起?"
"不用了不用了,我还有事,我、我先走了。"吴世慌忙摆手,胡乱找了个理由就掉头跑了。
林川转向宋予锋,语气不善:"我有说过要跟你一起吃饭吗?"
"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我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你?"
"不多说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好像没听到他的话一般,宋予锋看了看腕表,把掌心轻轻贴上林川的背带动他一同向校外的车子走去。
林川低声抱怨着,脚步倒是没有丝毫迟疑。

第 3 章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种人,他们穿固定的成衣品牌,开欧洲车,出入的场所统一使用VIP贵宾卡,熟知各种酒的产地和年份,凡事讲求品位与格调。
一直以来林川就是在这类人的包围下痛苦地成长着,所以他对于那些所谓的"高尚人士" 格外反感。
然而不幸的是,此刻他面前正坐着一位个中典范,神情淡定地向他展示何为优雅从容的用餐礼仪。
在林川的想象中,老大的形象应该如同黑社会电影刻画的那样,拿着西瓜刀从巷口一路杀到巷尾,然后满身鲜血地笑到最后;要么就是在集装箱的掩护下在码头与另一队人马进行疯狂火拼,成功截获那个装有重大秘密的黑色皮箱。

不过对面这个把红酒送至唇边,小酌一口轻轻微笑的英俊男人,却让他怎么也无法代入相关场景。
"怎么,不合胃口吗?"宋予锋抬头发现林川不吃东西,只是握紧刀子死盯着自己。
林川非常不确定地问:"你--是老大?"
"可以这么说。"
"那你现在不用去杀人?"
"要杀的人自然会有人去杀,做老大的好处就是不必吃饭的时候还考虑这种小事。"
"小事?哈!"林川夸张地笑了出来,一边大力点头,一边霍地用刀子划开整块牛排。
"你多大?"这回问话的人换作宋予锋。
"快满二十了,你呢?"
"二十八。"
"也不是太老,不用很自卑。"林川闲闲地说道。
"看到你我就不会了。"言语富有深意。
如果林川的涵养足够,他只需一笑了之不予理睬,但很不巧的是林家少爷这个专有名词包括的含义有三个:帅、男女关系混乱,以及脾气暴躁,因此没有直接把叉子丢过去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了。林川狠狠地抓住宋予锋的手腕--桌子太宽够不到领口,警告道:"你最好不要惹火我!"

"会发作吗?我不知道你有这方面的疾病,不好意思!"看来对方并不懂得悔改。
"你--"
"别这么浮躁。"宋予锋的手一翻转而覆上林川的手背,口气中带着安抚,"我没有其他意思,事实上我原本想给你留下一个好印象。"
听他这样说,林川倒笑了出来,"那我告诉你,你失败了。"同时抽回自己的手。
"太可惜了。"宋予锋做出沉痛的表情。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所学校读书的?"林川终于想到了这个关键问题,并且打算等他一说出"我派人调查你"就扑上去。
"哦,这个还给你,上次掉在我车上了。"
默默接下宋予锋递过来的男式皮夹,林川有少许的反省,这支皮夹是容晓希送给他的礼物,而丢失了这么久自己却全然无知。
"它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宋予锋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短暂出神。
"没什么,女朋友送的。"
"分手吧!"
"什么?"
"跟她分手,跟我在一起。"
"有病!"林川给他一记鄙夷的白眼,"早分手了。"
宋予锋轻声笑了一下,说:"你学生证上面的照片还不错。"
闻言,林川的眼神再次变得危险,他无比确定这个男人今天就是故意来找他碴的。
林川的学生证上印着的是小学六年级时候的照片,这当然是出于他本人的作为--一个略显顽劣的恶作剧,只是现在被人这样一本正经地嘲笑却让他无论如何接受不了。

"一会儿准备去哪儿?"宋予锋在林川爆发之前主动开口转移话题。
"......任何没有你的地方。"
波折丛生的一顿午饭用完,林川心情不爽地推掉宋予锋的各类提议,要求回家。
宋予锋也不强求,为他开车门,摆出任凭差遣的姿态。
车子在拥挤的马路上平稳前行,林川无聊地端详着车厢的豪华内饰,心中十分不以为然。原以为只有老爸那种人才会钟情于这种风格死板毫无创意的进口轿车,如此看来也许还得加上身边这位喜欢装模作样的老大。

林川突然想到要是老爸知道他和古惑仔的头头混在一起会是什么反应?那必定是一出新的家庭伦理大悲剧。想到这儿,他不禁有些没理由的兴奋,却没意识到那份得意早已从嘴角泄漏了出来。

一直在旁暗暗观察林川的宋予锋于第一时间捕获了这个透露着狡猾意味的笑容,其中清淡而致命的吸引力瞬间将他击中,几乎是反射性地,他靠了上去,准确地吻住林川。

仍沉浸在臆想中的林川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所惊扰,诧异地转头也只是为对方提供了更大的发挥空间,手臂的推拒没能撼动男人分毫,反而增加了他唇舌的执著,在口腔中放肆游走的那个灵活物体开始带上分明的挑逗和挑衅。接收到这一讯息的林川一时间也来了倔劲,不就是接吻吗,来就来,我又不会输你!随即便干脆地吻了回去,不甘示弱地与之纠缠起来,吮吸、舔噬、轻咬,铆足全力用尽技巧要同宋予锋一较高下。

由于双方毫无顾忌的全情投入和亲密无间的默契配合,致使这个吻不断升级,摩擦的角度辗转变化了数次,来不及吞咽的口水情色地蜿蜒至下巴,不知何时手臂也围上了彼此的脖子和腰,车内的气氛逼近火爆的极点......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向仍然目视前方专注驾驶的司机大哥表示钦佩了。

首先宣告退出的人是林川,当他赫然发现自己的欲望即将抬头就急忙喊了停:"够了没有?"不满的语气在喘息不定的表达方式下实在不具有太强的杀伤力。
"我说没有的话,你会不会揍我?"宋予锋理了理衣襟,戏谑地笑着。
"哼哼!"林川故作凶狠。
片刻过后车子到达目的地缓缓停住。
林川手把上车门,动作顿了一下,又回过头来,看着宋予锋认真地说:"如果你还打算来找我,有几件事我需要交代一下。"
"什么?"
"首先,我不喜欢......的时候有第三者在场,所以你最好不要带司机一起出来追男仔--或者你喜欢坐我的车子?"
"你的是什么车?"宋予锋颇感兴趣。
"哈雷?戴维森。"
"......好吧,以后我会自己开车过来。"
"另外,我不喜欢西餐馆。"
"没问题,下次我们去吃大排挡。"
"很好。"林川满意地点头,然后猛然扑上去纠住了宋予锋的领子两边,恶狠狠地宣布:"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你可别想我会乖乖躺平给你上!"说完潇洒地拍拍手,下车扬长而去。

"喂!"宋予锋把头探出去叫住他,"忘了告诉你,你的新发型不错!"
"多谢!"林川很自恋地用手耙过利落的短发,冲他微微一笑。
 
就是这个极其恶质的笑容,让宋予锋差点把他拉回车里再热吻一次。
第 4 章
接下来的每次见面,宋予锋信都守承诺独自驾车来找林川。
晚饭之后游车河大概是所有情侣首选的余兴活动,不过它显然不适合此刻车厢内的两人。
林川用手支着下巴,无聊地看着窗外的夜景,隔几分钟便大大地打个哈欠,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致索然。
对此宋予锋当然心知肚明,但他并不说话,只是不断加深着唇角勾起的弧度。
终于还是忍不住先开口了:"我们去喝点东西吧。"满街眼花缭乱的霓虹灯晃得林川头晕。
"好,我知道一家店不错,可以带你去试试。"说着,宋予锋就要在路口调头。
"不用了,哪里不一样。"林川唯恐又被带去那种莫名其妙的高级场所,立刻做出决定,"前面停车,我看到招牌了。"
然而,当他推开那间酒吧的破门继而走进内部之后,也不由为自己的莽撞感到后悔。扑面而来的污浊空气几乎让人窒息,无处不在、姿态各异的醉客再加上过分低迷的光线使得本已足够局促的空间更显凌乱,配合上某个隐秘角落时不时传出的原因可疑的尖叫,整体效果真是--糟糕透顶。

林川想转身退出去,回头看了看宋予锋,后者却对他笑笑,一点也不介意的样子。
于是一同来到相对比较明亮的吧台前落座,由于对酒的品质不抱任何希望,干脆接受了调酒师的推荐。
酒吧里十分闷热,冷气机的作用基本上无从感受,宋予锋觉得身上有点出汗,抬手把衬衫的纽扣又打开了两颗。
林川用眼角瞥瞥他那片赤裸的胸口,讽刺道:"你怎么不脱掉算了?"
宋予锋挑挑眉毛,不予回答。
"这地方够滥的,"林川也拉了拉T恤的领口,"我们坐坐就走。"
"既然来了就试着享受它,虽然环境差了些,但看看这些人的醉倒挺有趣的。"
"清醒着看别人醉,你不认为这很狡猾吗?"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宋予锋不置可否,拿起杯子碰了碰林川的,然后站了起来,"我去洗手间。"
顿了一下,追加一句:"要不要一起?"
林川笑出来,"滚吧你,除非你想让我把你按在隔板上上你。"
几分钟以后,等宋予锋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看到林川把身边的陌生男人一脚踹翻的精彩画面。
"我让你离我远点,你他妈听不懂是不是?"
他走上去,了然地拍了拍林川的背,"这种渣滓不用理会,我们走。"
"打了我就想走,没那么容易!"非礼未遂的猥琐男人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向身后一使眼色,即刻有两个人面目狰狞的壮汉从黑暗里现身,挑衅地看着宋予锋。
林川隐约间好像听到宋予锋叹了一口气,接着一件外套被塞到自己怀里,"帮我拿好。"
"喂--"还来不及表示抗议,一只凶猛的拳头就迎面挥了过来,他下意识地一躲,却发现这个反射动作完全没有必要。
宋予锋已经用手掌稳稳地接住那人蛮横的拳头,并趁他震惊之余直接出脚踹在他的肚子上,瞬时让那具丑陋的身体折成两截飞了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在对第二个人出手之前,宋予锋一本正经地问了句:"你确定要打?"
原本好意的提醒却在恶意的耳朵里听成了不屑的嘲笑,他无奈地用手臂向下挡开那人毫无章法向前踢来的腿,随手一拉顺利让他摔倒在地。
一直在旁边伺机而动的第三个人此时总算得到了偷袭的良机,他抄起吧台上的一只空酒瓶全力向宋予锋的后背砸去。幸而宋予锋早有察觉,压低上身,做了一个非常流畅的转体,轻而易举地化解掉这个小危机。

宋予锋打架的姿态敏捷沉着,如同他不是在跟人博命斗殴,而只是在进行一场简单轻松的搏击练习。酒吧里的人自从这边一开战就渐渐地围拢了上来,没有人想着报警什么的,完全将之当作免费的娱乐节目来观赏。随着宋予锋每一次漂亮的出拳,人群里爆发出亢奋的欢呼以及响亮的哨音,甚至在他住手之后还有人煽风点火地哄叫着再打一回合。

宋予锋扫了一眼蜷缩在地板上呻吟的三人,走近为首的那个,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如果你也是出来混的,我有一句话要送给你,凡事量力而行,否则自己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那人的眉头皱得死紧,看得出来的确是很痛苦,但仍然狠狠地瞪着他,顽固地不发一言。
"这是忠告,不是威胁,懂不懂?"宋予锋轻轻拍了拍他肿得夸张的脸颊,等待他的答复。
"......是。"
见他一点头,宋予锋马上爽快地松手,任他重新软绵绵地跌回去,最后掏出钱夹里的大钞弯腰塞进那人的口袋,"医药费,分给兄弟们点。"
一转身,对上神情愤愤不平的林川,宋予锋耙了耙乱掉的头发,冲他温和一笑,不过对方根本不领情,把手中的外套往他身上一扔,怒气冲冲地向门口走去。
"喂,怎么了?"外面的空气果然新鲜好多,可是宋予锋没时间做深呼吸,急忙追上前方某位暴走少年的脚步。
林川在原地站住,回过头来依旧是满脸阴郁。
"你干吗替我出头?我有弱到要你来帮忙吗?"
"你就因为这个不高兴?"宋予锋简直哭笑不得。
"你知不知道你害我错过一次舒展筋骨的好机会?"林川警告地瞪他一眼,随即继续向前走去,"最好不要有下一次。"
"你喜欢打架?"宋予锋走在他的身侧。
"也不是,无聊的架我不打,只要他们别惹到我头上。"
"并非所有人都值得你动手的,以后有这种事交给我,我帮你摆平。"
林川歪着脑袋看他一眼,戏谑地问:"你这是在讨好我?"
"当然,"宋予锋做出诚恳的表情,"我正在全力以赴地追求你,我以为你早明白我的心意了。"
"看来,你需要做的还有很多。"林川忍住笑,说得很严肃。
"都有什么,说来听听。"
"你先去取车,我想到再告诉你。"理所当然地开始发号施令。
第 5 章
"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
公寓楼下,林川刚要推开车门就被宋予锋拉住了。明了他的意思,林川非常不耐烦地回头,在他嘴唇上敷衍地贴了贴,转身下车。
降下的车窗里探出来的那张脸带着淡淡的不满足,但视线里依然是一片温和的光。
林川的脚步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喂,要不要上去坐坐?"
"嗯?"宋予锋小小地吃了一惊,来往这段时间林川一直保持着拒绝更亲密接触的姿态,今晚会提出这样"暧昧"的邀请的确出乎他的意料。
林川见他没有立刻受宠若惊地答应,脸色一沉,丢下一句:"不上来就快滚。"随即大步先走了。
宋予锋跟上他,正要笑着点什么,林川却用更加冷酷的话将之堵截:"只是坐坐,你别想太多。"
"我知道,你放心。"
林川侧头斜睨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怀疑的表情,仿佛在说:信你就有鬼。
老旧的楼宇里面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糟,林川的房间也比宋予锋想象中的干净,至于那种独居男人住处特有的凌乱根本无可厚非。
"这里的租金怎么样?"宋予锋在深蓝色的沙发上坐下。
"租金?"林川一边打开冰箱,一边说,"我买的。"
"哦?"
"97之后政府会对湾仔进行规划,到时候一定升值。"
"林、川,"宋予锋默念着他的名字思索,"难道你是林家行的儿子?"
林川有些意外,"你怎么想到的?"
"冠宇--我的公司跟林氏做过几笔生意,你跟你父亲长得很像。"
"我和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哪里像?"林川火大地把啤酒罐狠狠砸向他的胸口。
"我说的是五官,可以吗?"宋予锋摊手。
林川哼了哼,"据我所知老头子没跑去捞偏门,为什么会和你们有往来?"
"我们也做正行的,你对黑社会恐怕有误解。"
林川刚要反驳,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了起来。
是大文,叫他出去玩车。
林川稍做犹豫,"你帮我把车子骑过去吧,我直接到荃锦公路找你。"
放下电话,他对正在专心翻看摩托车杂志的宋予锋说:"我去骑车,你有两个选择,要么回家要么跟我走。"
"现在?"看看手表,"快一点了。"
"少废话,去还是不去?"
"去,"宋予锋起身,"why not?"
"臭拽!"林川的尾音消失在房门敞开的卧室里。
待他换上一身黑色皮衣走出来,宋予锋的双眼顿时一亮,惊艳的成分很明显。
"这是我的黄金战袍。"林川十分清楚自己穿上这套装备的效果,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宋予锋给他的骄傲弄得没话说,只好笑着摇了摇头,。
开车抵达新界荃湾,大文已经领着几个人等在那里了。
林川走过去与他们逐一碰碰拳头,然后推过自己的哈雷。
"保养得不错。"
"你女人吗,兄弟我当然要好好照顾。"大文冲他挤挤眼睛。
"不是晚上都抱着它一起睡吧?"林川开起玩笑。
"不敢!我买了新车,大概明天就能抵港。"
"好啊,到了叫我来见识一下。"
宋予锋一走到林川身边,大文的目光就被这个存在感超强的男人吸引住了,"这位是?"
"宋予锋,我的......嗯,朋友。"林川含糊其辞。
了解他性向的大文会意,饶有兴致地多看了宋予锋几眼,深深发觉林川向来挑剔的"择偶"标准似乎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真的敢坐我的车?"从大文那里多拿了一顶安全帽,林川在把它交到宋予锋手上之前,再次确认道。
"总之身家性命就托付给你了。"宋予锋笑得很放心。
告别大文他们,林川骑车沿着盘山道向上走。午夜的公路极安静,只有疾风擦过头盔的刷刷声,映衬着让人心跳狂飙的奔驰。深秋时分天气有些冷了,但那双紧紧圈在腰间的手臂持续地供应着默默的温暖,使得从来不在意细节的林川也感到格外贴心。高速过弯的时候,宋予锋随着他的身体轻轻侧压帮忙调整重心,绝对一流的配合度。

突然一片耀目的光线迎面照来,不知是哪个没常识的家伙车子开到了近处还打着远光灯。虽然视野完全茫然,林川却不慌不忙,凭着本能和经验,仅仅略微调整了一下车身的方向,轻轻松松与对方擦肩而过。

明明什么也看不到,但林川就是确定那一刻后座上的宋予锋一定露出了他招牌式的淡然笑容。
林川此时的感觉非常美妙。和宋予锋相处这一个月下来,尽管说不出什么具体的事例,但他始终觉得自己是处于受制于人的地位,而像现在这样,宋予锋坐在他身后,由他引领,受他驱使,林川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好像能够跟这位老大平起平坐,对他来说变成了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
林川难得一见的自我潜意识发掘被后方传来的某些异常响动打断。倒车镜里,五六台摩托车呼啸着跟进,钢管和锁链同地面相摩擦的声音夹杂着各类不堪入耳的叫嚣穿过安全帽向鼓膜袭来。

林川皱了皱眉,这种情况他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平时的处理办法都是用速度征服飞车党,叫他们永远追不上,今天也不例外。于是油门给得更足了,时速正式突破200。

宋予锋把头凑过来,隐隐约约地在说着什么,林川听不清,也不打算听清,他一心只想着要如何甩掉这些扫兴的混蛋。
然而这一回,林川遭遇的并不是寻常的三流公路飞车党,他们的车子配置不比他的差,看技术也绝非普通人,两队人马之间的距离忽远忽近,却怎么都不能彻底拉开。林川开始有些急躁。

就在这时,一阵连续不断的喇叭声从后方逼近,林川大概猜到了来者的身份,在宋予锋的暗示下把车停住。
"你们什么人?"
"我劝你们他妈的少管闲事!"
几辆摩托车一字摆开,纷纷向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示威。
从轿车上跨下来的四个人并不做声,状似不经意地撩开黑色西装的衣襟,低调地露出别在腰带上的手枪。
不良分子骇然地面面相觑,乖乖噤声。
其中一个黑衣人向林川这边走来,叫了声:"锋哥。"
"阿仁,"宋予锋点点头,"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
"社团有事找你,手机打不通,新界四龙会的兄弟说看到你的车子进了他们的地头。"
"我一会儿就回冠宇......那些杂碎给他们点教训,不过不要太重。"
"我明白。"
宋予锋交待完毕,回身拍了拍林川的肩膀,"我们走。"
"就这么走了?"
"有什么问题吗?"]
林川面带不屑地,"我真同情那些替你擦屁股的手下。"
"我帮他们养家糊口,他们保证我的安全,这很公平。"
"你不觉得对于为你出生入死的兄弟来说,这样的话很无情吗?"
"你错了,钱由我来赚,出生入死的事情我也从未逃避过,可以很肯定地说,我收获的每一分都是我应得的,而身为老大的责任更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林川习惯性地要讥讽几句,却在转头看到宋予锋的脸时无言地收了回去,那样认真坦荡的表情让他心头一震,不自觉地就放弃了一贯的不以为然。
"明天周末,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分手之前,宋予锋提出邀请。
"不行,明天要回家跟老头子吃饭。"林川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分外沮丧。
第 6 章
林家大宅的餐桌上依次坐着四个人--林父、林母、林川,以及来混饭吃的二叔林家梁。
端坐在正席的林家行今年五十多岁,气度不凡相貌堂堂,严肃威仪的神情俨然是一副老式家长的模样,搭配上身边温柔贤淑保养有道的雍容美妻,绝对是香港望族中一类经典的夫妻组合模式。

"最近表现还不错?"略带质疑的口吻缘于林父对这个"逆子"一贯的不满。
"林川这段时间真的很乖,学校方面我可以作证。"帮腔的人是林二叔。
"没有女朋友?"
"没有。"
"......男朋友呢?"林父一脸尴尬和别扭,问自己的儿子有没有"男"朋友,真是成何体统?
"......"林川迟疑了一瞬,脑海里某个男人淡定的面容一闪即逝,"嗯,也没有。"
终于满意地点点头,林父正准备再接再厉提一下出国读书的事情,林川的手机不期然响起。
"说话!"丢下筷子,按下接听键。
林父刚要对他这种没有教养的举动发作,就被妻子安抚地按住了手。"到一边去听。"林母转头对林川使了个眼色。
不耐烦地牵牵一侧嘴角,林川起身退到客厅。
"哦,大文啊,什么事?"
也不知等那边说了什么,他的音调随即高亢了起来,隔着一道虚掩的门听得一清二楚。"新车运到了?在哪?......好......明天见!"
等他结束通话回到餐厅,桌上的气氛已然改变。
"你还在跟那帮人渣一起胡混?"林川暴躁的脾气并非没有来源,此时林父眼中就快要喷射而出的恼怒即是最佳的基因佐证。
"又来了!"痛苦地低吟一声,林川皱着眉头坐下。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林母连忙抬手为双方夹菜,竭尽所能地回转紧绷的局面,"这是我亲自下厨做的,谁也不许扫兴!"
"你就不能争点气,非要跟我对着干?"可惜老公并不买她的账。
"这么多年,我做什么你满意过?"林川把碗一推,也较上劲了。
"你还有脸跟我顶嘴?也不看看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上混校你玩女人,上男校你玩男人,学古惑仔飙车,终日不思进取,窝在香港念没有用的哲学......你做这些我怎么能满意?"

"每次回来你都要历数一遍,你不烦我都烦了!"懒得再听下去,又一次对家庭关系失望到极点的林川放弃沟通的可能,拎起椅背上的外套愤然离席。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我还没有骂完!"
听到后面传来的无情呵斥,原本打算上楼的步子立刻改道走出大门。
从家里出来,林川拐到了一间陌生的酒吧喝了个昏天黑地。
凌晨时分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感觉有点冷,朦胧中想起有个人常常能带给自己温暖,他掏出手机胡乱拨了一个号码。
数字输入的顺序好像都错了,但对面居然很快接通了。
"林川。"
"你在哪里?"
宋予锋报上酒店的名字,"我去接你?"
"不用,我现在过去。"
出了电梯,连敲都没敲,林川直接推门进去。宋予锋正巧洗完澡,全身上下只围着一条白色的浴巾。
"你怎么在酒店住?"视线在他挂着水泽的性感胸口上停留了一会儿,林川在床边落座。
"刚才和合作者在楼下谈生意,喝得多了些就上来休息一晚。"宋予锋说着按了按太阳穴,"头痛。"
"用不用我帮你叫白车?"林川冷冷地,接着又抱住自己的脑袋,哼哼,"我也头痛。"
宋予锋叹笑,走过去将十指轻柔地插入他浓密的发间,帮他进行按摩放松。
林川享受地合上双眼,觉得不适似乎减轻了一些。
"你今晚住在这?"头顶上方的男人问道。
"......嗯。"
当一只大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时,林川没有动,就着仰头的姿势与宋予锋默默接吻。
两个人的口腔中都是酒的残味,凛冽的洋酒与粗糙的啤酒相混合,对撞出迷乱的火花,刺激了略显麻痹的神经,挑逗了安静蛰伏的感官。
"咕噜!"林川的嘴巴有点发干,咽了一口口水。
细小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内造成很大的回音。宋予锋听到了,伸手去抚摸他的喉结,围绕着那处性感的凸起上下探索。
"不要......"林川发出难耐的呻吟。
宋予锋低沉的笑声震动着空气,"我知道你想要。"
林川的神色倏地一冷,睁开眼睛死盯着宋予锋,随时可能爆发的峻然。然而几秒钟之后,他突然把唇角扯出一个大大的弧度,主动攀上宋予锋的肩膀,说:"没错,我的确很想要。"

这时宋予锋的动作却就此停顿下来,他着实怔住了。一直以来,林川留给他的印象都是以冷漠决绝居多,连开心起来都摆脱不了成长中的少年特有的愤世嫉俗,类似"开朗、明媚、阳光"完全跟这个人遥不可及。可是刚刚那个笑容,真切地告诉宋予锋,林川骨子里仍然有不为人所知的天真的一面,还有就是--原来明艳照人这个形容词也并不是女人的专属。

宋予锋提着林川的两腋把他放倒在床上,迅速地覆盖上去,继续漫长的没有尽头的亲吻,用最热烈的厮磨表达自己的钟情,拯救这不可救药全无来由的真实的迷恋。
满室的氧气都给炽热的欲望吸收掉了,渐渐地无法供应呼吸的需求,于是必须与对方争抢,搏斗一样地深入汲取另一个人肺中的气息。身上的衣物在撕扯中脱光,赤裸的肢体紧密地交缠着,所谓的技巧统统抛到脑后,本能成为意志的主宰,拼了命地互相求索,不知要怎样做、做多少才能满足每一个细胞纷纷濒临极限的渴望。

有湿润的手指潜入下身的入口,林川感受着它的轮廓,试着去适应。
林川在第一眼看到宋予锋的时候,便明白自己受到来自这个男人的性的诱惑--是异常强烈的那种,如果是以往他早就扑上去先做了再说,之所以拉扯了这么长时间是由于他了解到强势的宋予锋势必不会甘心居于下位。其实林川在意的也并非是单纯在床上的TOP与否,他需要的是掌握相处中的主导地位,从小到大的恣意生活让他永远学不会妥协与退让。

不过今天,也许是因为心情糟透的原因,面对宋予锋,他莫名地产生一种"也不是不可以"的想法。
只要有足够的快乐,林川从来不会拒绝任何尝试。二十年来,他一直是这样一个大胆到放纵程度的人。
在即将被进入的之际,他挣扎着支起上身,随着喘息而凌乱晃动的目光专注地望向两人相贴的部位,并且再也没有移开。
想要把这非同寻常的一刻记住,牢牢记住......
林川的身体极其紧窒,宋予锋抬高他的腰调整好角度,缓慢地向内部推动。严重充血的下体毫无隔膜地与丝绒质地的肠道相互摩擦的快感简直逼得人发疯,撕碎他、贯穿他、毁灭他......暴戾血腥的念头在火热的颅腔中纠结缠绕,彻底淹没兀自强撑的理智。归根到底,男人之间的性爱始终带着或多或少的残忍味道。宋予锋一个奋力前挺,性器没至最深。

"呃--"林川绷直身子嘶哑地痛呼一声,再次"呵呵"地笑出来。
他的脸在陶醉和苦楚的浸染下显得既迷离又诡异,仿佛一朵美得夺人心魄的盛放之花。过分美丽的东西总是很危险,枝叶上闪着亮光的水滴不知是新鲜的露珠还是剧毒的粘液,靠近它就意味着远离安全,但即使是感到了未知的恐惧,你却依旧走不掉。在与之对视的瞬间,你已被深深蛊惑,无力抗拒。

宋予锋就是这种魅力下的忠诚降服者,而且他一点一点都不想要去抗拒。
持续有力的抽插很快开始,在空虚、充满、空虚、充满的反复折磨中,林川缓缓收紧了环在宋予锋脖子上的双手,报复似地。
"宋予锋你记得,"他看着他的眼睛,竭力与呈漩涡状的激情争夺说话的力气,"今天你给我的一切,我早晚有一天要全数还给你。"
宋予锋只是笑。面前这个在他身下颤抖摇晃的年轻男人,无所顾忌地敞开双腿,热烈积极地回应进攻,顺从得如同一只乖巧的猫,但宋予锋清楚地懂得,林川绝对是属于兽类的。孤独冷僻,执著于自我,在无聊的生活中暴躁地翻腾跃动,企图寻找释放的出口。

他一眼看穿他的本质,所以更加舍不得放手。
如此任性的、多变的、凶猛的林川,周身散发着诱人的原始气味,在短时间内博取了宋予锋近乎全部的痴迷。
猛烈的眩晕袭上额头,小腹肌肉预告性地痉挛,他俯身抱住林川,畅快地宣泄出来。
"嗯--"
林川只知道射精有快感,却不知道被射精同样有快感。宋予锋的滚烫体液喷发在肠壁上的效果就像叩响了他体内某处的扳机。
"啊--"林川紧紧抓住宋予锋在前端为他疏导的手,紧随其后达到高潮。
长达一分钟的幻觉,磕了药般地亢奋,是此生少有的绝佳体验。
"这感觉真他妈的......棒......"林川喃喃地说道。
"头痛有没有好一点?"宋予锋在身后含住他的耳朵。
至于得到的回答则是林川狠狠的一拐。
宋老大是继陈安之后又一个标准的行动派,好机会绝对不放过。
不得不说,老大,做得好!
第 7 章
两个男人上了床,是不是关系就此会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改变?
这么严肃的伦理学命题,林川从来不浪费精神考虑。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独立早熟,仅仅是个人生观尚未确立的莽撞小孩,为人做事全凭直觉,开心与否是他做出判断取舍的第一标准。

宋予锋毫无疑问地钟情于林川,而林川也乐得接受这份并不腻人的宠爱。既然和他在一起轻松愉快,那么就继续相处下去好了;既然和他做爱的高潮格外甜美,那么想做的时候就无需迟疑。一切都没什么值得深究的。

林川本来就是个把性当作吃饭一样随便的家伙,虽然这一次的情况有所不同--被上的那个是他自己。
宋予锋不同于林川生活中出现过的任何一个人,不像一言不和就大发雷霆的父亲,不像呆头呆脑傻里傻气的吴世,也不像从前短暂交往过的那些男男女女。有他陪在身边,林川很少觉得乏味无聊,每每都有新鲜的东西来充实激情停摆的间歇,不得不承认,宋予锋拥有一项能力,他可以让普通的对话都变得有趣。

他言行上总是一派温柔体贴,但林川却常常能够在他不动声色的双眸里找到一片凌厉的光芒。这光芒林川十分熟悉,无论彼此的表象有多么不同,他相信宋予锋和他骨子里流淌的都是类似的野生动物一样的血液,轻易伤人的锋利和无从摧垮的硬度是两人内在的相同点,这让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相互知悉的默契。

宋予锋的身份比较特殊,对于大多数寻常人来说,黑社会像一朵镶着金边的乌云,既引人遐想又凶险莫测,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雷区。
刚巧的是,林川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踩雷,越叛逆越快乐。
作为获得林川公寓钥匙的交换条件,宋予锋带他来到了社团的核心领地--位于浅水湾的海景别墅。
二楼书房里,林川把双脚抬上桌面在皮椅上摇来摇去,想象着平日宋予锋用董事长的姿态处理黑帮争斗的情景。
"找到做老大的感觉了吗?"宋予锋递给他一杯加了冰的白兰地。
林川将两公分高的液体一口饮尽,"咔嚓咔嚓"地嚼着冰块,一边含糊地说道:"你实在不像个老大。"
"老大应该是什么样的?说说看,我好改变一下自己的形象。"宋予锋俯低上身,近距离看着他,似笑非笑。
林川用手指捏住宋予锋的下巴做出鉴别的表情,然后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连疤都没有。"
"疤?我也有的。"说着就要脱衣服展示。
"锋哥,章文他......"阿仁匆匆忙忙地推开虚掩的房门走进来,正对上衣衫不整的宋予锋,顿时尴尬万分。
"什么事?"宋予锋镇定地把纽扣系回去,坦然发问。
"......"阿仁有些顾忌地看了看林川。
"说吧,他没关系。"宋予锋纵容地揉了揉林川的头发,不过给对方狠狠地推开了。
"章文被人打了一顿,丢在了冠宇门口。"
"谁做的?"宋予锋的神色一敛。
"肥高的手下。"
"肥高那个阴险小人只会背地里耍贱招,怎么可能明目张胆地跟我硬碰?"
"......章文借了他的高利贷。"
"......"
这时一个男人突然跌跌撞撞地闯入书房,一进门就"嘭"地跪倒在地上,抱住宋予锋的大腿苦苦哀求:"老大,这次你要是不救我我就死定了。"
来者差不多四十多岁,发福的身体在宋予锋脚下缩成一个臃肿的肉团,破烂的衣裳掩不住皮肤上的累累伤痕,鼻青脸肿的面部更是鼻涕眼泪稀里哗啦流了一大堆,看起来好不凄惨。

"章文,"宋予锋叹气,"你先起来再说。"
"不,老大你一定得救救我。"
"为什么要向外面的人借钱?"
"阿玲病得很重,我迫不得已才......"
"章文,你想让我帮你就说实话,"宋予锋用力把他提起来,眉宇间藏着隐怒,"究竟是嫂子病了,还是你又手痒了?"
"......老大、老大,"章文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对不起......"

"我需要的不是你的道歉,"宋予锋把手搭上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在我进冠宇之前,你已经在这里做了十年,按辈分我该叫你一声章叔,我希望你能安安稳稳地退休,将来好好照顾嫂子。"

"老大......"章文羞愧难当,低着头呜咽。
"你欠了肥高多少?"
"本金二十万,但现在他们要我还五十万。"
 
宋予锋回身从抽屉里拿出支票簿,签下数额和名字,接着一本正经地问道:"保证不再赌了?"
"我保证我保证,真的!"章文急忙点头。
"如果有下一次,我亲自砍掉你的手。"认真的眼神表明他并不是在开玩笑,宋予锋把支票交给阿仁,"你去还给肥高,告诉他我的人不能就这么白揍了,我早晚会替他讨回来。"

"是,锋哥。"
阿仁带着垂头丧气的章文走了出去。
"难道你不知道滥赌鬼是没药救的?"林川摆弄着手里的银质打火机。
"我喜欢给别人重新选择的机会,更何况社团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责任。"
"我明白,你迷恋做上帝的感觉。"林川讽刺地哼了哼,"那个什么肥高是你的仇家?"
"在黑社会其实没有所谓的仇人,有的不过是利益的矛盾和冲突。这是个浅薄粗暴的圈子,规则很直白,明哲保身的后果是与所有人为敌,但你可以选择吃掉别人或者被别人吃掉。"

"那你的选择呢?前者还是后者?"
"都不是,我选择自己吃掉自己。"宋予锋邪气一笑。
"什么意思?"林川皱眉,他不喜欢他这种故作高深的样子。
"嗯,简单地说,我正在对冠宇进行漂白,五年,不,也许三年,社团不见光的部分就将不复存在,只剩下做合法生意的正当公司。"
"发梦啊你,这么容易?你当O记都是死人?"
"正因为清醒,所以才会走这一步。你知道我周围有多少人在自己的黑暗世界里糜烂度日?他们被眼前虚假的繁荣冲昏头脑,死守着这个注定要没落的王国沾沾自喜,还以为那是天堂。"宋予锋的唇角挂上一丝冷酷的不屑。

"到时候你手下的兄弟怎么办?"
"去留自由。愿意跟着我的,我就养他们一辈子,要是谁觉得不甘心,我也绝不强求。"
林川眯起眼睛,审视地看着宋予锋,疑惑于这个男人到底是义薄云天还是淡漠无情。
"对了,"宋予锋仿佛无所察觉,挤在林川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他,"你好像一个礼拜没去学校上过课了。"
"你收了我老爸多少钱,帮他说情?"林川不悦地瞪他。
"处于什么位置就要做什么事,你是学生就要去上课。"宋予锋不给他时间拒绝,"明天下午我去学校接你。
第 8 章
"我现在饿得可以吞下一匹马!"林川不耐烦地张望着前方的情况,车龙长长摆开,没有一点松动的迹象,而他所在的位置正是进退不得的中段,"怎么塞得这么厉害?"

"要不要干脆丢下车子,我们步行穿过街口?"另一人提议道。
"把你的身份证拿来看看,我一直怀疑你虚报年龄。"
"要像你那样少年老成才算是正常?"宋予锋悠闲一笑,环抱着手臂,丝毫也不显得焦急。
每次一见到他做出这种神态,林川就有上前一巴掌把它从对方脸上挥掉的冲动。"我警告你以后最好少说话,一开口就跟我作对。"
"对了,"像变戏法似地,掌心忽然出现一小块巧克力,递到林川面前,"先顶一阵。"
狐疑地看了看宋予锋,林川把手伸进他的上衣口袋,从里面摸出了几块糖果。"你是不是在哪里藏了个私生子啊?"无厘头的推断绝对符合此人一贯的风格。
"胡说什么?"宋予锋哭笑不得,只能解释:"我一年之中有三个月不吸烟,所以习惯随身带着点什么填补口中的乏味。"
"这是干吗?提醒自己要时时保持节制?"林川剥开彩色的糖纸把巧克力丢进嘴里,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铛!"宋予锋还来不及接口,子弹与车门碰撞而产生的短促有力的脆响就慑住了两人的全部注意力,几乎是同时,他伸手压住了林川的头与自己一起俯低。
"妈的,怎么回事?"
回答林川的是更多的枪声,密集的程度让人怀疑是不是他们已经被全部包围,不过随即他就发现他置身的这台车子根本是由防弹材料特制而成,持续了几十秒钟的攻击并没有构成真正的威胁。

"怕什么,反正是防弹车!"说着他不怕死地想要坐直身体。
宋予锋的手劲却没有因此放松,他一边专注地观察着周遭的形势,一边谨慎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如果对方是高手,连续射击同一点,再坚固的材质也抵不住。"

"乱扯,哪有--"话还没说完,一枚突如其来的子弹就穿过了看似固若金汤的堡垒,在他们头顶上飞速擦过,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留下一个边缘烧焦的小洞。
"......"两个人倏地沉默下来,对视一眼,额角都有冷汗滑过。
"我们走!"宋予锋就着原本的姿势灵活地发动引擎,迅速换档、给油,大马力向前猛撞过去,接着又如法炮制地顶开后头的车子,容出了允许转向的空间,然后方向盘全力一打,冲开路边的护栏驶上狭窄的人行道。

尚未在前一秒钟不明来历的枪声中回神,惊慌失措的路人又遭受了新一轮的袭击,纷纷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躲闪逃窜,车子在众人被迫让出的通道中接近全速地奔驰,嘈杂的尖叫与咒骂伴随着鸣笛一路狂飚。

枪声暂歇,追击却即时展开,宋予锋刚刚拐入一条交通通畅的街道,后视镜里便窜出了两台车子紧紧尾随,不一会儿,在另一个路口又汇入一台。
"你来开。"他把方向盘交给矫捷挪到驾驶位置的林川,猫着腰跨到后座,掀开真皮垫子,从暗格里掏出两支手枪,把其中一支别在后腰,另一支紧握在手心,简短地下达指令:"开窗。"

不用说也知道,后面那些人一定是一瞬不瞬地瞄着宋予锋的脑袋,随时准备要他的命,这个时候探出身子就等于送死,他在车内目测好彼此的距离和速度,凭借着无与伦比的技术与经验,仅仅是把小臂送出去,反手就是一枪。

"嗤--"弹性良好的轮胎和粗糙的路面剧烈摩擦出尖锐的噪音,明明是难听到刺耳,却让林川兴奋地吹了记口哨。只见被爆胎的车子失控地在原地划了一个半弧,横在了马路中央,躲闪不及的后车无可避免地迎头撞上,在高速的冲击力下将先前那台近乎拦腰折断。

看情形,一时半会儿是追不上来了。
然而,这个结论恐怕是下得太早了,完全出乎他们意料的,除了实在是报废得无法发动的那台以外,随后的两车差不多第一时间就重新跟上,还没有从猛烈的撞击里恢复,在前进中曲折地拐了几下才稳定地开起来。

"这伙人是卯足了劲要你死。"林川因对方疯狂的亡命行径而蹙眉,沉声做出结论。
"这样的死法绝不在我的人生选项当中。"声音里带着清醒的自信。
"呵!"嘴角一勾,又是一个神乎其技的转弯。
由于想要及早结束这场追逐,后方急迫的扫射很快再次开始,为了避免流弹击中车子的重点部位,林川全数发挥了他在摩托车驾驶上训练出的高超水平,把四个轮子开成两个轮子般轻巧。这也是他头一次发现原来这种高级跑车真的操控起来也是满带劲的。

"想不想看焰火?"宋予锋突然问道。
"什么?"林川不明所以。
不过答案立刻就在他眼前呈现了--两侧的倒后镜里映出一片灿烂的火光,随着一声震天的巨响,车子在油箱爆炸的作用力下向上弹高半米,跟着狠狠地砸回地面,紧随其后的另一台车这次没能幸免于难,高速行驶的状态注定它只能在同伴身上掀翻,在空中特技般地转了半圈之后底盘朝上跌到一旁,滚滚的黑烟迅速腾起,并逐渐向周围蔓延。

"圣诞快乐,宝贝!"
身后传来戏弄的轻语,林川回过头去,看到宋予锋正用余光鉴赏着自己的杰作,留给他一个角度锐利的侧面,在后窗外烟与火的明暗映衬下,男人唇边的笑意明显夹带着嗜血的残忍和狂妄,却因此显得格外魅惑迷人......

紧绷的神经此刻得以松弛,也搞不清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是不是错觉,林川只是无声地跟宋予锋交换了一个含意深远的眼神。
车速连同脉搏一齐放缓,第一个浮现上来的念头居然是--好饿,刚要开口询问下一个目的地,前方却赫然杀出并列的两台黑色宝马。
"糟糕!"林川的手不由一紧。
"是我们的人。"宋予锋看了一眼,马上确认道。
果然,车子在行驶到近处时就停下了,前门打开,阿仁带着几个兄弟走了出来。
"锋哥,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随意地摆摆手,宋予锋表示无需介怀。"最近是我有些大意了,不能怪你们。"
"锋哥你留在这里很危险,还是先离开吧。"
"也好,这儿就交给你们了。"点点头,宋予锋拉起旁边一脸事不关己的林川坐进阿仁他们开来的宝马。
"豪哥、小七你们护送锋哥回去,路上小心点。"阿仁尽心安排,"其他人跟我来。"
"是。"
车子开出了几条街,远处终于传过了姗姗来迟的警笛声。
"警察永远是最后到达的那伙。"林川笑言。
"他们要真是像招募广告里拍的那般神勇,我们可就惨了。"宋予锋脱掉外套,伸展开修长的四肢,放松地舒了一口气,"很久没有过这种经历了,还挺新鲜。"
"我记得你说过当老大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随时随地都赶着去冲锋陷阵,所以送死的事情一向轮不到你吧?"
"听你的语气似乎很--遗憾?"宋予锋勾着林川的脖子拉近,与他抵着额头对视,故意表现出不满的神色。
"这种话心照不就行了,你何必说出来?"林川不在意地耸耸肩,扭头看向窗外,掩饰掉嘴唇无法压抑的弧度。
"老大,是回别墅吗?"司机豪哥插空发问。
"对。"
"不行,我要先吃饭。"
"回别墅。"彻底忽略林川的反对意见。
"我说我要吃饭!"
真不知面前这个人咬牙切齿外加挥舞拳头的模样该称为可爱还是可恨,宋予锋无可奈何地看着林川,毫无办法地做出妥协:"回别墅吃饭,好不好?"
 
......
在这种早已司空见惯的"争执"当中,他们被一路安全载往冠宇集团的大本营。

第 9 章
经历了傍晚那场惊险刺激的街头追杀,与死神擦肩而过却全无自觉的两人理所当然地选择了饭后进行某项身体力行的运动来发泄持续亢奋的情绪,从浴缸到地板,最后总算在常规场地--床上结束了这场暗无天日的性爱,四肢绞缠地齐齐入梦。

林川醒来时,天色已经全黑,只有房间一角隐约有什么金属物体在反射着窗外月亮的冷光。用肘部支起上身,他靠着枕头坐了起来,这才看清那原来是披着深蓝色裕袍的宋予锋坐在椅子上擦拭手枪--手中正是下午一枚子弹打爆对方油箱的那支FN大火力勃朗宁。

"教我。"沉默了一会儿,林川率先开口。
"你想学?"宋予锋走过来,握着枪口把家伙递给他。
也许是因为冰冷的触感,也许是因为内心的兴奋,林川甸着掌心里沉沉的铁块,感觉毛孔都大肆张开。"今天看你开枪的样子,觉得挺有意思的。"
宋予锋不禁失笑,"你就为了这个要学枪?"
"不行吗?"
"当然行,下床穿衣服。"
"现在?"这回轮到林川意外了。
"不行吗?"走到门口的宋予锋回身投给他一个淡淡的笑容。
本以为要外出的林川被宋予锋带到别墅一楼尽头的杂物间。
"居然有地下室。"
头顶有昏黄的灯光照明,沿着窄陡的铁质阶梯向下,他们来到这栋房子里另一处隐秘的空间。打通的空旷格局下,那个规模庞大的枪房显得醒目非常。
"别告诉我你们冠宇的老巢一直设在这个军火库上头?"林川再一次为宋予锋不能用正常思维判断的行为方式而汗颜,当然,他自身其实也并不属于拥有"正常的思维"的那一类人。

"很大胆对不对?但事实上很安全。"
这时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人迎上来,动作和语言都略显迟缓。"老大,来练枪?"
"你怎么找这么一个人来看门?"林川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问道。
"因为他说他喜欢安静,而且据我所知,他是社团里唯一一个不吸烟的人。"
"真有你的!"
宋予锋为林川挑选了一把适合初学者使用的标准手枪,不想却遭到了后者的强烈抵制:"为什么不让我用你那种?"
"以后再说。"连哄带骗地将他领进隔壁的射击室。
"站姿自然些,身体放松,肩膀端平,手不要抖......"简单介绍过枪支的要点,宋予锋开始调整林川的姿势,"注意力要集中,瞄准你的目标......调匀呼吸,好,扣动扳机。"

指令刚刚下达,早已跃跃欲试的林川就迫不及待地无条件执行了。直到弹夹打空,发出"咔嗒"一声脆响,他才放低被后坐力震麻的手臂,推掉头上的防护耳机,一脸意犹未尽。

向前滑来的环形靶清晰地显示了林川的成绩,宋予锋惊讶地发现第一次玩枪的他似乎对射击有着相当不错的直感,纸板上8个位置各异的小洞--没有一枪脱靶。
仿佛是看出了宋予锋眼中的赞赏,林川作势吹吹枪口上并不存在的硝烟,沾沾自喜:"明白什么叫天资了吧?"
"行了你!"宋予锋笑着伸手抚乱了他的发顶。
"我说过别碰我的头发!"林川愤愤地把空枪朝宋予锋怀中一丢,怪叫着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发丝。
"想不想看看我的实力?"宋予锋从后腰拔出自己的专用武器,准备进行真人示范。
"好"这个字刚要出口却硬是给压了回去,林川瞥瞥他那块以高手的眼光来看堪称惨不忍睹的"处女靶",决定暂时不给予宋予锋机会展示,以免与自己的水平发生残酷的反衬。他丢下一句:"我又饿了,先吃饭。"就向外头走去。

"改天我们继续?"宋予锋的脚步即刻跟上。
"干吗改天,明天不行吗?"林川有些不满意。
"明天我要出去做事。"
做事?林川回头看了看他,没有做声。
"唔--"
一个持久而深切的吻把林川从酣然的睡眠中强制唤醒。
睁开眼睛,面前出现一张被放大了的可恶男人的脸,想都不想地,他挥手就甩过去。
宋予锋笑着接住他的袭击,"这么不友善?"
"烦死了,大半夜的你搞什么?"林川迷迷糊糊地在床上伸了个懒腰。
视野恢复明朗,宋予锋身上斑驳的血迹也跟着变得清晰,已然干涸的液体在白衬衫上突兀地凝结成褐色,看上去有点不真实。
"你受伤了?"林川脑子里"嗡"地一下,顿时清醒过来。
"没有,这不是我的血。"宋予锋起身,"借用一下你的浴室。"
林川怔怔地目送他消失在玻璃门后,确认那道高大的躯体依然挺拔如常,慌乱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但随即他又为自己刚刚的反应而感到震惊,在发现宋予锋满身是血的瞬间他居然会那么紧张,并且不安......

用力摇了摇头,林川决定将之归结于大脑混乱的产物。
"你睡着的样子很乖,不像平时的你。"十分钟以后,宋予锋围着浴巾走出来。
"你以为你了解我多少?"
"呵!"宋予锋也不辩解,低头察看自己右手的关节,然后问道:"有没有医药箱?"
"拳头都打破了,够狠的你!"林川在柜子里翻了半天,好歹找出一个简易的医药包,向他丢过去,"别指望我会为你包扎。"
"不用麻烦你,这种事我很熟练。"宋予锋把消毒水浇在手背上,立刻涌起大量泡沫,尖锐的痛感让他不由"咝"地倒吸了口凉气。
林川一直坐在旁边冷淡地看着他的动作,此时终于忍不住上前,拿过纱布拭干他的伤口,接着仔仔细细地缠牢。
一抬头对上一脸惬意的宋予锋,林川神色一僵,狠狠地推开他,"不要做出那种恶心的表情!"
宋予锋淡淡地,"多谢。"
"是那个肥高?"林川也多少猜到昨天那场偷袭大概就是这人所为。
"没错,我掀了他的老窝。"
"那还用得着你亲自动手揍人?"
"有些人你不亲手教训就不能解气......"宋予锋还要继续说什么,手提电话就响了起来。
虽然不太清楚黑社会的"工作流程",可有一项事实林川起码明白,那就是作为老大接手了一片新地盘之后应该有许多后续的杂务要处理。真搞不懂他怎么会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便一头扎到小公寓这来。

等宋予锋收线,林川迟疑地发问:"你好像对我很--执著?""钟情"这样的词汇他说不出口,尽管使用它要来得更为恰当。
"你是真的想知道,还是随便问问?"宋予锋仍是含着笑,眼底却闪过几丝认真。
"不说就算,啰嗦!"
"做我们这行的通常十分信命,不过我更相信自己的双手,想要的我就竭尽所能去争取,有时甚至不需要什么确定的理由,我是个对自己绝对忠诚的人。"
"得到了又如何?"
"得到了就好好珍惜。"如同在为他的话加上注脚,宋予锋裹着纱布的手轻轻抚上林川的脸颊,柔情的摩擦换来对方触电般的一抖。
"你认为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林川思索了良久,继而失落地发觉根本找不到任何贴切的言语来形容这个从身到心都距离他最近的男人。
他只得说:"我不知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只知道你很危险。"
"危险?为什么?"宋予锋颇感兴趣似地。
因为你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沦陷。林川看住他的双眼,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几乎面对所有人,林川都保持着相当的戒心,也许是天性的缘故,站在不远处观测评估是他与人交往中的本能反应。做爱没问题,但不要试图在我身上得到其他什么--林川的目光里始终透露出这一鲜明的讯息。

然而宋予锋那种暧昧的温和却使得林川的自我保护轻易瓦解,他简直是从从容容就穿越了这层严密的壁垒,坦然地站在林川身边,并且表现的一切都很自然。
无可否认,宋予锋的微笑总是带着难言的甜蜜,连内心冰冷缺乏感动的林川也不由自主地在他的暗示下态度日趋软化。
只是......
"那么就让我们这两个互不了解却互相吸引的人来安慰彼此的寂寞吧。"宋予锋叹了口气,在身后抱住林川。
"放开我!"林川极其不习惯此类与性无关的亲密举动,挣扎着想要逃开。
"别动......"宋予锋低沉的声音贴着背部传来,引发了林川胸膛隆隆的共鸣,"几分钟就好。"
结果等了好久好久,久到林川就快要睡着了,宋予锋终于松开了围困在他腰间的手臂。
"圣诞节有安排吗?"
"要么回家对着老头子吃饭,要么和大文一起开狂野派对,你有好主意?"林川懒洋洋地倒在床上。
"跟我去日本怎么样?"宋予锋与他并排躺下。
"泡温泉?你能不能有点创意?"
"一句话,到底要不要去?"
"......"林川睡着了。
此文题目也许可以改作《林川的爱情启蒙之路》......

第 10 章
从飞机上下来,林川懒洋洋地伸展着四肢,嘟囔了一句:"好端端地跑这麽远,坐得我累死了。"
宋予锋好笑地瞥瞥他,"靠在我肩膀上睡了一路的人有资格喊累吗?"
"少废话!"林川的眼神立刻凶狠了许多,上前抢过他手中提著的两只旅行袋。
机场门前,宋予锋正协助出租车司机把行李放进後备箱。
林川抱着双臂站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深深觉得面前这副情景有些耐人寻味。一个地位稳固的黑社会老大,应该是衣冠楚楚地坐在豪华沙发上,脸上挂着名为"喜怒无常、高高在上"的标签,朝着底下一群俯首称臣的手下颐指气使,然而事实上,宋予锋的态度却从来都是亲切和蔼,堪称平易近人的典范。

他在残酷复杂的圈子中谋求生存以及其他,但并不被这个圈子的肮脏污浊所浸染,始终保持一种身处其中却又超然之上的调调。
凭直觉,林川知道宋予锋其实根本不喜欢做老大。他把社团搞得有声有色,保护兄弟代人出头,参与帮派斗争,与人拼杀撕抢争天夺地,做足一个老大该有的本分,可那些都只不过是为能够更加出色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除此之外,他连一丝一毫不必要的沉湎都不曾有过。

林川算不上是一个过分敏锐的人,唯独对于宋予锋,他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最正确的认知。这也不能不说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
而这次旅程,林川本来是不对它抱太多希望的,以宋予锋的身份,出行必然要前呼后拥,那种夸张的阵势林川只是想想就觉得乏味。结果让他意外的是,等到登机的时候他身边只剩下宋予锋一个人了。

"就你自己?"林川左右看看,惊讶地问道。
"你以为还有谁?"宋予锋也很诧异。
"我的意思是说你至少要带着那个叫什么潘跃的家伙。"潘跃是宋予锋的第一贴身保镖。
"别说笑了,这可是我们两个人的旅行。"宋予锋责怪似地看了看林川,揽着他的肩膀入闸。
出租车向预定好的酒店驶去,彬彬有礼的司机用英语询问他们是不是来日本观光的。古里古怪的腔调惹得林川差点笑出声来,宋予锋纵容地握住他的手,主动用日语回答了司机的问题。这个司机好像挺喜欢聊天,又东拉西扯地说了半天。每一次,宋予锋都会很认真地把对话翻译给林川听,林川表面上毫不在意地嗯啊做答,心里倒是对这种细节上的尊重感觉颇为受用。

"&!%$#^*......"车子开到半路,司机突然短促地大叫了一声,猛地踩住刹车。
疑惑地把视线投向前方,只见两台黑色进口车停在那截住了去路,还来不及搞清状况,出租车的两边车门已经被同时打开,一个矮个子男人半躬著腰用同样不标准的英语对宋予锋道:"宋先生,请下车,藤原夫人有请。"

这一回林川笑不出来了,与宋予锋对视一眼,各自跨下车。
"宋先生,请!"矮个子做出引路的手势,却猛然看见宋予锋摸向腰间的右手,他明显一惊,手伸进口袋犹豫了一下又拿了出来,语气恳切:
"宋先生,请不要为难我们,我们有命令绝对不能伤害你。"
"放松点,我刚下飞机,哪来的枪!"宋予锋笑笑,把看似危险的动作化解为理了理衣襟,然后跟林川说:"看来我们没的选择了。"
林川不耐烦地耙耙头发,讽刺道:"原来你千里迢迢赶到日本就是为了奔赴这个诡异的约会。"顿了一下,又问:"那个藤原夫人和你......她是干什么的?"
"藤原家是日本最大的仁义组织之一,不过至于什么夫人我真的不认识。"宋予锋绕过车头走近,揽着林川的腰带动他与自己一同钻进了那台车门大开、摆出"请君入甕"模样的黑色汽车里。

"之所以带你来日本,是想过几天安宁的假期,没想到这里也有下马威在等着我们......"宋予锋做出遗憾的表情。
"总之我早有觉悟,跟你在一起就别指望有安宁的可能。"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我以为你喜欢刺激。"宋予锋一笑,将五指插入林川的指缝与他两手相扣,"况且我们的待遇还不错不是吗?"
的确,宋予锋和林川是单独坐在后排的,对方既没有进行一左一右的严密挟持,也没有给他们套上黑色眼罩以示组织的神秘,要是忽略那些人口袋里装有的武器,这还真像一场过分热情的神秘的邀请了。

林川再没有说话,默默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属於另一个人的热度,看着窗外的东京街景逐渐由繁华走向僻静,即使心底对于目的地一片茫然,却也不觉得有多么惶恐忐忑。

"对不起,林先生,你不能进去,请在侧厅的客房等候。"日式的竹门前,林川被人伸手拦住。
"为什么?"拧著眉毛质疑的人是宋予锋。
"我们只是听从吩咐,等你见到夫人,她会向你解释一切。"
"他是我的......"
"算了,我等你出来。"林川打断宋予锋的话,转身跟着带路的人走掉了。
在等待的时间里,林川的不安缓缓增多,他向来都不是个有闲心做类似于"假如如何如何"这种设想的人,但漫长的三个小时过后,他不得不开始考虑,如果他们走不出日本了怎么办?或者说如果最终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回到香港怎么办?......

无法再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秒钟,他腾地站了起来,两个大步跨到门前,此时拉门刚巧被"哗"一下地从外面打开。
"你没事吧?"看到迎面走进来的宋予锋,林川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没事,等了这么久你饿不饿?叫他们送点吃的过来怎么样?"
林川眯起眼睛,显然十分不满他转移话题的拙劣技巧,还有,他什么时候从挟持来的人质变成可以随意下达吩咐的客人了?
"呵!"宋予锋笑了笑,"想听我给你讲清楚,起码也要先填饱肚子啊。"
隆重的日食很快上齐,但林川并不开动,瞪着跪坐在对面那个神情悠闲的男人,脸色越来越阴沈。
宋予锋抬头对上他凶狠的目光,终于放下筷子,略带感慨地说了句:"藤原夫人是我的旧识。"
藤原清子--中文名字叫时曼歌,是宋予锋少年时邻居家的女儿,16岁之前两个人青梅竹马长大,虽然没有搞什么私定终身的把戏,但感情深厚是无疑的。后来,宋予锋因为生活中的种种变故离开家乡,多年后再回去,曼歌一家却已是不知所踪。

今天他们时隔十几年相见,倾心交谈了一番,宋予锋才了解到曼歌这些年一直都在日本--当初她和朋友结伴来这边旅游,阴差阳错地结识了威名赫赫的黑道老大藤原田,从此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国家。而藤原田于三年前因病去世。

"我要带曼歌回香港。"最后宋予锋这样说道。
林川沉默了几秒钟,接着平静地开口:"随你的便,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完全与我无关。"
宋予锋苦笑,"用得着这么迫不及待地撇清关系吗?难道你就没有其他好说的?"
"......"林川不做回应,拿起汤匙吃东西。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宋予锋叹了一口气,越过桌面抓住了他的手,"曼歌是我的老朋友,我对她有责任。"
"我真烦透你那种无可救药的滥好心了!无论什么人什么事,你统统揽上身,你以为你是谁,能做多少人的救世主?藤原家会随随便便让你说把人带走就把人带走,你当别人都是白痴吗?"

"内情你不明白,曼歌的身份很特殊,她并没有真的和藤原田结婚,却始终在替他做事,还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所以她在家族中的地位极受尊重,同时又拥有相当大的自由。"

"对,"林川赌气地点头,"我的确不明白,我他妈为什么要明白!"
"无论如何,我希望你知道,曼歌的事绝对不会影响你我。"
"谁担心这个了!"林川甩开宋予锋的手,神情尴尬。
"......"
"你打算在日本待多久?要不要我先回香港?"林川的口气好了一些。
"别说这种话,到时我们一起走,回到香港我会好好安置曼歌。"
"安置?"林川扭头看向窗外,冷冷地哼了一声,"安置成夫人就再好不过了。"
"你啊......"
"笃笃笃!"敲门声打断宋予锋的话。
应过之后,一名穿着和服的中年妇人走进来,收拾掉桌上的杯盘,然后用日语对宋予锋说:"夫人为您另外准备了房间,请跟我来。"
"不用了,我和他住一间。"
妇人的神情透露出惊异,而宋予锋依旧坦然地继续交待:"你如实回复藤原夫人即可,她会接受的。"
"是。"
好好的一趟情侣档圣诞之旅莫名其妙地变成三人约会。没有浪漫温馨的雪夜漫步,没有自在随意的街头闲逛,没有暧昧旖旎的温泉浴场......林川对这次日本之行刚刚升起的期待就这样化为泡影,他吃着精致到全无必要的日式料理,按照别人安排好的路线游览东京及周边地区,心不在焉的目光充分表达了他的兴趣索然。

预计的五天转眼过去,两个人的来路已变成三个人的归程。
藤原田的弟弟藤原沙带了十几个人来送机,把曼歌团团围在中间,却只摆着一副冷酷的面孔,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凭空让整个机场的气压低了好几个百分点。
宋予锋和林川则坐在不远处的休息椅上等候。
宋予锋再次看了看林川放在裤子口袋里不肯掏出来的左手,问:"你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咳,我有圣诞礼物给你。"
"哦?"宋予锋挑挑眉毛,随即就要去拉他的手,却被对方用力拐开了。
  又磨蹭了半天,林川才把左手拿出来,摊开的掌心托着一只颜色鲜艳的圆形盒子--居然是一盒不二家奶糖,盖子上面红彤彤的娃娃脸分外醒目。
宋予锋笑了,接过来的手势却格外认真,"什么时候买的?"
"忘了,反正就是随便买的。"林川看着前面,有些不大自在。
"谢谢,我很喜欢。"宋予锋凑近吻了吻他的唇角。
"别乱来!"林川恼火地一个巴掌拍上他的脸。
第 11 章
从日本回来之后,宋予锋整整一个星期不见人影。虽然每天仍有电话打来,但都仅仅是几句简单的问候,于是林川的生活就和以往几个月形成鲜明对比地空闲下来,突然之间找不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可以做。

这种陌生的类似于失落的情绪让他有些受到震动,不过随即又被他毫不犹豫地抛在脑后了。林川始终是林川,他相信没有谁或者什么对他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挂断打给大文的电话,他对着面前的镜子骄傲地扬了扬下巴,一股年轻的倔强瞬间照亮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走出电梯,林川的耳朵里仍然充满了排气管的轰鸣声。
又是一场激烈的公路角逐,最后他以微弱的优势获得比赛胜利。参与竞技的职业车手四仔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张目瞪口呆的脸,由衷地表示钦佩:"比技术你跟我们几个差一大截,可比不要命你绝对是第一名。"

而大文则笑着调侃:"没穿‘黄金战袍'都这么猛!你是不是太久没发泄了,怎么看起来好像很窝火的样子?"
恼羞成怒的林川立刻扑上去给他一顿凶狠的拳打脚踢。
紧闭的房门并没有上锁,林川收回钥匙,心情不禁有上扬的趋势,然而当他拉开门走入,进而看清里面的情形时,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搞什么?"视线忽略客厅里几个面色凝重的黑衣人和躺在地上鼻青脸肿的倒霉鬼,直接投向端坐在沙发上的淡定男子。
"临时挖到个卧底。"有下属代为解释。
其实林川大概也猜到了,一定是事发突然,不然宋予锋不会随意破坏自己定下的不在这栋公寓里处理"公事"的规则。他讽刺地哼了一声,语气带着挑衅,"你不是一向很精明的吗?居然会被警方算计?"

宋予锋不甚在意地耸耸肩,伸手一个用力把他拉到身边坐低。"每个老大身边都有卧底的,只是有些人到死还不知道而已。"
林川的表情一僵,勉强挤出一个硬邦邦的冷笑,"很高兴你能在死前把他纠出来。"
没有搭腔,宋予锋随意挥挥手,示意手下尽速撤离这片"禁地",顺便叮嘱:"手脚干净点。"
"等等!"从来不干涉社团事务的林川这时出声阻拦,他不满地瞪着宋予锋,含有警告意味地缓慢说道:"做掉警察不是什么好主意吧?"
宋予锋轻松一笑,悠闲得很可恶,"放心,他们会处理好的。"
瞥了一眼地板上的斑驳血迹,林川不掩饰自己的反感,"真搞不懂你,说什么要漂白,现在却变本加厉地做这种事!"
宋予锋把手臂垫在后脑,漫不经心地叹了口气,"我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最近电影看多了吧?"不愿再听他胡扯,林川起身走进小厨房,从头上的柜子里拿出杯面,冲外面哗啦啦地摇着,"即食面要不要吃?"
"你还没吃晚饭吗?"宋予锋低头确定表盘上的时间,"今天曼歌说她想吃......"话头到这里猛然收住。
林川的眼神忽地跳跃了一下,诧异过后马上恢复了常态,冷冷地开口:"我说你怎么非要干掉那个小警察,原来是被搅了饭后节目所以迁怒于人!"
"不是的......"宋予锋走过去,想要从他手中接过水壶,林川不耐烦地躲开,热水不受控制地洒出来,溅了一些在宋予锋手背上。
"我去拿药膏。"扔下这句话,林川转身离开。
"你的面烂了。"
宋予锋推开卧室虚掩的门,姿态慵懒地倚上门边。
林川不为所动,靠在桌前继续摆弄一把精巧的银色手枪。
"喂--"
"咔嚓!"从容不迫地为枪支上膛,然后林川举平了手臂,目光和枪口一齐笔直对准来者。
扯扯唇角,宋予锋缓缓踱近,直到冰冷的枪管顶上自己的胸口。大手越过阻隔两人的距离,多情地贴合上对方侧脸的曲线,拇指细腻地摩擦着掌下的温软肌肤,低沉的声音里满是蛊惑:"来吧,我不会躲。"

"因为你知道躲也躲不过。"
"你恐怕忘了是谁教你的枪法了,嗯?"
"没忘,记得很清楚,那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林川咬牙切齿地回答。

"啧!"宋予锋故作无奈地摇摇头,转而开始侵袭胸前那只操控着危险武器的左手,将一个又一个蜻蜓点水般的浅吻烙印在上面。那一寸寸挪动的缠绵好似最虔诚的纯洁膜拜,却又像是最致命的魅惑勾引,湿润的舌尖掠过指间的细缝,给林川敏感的身体带来了无法抑制的轻颤,并经由肢体的接触向始作俑者如实地传达过去。

温柔的抚摸掠过修长的颈项,从肩膀处一路来到来到林川依旧顽固持枪的手,宋予锋用一个轻巧的手势卸掉它,"啪"一声按在桌面,贴上去含住林川的耳垂,含糊地提出要求:"我想......"

"我骑车很累。"林川不捧场地。
"什么?"宋予锋松开他,俊朗的眉毛迅速收紧,"你答应过我去玩车之前会通知我的。"自从那次在荃湾公路遭遇了香港臭名昭著的飞车党,宋予锋就半强迫性地跟他制订了提前打招呼的协议。

"我心血来潮不行吗?如果什么都要预先设定好,那人生岂不很无趣?"一如既往地理直气壮。
"很抱歉我不认为保证自身安全是一件无趣的事。"宋予锋握着林川腕部的力度加大了一些,脸上显而易见的冷冽简直要让人以为前一刻的柔情蜜意统统是错觉,"我提醒你林川,我的纵容是有限度的,而这个正是其中没得商量的一项,明白吗?"

"......哦。"在他定定的逼视下,林川莫名觉得心虚。
"很好。"喜怒无常的男人满意地笑笑,于第一时间重新展开刚刚被迫暂停的挑逗进程,"作为做错事的惩罚以及承认错误的奖励,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去你的--唔!"林川推阻的手被一把抓住,正如他被准确擒住的双唇,狂妄的施予同执意的拒绝火爆碰撞,口腔中淡淡的血腥气味预示了这场性爱的野蛮风格。
"我不想做!"一吻完毕,林川擦擦下巴上的水迹,喘息着重申。
"......"宋予锋不说话,充分发挥其行动派的本质特征。
"妈的,你--"他无比强悍的压制让林川有些不快,却也引发了身体内部的兴奋。男人追求的感官刺激就是这么奇怪,遇强则强,对激烈的渴望仿佛没有止境。
宋予锋俯身看住他,眸子里闪出戏谑,"配合一点好不好?每次都要折腾半天,莫非这是你特殊的床上癖好?"
林川的脸忍不住发热,叫嚣的言词更加犀利。
"好好,我们温柔点。"
宋予锋扯开他的上衣,火热的掌心肆意游走,广泛发掘他体表下埋藏的欲望潜能。
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他们曾共同度过了无数个激情的狂欢之夜,宋予锋熟知林川所有的重点区域,操控的程度近乎随心所欲。不过即使这样,却怎么都没有厌倦的感觉,移动的指尖所触摸到的每一分肌肤都能给自己带来异乎寻常的生理响应,催促着身心急速投入。

"呼--"
漠视和回避已然失效,终于在情欲中宣告投降的林川发泄一般地伸手扣住宋予锋的后颈,拉低他忿忿地与之撕咬。两人灵活的舌时而纠缠时而追逐,不是在比拼技巧,而是在努力争取一致的最大欢愉。在这种情况下,没有谁是赢家,他们都是彼此的俘虏。

一个提拉,宋予锋托着林川的腰让他坐上了写字桌,跟着手腕的方向一转,又滑至他的腿间,没有施力,只是虚虚地覆盖着。接近沸腾的热度透过并不算薄的布料传递出来,手掌不轻不重的撩拨更加成为出色的助燃材料,为性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持久加温。

再没办法多做忍耐,林川异常干脆地去解皮带,三下五除二地脱光自己。
看着他率性的举动,宋予锋在心里微笑,他知道林川向来都是一个真实坦白的人,不喜欢也不擅长伪装和掩藏,即使一直对双方在性爱中的上下位置很有质疑,但面对赤裸的快感,他总是能用最投入的状态尽情接受下来,并且积极享受。

当林川的手搭上自己黑色内裤的边缘时,却被忽然按住了。
"让我来。"宋予锋迷人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一点点地拉开、褪下,用一个煽情的慢动作把林川身上最后的障碍物剥离,却仅仅是让它停在了腿弯处,诱惑撩人地松松挂着。
"真漂亮......"抚上林川带着勃勃生命力不停颤抖的美好器官,宋予锋轻声夸赞。他的神情闲适惬意,就好像那个同样被欲望折磨得水深火热的人并不是他一样,然而额角的汗水和腿间明显隆起的部位早已将他彻底出卖。

"你不是想在这里做吧?床就在那边!"如同一个泳技不佳的新手,挣扎着把头探出水面换了一口气,林川好不容易才能够流利地发言。
"你今天的废话怎么这么多?"宋予锋一边脱衣服一边粗哑地抱怨道。
仰卧在桌面上,林川的胸膛剧烈起伏,眯起的双眼睛竭力凝聚起愈发涣散的视线,像一个意志顽强的伤者,迫切地需要施救,却仍然维系着一丝自控的理智。
"放松点。"话音未落,几分钟前还信誓旦旦说要温柔点的男人就借助一个凶猛的挺身狠狠刺入林川的体内。
我在想,林少爷的公寓里怎么会有"书桌"这种东西呢......
第 12 章
"放松点。"话音未落,几分钟前还信誓旦旦说要温柔点的男人就借助一个凶猛的挺身狠狠刺入林川的体内。
"啊--"
大声的喊叫出口却变成微弱的呻吟,林川在被宋予锋硕大的性器填满的同时无法克制地虚弱下来。
冰冷的理石材质紧贴着汗湿的背部,过于悬殊的温差缔造了非同寻常的官能感受。
下肢完全悬空,丧失所有依靠地地跟随对方的反复抽插而剧烈地摇晃着。双腿最大限度分开,摆出标准的接受姿态,以至于没有一丁点缓冲地,节奏紊乱的撞击每每都能直接攻入身体柔软的核心,到达不可想象的深处。推进和退出的交替构成一波波磅礴的龙卷风,极尽所能地实施摧毁。

林川的心脏早已跳动失律,忽而停摆忽而纷乱,疼痛得几近麻痹。清醒的神志无处寻求,激越的情绪反而呼啸着逼近极限,令他有濒临死亡的错觉。
"呼--"哮症发作的患者一般,林川无论如何努力喘息就是没法自如地获得足够的氧气。
"不行了,停下!"
这绝对不是床笫间欲拒还迎的情趣把戏,而是从都不讨饶的林川此刻迫切的心声--原来以往经历过的诸多性爱都不是狂妄的顶级,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种快感是自己承受不起的......

辨不清是愉悦还是顿痛,说不出是迎合还是抗拒,他只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积累了数十分钟、即将接近满溢的热潮铺天盖地张力十足地压下来,再加上接二连三上演的新一轮攻击为之雪上加霜,并不夸张地说,他随时都有休克的可能。

如果晕过去就太丢脸了。林川在模糊的意识中地告诫自己。
"够了,够了......"他紧握拳头全力砸向桌面,控诉的声调也夹带上浓重的鼻音。
并不是没注意到林川眼底歇斯底里的凌乱,不过宋予锋觉得他停不下来,这具美妙身体的每分每毫他都想要彻底占有,并且是一次又一次地。
俯下身,含住林川微微颤抖的双唇,试图用炽烈的吻来弥补腰部不曾停歇过的蛮横掠夺。
"嗯--"
"哈--"
高亢抑或低哑的嘶吼不知是来自于谁口中,放浪的配音为这个妖冶淫糜的场景额外增添了几许生动。
林川忘情地挥舞着手臂,宣泄无从宣泄的一切。
"砰!"一声巨响在耳边轰然炸开,毫无预警的高潮瞬时兜头罩下,肌肉兴奋地痉挛,连带着肠道猛烈收缩,两道滚烫的体液一同激射而出,濡湿了两人结合的区域。
释放之后的林川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久久都没有动弹,而宋予锋则合目撑在桌边,沉沉地换着气。
"你真是--"睁开眼睛,对上正一脸心满意足的可恶男人,斥责就怎么也形不成完整的句子。
"一次比一次棒,对不对?"宋予锋很赖皮地接了上去,伸手拉起依然无力的他。
"滚吧你!"林川狠狠地用肘部拐开他,拖动酸软的下半身站了起来。然而没走出几步,便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那个被过度使用的部位泄漏了出来,沿着大腿粘腻地缓慢下滑。

微妙的触觉让人头皮发麻,林川不由得有些面红,从床头抽了几张面纸胡乱地擦拭干净,回头愤愤地瞪着忍住不笑却眼角眉梢都带上戏谑的宋予锋,"不做润滑,不带套,你还有什么本事?下次是不是要来SM?"

"也不是不可以。"
"要是你做被虐的那一个,我倒是很感兴趣。"林川倒在舒适的大床上,浑身充满着发泄过后的畅快与疲惫。
宋予锋弯腰从地板上拾起被林川在激情中无意挥落的手枪,说道:"你多少小心一点,刚刚子弹擦着我额头过去的!"基本听不出什么责怪的意思。
"你那什么破枪,随随便便就走火?"不以为然地顶回去,却在看到他鬓角几根烧焦的发丝时狡黠地笑出来,"跟那天晚上我差点被你手下打中的位置一样。"
意外地挑挑眉毛,宋予锋在林川旁边躺下,"平时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其实都放在心上吧?"
"说得没错。"林川一咬牙,翻身骑跨到他身上,双手作势卡住他的脖子,"我一直想找机会报复呢!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天好了!"
"体力恢复得挺快吗!"宋予锋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废话少说!"力道不客气地收紧了一些。
"等等,我能不能在死前提个要求?"
"我未必会满足你,"林川笑得好得意,"不过先说来听听。"
"吻我。"
"......"林川惊讶地和宋予锋对视了三秒钟,突然一言不发地翻到一旁,拉高毯子盖住自己。
"......恶心......"声音从被窝深处传出,显得闷闷的。
"嘀嘀嘀--"
宋予锋笑笑,正要勾手将他连人带被一起抱过来,手机就响了起来。
接通,等着对面说话。
"......"
"不错,货怎么样?"
"......"
"那帮欧洲佬急着脱手,不会跟我们耗时间,其他的方面你们多留意些......好,见面再说。"
"是军火?"看他挂断电话,林川随口问道。
"对,质优价低,这样的好事可不是常常都能遇到。"
"占便宜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以为这种简单的道理你会懂。"
"不必为我担心。"宋予锋把林川投来的"你少自作多情"的眼神一笑置之,"军火对于在这条道上混的人来说等同于衣食,而风险更是不可避免的存在。"
照例冷哼两声,林川重新把头埋回枕头堆。
"睡着了吗?"
"睡着也被你吵醒了。"
"明天来公司找我,十点。"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是上午。"
"......"
"听到没有?"
"嗯......"
 
今天有些不同寻常。
林川醒来的时候发现墙上的挂钟显示早上八点。
会不会是停掉了?他随手拾起一只拖鞋丢了过去,"铛"地一声撞击过后,坚硬的金属表只是轻微地晃了晃,指针仍然固执地停在原处。仔细看一下,原来秒针还是走动的。

"真奇怪啊......"林川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起身跨进浴室,向来中午之前很少睁着眼睛的他实在无法理解自己怎么会在这个时间自然醒来。
等他洗完澡,穿好衣服,才猛然想起昨晚入睡前好像有个人在他耳边朦朦胧胧地说了什么。
明天来公司找我,十点......
就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邀约自己就要破天荒地起个"大早"?林川懊恼地痛斥着体内不受控制的生物钟。
"神秘兮兮的,搞什么!"口中仍有抱怨,却还是拿着钥匙出门了。
"啧,天气不错,很适合出海。"计程车在中环繁华的街道上停下,林川付了车费,刚刚站定就看到了对面的宋予锋,并且注意到他的穿着似乎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要去听歌剧吗?"林川哼了哼,可有可无地扬扬手,准备过街。
事情就发生在这一秒钟。
"嗖--砰!"
这声音清晰得可怕,如果没有听错的话,应该是由子弹划破空气继而射入人体发出的。
"宋......"目光惊恐地搜索着,果然见到那人的身体剧烈一震,脸上温柔的笑容霎时凝结,双眸中一贯的坚定更是明显地涣散了一瞬,胸口喷溅出的血液大片晕染在铁灰色的西装上,依然醒目得残酷,重重地灼伤了林川的眼睛。还来不及捕捉到更多,宋予锋已被身后快速反应的保镖扑倒在地。

"趴下!"当林川听到这声语调熟悉、夹带着虚弱的命令时,立刻振奋了许多,收回被汹涌的车流阻隔住的惶恐脚步,反射性地遵从了对方的指示,与此同时一只强壮的手臂不知从哪儿伸过来揽住了他的腰,借助一个利落的翻滚带他来到相对安全的大厦阴影里。

耳边持续有枪声传来,"砰--砰--砰!"从这样匀速沉着的射击中就可以觉察出偷袭者势在必得的信心,以及即使暴露自己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决绝,坚定得令人生惧。

想要抬头看看对街的情形,却给旁边的人死死压住,林川胡乱地挣扎着,焦急地试图冲破钳制,直到保护者实在受不了他的拳打脚踢,愤怒地爆出一句:"妈的,老实点,你要是出了事锋哥要我的命!"

闷闷地喘着粗气,林川气急败坏地扭头瞪着那个满头大汗的阿仁。
"吱--"一辆黑色轿车在对峙的两人身边戛然而止,后门随即弹开。"快上车!"
被不由分说整个塞进车里的林川恼火地坐好,紧接着却震惊地发现驾驶的人居然是潘跃--宋予锋的贴身保镖。
"你怎么来了?他怎么样?"林川猛地向前扑了过去,但油门一踩到底的加速又让他狠狠甩回了后座。
用一个疯狂的角度在路口转弯,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潘跃这才冷冷开口:"锋哥让我来的。"
"靠,到底我是你们老大,还是他是你们老大?"怎么一窝蜂地都拥到自己这儿来?林川一听就有火,在车厢里气得跳脚。
其他两个人并没有回答,脸色阴沉不发一语,然后潘跃突然狠敲了一记方向盘,暴躁地吼道:"妈的,我怎么知道,妈的!"
林川的拳头暗暗紧了紧,略微平静了一些,再次问道:"他究竟怎么样?"
"还不知道,左胸中了一枪。"
"......"心结结实实地抽痛了一下,林川泄愤般地用头向后撞击着座椅,含糊地咒骂了一句。
车内的三人再也没有说话,气氛因为另一个人的吉凶难辨而越发凝重,只是静默着用最快的速度向医院驶去。
第 13 章
昌明医院是冠宇集团下的产业,但即使这样,接收中枪伤患也不是一件可以明目张胆的行为,于是单独开设在深切治疗区内部的一处隐蔽区域,成为社团医疗的专属地盘。

宋予锋从麻醉中悠悠转醒,睁开眼睛便模糊地看到围在床边的众多身影。
"宋先生,手术很成功,中弹的位置离心脏很近,不过现在没有大碍了。"首先发言的是神情严谨的主治医师。
"老大,抱歉让偷袭的那个混蛋跑掉了,但我们刚刚收到风声,保证能在三天之内把他纠出来。"
"锋哥,消息已经全面封锁,警察那边也关照过,你放心修养。"
"......"
宋予锋是那种深受手下爱戴的大哥,所以今天他的意外遭袭让众人的情绪都有些低落,报告完基本情况之后,安静的病房里的只能听见数道不安的呼吸声。
"我没事。"宋予锋试着动了动身体,自我感觉还不错,没有想象中严重,有的时候痛觉也是一样好东西,起码它证明你的感官健全。"阿树,这几天冠宇的事务由你打理,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我。"

"是,锋哥。"
"大家回去吧。"说着还很神奇地抬抬手臂示意他们离开。
"怎么了?"早就在人缝中看到了那个远远坐在后面一脸阴郁的林川,等门在外面被关上,宋予锋立刻问道。
"......"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喂--"
"......"
"我不是没事嘛!"宋予锋叹气,"别摆脸色给我看好不好,我可是伤患!"
"咚!"林川豁然起立的动作掀翻了身后的椅子,他几个大步跨到病床前,扬手一把掀开"伤患"身上的被子。
"干吗?"宋予锋诧异地看着他。
"做爱,你平时不是最喜欢?"林川的周身都散发着一股暴虐的戾气。
"你听我说......"哪怕脑子再不清醒也能察觉他的不对劲了。
"你说,我在听。"简单地应付一句,指尖一挑就顺利地打开了病人服上的结绳,盘旋在胸口的抚摸根本是敷衍,避开伤口毫无诚意地乱抓了一通就丧失耐性地下滑,粗鲁地扯掉宽松的蓝白直条裤子,当下就打算直奔主题。

"林川,停下,至少别在现在。"宋予锋还在试图挽回怪异的局面。虽然以前林川也总是威胁说:下次我一定上回来!但事实上那只是他孩子气的口头示威,从来都没有将之真正付诸实践的想法,然而此刻,他看得出林川是认了真的。

刚刚死里逃生的宋予锋有悲惨的预感,就算上午的伏击要不了他的性命,恐怕待会儿也要死在林川的手中了。
硬生生潜入体内的手指急躁地搅动着,并且吝啬更多关怀地很快抽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让人惊惧的凶器。
"放松点--这句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快速地瞄了一眼宋予锋,林川开始艰难地向前进发,可以感觉对方的身体完全不能适应被插入的状况,但他仍然不管不顾,没有丁点的迟疑和停顿,即使自己也被箍得发痛,却还是一鼓作气地来到最深处。

"呃--"
宋予锋不知道创口和下身哪里更痛上一些,这莽撞的穿刺简直要生吞活剥了他,更不用说连缓和调试的余地都不曾给予便大肆展开的狂暴律动。
其实也不是无法拒绝的。尽管受了这样重的枪伤,但体格健硕的他依然拥有一脚把身上的人卷下去的能力,只不过他不想那样做。对于林川现在的心情他有所理解,他也有过那种以为自己失去了,在重新得到之后就拼命地去寻求它失而复得的证据的经历。

"......"从始至终,林川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唇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压抑着所有不安分的气息。
这场不合时宜的性爱能够带给自己多大的快感已经不再是重要的事情,他只是迫切地需要凭借彼此的结合来确定什么。这温热的皮肤、纠结的肌肉、滚烫的肠道......宋予锋他是真的活生生存在于自己眼前,被自己所占有......无论如何,唯有原始的本能反应才是活着的最佳证明。

从来没有射得这样快过,可是这并不使林川觉得有什么难堪,他稍稍退开,在宋予锋敞开的双腿间抱膝坐了起来--一个孩子气十足的举动。

"你过去就是凭着这种拙劣的技巧来满足你的床伴的?"宋予锋轻咳了一声,用调侃的语气打破沉默。
"别惹我,否则我再做一次。"林川表情中的灰暗终于有所缓解,投给他一记警告的白眼,接着视线转而来到他的性器,可怜的庞然大物正微颤着处于半勃起的状态下。

"我可没有强壮到能够自己解决它。"注意到他目光集中的部位,当事人苦笑着说道。
随即,林川做出一件叫宋予锋彻底吃了一惊的事情--他改变姿势,跪趴下来,俯身轻轻含住了宋予锋的下体。
"嗯--不必......"
说起来他们这两个在床上百无禁忌的人之间竟然没有口交过,那是因为林川说过:"鬼才要趴在那儿吸别人的那根东西。"对此,宋予锋只是一笑了之,谁在做爱中都有特别的个人偏好,况且他也比较喜欢"真刀真枪"地干。

林川在这方面没有相关经验,只是下意识地去做,吸吮和舔吻的变换多少有些单调,却由于不曾掺杂过多油滑的技巧而显得格外坦率真挚。不为补偿,不为讨好,那是某种难以形容的心情,好像一只为绝处逢生的伙伴舔舐伤口的小兽,用最直接的方式给予无法用语言讲出的抚慰。

温情--宋予锋在心底默念出这个词汇。啧,够稀罕的!这可是习惯于简单粗暴的林川身上难得流露的东西,绝对弥足珍贵。
"好了,躲开。"
为了尽可能地保存所剩无几的体力,宋予锋没有坚持很快射了出来,想要推开那颗不停前后摆动的头却没有成功,林川避都不避地用口腔承接下他喷薄的热液,然后才转身吐掉。

伸手想为他擦去嘴角沾染的白点,反而被一把挥开,林川倔强地自己用手背随意抹了一下,站起来穿好衣服,脸上逐渐恢复了平日的冷漠。
即将走出病房之前,他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不带情绪地发问:"你今天约我去公司到底想干嘛?"
"今天是你二十岁的生日,这都忘了?我本打算带你出海呢,结果......"宋予锋发出遗憾的尾音。
"......"林川握在门把上的指节猛然泛白,顿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有病!"
"嘭!"门被用力在身后甩上,留下宋予锋独自抚着额头无奈地笑起来。
胸腔的轻微震动引发了意料之中的疼痛,他抬手按动床头的对讲电钮。
"宋先生,有什么吩咐?"对面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医生第一时间回应。
"来帮我换一下纱布,伤口裂开了......再拿条干净的床单来。"
我糊涂了,以为明天是五月一日,幸好临睡前看了一下日期......
为了庆祝(其实也不知道庆祝什么),今天更新两次吧。
第 14 章
两个个礼拜不到,宋予锋便带着半愈的枪伤出院了。
回海景别墅之前,他让司机绕路来到湾仔的公寓。
这几天林川一直没去看过宋予锋。大文计划参加下半年的澳门格兰披治摩托车大赛,平常一有空闲就会拉他去帮忙陪练,林川学校和赛车场两头跑,忙得连去夜店的时间都没有了,更不用说顾虑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

"反正那个混蛋死不了......"已经"亲手"确认过,林川索性对宋予锋彻底放心。
虽然这样的理由很明显是借口,但他也真的是不知道自己去医院能做点什么。那里有社团兄弟24小时周全严密的保护兼陪伴,以及某位名叫曼歌的美女按时送来煲了超过5个钟头的补汤,而他每次出现在病房却只能跟宋予锋大眼瞪小眼没话好说,于是通常待不上一刻钟就闪人了。

刚刚到家的林川踢掉鞋子在客厅的双人沙发上躺倒,静止的视线无聊地投向天花板,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架势。当然,他事实上什么也没在想,仅仅是发呆,绞尽脑汁的思考不是林川所热衷的生活方式。

当房门被打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他"噌"地坐直,回头看到本应该躺在病床上好好修养的宋予锋走进来,便立刻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出院了?"怔怔地问着,他试图在附近找到什么可以显示具体日期的东西却没有成功。
"我以为你很忙,原来只是待在家里没事做。"宋予锋面露不满,推掉林川的脚,在他旁边坐下来。
这时林川倒笑了,毫不留情地用食指戳戳宋予锋的左胸口,做出极度怀疑的表情:"行不行啊你,这么快就出来晃?"
"要不是因为某人的雪上加霜,我会好得更快!"宋予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嘴角挂着包容。
林川不自在地扭头,仍旧故做嚣张,"哼,再有下一次我还会那么做。"
宋予锋轻笑一声,貌似不经意地问了句:"那种感觉不好吧?"
"什么?"疑惑地看过来。
"觉得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在我中枪的时候?"宋予锋微微挑起的眉毛里带着鲜明的戏谑,执著则隐藏在深不见底的瞳仁中心。
"......"顿了一秒钟,跟着是恶狠狠的诅咒,"去死吧你!"
"不承认吗?"
"看来你不光爱摆谱、死要面子,还超级自恋!"林川一边痛斥对方的恶质,一边愤慨难当地起立。
"又想用逃跑来回避问题?"宋予锋从容地抓住一脸浮躁的林川。
"你理得我!"别身打算甩开纠缠的手臂,"我要睡觉了。"
"别动,我的伤还没完全好呢!"
林川果然不再挣扎,用"你究竟想干嘛"的眼神盯着宋予锋,居然有点拿他无可奈何的意味。
"跟我一起回去吧,车子在下面等。"
"你今晚不留在这儿?"口气迅速冷了许多。
"有些事情必须处理一下。"
"装得挺虚弱,还不是活蹦乱跳地到处跑!"厌烦地蹬上才脱掉不久的鞋,林川被宋予锋拖着手出门了。
冠宇的大本营永远热闹得这样特别,硕大的庭院和精致的屋企内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守卫,人很多却很安静,丝毫也没有其他黑社会组织里终日严阵以待的穷紧张。
等宋予锋和林川吃完宵夜,阿仁上前低声说道:"锋哥,我把那个人带来了。"
"好,我去会会他。"宋予锋颌首,起身来到外间。
客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纷纷虎视眈眈地瞪向地板中央那个在两名黑衣人的押送下抵达的高大男子。
"你们动过他?"瞥见他颧骨上的青紫淤伤,宋予锋不悦地沉了沉脸。
"皮外伤而已,兄弟们出出气。"阿仁解释着。
严厉的目光向四周一扫,马上有几名手下心虚地挪动了两下脚步,喏喏地回避开那道锐利的光芒。宋予锋警告地看了他们一眼,没再继续追究。
"王八蛋,少假惺惺了!你手上有多少条人命你自己清楚,还在这儿做戏给谁看?"宋予锋一现身,被反钳住的男人即刻张牙舞爪地躁动开,用几乎使手臂脱臼的力度向前挣去,"要不是你当时突然动了一下,我早就一枪打爆你的头了!"

宋予锋无所谓地笑笑,拿起茶几上的调查资料,出声地朗读:"郑柏文,93年警校毕业,被派分到九龙分局,第二年就通过了体能甄别和正式遴选进入飞虎队,表现一直非常优秀......据说上个月尖沙咀那起轰动一时的绑架案就是在你关键性的狙击成功下大获全胜?"

"......"
"不知道那次立功抵不抵得了你私用公家枪支的过失?怎么,还在等待聆讯的结果?"
"我根本不在乎这些!只要能杀了你,就算当不了警察又怎样!"
"为了辛信,值得吗?"
听宋予锋提到这个名字,郑柏文猛地一震,缓了好久才慢慢地说道:"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兄弟?不只这么简单吧?"把手中的几张纸"啪"地扔下,宋予锋收起脸上玩味的笑容,认真起来,"难道说与你同居了五年的是另有其人?"
"......"郑柏文颓然地摇摇头,紧接着又发狂地怒吼:"是你杀了他,是你杀了他,他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卧底,甚至还来不及出卖你......他......我要宰了你,我一定要宰了你......"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哽咽得模糊不清。

看着一个身高超过六尺的男人红了眼圈,这并不是一件让人快意的事情,连始终在一旁看戏、向来都缺乏同情心的林川也感到难耐地向宋予锋走近了一些。
"想不想我成全你?"沉默了半晌,宋予锋悠悠地问了一句。
"好!"
"不要!"
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同时脱口而出,其中之一自然是出于万念俱灰的郑柏文,而另一个竟然是来自--
宋予锋略微诧异地看向一个箭步冲过来用力握住自己手腕的林川,不解地质疑:"怎么了?"
"别杀他,这件事无论如何听我的。"语气是少见的坚决。
"......"迟疑了片刻,最终宋予锋淡淡地说道:"不行。"
"为什么?"在林川的印象中,他从来没有拒绝过自己。
"不行就是不行,原因我以后再和你解释。"
"可我现在就想听。"林川极其容易爆发的怒焰早已窜到半天高。
"你先上楼。"宋予锋不愿多说,只想暂时转移开目前一触即发的矛盾。
"......这就是你的回答?好!"眯着眼睛缓缓点了点头,林川拔脚就往门口走。

最近的几章都是《方式》里写过的情节,毕竟原文也写了三万多字,其中大部分都被我保留了下来。大家就当做温习吧。
嗯,还有,节日快乐!
第 15 章
"你去哪里?"焦头烂额地拉住说发飙就发飙的林川,宋予锋回头对阿仁迅速吩咐道:"按我事先安排的那样做,你带人走吧。"
"是,锋哥。"
连拖带抱地把人弄到二楼书房,宋予锋在身后用力把门甩上,喘了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问:"干吗突然发脾气?"
"我不爽,行不行?"林川满腹恼火的情绪无处发泄,看到写字桌上的台灯,随手就提起向前猛摔过去。
精美的玻璃灯罩紧贴着宋予锋的侧脸擦过,"哗"一声在墙壁上撞成粉末,最后滑落到地板上。
房间里静极了,只有两道清晰可闻的呼吸,一快一慢,却都同样沉重。
林川久久地盯着宋予锋额角渗出的血丝,双眼通红,但随即又赫然醒悟般地生硬别开视线,颓废地将自己整个蜷在皮椅上,两片性感得无可救药的唇紧抿成一条绷直的线条。

"有什么话,我们摊开来讲。"宋予锋上前几步,首先妥协的人注定不会是对方。
"......"
"辛信和郑柏文的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我给过你机会说清楚,结果你随随便便就把我打发了。现在又想说了?很可惜我已经没有任何兴趣听。"
"刚刚我是不想--"
宋予锋的话再一次被冷冷打断:"那两个人是死是活干我什么事!像你这种不懂得吸取教训、自寻死路的混蛋,早就他妈的该死了!我又何必为你、为你......"林川有些说不下去了,或许是因为过于激动,他的声音明显颤抖着。

"好了好了,这次是我不对。"宋予锋走过去,用双臂圈住了胸口起伏不定的林川,采取一如既往的怀柔政策。
"少来这套!"
房门在这时被敲响,管家恭敬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宋先生,曼歌小姐来了。"
趁着这个机会,林川扭身从宋予锋的怀抱中挣脱,闪到一边,面孔绷得更紧了。
"让她在客厅等会儿。"宋予锋头痛地捏捏眉心,想摸支烟出来却发现口袋空空,"我知道社团的事情你不喜欢理会,所以我也从不多说什么,不过我向你保证辛信、郑柏文这件事我绝对有恰当的处理,"

"等你有命实践你的承诺再说吧!"林川并不领情,恶狠狠地宣布,"我一分钟也不想待在这儿,你最好不要拦我,在我没消气之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等等。"宋予锋追随着他走出去,连声的召唤却换不到任何回应。
"呀,予锋,你的脸怎么划破了?"
刚来到客厅,一道柔软的女声便载着关切的询问插入了状况胶着的两人中间。
林川暗自咬了咬牙,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
"要吃什么我去点?"
午休时间,林川和吴世出现在学校附近的餐馆,于习惯的位置落座之后,吴世像往常一样问道。
"随便啦,这里的ABC餐都没什么分别。"懒洋洋地把书包丢在脚边,林川无所谓地回答。
"我怎么感觉你最近似乎有些食欲不振?"
"废话这么多,到底还要不要去?"
吼走了一脸好奇的吴世,林川百无聊赖地把目光投向周围,就在他心灰意冷地发现实在没必要继续用眼前这些美观度欠佳的男男女女来变相折磨自己的视觉时,正好目睹到许久未见的容晓希和一个学生模样的男人举止亲密地步入店门。

仿佛有所感应,容晓希转头向这边看了一眼,对上林川先是一怔,接着就对身边的同伴交待了几句什么,主动走了过来。
"一个人?"她在林川对面坐下,神情中略带尴尬。
"吴世去点餐了。"
"......好像都没听说你交新朋友。"正因为这个,容晓希起初还抱有某种幻想,会不会是林川对自己还有感情?可痴痴等待下去的结果却只是失望,她也终于明白自欺欺人的期待根本无法实现。

"不想在学校找了而已。"
听懂了林川的言下之意,容晓希有些赧然,"我很遗憾当时没能跟你好聚好散。"
"以前的事情别提了。"林川瞥瞥另一张桌子前那个频频张望的忐忑男人,"快过去吧,你男朋友着急了。"
闻言,容晓希不高兴地回头瞪了那人一眼,对方立刻做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样子。林川看了觉得好笑,但同时又很气闷--原来一个人和不同的人拍拖所扮演的角色并不相同。回想他以往那些或长或短的恋情,有哪一次不是由自己完全主宰,为什么这一回就觉得失控而且力不从心呢?

"又走神了,"容晓希黯然地叹息一声,"看来你在任何时候都心不在焉的毛病仍然没有改善。"
"从前没有改,现在不打算改,以后也绝对不改。"一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架势。
"呵!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突兀地说了这么一句,容晓希掩饰般地起身,"我得走了,有空打电话给我。"
"好。"林川点点头,爽快地送给她一个令人炫目的笑容。
"那个人就是容晓希的现任男友?不怎么样嘛!"吴世端着两只大托盘回来,看着美人的背影说道。
"唔。"毫不客气地把那份排骨饭抢过来,被瞬间塞满的嘴巴只能发出模糊的应答。
"嘀嘀嘀......"
"喂,你手机响了。"
林川看都没看就直接接起来,却在听到里面传来的低沉男音时险些噎住,在吴世惊讶的注视下喝光玻璃杯里的清水勉强完成自我营救,他才闷声闷气地回了句:"干吗?"

"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
"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报上地址然后收线,林川的心情有说不清的复杂,本不该这么轻易就原谅宋予锋的,然而......
"谁啊?"吴世依然很八婆。
"你偶像啊。"林川眼皮都不抬一下。
像宋予锋这样的人现身在这家以大学生为主要顾客群体的餐馆轰动效果无疑是惊人的,尽管看得出他有意穿着了相当休闲的衣装款式,但形容举止中的那股张力十足的魅力和霸气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从他推开门走进来,直到在林川身边坐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全部吸引,类似于顶级模特走T台时的无形而强大的凝聚力。

"宋老大,好久不见。"摆出典型追星族表情的吴世率先打招呼道。
"你好,想吃什么随便点,这顿算我的。"
"这里最贵的套餐才250块,你充什么大方?"林川哼了哼。
"我还没吃过午饭,一起吃不介意吧?"表面上是询问,宋予锋的动作却没有一丝客气,他拿起林川已经用过的一次性餐勺,舀满就往嘴里送去,随即还一本正经地做出评价:"嗯,酱油放得太多了点。"

"行了你!"怎么也忍不住不断上浮的笑意,林川一把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口粮,"完全没人请你吃。"
饭后,趁着林川去洗手间的机会,早就在一旁看两人"打情骂俏"看得心痒痒的吴世谄媚地凑上去,语气暧昧地问:"你们吵架了对不对?"
"他告诉你的?"宋予锋淡淡地看了看他。
"那个家伙怎么可能主动跟我说这个!是我猜的啦!他这几天明显心事重重,这种状态在他可不多见。"
"嗯,"看着不远处逐渐走近的林川,宋予锋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果然瘦了很多。"
"哪有那么夸张!"吴世笑出来,"不过要好好对他倒是真的,虽然他那个人既自私自利,又冷酷无情,既死鸭子嘴硬,又......"
吴世是背对着洗手间的方向,所以他并不知道此刻林川本人正站在自己身后,并把他后边的几句话一点不落地收入耳中。
"呜!"一记不轻不重的拳头招呼上他的头顶,吴世捧着自己的脑袋无辜地看着林川:"我是在替你说话好不好?"
第 16 章
关掉引擎,任凭游艇在水面上微微摆动。
林川靠着栏杆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维港沿岸流光溢彩的夜景,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些东西。
心情不好的时候总喜欢到海上泡几天,隔绝让人厌烦的人和事,不用说话,也无需听取责备,就是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相对于其他这种年纪的蠢蠢少年来说,林川是个少见的可以在独处中获得快乐的人。
不过这一次出海不是由于心情欠佳,而是他真的有许多问题想要想清楚。
那些问题错综复杂,但都纷纷指向了一个核心人物--宋予锋。
一月的天气冷得可怕,林川口中呼出的白气久久不散。他拢了拢风衣的两襟,一股熟悉的烟草香味瞬时袭上鼻端。
出发前,他回公寓随手取了件御寒的外套,等上了船披在身上才发现原来错拿了宋予锋的衣服。
"宋予锋......"林川缓慢地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林川为数不多的优点里有这样难能可贵的一项--他从来不自欺欺人。他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所以他明白在过往的几个月当中,已经有种种线索表明了他正在对那个人产生着某种非同寻常的情绪,在可以将之正确命名之前,应该称其为"在意",深深的在意。

爱情之于林川是个不大不小的禁忌,他待人没有多余的怜悯和耐心,个性冷僻偏执,仅仅关注自身的想法和需求,不怎么适合谈情说爱,因此他绝对不会为两人之间的关系轻易定下结论。

然而他也明白,要爱上宋予锋简直太容易了,只要松一松心里那根警戒的弦,一切就水到渠成。
他的强势霸气,他的从容淡定,他的温柔体贴,统统叫人无法视而不见,无论如何抗拒,它们总能找到途径渗入你的骨血,潜移默化地改变你。
闭上眼睛,脑海中又出现当日宋予锋遭到枪击倒地的画面,鲜血像是直面泼过来,视野里满是一片赤红......
林川知道一个人的生死根本是一瞬间的事情,命运完全不给予善心的预警。
想到这,他真的有些后怕。
可是,可是宋予锋居然仍旧不懂得悔改,宁愿与自己翻脸也要杀掉那个叫郑XX的警察。
"混蛋......你怎么还不死?"
动容一闪即逝,林川很快恢复了往常的冷漠,恶狠狠地诅咒着。
只有从瞳仁深处放射出来的略带柔情的光在隐讳地说明着什么......
嗯,感觉轻松了不少,他决定下到船舱喝点酒暖和一下。
"嗡嗡--"手提电话正在桌子上拼命扭动。
"妈的,忘记关掉手机了。"林川一边抱怨,一边走过去接起来。
"林川,干吗不接......现在在海上?"收讯效果不好,对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但听得出宋予锋的语速比平时要快上许多。
"呃,没错,怎么了?"林川怔了怔。
"好,就这样......等我。"说完就自行收线。
"喂--"
话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林川难得理清的对宋予锋的好感又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他发誓这个世界上除了宋予锋之外没有人敢挂他的电话!
愤愤地拉开啤酒罐的拉环,仰头就是一大半,这时头顶的甲板上传来低低的脚步声。
这么快就来了?
很不耐烦地,却异常迅速地,林川踩着简易梯子爬上去,掀开盖板懒洋洋地向外看去。
"呃--"突然从哪里伸来的一只手,扼住他的脖子极其粗暴地将他从里面拖了出来,继而又猛力甩向一边。背部和船舷的护栏撞击出顿重的声响,无法与金属抗衡的肉体毫无疑问地遭受了重创。

在最初本能的惊呼过后,林川隐忍下所有即将出口的痛叫,这就是他的性格,绝不向任何人显露自己的脆弱面,死撑到底的倔强。忽略喉咙与后背的不适,他挣扎着站了起来,面色阴沉地盯着面前五六个来意不善的人中为首的男子。

此人大概三十多岁,长得还算人模人样,但也许是因为他身上那套过于笔挺的西装以及纹丝不乱的发型,看上去格外怪异。
"你就是宋予锋的新宠?叫什么来着?"男人用修长的指尖轻点额头,做出努力思考的样子,"啊--林川!"
豁然开朗之后,他用愉快的步子缓缓走近,用力捏住林川的下巴,左右仔细端详一番,口中依然是轻佻的语气:"倒是挺漂亮,不过也看不出哪里特别。"
林川的双眼一眯,想都没想,直接出脚踹过去,男人没预料到他在这种情况下还会做出类似不理智的举动,全无防备地捂着下腹痛苦地后退了几步。
"妈的,不识抬举的家伙,给我按住他!"恼羞成怒地指挥手下。
旁边的人立刻上前,费了很大的劲才七手八脚地制住始终在顽固抵抗的林川。
"让我想想该怎么惩罚你?"男人神经质地在原地烦躁踱步,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狂热,"杀了你?不好不好,太便宜他了......要么把你扔到海里喂鱼?也不知道这附近的海域有没有鲨鱼......不然干脆找人轮奸你?嗯,不错的主意......"

兀自沉浸在暴虐臆想当中的男人并没有听到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和水面被急速分开的震波,直到下属发出不安的提醒:"老大,好像有人来了。"
"哦?"男人走到船边视察,只见浓浓的夜色中有几支快艇正向这边全速驶来。
"宋老大,这么有空,来巡海?"看着单手撑着栏杆潇洒利落跳上甲板的宋予锋,男人的笑容更是夸张到近乎满溢。
"没办法,你让我非走这一趟不可。"拍拍手,整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领,宋予锋径直朝林川走去,"放了他。"
受命挟持人质的几个喽啰防备地退开,把视线投向自己的老大寻求进一步指示。
"现在恐怕轮不到你来说话。"男人冷冷地哼了一声,"宋予锋,你带走了我三分之一的兄弟和地盘,还敢站在这儿对我指手画脚?"
"大超是自愿来投奔我的,要怪就怪你自己留不住人。"
"我用不着你来教训!就一句话,你是要保他的命,还是把大超交给我?"说着用指间燃着的烟头点了点林川。
宋予锋的眼神与林川在空中短暂交汇,全无意外地发现里面并没有流露丝毫畏惧。
"看来你还没有搞清楚真实的状况,"宋予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向男人抛过去,"有人想跟你说话。"
"哥,救我--"听筒里那声惊恐的高声求救同时传至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男人原本笃定的神情即时一变,呼吸猛然急促了起来,无意识收紧的掌心快要将手中的电话握碎,好半天才在牙缝里挤出一串扭曲的话语:"你敢抓小齐,你敢抓我的小齐?"而后爆发性地冲上去卡住了宋予锋的脖子。

"我为什么不敢!"面无表情地平视上男人疯狂的双眸,宋予锋狠狠地拨开他的手,冷酷地开口:"我告诉你原港生,有什么你冲我来,我等着呢!少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特别是这个人,"他一把扯过身边的林川,"这个人我劝你千万不要动,否则我会让你的小齐的下场比他惨上十倍、一百倍,我说到做到!"

并不十分响亮却掷地有声的发言,用充满危险气息的语调讲出,相信没有人白痴到以为宋予锋是在进行耸人听闻的说笑,那个叫原港生的似乎脑筋有问题的男人一时之间也被他身上散发的咄咄杀意震慑住,勉强跟他对峙了一会儿,终于抽身走开,发狠地丢下一句:"没这么简单的,我们走着瞧!"跟着就带手下跳下游艇。

目送对方离开,宋予锋面对重新平静下来的深色海面沉沉地吐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真是个疯子......"
转身面向林川,拉了拉他大开的衣襟,低声问道:"没事吧?"
"没事。"林川想要隔开他的手臂却牵动了肿痛的伤处,不由自主地收紧眉头。
"把船开回去。"宋予锋当然没有错过他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忍耐,马上吩咐下去。
回到湾仔的小公寓,林川一口回绝了宋予锋提出的就医建议,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万分厌倦,进房后就在柔软的床垫上趴了下来。
宋予锋倚在卧室的门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轻柔地掀开他身上纯白的T恤,范围不算小的一片红肿于精瘦的裸背上呈现,在健康的肤色掩盖下还不至于触目惊心。指尖探上有些发烫的体表,缓缓施力,谨慎地确认着内部骨骼的完好无损。

"唔--"林川微弱的呻吟被枕头捂住,模糊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宋予锋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
"骨头没事,我给你擦点跌打酒。"
未几,宋予锋去而复返,随着一股刺鼻气味的散开,林川感到后腰一凉,一只温热的手掌随即覆上,辗转地游走似乎在抹匀什么东西,刚觉得舒服而松了一口气,却在下一秒钟被一个大力揉压逼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你到底会不会?想痛死我!"他扭头冲身后的人大吼。
宋予锋无奈地苦笑,"不用力的话药酒不会发挥作用的。我服务这么到位,你还这么多话?"
林川的嘴角动了动,不假思索地爆出:"你以为我稀罕,你自己愿意!"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是一怔,宋予锋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秒钟。
"......说得没错,是我自己愿意。"叹息一样的口吻。
涂完药,宋予锋为林川盖好被子,去洗手间洗手。
"最近事情很多,你把我给你的枪带在身边,必要时自己保护自己。"
林川也为刚刚的恶言而愧疚,回头看了他一眼,别别扭扭地,"除了你我谁也杀不了!"
"呵!"宋予锋一笑,"看来我对你是特别的喽!"
"知道就好。"林川哼了哼。
第 17 章
鉴于冠宇和其他帮派的争斗日趋尖锐,宋予锋要求林川这段时间除了上课之外尽量待在自己身边,结果却只换来对方的白眼。
"跟你在一起,人身安全才更成问题吧?"
"难道你没听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宋予锋揽着他的肩膀,笑得一派从容,"我会保护自己,保护你。"
"......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闻言,宋予锋重重一怔,"怎么突然说这么严肃的话?"
林川闪开他走到一边,"总之这就是我的想法,你有你的执著,我也有我的坚持。"
林川当然明白黑社会这个圈子远非他以往所接触的世界那样单纯,试探性的一脚踏下去也会跌入一个无底深渊,黑暗纵深的真实状况度无法想象,完全不是他那点不够看的身手和有勇无谋的胆量可以应付的......然而大话还是就这样说出去了。

这几天他无意中听到了一些宋予锋和下属之间的对话,虽然内容简单隐讳,但凭着对宋予锋的了解,林川知道他开始有所顾虑了,可这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他不希望宋予锋为了自己而束手束脚,他喜欢那个一往无前、翻云覆雨的倜傥男人,怀揣着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所以总是低调地骄傲着。

林川不得不承认,那是一种绝顶迷人的风采,专属于宋予锋特有。
"不用担心,凡事我有分寸。"
林川看了看他,点点头,"我去学校,晚上回来。"
宋予锋给他一个告别吻,然后默默目送他走出房间。
是错觉吗,好像觉得这个人的背影柔和了许多......
从计程车上下来,林川照例无视守卫,径自往宋予锋的别墅内部长驱直入。
佣人和社团兄弟们早已见怪不怪。对于这个与老大关系维持最为长久的"小男朋友",大家都是整齐划一的心照不宣,如同默认这是老大最心爱的一双皮鞋。对待林川的态度固然称不上谨小慎微毕恭毕敬(更何况某人根本不稀罕),但恰到好处的进退逢迎绝对是取悦鞋子主人的首选捷径,像他这种程度的嚣张举动还是无需质疑的。

"林少爷,宋先生在三楼书房。"管家跟上来,笑眯眯地说道。
林川面色不善地瞪了他一眼,罕见地克制下发作的冲动。
连林家大宅的帮佣都不再对他使用"少爷"之类的荒唐叫法,但在这里却还要忍耐此等无聊的称呼让林川很气闷,而这全都是拜宋予锋所赐。
记得他第一次带林川来海景别墅时,管家张口的那声"林先生"居然让他形象大失地于众目睽睽下笑了有三分钟之久。好不容易在彻底惹火林川之前停了下来,接着又对在场的人吩咐道:"叫他少爷好了,叫什么先生简直是笑话。"

面对林川绝然反对的眼神,他更是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你长得就一副少爷相,不然你说叫什么?"
"浑蛋......"
林川在心里狠毒地诅咒着宋予锋,蹬蹬地踏上三楼。
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宋予锋正在和另一个男人谈话。
"他--没事吧?"
"没事,多亏你及时通知我。"
"原港生那人是疯的......无论怎么避免,我到底还是给你带来了麻烦。"
"阿超,两年前你救过我一命......"
如果换成平时,林川一定会毫不犹豫就推门而入。宋予锋向来做任何事都不回避他,他也自然从没有什么"方不方便"的自觉,只是此刻他的脚步偏偏迟疑了。
门内背向林川站立的阿超热切地向前走了两步,挨近宋予锋,低低地说:"那件事不用再提,我来跟你的原因可不是为了要你还我人情。"
宋予锋轻声一笑,顺势拍了拍他的后背,纯粹义气的那种,"我了解,以后在冠宇,有我就有你。"
"其实我......多谢锋哥。"这个答案显然不是阿超期待的,他想再说什么,顿了顿却又作罢,神情中透露出淡淡的伤感和落寞。
宋予锋稍做沉吟,然后相当郑重地开口:"阿超,我们是好兄弟,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我,明白。"
林川听到这儿出了一会儿神,等他发现阿超转身走出来时,再躲开已经来不及,两人四目于是赫然抵上。
林川一直很反感与人直白相对,每每都会不自在或者不耐烦地扭开头,拒绝任何交流抑或对抗。不过今天他没有,靠在扶手上动也不动,他静静地平视着阿超,面上并不动声色。

阿超怔了怔,勉强一点头作为示意,随即拔腿离开。
一只触感熟悉的大手轻柔地搭上林川的腰间,"早看到你在外面鬼鬼祟祟地转悠,怎么不进来,嗯?"
察觉到楼梯上一束含义复杂的目光投射过来,林川勾起一抹冷笑,突然扑上去吻住了宋予锋,耳边立刻传来意料之中的加速了数倍的脚步声。
难得主动的亲昵当然让宋予锋惊喜,他正打算倾情投入却给怀里的人一把推开。
"怎么了?"说着再次凑近。
"离我远点!"林川嘲讽地扬扬眉毛,"抱歉,来得不是时候。"
"别说这种话,我说过这个地方你随时可以来,"宋予锋蹙眉,有些不悦,"林川你记住,我给予你的所有承诺,有效期都是--永远。"
"永远"这个词在林川听来格外刺耳,他刚刚不是也跟那个什么阿超说来着?
"永远?宋予锋,你告诉我,究竟什么算永远?你又拿什么来保证你的永远?"
"......"宋予锋沉默地审视着林川,终于得出结论:"你心里不痛快?"
"我有什么不痛快的!"林川嗤笑,大步走入书房,"三流言情剧一样,你最好每天上演一出,省了我的戏票钱。"
"手头紧的话,我帮你联络冠宇的财务公司。"
"去你的!"
"喂,我还有事请跟你说。"
"我先洗个澡。"林川一边走一边脱衣服,走到浴室门口正好全身赤裸。
宋予锋无奈地对着闭合的玻璃门苦笑,坐在皮椅上静候爱人出浴。
十分钟之后,林川擦着头发晃悠出来,对上他的视线,突兀地说了句:"你说得没错。"
"嗯,什么?"宋予锋不明所以。
"那个阿超用那么恶心的眼神看着你的确让我很不爽。"林川上前,把潮湿的大毛巾缠上他脖子,微微勒紧,"我这个人是,谁要给我一分不爽,我就要回敬他一百分。"

宋予锋低头吻了吻林川的手背,笑得极度暧昧,"直接说你吃醋不就好了。"
他做好准备随时迎接林川必然到来的恼羞成怒,可对方仅仅是哼了哼,"嘭"地一下把自己在床上放倒,一脸悠闲自在。
"是不是吃醋我不知道,反正我想什么就做什么......"跟着撑起上身,问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宋予锋盯着林川看了好久,渐渐地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林川似乎是想通了某些东西,他现在周身笼罩的氛围接近于一种协同,好像是坚定地跟随着自己的脚步,半点犹豫都无。

下意识的逆反愈发少见,甚至天性中扎人的棱角也随之缓和了许多。
宋予锋知道林川改变的不是性格,而是心态。
带着几分了然,他将整个身体覆盖上光溜溜的林川,"啾"地亲了亲他的嘴唇,抵着他的额头轻语:"怎么办?你这么可爱!"
"少来!"林川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满布着笑意。
"这个周末的时间提前预订给我好不好?"
"怎么?又要去日本?"
"不是,我想带你出海,弥补你上次被人扫兴的遗憾。"
林川的表情很不屑,回答得倒是异常爽快:"好啊。明天跟我回公寓拿点衣服。"
"干脆搬过来得了。"嗯,这个提议恐怕过分大胆了。
"好啊。"林川再次令宋予锋意外了。
事实上,林川出海自省还是卓有成效的......
《冷火》写到这里已经完成了差不多三分之二,要开始收尾了,所以以后的更新速度可能会放慢(恐怕会相当慢),请大家谅解。

第 18 章
当林川看到公寓楼下那辆牌照熟悉的黑色奔驰车子时,心情立刻烦躁了起来。
"怎么了?"宋予锋跟着他停下脚步。
"老头子在上面,你还要不要一起来?"
"你说呢?"宋予锋只是笑笑,拖着林川的手走入电梯。
果然不出所料,电梯门打开,一个背手而立的男人出现在林川面前。

第 18 章
  ***
  当林川看到公寓楼下那辆牌照熟悉的黑色奔驰车子时,心情立刻烦躁了起来。
  "怎么了?"宋予锋跟着他停下脚步。
  "老头子在上面,你还要不要一起来?"
  "你说呢?"宋予锋只是笑笑,拖着林川的手走入电梯。
  果然不出所料,电梯门打开,一个背手而立的男人出现在林川面前。
  与此同时,林家行徐徐转身,傲慢的视线逐一扫过并肩的两人,在对上宋予锋坦荡的目光后眉头愈发收紧了几分。
  "等了很久吗?"林川懒得发表什么冠冕堂皇的开场白,直接越过林家行掏出钥匙开门。
  "别客气,随便坐。"进入室内,他随意扬了扬手,也不知道是在招呼哪一个。
  林家行拥有无比丰富的谈判经验,于是他习惯性地在沙发上摆出端正挺拔的坐姿,严肃权威的仪态总能让对手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这是他处理棘手人士的第一要诀。
  然而宋予锋可能要叫他失望了,前者脸上的放松与从容显然不是在故作镇定,而是确确实实没把他放在眼里。
  "哼!"林家行的心理战术未能发挥应有的作用,不悦在胸口淤积得更多,转而把枪口朝向儿子:"手机怎么停了?印象中我没对你实行经济制裁吧,连话费都没钱缴?"
  "不会啊,下午大文还打给我来着。"林川状似不经意地带出损友的名字。
  林家行强忍着没发作,他明白当下自己要解决的是另一个问题,跟那个相比,什么公路飚车什么出国留学,统统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他咳了一声,再次重申:"我明明打了两次都没通。"
  听到他报出的号码,林川怔了一下,缓缓勾起一个讽刺到极点的冷笑,"这支号码是我两年前在用的。"
  "......"林家行的神情很尴尬,但绝非愧疚。
  "没想到要招待贵客,所以没有红酒准备。"林川从冰箱里抱出一堆啤酒放在茶几上,瞥了瞥他,"特地来找我,有事?"
  "最近从朋友那里听说了一道非常荒谬的消息,所以今天过来求证一下。"
  "结果呢?"林川在宋予锋身边坐下,坐得很近。
  林家行的眼睛眯了起来,"我只希望你对我说‘没有'。"
  "......抱歉让你失望了。"
  "林川,以前你的混账我不再计较,可跟这个流氓在一起,我绝对不允许。"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凭什么要请求你的允许。"林川的口吻格外冷淡,他"啪"地拉开啤酒罐,仰头就往嘴巴里倒。
  林家行的耐性原本就极其有限,这时候收到他如此不留情面的反驳,顿时怒发冲冠,上前一把挥掉他手中的啤酒。铝罐在地上滚了几圈,微黄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酒精迅速与空气交融,混合成一种辛辣中略带酸涩的气味。
  房间里沉默静静地蔓延着,只有地板上的新鲜泡沫在"沙沙"作响,气氛近乎凝结。
  过了好一会儿,林川终于哼了哼,无话可说一般,"确认完毕的话就快走吧。"
  "该走的人是他!"林家行指着宋予锋的鼻子。
  "好,你不走,我走!"林川即刻起立。
  宋予锋拉住他的胳膊,"别这样对你父亲。"
  "混蛋,我和他的家务事轮不到你来说话!"
  "林川的事就是我的事。"宋予锋轻飘飘的一句丢过去。
  林家行窒了半天,而后轻蔑地笑了出来,嘴角浮上恶毒,"冠宇是吧?铜锣湾的那块地皮才刚刚动工,林氏当然是根本不在乎这点小钱的,不过我想你们恐怕输不起吧?"
  "这--算是威胁?"宋予锋连眉毛都没抬一下,仍旧保持着一脸淡定。
  反而是林川焦急地冲到林家行身前,暴躁地吼道:"有什么你冲我来,还是说你除了卑鄙的手段就全无办法了?"
  要不是现场的形势紧张异常,宋予锋简直要笑出声来,这一老一少两张神似的面孔尖锐对峙的情景,怎么看怎么觉得耐人寻味。
  "臭小子,你以为你在对谁说话!"林家行气极,力道凶猛的巴掌马上扬了上去,完全不假思索。
  宋予锋一惊,抬手截住他的暴行,神色倏地沉了沉,"你干什么?"
  林家行在商场纵横几十年,自认见识过各色人等,什么样的凶恶分子他不曾打过交道,可是此时,对方眼底的戾气依然带给他相当大的震动,甚至在扼制下隐隐作痛的腕部都被内心的诧异挤得忽略掉了。
  "你给他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林川在旁边毫无感情地开口。
  "林先生,过去的就算了,但我需要你保证类似情况再没有下一次。"
  "滚开,你这个不入流的混混。"林家行回神,厌恶地挣开他,"你对于林川来说才是最危险的。"
  "你太小看林川了,他那么大的人难道不懂得为自己做决定?"
  林家行不屑于理会他,继续教训儿子,"从小长大,你有哪一点让人放心过?我让你往左,你就偏偏往右,所有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叛逆事情你一一做足,你到底还想怎样?"
  "你想要的十全十美的接班人,我做不到,"林川似乎是累了,语调低沉,语速缓慢,"能做到的那个已经死了,你不要企图在我身上寻求什么寄托和安慰,那些东西我给不了你,如同一直以来你也给不了我想要的。"
  闻言,林家行的表情马上变得有些复杂,说话都跟着支吾了起来,"我、我是为了你好......"
  "不,你不是,"林川干脆地否定了他的自我辩护,"你并不清楚究竟什么是为了我好,你仅仅是向我要求你想要的。"
  顿了顿,接着做出结论:"你是一个冷酷的、自私的、令人反感的父亲。"
  "你--"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直白地当面斥责过林家行,惊愕和难堪使他的脸色转了又转,时青时红,最终借由掀翻屋顶的咆哮宣泄出来:"林川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吼完,愤慨难当地抽身离开。
  好像被摔门的巨响震得头痛,林川按了按太阳穴,合上眼皮掩住双眸深处的哀伤,却隐藏不了满脸的疲惫。
  "你老爸还真......"宋予锋一时也找不出词汇来贴切形容。
  "妈的,我怎么这么倒霉,有这种老爸!"林川泄愤地出脚踹在茶几上。
  "有你这种儿子,他大概也感觉同样倒霉吧。"
  "闭上你的嘴,别惹我,我现在只想杀人。"
  宋予锋一笑,脱掉外套丢到一边,热情地展开双臂,"来吧。"
  林川阴郁地瞪着他,然后突然扑过去把他压在身下,"待会儿别求饶,我可不会......"
  声音的下文消失在宋予锋滚烫的唇舌之间。
  ~~~~~~~~~~
  由于种种原因,暂时只有这略显短小的一章,
  接下来的内容大家已经很清楚,干脆自行想象吧。

第 19 章
如果是以往,林川这时候会选择骑车上公路狂飙或者驾游艇出海,但是自从和宋予锋在一起之后,他就有了更好的发泄渠道。无论是兴奋还是颓丧,所有的情绪都能在他这里到释放和抚慰。
只是拥抱着互相抚摸身体,什么都不用去想,也什么都不能去想。
"我说你还挺好用的嘛。"林川在接吻的间隙坏笑着开口道。
"嗯,什么?"
"可以用来排遣无聊,可以当作出气筒,也可以在你身上找刺激,总之很万能。"
宋予锋哭笑不得,"那现在还要不要继续用?"
"当然!"林川想着、说着,手上的动作倒是没有丝毫停顿,奋力拉扯着宋予锋的衣服。
   激情来得迅猛而剧烈,两个人都有点情不自禁,举止里带着难言的迫切。可是偏偏在这种紧要关头,林川的牛仔裤却从中作梗--拉链卡在中间下不来。宋予锋帮
他来回试了几次,很少见地迅速失去耐性,抓住裤腰往两边一撕,顺利为林川脱掉裤子的同时,也正式宣告一条限量版的光荣报废。
林川心疼得咬牙切齿,"我的REPLAY,你赔给我!"
"没钱!"宋予锋索性无赖到底,"只能用身体抵债。"
"那要看你受不受得起!"
林川底下穿的是超级性感的白色T-BACK内裤,少少的布料清晰地围拢出性器勃发的形状,中央那块湿透的痕迹更是分外鲜明。
"怎么这么激动?不是昨天才做过?"微笑是宋予锋最常有的表情,但此时这一种的属性显然是极其恶劣的。
"你说你自己吧。"林川将目光向下一扫,立刻不屑地撇了撇嘴角。
宋予锋不语,一把拉掉他那条本身就没什么遮蔽作用的内裤,手掌如愿以偿地覆盖上他血脉鼓胀的下体。
"呃--"
那个瞬间,林川高扬起下巴忘情地呻吟出来,心脏在胸腔里轰隆隆地跃动着,带动起血液在皮肤下一路呼啸而过,"刷刷"地奔涌向双腿间的某一点。
终于,沙发不堪负担两个大块头男人的狂热扭动,失去平衡地朝后面翻去,正在兴头上的林川和宋予锋于是结结实实地摔在地板上。
"痛......"林川揉着手肘,看上去就快要忍不住发火了。
"喊痛的那个该是我吧?"万分荣幸充当了垫背的宋予锋惨笑着进行申诉。
"不行了是吧?"林川点点头,表示"收到","没关系,我来!"随即干脆利落地跨坐在宋予锋身上。
林川持续亢奋的器官硬硬地抵着宋予锋的下腹,正如宋予锋抵着他的。
   人的欲望真是一件奇妙的东西,仅仅是单纯的摩擦就可以产生让整个身体连同神经重重震动的力量。特别是当你遇到一个恰当的对象,那种快感会十倍百倍地往上
递增,以销魂噬骨的方式杀死你,然后再借由相同的手法拯救你。没有什么途径能够与之抵抗,臣服其中或许会让过程变得轻松一点。
宋予锋放弃进卧室去拿润滑剂和安全套的打算,把两指伸进林川的口中轻轻搅动。后者非常不满地瞪他一眼,却没有反抗到底,不痛不痒地咬了宋予锋几口,略作为自我安慰式的报复。
在潮湿的手指旋转着侵入自己的臀缝时,林川全身的力气随着被开启的隐秘部位而流失了大半,他用手臂环住宋予锋的脖子,把头软绵绵地埋到了对方的肩窝里。
林川紊乱的呼吸吹拂在宋予锋的胸口附近,也一道吹开了他全部蠢蠢欲动的感官。
"我一分钟也等不了了......"他禁不住低声地抒发苦闷。
"根本没有人要你等。"林川狠狠地在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紧了紧缠绕在指间的发丝,示威似的。
宋予锋无声地笑了,用力托高他的腰,对准位置挺身贯穿他的内部,完美地与之契合,找不到一丝空隙。
林川下意识地在宋予锋背后勾住双腿,任凭自己整个挂在他身上。
类似体位的互动性很强,上方的密切承接应和着来自下方的猛烈冲撞,协作达成非同一般的深度进入。
宋予锋是个相当注重性爱技巧的男人,不过面对林川,他这方面的能力常常得不到完全发挥,总是被他引导着呈现出那个更为直接更为本能的自我。
此刻包裹着自己的肠道是无比的紧实而炙热,假若不是亲身体验过,宋予锋大概也无法想象平日里那么冷酷的林川居然会散发出这等惊人的能量。
其实林川就是一团冷火,外表看上去一片凛冽的蓝光,生人勿近的乖僻模样,只有你真正靠近他,才会感受得到那份足以让人彻底融化的美妙热度。
和林川之间的关系也是同样。冠宇的兄弟都困惑于他们的老大何以会挑选林川这个"不识抬举"的小鬼作为自己的特殊对象。在他们的眼中,林川既不温柔体贴又不乖巧可爱,除了长得好看得过分之外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丁点优点。然而宋予锋知道,林川的种种好处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林川的冷与热、顽固与执著、无情与风情......每一样都让宋予锋爱不释手。这个如同小兽一般莽撞的少年,用他天性中的生猛和恣意,轻而易举地博取了他的无限
爱慕。仿佛一道耀目的光芒,你无法忽视他的存在,因为他是这样的鲜活而生动,不管站在哪里走到何方,都带着生命本初的纯粹色彩,坦白率真得叫人内心颤抖。
看着他,就好像是看着原始森林里的一棵小树,大自然的浇灌才是最好的培育,所以不要对他的成长指手画脚,只要相信,早晚有一天他会以参天的姿态挺立在你面前。
宋予锋正是如此坚定地确信着。
"嗯......哈......"
林川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咛,身体的反应渐渐不受控制,律动时而有序时而凌乱,节奏全然不在掌握。
宋予锋伸手拨开林川额头上汗湿的刘海,望进他迷离的眼睛:"林川,我......爱你......"
虽然理智早就燃烧殆尽,但林川感觉自己距离疯狂又近了一些。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声嘶哑的告白中粉碎,仅余铺天盖地的渴望,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唤这个人的名字--宋予锋、宋予锋、宋予锋......
在邂逅宋予锋之前,林川在床上从来都是做TOP,但在他面前,攻守的互换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这夹杂着痛楚的欢愉,要不是对手是宋予锋,林川绝对不会忍耐和退让。
也许从暗夜的酒吧后巷里那抹惊艳的对视开始,随后的纠缠已经注定。
宋予锋饱含着深情的纵容对待,终于让林川有迹可循地跌入一个名为"爱情"的舒适陷阱,从中获得快乐的不光是身体,还有其他好多。
第一次和宋予锋做爱时产生的想法在林川的脑海里不断闪回--BOTTOM也不是不可以,要爱上他,也不是不可以......
二十年来绝无仅有的热情,因你而燃烧的话,我就甘愿......
"宋予锋......"
林川极少称呼宋予锋的名字,通常用"喂"来代指,身边人多的时候偶尔会施舍一声"姓宋的"。在今天奔赴高潮之际能够叫上一次他的全名,堪称是天大的恩赐。
宋予锋无奈又满足地想着,将数股体液畅快地喷射出去。
两个人保持着熊抱并且"镶嵌"的姿势倒在地板上,静静地倾听着彼此的喘息,许久宋予锋低低地叫道:"林川?"
"......"没理他。
"既然好用,就一直用下去吧。"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
"有病吧你!"林川毫无留情地给予鄙视,声音里却带着暖暖的笑意。
~~~~~~~~~~
赶着写出来作为AC米兰捧杯的贺文,虽然已经迟到了太多......
《冷火》的最后一次H,隆重邀请林川在"上面"。
Ann:少爷,还满意吧?
林川[脸很臭]:哼!
第 20 章
  出海前,宋予锋原本打算直接在游艇的甲板上与林川共进浪漫晚餐,结果却换来那人不给面子的鄙夷。
  "这么大年纪的人,想法怎么还这么幼稚!"皱着眉头很费解的表情。
  被与成熟完全不沾边的林川教训为"幼稚",宋予锋无话可说,只能带着他在港口附近找了间餐馆填饱肚子。
  刚刚点完菜,一道无比热情的声音赫然插入两个人中间。
  "宋老大,没位子了,不介意我跟你拼张桌子吧?"
  林川抬头看到面前笑得很恶心的原港生,立刻全身戒备地僵硬起来。
  宋予锋安抚地握了握他不由自主攥紧的拳头,顺便给坐在旁边桌子的手下递了一个"不要妄动"的眼色,十分自然地投以微笑,"当然可以,欢迎。"
  "谢谢。"原港生毫不客气地在对面落座,推掉服务生递过来的菜单,"来客牛排,要一成熟。"
  好像怕对方不明白似的,还追加解释:"就是要一刀划开,就有血水流出来的那种。"
  一旁的服务生面部肌肉扭曲地抽动了几下,为难地做出解释:"对不起,先生,这里是中餐馆。"
  "哦?"原港生表演般地露出极度惊讶的神情,只差没去用手掩口,稍后才了解地点点头,"那来份蛇羹吧。"
  "好,请稍等。"
  "还真是巧呢!"原港生一派落落大方,"我跟宋老大果然有缘分啊。"
  "是啊,我看我以后出来也不用带保镖了,仰仗原先生的随身保护就可以了。"
  "那怎么行,"原港生故作惊慌,"冠宇现在势头正旺,觊觎的人无数,作为老大你还是小心点的好啊。"
  "多谢提醒。"宋予锋好像无意中想起了什么,温和地问候,"对了,小齐最近还好吧?"
  原港生的脸色明显一变,咬着牙哼哼一句:"托你的福了。"
  这时开始陆续上菜。
  饿坏了的林川二话不说就闷头痛吃,宋予锋每样浅尝辄止,而原港生却一动不动。
  "你点名要的蛇羹。"宋予锋对他比了比。
  "我从不在外头用餐--"原港生怀着恶意的笑盯着宋予锋的筷子,缓慢而清晰地吐出一个字:"脏!"
  "呵呵。"宋予锋挑挑眉毛,丝毫不受影响地把那块鸭子放进嘴巴。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原港生一边神经质地用指节扣着桌面,一边肆无忌惮地把视线投放在林川脸上,左看右看,好像百看不厌。起初林川有些如坐针毡,后来干脆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他身边的宋予锋则始终保持着一脸温和。
  "不知道宋先生是否愿意跟我做笔生意?"原港生开口道。
  "那要看是什么生意了。"
  "我从美国那边弄到了两千万的军火,原来的买家出了点问题,所以想问问宋先生有没有兴趣。"
  "两千万可不是个小数目,我怕我吃不下。"
  "别开玩笑了,谁不知道,香港的军火商里冠宇要是称第二,就没人敢自认第一。说什么吃不下这种话,宋予锋,你不是玩我吧?"
  "把那个夹给我。"打断这一危险话题的人是林川,他指着一只距离自己稍远的盘子,不悦地暗示宋予锋照顾不周。
  宋予锋第一时间亲切回应他的要求,把他手边的碟子填了个半天高,换得对方恶狠狠的一个白眼。
  不知为什么,目睹这幅画面的原港生眼神突然间温柔了许多,直到宋予锋的询问沉着传来:"货怎么样?"
  "最一流的,需要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看样品。"
  "价钱......"
  "宋予锋,"原港生制止他,"还是不要借机让我亏太多吧。"
  宋予锋点点头,沉吟了片刻,然后认真地看着他,"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诚意。"
  "诚意我当然有。"原港生按着胸口,夸张地做出虔诚的姿态。
  "好,"宋予锋倒也爽快,"我们改天详细谈。"
  得到满意答复的原港生很快告辞了。
  等他一走,林川马上丢了筷子,满脸不高兴,"妈的,搞得我吃得一点也不开心。"
  "没关系,"宋予锋拍了拍他的后背,"待会儿有人请我们吃宵夜。"
  "谁啊?"
  "到时你就知道了,我们先上船。"
  "这是去南丫岛?"林川扶着游艇的护栏,辨认了一下行驶的方向。
  "没错,我带你回家。"
  "你是南丫岛人?"林川斜睨了宋予锋一眼,"小时候不会是左边住着时曼歌,右边住着周润发吧?"
  "啧,"宋予锋笑笑,暧昧地凑近,"你居然会记得曼歌的名字,怎么,真的那么介意吗?"
  "滚远点!"林川恼火地隔开他,"我说,你不会真打算跟那个原什么做生意吧?"
  "人家都送上门来了,难道我还要拒绝吗?"
  "你是傻子吗?那个人有病的。"
  "你也说过我有病。"宋予锋注视着海面,漫不经心地说道。
  林川怒火高升,回身就是一拳。
  得意只维持了几秒钟,看着捂着腹部直不起腰来的宋予锋,他多少有些忐忑,刚刚的力道似乎没有控制好,不会是打出内伤了吧?
  林川走近两步,犹犹豫豫地问:"喂,还没死吧?"
  "......"
  "别装了!"再走近两步。
  就在这时,宋予锋出其不意地伸过一只手臂,揽着林川的腰把他压倒在甲板上。
  "你果然是个混蛋。"林川的牙齿在黑暗中闪着邪恶的冷光。
  "为了不辜负你的评价,我只好做一些和自己的身份相匹配的事情了。"说着右手就潜入了林川的上衣下摆,在他的胸口和小腹辗转留连,极尽挑逗之能事。
  林川反倒笑了,开怀的声音震动着海面上的空气,氛围愈发恣意了几分。
  "来啊,连做三天,我也想试试。"
  宋予锋自然没有必要客气,低头含住了林川的一侧耳垂,略微用力的吸吮迅速换来身下人情不自禁的颤抖。
  林川的笑声更大,双手攀着宋予锋的肩膀抱住了他的后脑,热情地给予鼓励。而宋予锋则弯起了左腿,将膝盖挤入林川两腿之间的空隙。在默契的协作下,两个人的欲望再次一触即发,相互摩擦身体的节奏越来越趋近于性爱的前章......
  "咳咳!"一阵格外做作的咳嗽声从后方传来,"锋哥,快到了。"
  宋予锋与林川对视一眼,随即拉着他一起站了起来。"知道了,待会儿你们留在游艇上,不用跟我过去。"
  "是,那我先回船舱了,"阿仁顿了顿,保持表情的一本正经,"你们--继续。"
  林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发誓自己看到了阿仁在转身时眼睛里的那抹坏笑。
  "你的手下都像这个这么识相?"他一边磨牙,一边问道。
  "他是最机灵的一个了,"宋予锋发出遗憾的叹息,"这个时候应该在海上多兜几圈才对。"
  林川哼了哼,努力收回脸上一览无余的不情愿,"我真为你们冠宇的前途担忧。"
  "算了,反正我们晚上还有时间。"
  下了船,宋予锋没有拦的士,而是带着林川在街头步行。
  然而这项被中老年人热衷的休闲活动显然正是林家少爷所极其厌恶的,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三十分钟之后,他终于不耐烦地停下脚步,怒视宋予锋:"你不是特地带我来南丫岛看夜景的吧?"
  "别着急,"宋予锋用下巴比比左侧,"这不是到了。"
  林川狐疑地看看那块老旧的茶餐厅招牌,"别告诉我这家的丝袜奶茶特别好喝。"
  "尝尝不就知道了。"
  宋予锋搭着他的肩头推门而入,径直向最里面的桌子走去。
  高靠背的火车椅上坐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一脸的慈眉善目,抬头见是宋予锋,立刻和气地笑起来,"予锋,好久不见。"
  "瓜叔,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得很。"
  "您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同喜同喜。"瓜叔的目光扫到林川,于是做出刚刚注意到宋予锋身边还有其他人的差异表情,"这位靓仔是?"
  "林川,林家行的儿子。"
  介绍我干吗提老头子的名字?林川十分不满地在桌子底下给了宋予锋一下。
  宋予锋当然有他的考虑。林家行这三个字在香港的影响力毋庸置疑,虽然生意不涉及黑社会,但有钱就是有能力,有足够的钱就是有翻云覆雨的能力。拥有这种绝对强势的背景,相信聪明人都不会选择在林川头上动脑筋。
  "原来是林家。"被称为瓜叔的男人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林川没兴趣参与他们之间的勾心斗角,开始向台面上的杯盘气势汹汹地进发。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没想到那么大一个社团,居然会叫原港生管理得如此脆弱,"瓜叔的眉宇间带上几丝暧昧,"大概他所有的精力都献给那个宝贝弟弟了。"
  "到时候,一颗子弹就可以解决他。"面有得色地做出结论。
  宋予锋勾起唇角,"不过我这边发生了点状况。"
  "出了什么事?"
  "原港生找我谈生意。"
  "哦?"
  "两千万的军火买卖。"
  怔了怔,瓜叔顿时大笑起来,"把军火卖给宋予锋,哈,这个原港生如果不是另有图谋,那他就是真的疯了。"
  "所以我打算将计就计。"
  瓜叔慎重地考虑了一会儿,"港岛是你的天下,你想直接跟他硬碰也没问题,我不在乎过程,重要的是结果。"
  "好,那么就说定了。"
  "当初讲好的分成也不变?"
  "既然已经讲好,为什么要变?"
  瓜叔还是笑,"你接手原港生的合法生意,而我负责捧过见不得光的烂摊子,予锋,你的算盘打得好啊。"
  "瓜叔口中的烂摊子可是占了原港生全部家当的70%。"
  "怎么,真的收手了?"语气略带探究。
  "也许吧。"宋予锋站了起来,"有消息我会再通知您。"
  "好的。"瓜叔也不勉强,微笑着目送他和林川离开的背影。

21
  浪漫晚餐的设想固然无法达成,不过躺在甲板上一起看星星的愿望还是比较容易实现的。
  此时正值三月初春,海风仍有些冷。林川身上盖著宋予锋的长风衣,靠在那个永远温暖宜人的男人旁边,倒也觉得十分惬意。
  "林川,"宋予锋的语气中带著暧昧的怂恿,"阿仁他们不会过来了。"
  "别烦我,现在的气氛刚好。"
  林川也懂得什麽叫"气氛"!宋予锋暗地里挑了挑一边眉毛。
  "对了,"林川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回家看看吗?"
  "去过了,我们刚刚散步时正好经过那片街区,已经全部拆迁,盖了新楼。"
  "你没有家人?"
  "我妈几年前去世了,当时我没能陪在她身边照顾她──这大概是我人生之中唯一的遗憾。"
  "......"林川明智地决定闭嘴,安慰人的本事他没有,火上浇油反而有可能。
  "至於我爸......"宋予锋很突兀地顿了顿,"以前没跟你说过,我是私生子。"
  听到他报出亲生父亲的名字,林川小小地震惊了一下,"就是那个做商人做得像明星一样的老家夥?"
  "没错,"宋予锋忍住笑,"就是他。"
  "幸好你没当他的儿子,"林川用极其庆幸的口吻,"我在家里的酒会见过他几次,讨人厌得一塌糊涂。"
  "呵!"
  "他不认你?"
  "也不是,他给了我妈一笔钱,一大笔钱。"
  "香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同在生意圈子里一定会遇上的吧?"
  "遇上又怎麽样,他对我来说只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林川盯住宋予锋的双眼,肯定地说:"你很冷血。"
  宋予锋笑得坦荡荡,"我只对值得的人付出感情。"说著还暗示意味十足地冲他眨眨眼睛。
  林川的心跳一窒,用力咳了一声才掩饰住自己的不自然。
  优雅而且温柔是宋予锋的一贯形象,是他拿来应付所有人的完美面具,只是在林川面前,他偶尔会流露出其他一些与平时截然相反的气质,一点点残酷,一点点戾气,甚至一点点无赖。
  而每当他显现出这副面孔的时候,也正是他最让人著迷的时候,林川常常情不自禁地为之心动,虽然口头上总不肯承认。
  "那你又怎麽会自甘堕落去当古惑仔的?"林川故意说得很不堪。
  "有些东西是注定的,注定我不可以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良好市民,读书打工结婚生子......"宋予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在黑社会上位其实很容易,一个好机会,一点好运气,更何况我还有数目不小的钱。"
  "既然这麽好,为什麽还要漂白?"
  "老大不能做一辈子的,它仅仅是我人生的一个阶段,而绝不会是全部。"
  "切!"林川深表不屑。
  "喏,我把我全部的秘密都讲给你听了,你就不拿点什麽出来跟我分享吗?"宋予锋戏谑地用肩膀碰碰他的。
  "......我没什麽好说的。"生硬地吐出这一句,林川怕遭到追问似地赶快把视线掉转到另一边。
  早已料到的反应,所以宋予锋并不觉得有什麽失望,纵容地探过头去亲了亲他微微发凉的鼻尖,"放心,我不会逼你。等到你想说的那天,我再来听。"
  林川的眸底浮起一片熠熠的光,像夜空中的两颗星星恍惚地闪动著,那当然不是什麽感动的泪水,他的眼睛原本就比其他人要来的黑亮。
  然而,确实是感动了。如同身体某个不敏感处被针扎了一下,觉得刺痛,却对於具体受袭的位置颇为茫然。
  林川是个不习惯浓情蜜意的人,他的不习惯来源於他的不了解。假如一个人不曾爱过别人,那麽他便无法在自己开始去爱的同时立刻确定那就是爱。
  而长久以来,宋予锋一直都在用独特的方式启发著林川,用爱来召唤爱。
  "......其实我有一个哥哥。"静默了许久,林川突然开口。
  "哦?"这件事宋予锋真的不知道。
  "所有的亲戚朋友都称赞他有多好多好,简直把他当成一个神而不是一个人。"林川短促地笑了一声,转过来看著宋予锋,"他应该和你同龄,如果他还活著的话。"
  "他是──怎麽死的?"
  "为了救一个乱穿马路的小女孩,跟电影里演的一模一样。那年我10岁,清楚地记得全家人都哭了,整栋房子里都是嗡嗡的噪音,吵得我头痛......也许就是从那时起,老头子愈发看我不顺眼,因为从始至终我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也不是不难过,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人都死了你哭给谁看呢?
  "他活著的时候对我很好,我有时会想起他......他在梦里笑著对我说加油,可我毕竟不是他,他做得到的我统统做不到──"说到这儿,林川猛然停了下来。
  "怎麽了?"宋予锋用目光代替手去抚摸著他的脸颊。
  "真够肉麻的,我干吗跟你说这些!"林川极度懊恼,表情纠结成一团。
  "臭小子!"宋予锋笑出来,难得的温情时刻就这麽让人啼笑皆非地结束了。
  "林川,你有没有想过出国念书?"他接著问道。
  闻言,林川一下子在甲板上坐了起来,脸色很不好。
  宋予锋以为他要发火,正打算安抚,却发现对方的想法与他猜测的似乎有所不同。
  "跟原港生那笔买卖没那麽简单吧?你急著把我送出去,到底什麽意思?"
  "你想太多了,"宋予锋一怔,随即失笑,"我是觉得你的人生或许该有更好的选择。"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暗暗惊讶於林川的敏锐。
  "要选也是我来选,用不著你来帮我做决定。"
  "我比你自己更加在意你,你相信吗?"
  "......"
  "我留意过了,你基本上没什麽理想。学哲学不是出於真正的热爱,与人飙车是也更多是为了追逐速度带来的快感,既然什麽都不喜欢,不如尝试一下那些你原本不喜欢的,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商科没有你想象的那麽无聊,一旦学成归来还可以吓你老爸一跳,别告诉我你不想看到他瞠目结舌哑口无言的样子!"
  林川被他说得平静了不少,但仍不置一词,若有所思地望向海面。
  "考虑一下吧,不用急著答复我。"
  "......要走,也要等事情结束了再走。"
22 end
从南丫岛回来以后,林川隐约感到冠宇的气氛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当然,在宋予锋这种举重若轻的老大带领下,想要在他手底下的人脸上看到什么如临大敌惶惶不可终日的严峻神情几乎是不可能,但林川还是在不"识相"的阿仁之流的言行中找到了某些端倪。

"砰、砰、砰......"
射击的声音在防护耳罩的过滤下化成了"噗噗"的闷响,林川一边更换弹夹,一边凝视着旁边那个用娴熟姿态瞄准纸靶的男人。
林川依然遵循一如既往的态度,对冠宇即将面临的状况保持沉默,尽管他深深地明白此次的事件非同寻常,然而心中就是有那么一种信念--原港生也好,谁也好,再棘手的人或者事都会像以往每一次大大小小的风波一样最终顺利解决。

他确定,宋予锋可以做到。
"怎么了?"宋予锋转头跟林川的视线相遇,诧异地挑了挑眉毛。
"没事。"
"......林川,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略做停顿,"曼歌走了。"
"跟我无关,干吗告诉我!"林川的语调状似漫不经心,"她为什么要走?"
"上个礼拜藤原沙来接她。那个冷酷的家伙郑重其事地跪在地上,请求我把曼歌嫁给他。"宋予锋轻轻地笑了一声,"看,这就是日本男人。"
"藤原沙?"林川疑惑地重复道。在日本的时候,他和藤原沙有过两面之缘,印象中这个男人永远是心情不好的,沉着脸皱着眉,在他附近站上一会儿都觉得冷。林川恶劣地想象着他摆出冰山脸下跪求婚的画面,快要忍不住笑出来。

"其实曼歌最开始在日本遇到的人是藤原沙,可后来却阴差阳错地嫁给了他的哥哥,他等了她十年,算是难得的了。"宋予锋淡淡地陈述,"看得出曼歌很高兴......昨天我送她上了飞机。"

林川瞥他一眼,哼着:"舍不得吧你!"
"怎么会!我们迟早要过各自的生活--"宋予锋极坦然地,"哪怕我们是亲人。"
"行了你,你说你舍不得也没人会笑你!"
林川不是傻子,宋予锋眼底隐讳的伤感根本瞒不过他。
忘记了是从何时开始,变得不介意时曼歌这个多少有些尴尬的存在。林川了解宋予锋与时曼歌之间的感情既深厚又复杂,简直掺杂着骨血相连的味道。只是这并不能真正影响到林川,在宋予锋心中,不同的人占据不同的位置和意义,而他有着一贯张狂的自信,他林川是任何人都无法代替的。

更何况,男人嘛,整天心怀嫉妒、患得患失还像什么样子!
决定了,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在林川的人生中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彷徨。
"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宋予锋无奈地摊开双手。
这时墙壁上的通话器响了起来:"宋先生,有您的电话。"是管家。
"谁的?"
"原港生。"
宋予锋和林川对视一眼,说:"接进来。"
"宋老大,最近怎么样啊?"与其他男人相比,原港生的嗓音显得怪异且尖锐,如同金属划过玻璃板发出的刺耳噪声,现在这样通过扩音器播放出来,更是让人头皮发麻。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们四天前还见过面谈生意。"宋予锋笑言。
"哈!没错没错,不过人一旦年纪大了,记性就愈发不好了。"
"交易的时间地点不要忘就好。"
"宋老大真是开玩笑了,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能忘呢!"
"你今天不是专程打过来跟我探讨年纪与记忆力的问题吧?"
"那是!"原港生开始他表演性质的演说,"宋老大您也知道,人年纪一大,不但记忆力不好,连胆量也小了很多。所以为了这次交易能够顺利进行,我请了一位您非常重要的朋友上门做客。"

宋予锋的面色微变,但还是笑着,"似乎对我‘非常重要'的人都在我的眼皮底下,怎么会被你请去?"
原港生大笑,"当然不会是林少爷了,你把他保护得密不透风,身边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怎么请他来!"
"......"宋予锋眯着眼睛思索。
"我想这个人大概想跟你说说话,确切地说是跟林川说说话。"原港生在电话里对那头的什么人喝道:"喂你,跟他们say hello!"
对面一片沉默,继而传来类似于拳头击打人体的钝响。
"呃--"一声痛苦而压抑的呻吟。
林川倒吸一口冷气,立刻激动地上前了两步,"吴世,是不是你,是不是?"
喇叭里又是一阵沉默,之后猛然爆出一串快速的咆哮:"林川你不要管我,赶快去找我爸,他会--呜......"显然是被人捂住了嘴巴。
"吴世!吴世!"林川焦急地呼叫,却再也收不到任何回应。
"原港生你什么意思?"宋予锋扶住林川的肩膀,恼火地痛斥。
"宋予锋,我实话告诉你好了,"原港生脾气的暴躁全盘显露,咬牙切齿地,"要不是这批军火的买家临时出了问题,我绝对不可能找上你!我知道你这个人花样多得很,但是我也不差。"

"......"
"只要能顺顺当当做完这笔生意,那个吴世我会一根汗毛不差地还给你,毕竟他家的背景也不是好惹的。从此以后我们俩不相干!"
再次开口宋予锋平静了许多:"原港生,当初你对我承诺的诚意就是这么表现的吗?"
"这笔买卖对我太重要了,因此我们谁也不要逼谁,否则大家抱在一起死。"
"......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出来。"
"很好,我就喜欢爽快的人。"原港生的情绪转换快得恐怖,此时正十分开怀地笑着,"交易的时间地点由我来重新确定,到时候会提前一个钟头通知你。"
"没问题。"
"宋老大,记住,一定不要动坏脑筋。"
电话随即被挂断。
宋予锋从林川手中把枪拿过来,然后抓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紧紧握住,"没事的,相信我。"
林川的目光恍惚了几秒,突然转为凶狠,仿佛下定某种决心地,他用力点点头,"原港生想要的就是那两千万?这点钱老头子还付得起,我回去拿。"
宋予锋拉住他,"现在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那是什么问题?你们黑社会只会考虑什么地盘什么地位,那些都他妈是狗屎!"林川冲他大吼,"吴世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他因为我出了什么事,我宁愿死的那个是我!你懂不懂?"渐渐地眼眶居然有些发红了。

宋予锋心疼地用大掌盖住他的眼睛,温柔地吻了吻他的额头,默默地进行安抚,"你以为我会不顾吴世的性命乱来?我当然会救他,只是方式冒险一点,但结果会完全相同。"

林川拉开他的手,确认地看着他。
宋予锋静静回视。
"......千万不要让我失望。"林川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向你保证。"
深夜。码头。
一侧是在惨淡的月光下,整齐排列的集装箱投下的巨大阴影,另一侧是一片舒缓平和的海水,凝神细听还有浪花拍打堤岸的碎响。两种反差过于强烈的场景构成此时分外诡异的气氛。

今夜注定是许多人不能够平静度过的一晚。
相互对峙的两伙人个个神情肃穆,只有站在中间的某个瘦削男人脸上的愉快非常刺目。
"哈,宋老大,你果然准时啊!"
"守时是我的习惯。"
林川的视线在对面的人群中急切地搜索,当他看到吴世之后,马上冲动地想要跳出己方阵营。
宋予一把揽住他的腰,暗示性地对他摇了摇头。
林川好歹忍耐下来,把担忧和怒气都发泄在紧握的拳头上。
原本宋予锋是不同意他一起过来的,两个人签订了"不可轻举妄动"的协议他才勉强允许林川出场。
"今晚的天气真不错呢!"
"废话少说,原港生,钱我已经带来了。"说着宋予锋对旁边的人比了比下巴。
阿树点点头,提着一只黑色的皮箱上前,"啪"地一声按下锁扣,面对原港生打开,满满一箱花花绿绿的钞票。
"信仔,去验一下。"原港生咧着嘴,吩咐道。
"是。"
从原港生身后走出来一个俊秀的男人,明明是很斯文的长相,却偏偏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冷洌的气息。
林川意外地发现这个男人有些眼熟,应该在哪里见过,回忆了半天,一个名字猛然浮出水面--辛信!那个在湾仔公寓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倒霉卧底。
这难道是--?
林川为自己的猜测感到莫名的紧张,他扭头看了看身侧的宋予锋,对方依旧是不动声色。
那个被称作信仔的男人从皮箱里随手拿出一叠钞票,用拇指一拨,不连号的半旧美钞,真品,没问题。
他回身对原港生比了一个"OK"的手势,换得后者满意的颌首。
"好了,宋老大你可以带人去验货了。"
"阿仁,你带几个人过去看看。"
"宋予锋你果然潇洒啊,两千万的军火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交易完成,吴世呢?"
原港生朝后勾勾手指,随即有人押着吴世上来。原港生笑眯眯地为他打开手铐,还顺道摸了摸他的头,"这小子呆头呆脑,怪有意思的。"
林川一边迎上去,一边观察吴世的状况,除了嘴角轻微瘀血以外似乎没什么大碍,所以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放心大胆地狠敲了吴世的脑袋一下,"你这头猪,怎么会笨的给人抓住的!"

"他们说带我去找你。"吴世委屈不已。
"你--"
"潘跃,你开车送林川他们回去。"宋予锋走过来发话道。
林川不悦地直视着他,坚决地回答:"我不走。"
"别任性,到冠宇等我。"
如同没听到一般,林川指使潘跃:"你快点送吴世走。"
潘跃求证似地看向宋予锋,宋予锋只得无奈地点头。
原港生从信仔手中接过钱箱,那种奇妙的重量感使他的眼神里流露出异样的轻松。
有了这笔钱,小齐就能在法国过很好的生活......
"予锋,我没有错过什么吧?"
这时,一道苍老的嗓音响起。原港生一惊,抬头只见到瓜叔那只老狐狸利落地从快艇上跳下来。
"瓜叔,您来得太早了。"宋予锋微笑。
"有好消息想让你早点知道。"
"哦?"
瓜叔转而面向原港生:"后生仔里你是最没出息的一个,为了自己的亲弟弟搞得疯疯癫癫的,社团管理得乱七八糟,就连老窝被人端了还需要我来告诉你。"
"你们--"原港生太阳穴的青筋暴得老高,"原来如此......"
突然他又想到了什么,急忙打开皮箱一通乱翻,表面的美钞装饰下全都是一叠叠的白纸。
他不敢置信地瞪着信仔,这个曾救过他不止一命的男人怎么会是叛徒?
"对不起,老大,"信仔后退了几步,"我本来就是锋哥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原港生仿佛听到了什么逗趣的笑话,笑得不能自已,"很好,这一切都非常好。"
"辛信在你那里三个月就爬到心腹的位置,原港生,你该自我反省一下。"宋予锋冷静地开口。
"没关系,怎么都好,今天我们就来做个了结。"
反正早上都把小齐送走了,这一搏是生是死,也没有什么顾虑了。原港生的目光里闪过几丝狠绝。
"对了,有件事还忘了说,"瓜叔背手而立,唇边含着笑,"我手下的兄弟们不知轻重,把我请回来的贵宾给失手打死了。"
他的手一挥,立刻有一具尸体好像麻袋一样被人扔了上来。
死者是个瘦弱的少年,五官基本面目全非,大概是死了多久,身体尚未僵硬。他手脚弯折的角度很怪异,内部的骨骼应该是严重的碎掉了,由此便可推断他死前受到的该是何等的折磨。

"瓜叔你--"宋予锋骇然,这样残忍的行为彻底超乎了事前约定好的底线。
"予锋,斩草要除根,你可别心软啊。"
原港生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双腿一软,"咚"地半跪在地上,木然了一瞬,跟着连滚带爬地蹭到弟弟原齐生身边,手足无措了好一阵,才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脸,轻声地招呼道:"小齐,小齐,你跟我说句话。"

说你最想去法国读珠宝设计,说你最喜欢吃裕记的深井烧鹅,说你最讨厌我打打杀杀......
脑海里那张标致的面容依然鲜活如常,张着一双湿润的大眼,认真地说:哥,我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怎么才分开十几个小时就一下子变成了怀抱里这个毫无生气的尸体?
"小齐,呜......小齐......"
这个世界上最为温柔最为哀戚的呼唤却换不来一点点救赎的回音。原齐生无知无觉地躺在那,紧闭着双眼,身体冰冷。
"啊--啊--"原港生悲怆的嘶吼在海面上回荡,饱含的歇斯底里的绝望让听者都觉得自己的神经也随之剧烈的疼痛起来。
这是人生中至为沉痛的一幕,原港生的创伤如此赤裸而惨烈地呈现在众人眼中,就算在场每一位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黑暗分子,目睹了此情此景也不禁有些动摇。
就在所有人失神的瞬间,原港生忽然有所动作,他抱住原齐生的尸体翻滚到一边,在深色的阴影里消失了踪迹。
宋予锋站在原地未动。
过了一会儿原港生开口了:"宋予锋,你太小看我了,"凌乱的海风吹散了声音的来源,使人辨不清他的具体方位,"你会玩这招黑吃黑我早就想到了,逞凶斗狠你绝赢不过我,今天我就要你血债血偿!"

枪战一开始,瓜叔就领着手下驾着快艇离开了。
趁原港生与宋予锋做交易时带人平了他的地头,这是合作中他需要承担的义务,而其他的就要看宋予锋的了,脚下这个战场是他发挥的天地!
注视着船尾翻滚的白色泡沫,还有码头上那些越来越小的人影,瓜叔略感唏嘘。
宋予锋,如果你真的打算退出这个圈子,那么实在是很可惜呢......
也许是受到了片刻前原港生和原齐生那幅画面的刺激,人人胸口都有一种狂热的情绪在涌动,再加上原港生的人马比想象中的要决绝,个个抱着必死的信念凶悍地冲锋陷阵,一时之间双方竟然僵持不下。

但很快地,有另一股力量加入战斗。
"砰--砰--砰--"是远程狙击所特有的悠长,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惨叫。
"狙击手!"林川暗暗惊讶。类似的匀速沉着的射击方式,他曾经感受过一次,而那次是--
郑柏文!
刚刚看到了辛信,现在又是郑柏文......林川猛然间贯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明白了这全部都是宋予锋早有预谋的安排!
在狙击手强有力的辅助下,双方的实力对比产生了明显变化,冠宇迅速占据上风。
枪声连成一片。
起初子弹在额角险险擦过的时候,还会恐惧地流下冷汗,但到后来几乎已经对此麻木不仁。生死一线的争斗总是能够激发人类骨子里暴虐嗜血的因子,罔顾他人的生命,自己的也不再重视。这是一场近乎疯狂的杀戮。

两伙人在混乱中被冲散,三五成群各自寻找着渺茫的生机。
仓皇的脚步随时都会踩上一具尚未冰冷的尸体,敌人的,或者是自己兄弟的。
不远处闪出一道人影,宋予锋条件反射般地按住林川的头一同俯低身体,子弹撞击在背后的铁皮上于暗夜里溅出红色的火星。他抬手射出一枪,始终随行在侧的阿超比之稍慢也开了枪,对方像根棍子一样直挺挺地倒地,甚至来不及为自己的死亡做出一个表示惊讶的表情。

长期训练下,林川的枪法着实不错,而此时他的手中的也有枪,正是宋予锋那对贴身武器FN勃郎宁其中的一支。在危急关头,他几次想要出手,却都被宋予锋拦住了。

"这一步你走出去就回不了头了。"他匆匆忙忙地这样说道。
枪声出其不意地在身后响起,宋予锋回手就是一枪,毙命。
转头一看,阿超的右手臂中弹了,应该是打中了主动脉,血流了整只胳膊,半个身子都是赤红一片。宋予锋从衬衫下摆撕下一条布料,为他进行简单的止血。
"忍耐一下,我送你出去。"
凡是尝过子弹卡在骨头里的滋味的人都会把那种痛当作一生的噩梦,然而阿超却笑得很无所谓,"锋哥你不知道,其实我左手的命中率更好。"
"废话少说一点,留点力气活下去。"林川在一旁凉凉地打断他。
"这点伤,怎么至于!"阿超感情复杂地看了林川一眼,费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宋予锋,"我在外面准备了一台车子,锋哥你带林川先走。"
"......不用了,快结束了。"
果然,密集的枪声已渐渐变得稀疏,枪战即将接近尾声。
宋予锋更换了一只弹夹,把林川掩护在自己内侧,阿超殿后。三人在集装箱的缝隙间小心穿行,间或射杀一两只漏网之鱼。
猛地,宋予锋停住了前进的步伐,林川疑惑地抬头,不远处的角落里,原港生正抱着他的弟弟伏在地上低声痛哭。
原港生第一时间发觉了他们的到来,他轻手轻脚地放平原齐生,起身抹了一把脸,擦掉狼狈的泪水,重新笑起来,"宋老大,我就说我们有缘分吗,这样都能遇到!"
"原港生你输了。"宋予锋陈述事实。
"你跟瓜叔合起伙来算计我,我怎么能赢?不过只要临走之前小齐还在我身边,我就不算输得彻底。"
宋予锋有了不好的预感,对方的口气显然是不想活了,眼下只是想抓个垫背的而已。
"到这里就可以了,原港生,我放你走。"
"你少自以为是了。"原港生冷哼。
"说起来这个地方是狙击手视线的死角呢。"他装模作样地向四周看了一圈,摆了摆手中的枪,"只剩下一发子弹,你说我是给你呢,还是给林川呢?"
"同时开枪的话,你未必会比我快。"
"我们尽管试试好了。"
宋予锋向前一步,"我奉陪。"
"你不用急着逞英雄,我不杀你,我要他死。"枪口对准了林川,"我要你也尝尝失去最爱的人是什么心情,我要你知道白忙了一场最后发现一切都已全无意义的绝望,我要把我所有的痛苦都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宋予锋没有时间用心理战术来打消原港生同归于尽的念头,看得出他的状态根本完全疯狂,布满血丝的眼球大大地凸出,满面的都是即将崩溃的狰狞。这样的人你跟他说什么话他都不会听的。

所以,只有铤而走险。
宋予锋在回身扑倒林川的同时反手就是一枪,差不多相隔不到一秒钟,又是一道枪声响起。
宋予锋感到自己的背后一沉,然后有什么东西软绵绵地滑落了下去。
他近乎是颤抖着转过头去,阿超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后心中弹。
"哈哈哈......"原港生笑得前仰后合,夸张地用指弯拭去着眼角过激的泪花,"真是好感人啊,三个人彼此舍身相救,这是兄弟情还是基佬情?"
他看上去似乎没受任何伤,可是仔细一瞧,他的眉心分明有一个暗红色的小孔,在苍白的皮肤上诡异地招摇着。
"哈哈......呃!"笑声突兀地终止,鲜血从原港生的额头上喷出一道细而长的轨迹,射向半空之中,形成烟火一般妖艳绚烂的景象。零星的血花点缀在他极度厌世的脸上,而他的目光则直直地望向前方,无比空洞......一滴混合着红色的泪水在原港生的眼眶里慢慢凝聚,继而倏地跌落而出。终于,他左右摇晃了几下,"嘭"地倒了下去,紧紧挨在弟弟原齐生的身边。

"阿超!阿超!"宋予锋轻轻拍打着阿超的脸颊,试图跟死神争夺这个人的生命。
"......"林川凑近,无言地抓住宋予锋的手臂。
奋不顾身地为所爱的人挡子弹,这种事在他看来是有够无聊的了。然而这一次,他不能够再用那种讽刺的腔调来嗤笑任何人,因为就在上一刻,他亲身经历了这一切--子弹是向他射过来的,但最终却要了阿超的性命。

现实永远比电影中描写得残酷,假如是拍戏,这时阿超理所当然地可以来一番让人潸然泪下的动人表白,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安然地闭上眼睛,表情中一片平和,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微笑。

宋予锋用手捂住阿超背上不停涌血的伤口,喃喃自语:"没事,阿超,我一定会救活你,我发誓一定要救活你。"
林川不知怎么的,眼圈骤然一热,他忍住眼泪,从身后抱住宋予锋,果断地说道:"我们走。"
"锋哥!"不远处传来阿仁等人的召唤。
******
阿超的墓前,一个高大的黑衣人静静站在那里很久了。
"求仁得仁,这是阿超自己的选择,锋哥你也不要太难过了。"阿仁在附近守候了半天,忍不住上前劝慰道。
宋予锋转过头来冲他点了点头,英俊的脸上带着几许憔悴,"有烟吗?"
阿仁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拢着手点上,然后递到宋予锋唇边。
"谢谢。"深深地吸一口,"阿超的家人安置得怎么样了?"
"锋哥放心,都安排妥当了。"
"辛信和郑柏文呢?"
"给了他们新的身份,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了温哥华。"
"那就好,你先回去吧,我再在这里待一会儿。"
阿仁犹豫了片刻,还是掉身离开了。
宋予锋盯着墓碑上的照片,静止的画面里,阿超笑得那样明朗,然而这个生命却已经不复存在了--是为了自己而不复存在的。
这份亏欠将是一生一世都无法弥补的,因为死神带走了全部可能弥补的机会。
"妈的!"宋予锋狠狠地咒骂着自己。
原港生的事情也可以有其他的解决方法,但他偏偏选择了最刺激最危险的一种。
他以为他什么都能做到,他以为他什么都能预料到,他以为他能够把握所有人的命运,结果却眼睁睁地看着好兄弟在自己面前死去。
他扶着额头,不知道该怎么发泄胸中的内疚。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什么东西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向宋予锋的后脑勺毫不留情地砸来。他下意识地弯腰捡起,奶糖盒子上的娃娃脸很眼熟。
宋予锋回过头去,林川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站在夕阳里。
一身纯白色的休闲装与灿烂多彩的晚霞形成鲜明的对比,交织着沉郁和绚丽的美感构成了一幅寓意深刻的图画。
有激越,有颓废,有死亡,有重生......
"......"宋予锋张张嘴巴,生平第一次想要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川几个大步上前,从他指间抽走那半截香烟,平静地说道:"戒了吧,以后几十年的糖果我来供应给你。"
******
1997年春末。香港启德国际机场。
"宋先生,这次真的多谢你了。"前来送机的林家梁推了推眼镜,对着宋予锋诚恳地道谢。
"哪里!这是林川自己的决定。"
"别以为你能够劝动林川出国读书,我就会感激你。"林家行不为所动地摆出一张冷脸。
"林先生,你想太多了。"宋予锋仍旧微笑应对,"我只是在为林川考虑,绝对一点也没有讨好你的想法。"
"你--"林家行愤怒地瞪大眼睛。
这个世界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残酷?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死了,一个整天跟自己作对,找个男朋友还是如此嚣张的类型。
他简直要欲哭无泪。
宋予锋笑得更开心,和气地拍拍林家行的肩膀,"别担心,事实上林川比你想象得出色,这一点你以后会明白。"
"哼!"林家行别身闪掉他示好的举动,倔强又别扭的样子和某人极其相似。
"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食物吃不惯的话就常到孙阿姨家坐坐,记得每个礼拜都要打电话回来,学习不必太辛苦,差不多就可以了......"说着,林母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林川的衣领,好像口中细细的叮嘱还不能全部表达她的爱怜与不舍。

实在受不了旁边男人戏谑的视线,林川窘迫地躲开母亲的手,应付地回答:"知道了知道了,不要再说了。"
这时眼眶泛红的吴世迅速补位,几乎要上前拉扯林川的衣襟,"别忘了发电邮给我,生日礼物就不用寄过来了,反正我也用不到,不过我的婚礼你一定要回来啊。"
"神经病,我又不是去南极!"林川不耐烦地挥开他。
"要努力学习,不要乱交狐朋狗友,我会让那边的朋友盯着你!"林家行声色俱厉地吩咐。
"嗯!"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从私家司机手中接过拉杆行李箱,转头对上了那双始终在默默关注自己的眼睛,林川欲言又止。
"保重。"宋予锋淡淡地。
林川笑出来,"就知道你没什么创意!"
"那你想听什么?"
"......"
"我会去看你。"
"行了你。"林川推了他胸口一把,潇洒地转身大步向前,然而没走出几步,他突然停下脚步,缓缓地回身,闪亮的目光在宋予锋脸上绕了一圈,然后用不高不低的音量说道:"有一句话,我一直忘了跟你说。"

有些意外地,宋予锋挑挑眉毛表示询问。
"我爱你。"并没有发出声音,仅仅是以口型"说"出那三个字,却依然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懂了其中的含义。
气急败坏拂袖而去的自然是林家行,林母只得匆忙地跟上,林家梁则一脸暧昧地对宋予锋挤挤眼睛,吴世更是夸张到直接飙出眼泪。
而留在原地的宋予锋只是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

——end——

冷火──相性50问

宋──宋老大
  林──林少爷
  采访人──Ann
  采访地点──美国
  
  
  1.请问您的名字、性别、年龄?
  宋老大:宋予锋,30岁。
  林少爷:林川,21岁生日还没过。
  Ann:两人完全无视性别问题......
  
  2.请问您和对方的性格是怎样的?
  宋:我的性格很温和,他的性格很可爱。
  林[满脸不耐烦]:要我怎麽形容!我跟你说他是个混蛋你信不信?
  Ann[耸肩]:如大家所见,暴躁的家夥!
  
  3.两个人是什麽时候相遇的?在哪里?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宋:差不多一年前,在某间酒吧的後巷里。他身上有种说不清的特质很吸引我,让我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林:那天晚上倒霉透了!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很适合用来做爱。
  Ann:一见锺情的典范!
  
  4.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宋:他的单纯与直接,简直像野生动物一样任性成长。
  林:哪里也不喜欢......[犹豫了半天]不过有时候老大做得还满有型的。
  
  5.讨厌对方哪一点?
  宋:起初顽劣得有些让人没办法,但是後来就好了。
  林[恼火]:不是说了哪里也不喜欢吗!
  
  6.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宋:野猫。
  Ann:呵呵,宋老大,说这样的话你要小心了。
  林[危险地眯起眼睛]:狮子......宋予锋,你等著。
  
  7.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那麽您自己想要什麽礼物呢?
  宋:送架跑车吧,最近他开始迷四个轮子的。我没什麽想要的,安安稳稳地待一天就好。
  林[斜睨]:你?安稳?
  
  8.对对方有哪里不满吗?一般是什麽事情?
  宋:没有,我们很好。
  林:......把我当小孩。
  Ann:你本来就是。
  
  9.您的毛病是?对方的毛病是?对方做什麽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宋:我们很好。
  林[开始跳脚]:你有病啊,大同小异的问题反复问!
  
  10.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宋:你所能够想象的最高程度。
  林[恨恨地]:做爱做了无数次,如果这就是你想知道的。
  Ann:切!
  
  11.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那时候俩人的气氛怎样?进展到何种程度?
  宋:一间西餐馆,气氛很不错,最後送他回家,还得到一个吻。
  林:糟透了,那混蛋一直挑衅我!
  
  12.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宋:我们通常不外出,在湾仔的公寓见。
  林[很不屑]:约会?难道要去看电影吗?无聊!
  
  13.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麽样的准备?
  宋:不需要特别的,我会每一天都让他像过生日那样幸福。
  林[哼了哼]:少来了!生日不就是生日,有什麽特别的,我连自己的都记不住。
  
  14.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宋:应该是我吧,不过没有很正式的。
  林:告什麽白?感觉对了就在一起了。
  
  15.您有多喜欢对方?您爱对方吗?
  宋:喜欢,并且爱。
  林:神经病,我干吗要告诉你!
  Ann[挽袖子]:臭小子,看来今天不教训你是不行了!
  
  16.对方说什麽会让你觉得没辄?
  宋:什麽都不用说,只要他用那种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看著我,我就没辙。
  林:他说什麽,我都当作没听到。
  
  17.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麽做?可以原谅对方变心吗?
  宋[微笑]:我看不出林川有爱上别人的可能。
  林:先揍他一顿,然後走人。
  
  18.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麽办?
  宋:一定是出事了,马上派人出去找。
  林:回冠宇等消息。
  
  19.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对方性感的表情?
  宋:非要说的话,应该最喜欢他的脸。他笑起来特别性感,不过很少笑。
  林:他的肩膀看起来很可靠,虽然事实上并不是那麽一回事。他什麽表情都不用做,平常的样子就带著那麽一股暧昧。
  
  20.您会向对方说谎吗?您善於说谎吗?
  宋:没有那个必要,无论什麽都可以开诚布公地说出来。
  林:为什麽要说谎?不爽说就不说!
  Ann:嚣张的小子!
  
  21.曾经吵架吗?都是些什麽吵架呢?之後如何和好?
  宋:我们都不是喜欢吵架的人,冷战倒是有过,最严重的一次就是辛信、郑柏文那件事。
  林:反正先低头的人永远不是我。
  
  22.什麽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爱著?什麽时候会让您觉得「已经不爱我了」?
  宋:他要是整天摆出那种爱我爱到不行的样子,我反而不能习惯。不过那时候他看著我的眼睛,说"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突然觉得很感动。
  林:是男人就干干脆脆的,整天患得患失的烦不烦!
  
  23.您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宋:对他好,给他所有他想要的。
  林:跟他在一起。
  Ann:真是两个简单的男人。
  
  24.俩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吗?
  宋:去南丫岛那晚有过唯一的一次互诉衷肠。
  林:我们都不喜欢太琐碎的东西,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
  
  25.俩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的?
  宋:虽然从来没公开过,但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了。
  林:谁知道都跟我无关。
  
  26.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
  宋:可以的。
  林[冷哼]:不知道什麽叫"永久"。
  
  27.请问您是攻方,还是受方?为什麽会如此决定呢?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吗?
  宋[坚定地]:我是TOP.
  林[得意地]:别忘了你被我上过。
  Ann[凉凉地]:前後就那麽一次而已。
  
  28.初次H的地点?当时的感觉?
  宋:在酒店,感觉相当好。
  林:前所未有的爽。
  
  29.每星期H的次数?
  宋:现在林川在美国这边读书,我们每个月见一面,用两天的时间把一个月的份做完。
  林:妈的,提起来就生气![对宋予锋]你那个美国分公司到底什麽时候能搞定?
  Ann[摊手]:我还有什麽好说的呢!
  
  30.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周几次?喜欢怎样的H呢?
  宋:在正常范围内就可以。做爱这种事主要看对象,而不是其他。
  林:怎麽high怎麽做,做到尽兴为止。
  Ann:宋老大,请问一下您所谓"正常"的概念是什麽?
  
  31.自己最敏感的地方?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宋:这个就不说出来了,告诉你还要杀你灭口,很麻烦。
  林:听说姓郑的那个狙击手最近好像很闲。
  Ann:......
  
  32.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宋:他的样子不好形容,总之诱惑迷人,激情如火。
  林[在本访问中首次作出思索的表情]:既温柔又强势,既缠绵又粗暴,那种混合的魅力让人很容易兴奋。
  Ann:没错,宋老大的性格中的确有矛盾的一面。
  
  33.坦白的说,您喜欢H??
  宋:是的。
  林:爱死了。
  
  34.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您想尝试的H地点?
  宋:没有人的场所都可以。
  林:有一次我们在游艇的甲板上......很过瘾。
  Ann:咦?那天到底还是做了吗?
  
  35.冲澡是在H前还是H後?
  宋:有时前,有时後,有时一边一边。
  林:嗯。
  Ann:决定了,日後如果《冷火》有番外,一定要写浴室篇。
  
  36.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关系吗?
  宋:都是以前的事了。
  林:没有才奇怪吧。
  
  37.对於「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宋:如果是两厢情愿的肉体关系,那也没什麽不好。
  林:我只要肉体。
  Ann:我有些疑惑了,爱情对於这两个人到底是什麽?
  
  38.如果对方被暴徒强奸了,您会怎麽做?
  宋[面色冷酷地]:谁想死就直接来找我好了,不用采取这种方式。
  林[幸灾乐祸状]:大家一起出来吃个饭,交个朋友好了。
  
  39.在H时您希望对方说的话是?
  宋:我想要听到的应该是永远也无法达成的。
  林:少说话,多做事。
  Ann:原来林川也是行动派?
  
  40.您比较喜欢H时对方的哪种表情?
  宋:有时候,我们的视线会无意中撞在一起,那种感觉非常好。
  林:他看著我,眼睛里都是狂热。
  Ann:终於有一点点默契了吗?
  
  41.您觉得与恋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吗?
  宋:基本上,男人的性和爱是可以分开的。
  林:为什麽不可以?
  Ann:奇怪啊,大义凛然说著这种话的两个男人,为什麽都没有在分居两地的日子里出轨呢?
  
  42.您对SM有兴趣吗?
  宋:......有。
  林:不介意玩玩。
  Ann[阴险地笑]:林川,别後悔你今天说过的话。
  
  43.H中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宋:这个嘛......
  林[咬牙切齿]:被、人、打、断!
  Ann:林少爷的切肤之痛。
  
  44.曾有过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那时攻方的表情?
  宋:受到诱惑是很正常的,我会平静地接受。
  林:想做的时候没必要克制自己。
  Ann:平静?平静!平静......
  
  45.攻方有过强暴的行为吗?当时受方的反应是?
  宋:粗暴一点的性爱我们经常玩,但强暴就......主要是林川不配合,做著做著就主动迎合上来。
  林[磨牙]:下次我上你试试,你最好忍住别有反应。
  
  46.您最喜欢被吻到哪里呢?您最喜欢亲吻对方哪里呢?
  宋:喜欢吻他的全身,喜欢被吻到胸口左边。
  林:彼此的敏感带。
  Ann:我记得宋老大的心脏附近有一个弹孔的痕迹吧?
  
  47.H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
  宋:在性爱中,取悦自己就是取悦对方。
  林:取悦?什麽滥词?
  
  48.H的时候,衣服是您自己脱,还是对方帮忙脱呢?
  宋:做爱之前脱衣服是一件很有情趣的事,我们通常互相帮忙。
  林:他撕过我一条限量版的牛仔裤,该死!
  Ann:不是用身体赔给你了吗。
  
  49.对您而言H是?
  宋:美妙的生活调剂品。
  林:做爱就是做爱,哪来那麽多意义!
  
  50.请对恋人说一句话
  宋:我明天一点的飞机回香港。
  林:那我们赶快回家,还差十几次没做呢!
  Ann:......
  
  ──完──

君知晓BY:桔桔

August 31, 2008 by hsama

中秋节后,江南秋意渐浓,凉风徐徐,吹得人身心舒畅。

水依楼闭门谢客,沈烟清立在软榻前,对着秦水衣微微凸起的肚皮目瞪口呆,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几个月大了?”

秦水衣横了他一眼,悠然道:“四个半月。”

“谁的?”沈烟清在她身边坐下,还是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她的肚皮——啧啧啧,一向眼高于顶、卖艺不卖身的秦大美人不仅有了入幕之宾,还给人蓝田种玉了,若是让扬州城那群狂蜂浪蝶知道了,不知会不会扼腕得吐血。

秦水衣明澈的杏眼眯了起来,纤纤细指掩着小口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道:“他死了。”

沈烟清皱眉,觉察出秦美人一身怨气,决定识相地避过这个话题。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秦水衣发起脾气来连楚大哥都哄不住,更不用提对她忍让成性的自己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肚子已经大到瞒不住了,孩子只怕冬天就要出生,沈烟清眉心打结,强忍着想敲她头的冲动。

秦水衣抚上才显形的肚子,眼中柔情款款,甜甜地笑了,问:“烟清,你娶我好不好?”

沈烟清怔忡片刻,点点头,立即吩咐丫环道:“给小姐收拾行李,我这就带她回去。”

“烟清!”秦水衣坐起身来,扯扯他的衣袖,笑道,“瞧你,说风就是雨的,你——”

后半句被一阵紧过一阵的擂门声打断,伴着粗犷浑厚的男声:“水衣!你开门!你听我说清楚!”

秦水衣脸色变了,冷哼一声,沈烟清想要起身去看个究竟,却被她死死拽住,娇嗔道:“不许去!”

就这么片刻拖延,水依楼的大门已变成一堆碎木片,然后脚步声如滚雷一般,从楼下一直冲到楼上,震得地板颤颤作响。

“砰”地一声,花厅的雕花木门被一脚踢开,沈烟清抬起头来,定睛一看,只见来人生得虎背熊腰,高壮得几乎要把门框塞满,浓眉大眼,雄姿英发,一双冒火的双眼瞪在他身上,吼道:“水衣,这个小白脸是谁?!”

沈烟清神色变了,还不等他答话,秦水衣冷得掉冰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是谁不干你的事!楚承业,你给我滚出去!”

“松月门门主楚承业?”沈烟清站起身来,水衣怎么会和这个人相识?

楚承业踏进门槛,冲沈烟清点了点头,问:“你是谁?”

沈烟清迎上他的目光,拱了拱手,淡然道:“在下沈烟清。”

“沈堂主?幸会。”楚承业还了一礼,径自绕过他要去抓秦水衣的手,在半空中被沈烟清挡住,轻声道:“楚门主这是为何?”

楚承业眉心隆起,醋味弥漫,偏偏秦水衣还要火上浇油:“他是我相公,楚承业,不许你对他无礼!”

“他?!”楚承业又吼了起来,“你要嫁这种弱不禁风的小白脸?!”

沈烟清的脸瞬间铁青,清叱一声,一掌拍向楚承业的心口——这个熊一样的男子一口一个“小白脸”已经把他彻底惹火了!

“啧!”没想到面前这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公子哥儿还着实有两下子,楚承业接下来势汹汹的一掌,定心凝神,与沈烟清缠斗在一起。

松月门以“玄烨掌”创名,将深厚的内力与千变万化的掌法融于一体,楚承业更是历代门主中修为最高的一个,沈烟清与他交手数十招,暗暗称奇,怒道:“好个登徒子,如此武功,竟做欺侮民女之事?!”

“放屁!”楚承业骂了句脏话,一掌朝沈烟清拍去,虎虎生风,“你才是横刀夺爱,我是她肚里孩子的爹!”

“什么?!”沈烟清大惊,猛然收手,然而对方却没休战的意思,他一个分神,肩上结结实实地中了一掌,整个人飞了出去。

“烟清!”秦水衣惊叫一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口掠入,伸手扶住沈烟清,顺势揽入怀中,却是个眉目俊朗的青年,健臂稳住沈烟清的腰身,对楚承业抱怨道:“大哥,怎么出手这么重?”

美人是用来怜惜的,他大哥就是太粗鲁了,才把快到手的老婆给气跑,不过这番前来能赚到美人投怀送抱,倒是意外之喜。

青年笑嘻嘻地朝沈烟清俯下脸,道:“我叫楚风吟,美人,不要跟我大哥抢老婆了,你抢不过他的,我也不错哟!”

一向沉稳冷静的沈烟清缓过神来之后气得发晕,想也没想便一巴掌朝那张俊脸轰了过去,“啪”地一声脆响,楚风吟半边脸肿了起来。

永召元年八月十八,楚风吟与沈烟清相会于扬州水依楼,当时某人怎么也没想到,从这一巴掌开始,自己的下半辈子便已经被煞得死死的了……

二、

花厅里桌翻椅倒,一片狼籍,沈烟清扫了一眼四周,先开口打破沉默:“水衣,你认识他?”

秦水衣美目含怨,幽幽地瞥了楚承业一眼,那个高壮的男子霎时涨红了脸,气势短了半截,结结巴巴地道:“水衣,你不要生气了,你跟我回去,我真的没有……没有做对不住你的事……你误会我了,我……我……”

威风八面的楚大门主头一次为自己笨嘴拙舌不会讨心上人欢心而懊恼不已,又得知方才竟出手伤了未来的小舅子,更是悔恨得直想撞墙。

小丫头奉了茶之后,悄没声息地退下,留给他们一室静寂。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美人腹中还怀着小英雄呢,更是捧着怕掉了,含着怕化了,也难怪楚承业急得满头大汗不知如何是好。

有心让小弟帮忙求求情,回头却见楚风吟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沈烟清,嘴角微微下沉,脸阴得快要滴出水来——显然那一巴掌伤害了他的男子气概,一双朗若晨星的眸子正暗蕴着火气——若不是当着大哥大嫂不便动手,只怕那个叫沈烟清的小子早被按住一顿饱揍了。

始作俑者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沈烟清抿了口清茶,额角开始隐隐作痛,他叹了口气,决定快刀斩乱麻,道:“水衣,孩子的爹真的死了?”

秦水衣还没回话,楚承业已经急得跳脚,吼道:“谁说我死了?!小白……沈堂主怎么无故咒别人?!”

沈烟清掩口低咳一声,开始同情秦水衣——与这么个口没遮拦的莽汉在一起,没被气死真是祖上有德。

秦水衣清清嗓子,声音柔得似水,出口的话语却像刀子一样——

“楚郎,你我缘分已尽了,请回吧。”

楚承业如遭雷殛,难以置信地摇头道:“水衣,你在和我赌气对不对?我不娶玉茹了,我只要你一个人,行不行?”

“你要纳妾,与我何干?”

“水衣,你不讲理,我当时想娶她只是因为……”

“风尘女子会讲什么道理?楚门主何必降尊纡贵?”

“水衣,你明明知道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别再折磨我了……”

“楚门主何出此言?贱妾实不敢当。”

“水衣……”

“不必再多说了,烟清,送客。”

“你究竟要怎样才肯原谅我?!”被秦水衣刺得浑身都痛的楚承业终于又雷吼出声,秦水衣垂下眼睑,笑得妩媚,天生丽质的姿容与将为人母的风韵使得她更加艳光四射,对面那个一往情深的傻大个立时心软得如同烤熟的山芋,连个凶狠一点的眼神都舍不得使。

然而美则美矣,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辣椒,若不幸卡在喉咙里,那才是咽不下吐不出,有口难言。

秦水衣低头抚了抚肚子,浅浅一笑,突然自榻边抽出一柄利剑,指向瞠目结舌的楚承业,柔声道:“楚郎,今日你若能赢过我手中的剑,我便跟你走。”

……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沈烟清忍住笑,一把拖住同样目瞪口呆的楚风吟,带到廊中,回手关上花厅的门。

既然郎有情妾有意,便让他们自个儿去捉对厮杀就好,闲杂人等,速速退下。

“喂!”楚风吟好不容易才从沈烟清似笑非笑的俊美容颜中回过神来,低叫道,“你不怕那疯女人伤了我哥?!”

“水衣不会武功。”沈烟清看了他一眼,眸中平静无波,道,“楚三公子若能告知在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在下感激不尽。”

楚风吟不由自主地点头,虽然心里仍有不满,却实在不忍心拒绝,于是装出一脸不耐烦的样子,道:“郑玉茹是我门中弟子,与建常师兄未婚有孕,建常师兄上个月不幸过世,我大哥为保全她的名节,打算纳她为妾,好歹让孤儿寡母有个安身之所,可是他那个样子你也看到了,又不会哄又不会骗,秦姑娘一气之下独自回了扬州,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原来如此,以水衣的性子,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里头那只呆头鹅可有罪受了。

楚风吟看着他的侧脸,没话找话说,问:“肩膀……还疼不疼?”

若不是那个死大哥出手不知轻重,自己也不至于平白无故挨一巴掌,搞得颜面无存。

沈烟清摇头,目光凝在楚风吟脸上,眸中笑意盈盈,轻声道:“方才得罪了,还望楚三公子见谅。”

“好说……”楚风吟怔怔地看着他的笑颜,满腹的郁气早飞到九霄云外,只剩下心獠意马——美人果然是天生该被纵容的,他绽开一个勾魂摄魄的笑容,正想套套近乎,突然听见房里“卟嗵”一声重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倒在地,楚风吟神色一凛,猛地推开房门:“大哥!你们……”

“滚出去!”一盏青瓷茶碗伴着楚家大哥的吼声砸了过来,楚风吟一惊之下忘了躲闪,被狠掷来的物件砸中额头,鲜血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沈烟清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出来,重新阖上房门,并掏出帕子给他止血。

楚风吟嘴角抽搐,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低喃道:“我不相信……我大哥他……他竟然……”

沈烟清忍住想要大笑的冲动,房中的景象他看得清清楚楚:江湖上威风凛凛的楚大门主正双膝着地跪在弱不禁风的秦水衣面前,难怪被人看到会恼羞成怒。

“楚三公子。”沈烟清拍拍楚风吟的肩膀,拉回他的神志,道,“若不嫌弃,先容我为楚三公子包扎伤口如何?”

嫌弃?他求之不得!楚风吟一张俊脸容光焕发,大哥,谢谢你这一砸!

三、

秋风穿窗而入,吹散一室似有还无的暧昧。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呼吸声清晰可闻,楚风吟坐在窗边,半仰起头,沈烟清用干净的软纱为他清洁了伤处,洒上止血的药粉,血很快止住了,再擦干净伤口周围的血渍,最后涂了一层软滑的透明药膏。

淡淡的芳香沁入鼻端,楚风吟半闭着眼,轻声道:“很好闻。”

沈烟清用药膏敷住创口,漫不经心地答道:“药里掺着天山雪莲的汁液。”

“我是说你。”楚风吟拉住他将要收回的手,笑道,“你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木樨花的香气。”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不动声色地抽了回去,沈烟清神态如常,麻利地收拾好药盒,楚风吟站起身来,在他身后柔声问道:“是我冒犯了,你在生气么?”

沈烟清摇了摇头,淡淡一笑,和一个头脑发热的傻小子有什么好生气的?

“那就好。”低沉的声音从脑后传来,近得让人心惊,沈烟清讶然转过身来,却没想到楚风吟出手如电,点了他周身几处大穴,并将他拦腰抱起,放在桌子上。

“你做什么?”沈烟清皱眉,不敢相信竟有如此胆大妄为的登徒子。

楚风吟勾起唇角,给了他个安抚的笑容,然后在沈烟清的怒目而视之下,伸手解开了他的衣带!

“楚风吟!”僵着身体坐在桌上的沈烟清一时气结,楚风吟一指轻点他的嘴唇,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敞开他的外袍,褪下中衣及里衣,然后在对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下充满怜惜地叹了口气,道:“其实很疼对不对?大哥的掌力我再清楚不过。”

沈烟清愕然,解自己衣服就是为看这个掌印么?他突然发现这傻小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单纯。

“别用这么诱人的眼神看我。”楚风吟拍拍他的脸蛋,笑道,“不然我会忍不住一口吃了你!”

呃……浑帐!

楚风吟自然听不到面前这个冷漠俊美的男子在腹诽他什么,全部注意力已经被对方白皙紧绷的肌肤吸引——光滑而细致,包裹着属于男性的结实肌肉,以习武之人的标准来看,他显得单薄了些,但并不虚弱,骨架匀称,精瘦而坚韧。

欣赏的目光流连在左肩的掌痕上,淡红的色泽并不碍眼,但是楚风吟知道,到晚上那就会变成黑紫的淤痕。

深吸了口气,单掌贴上眼前那微带凉意的光滑,绵绵不绝的真气渡了过去,为他疏通血脉,解痛化淤。

原本的肿痛渐渐缓解,肩头渐觉暖意,沈烟清在不知不觉间屏住气息——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垂在额前的发丝都会为他的呼吸所拂动。

天生的寡淡性情让他不喜欢与任何人过于接近,特别是才认识不久的陌生人。

他的气息也很温暖,而且清爽,带着些微雨后松林的味道,正想着,沈烟清不期然对上楚风吟的眼,漆黑如墨的眼眸温柔而诚挚,带着几分顽皮的笑意,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像。

“楚三公子……”才想说些什么打破僵局,双唇又被点住,楚风吟挑起一边的眉,很认真地要求:“叫我风吟。”

沈烟清闭上嘴,不明白一向严谨从容的自己怎么会被这个楚家小子搅得脑中一团乱。

沉默不语的两人都有些尴尬,一个是春心萌动,一个是满头雾水。

“多谢。”沈烟清吐出两个字,声音平淡,楚风吟略显失望,收回手来,正要替他把衣服整好,那件丝质的中衣却沿着手臂滑落下去,露出整个左肩以及胸前淡粉色的小点。

楚风吟只觉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上,鼻腔里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流下,忙伸手捂住鼻子,指缝间已渗出丝丝鲜红。

“对不住……又……冒犯你了……”含糊不清地道了歉,楚风吟捂着鼻子夺门而出——苍天!在美人面前,他已经把脸丢尽了!

“风吟!你去哪里?!”走廓上传来楚承业的吼声,听声音似乎已经追了过去,沈烟清叹了口气,哭笑不得。

唇角带了一抹意义不明的微笑,那个呆头呆脑的楚风吟,倒有那么几分可爱。

下一刻,他的笑容僵在嘴角——

秦水衣出现在门口,惊叫了一声,道:“烟清,你很热么?”

衣衫半褪,坦胸露怀,难怪她会误会,当然,更大的误会还在后面——

“难道说,你被轻薄了?!”

沈烟清的头又开始疼——和楚家的梁子是结定了。

浑帐楚风吟,居然忘了解开他的穴道!

四、

沈烟清正襟危坐,神态冷然——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不动声色,就越是恼火得厉害,如果他直接横眉竖目地打过来,反而会转眼气消,所以秦水衣很尽兴地甩楚风吟白眼,而不熟悉沈烟清的楚家大哥,碍于未来娇妻的面子,也只好做出一付大义灭亲的架势,努力瞪着皮糙肉厚的小弟。

楚风吟也很是懊恼,不明白在美人面前一向游刃有余风流倜傥的自己为什么一碰上沈烟清就处处拙得令人发指。虽然他不像秦水衣那样对沈烟清的性子了如指掌,但是,直觉告诉他:在这个清冷淡漠的美人眼里,自己很可能已经与一只臭虫无异了。

指掌间仿佛还留着那光滑紧绷的感触,让人难以忘怀,想起方才又冲回来抢在大哥面前为他解穴时,沈烟清阴云密布的脸色,他就知道,自己的情路,将比大哥的还要坎坷百倍。

“呃……”楚承业端出一家之主的架势,握住秦水衣的手,开口道,“风吟,我有事要告诉你。”

“大哥请讲。”楚风吟右眼皮开始猛跳,从秦水衣那里得到兔死狐悲的一瞥后,他确定大哥将要公布的绝对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风吟,你也二十了,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楚承业顿了顿,道,“将玉茹许配于你,也算对建常兄弟有个交代。”

“什么?!”楚风吟如遭晴天霹雳,猛地站起身来,眼光有意无意地溜到沈烟清那里,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沈烟清只客气地点了点头,拱手道:“恭喜。”

楚风吟有口难言,定了定神,道:“大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他才弱冠之年,大好的青春还没来得及享受,就要从游戏花间的风流公子摇身一变成为拖家带口的叔伯级人物,情何以堪呐?!

楚承业抓抓头,无奈道:“你二哥也已娶妻,现下就剩你一个……兄弟,不是大哥逼你,建常与我们情同手足,怎么也不能让玉茹这么孤苦伶仃下去,再说玉茹她天性善良温顺,婚后也不会妨碍你寻花问柳的。”

楚风吟越听越气,低吼道:“难道你们就不顾我的意愿了么?!我与她并无感情啊!我只能把她当妹妹,一辈子照顾她也好,帮她再觅良人也好,但要我娶她,绝做不到!”

楚承业沉了脸,道:“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感情用事,风吟。”

楚风吟冷笑道:“大哥,我不是小孩子了,请你不要一厢情愿地为我安排婚事,如何?”

楚承业拍案而起,吼道:“你给我闭嘴!”

楚风吟眯起眼睛,漠然扫了一眼四周,然后,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房中一片静寂,良久,却是沈烟清率先开口,淡淡地道:“楚门主,恕我冒昧,或许,你们应该询问一下玉茹姑娘的意见,再作打算也不迟。”

楚承业闻言愣住了,秦水衣瞪了他一眼,道:“玉茹知道不知道你们兄弟要娶她的事?”

楚承业吱吱唔唔了半晌,嘴硬道:“不知道,可她应该明白这种安排对她最好。”

“浑帐!”秦水衣喝斥道,“人家愿不愿嫁还没问,倒在这里争论让谁来娶?你这个猪脑袋!”

楚承业在娇妻面前只有唯唯喏喏的份儿,沈烟清忍俊不禁,脸上才露出点笑意,秦水衣已转向他,命令道:“烟清,你去劝解劝解楚家小弟,一切未成定局,让他少钻牛角尖。”

六月的债,还得快,在秦水衣面前,自己也向来只有吃瘪的份,沈烟清叹了口气,对于接下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差事,除了苦笑,不知该作何表情。

楚风吟没走远,一炷香的功夫后,沈烟清在湖畔的柳林中找到他,正垂头丧气地坐在一棵树下,俊朗出众的面容不复初见面时的意气风发,眉梢眼角都透着沮丧,见他过来,楚风吟挑了挑嘴角,拍拍身边的草地,道:“过来坐。”

沈烟清立在他面前,确定了楚家这两个兄弟都是非常粗线条的男人,完全不懂得看人脸色。

楚风吟掐了一截柔枝把玩,突然笑道:“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沈烟清不知该如何回答,称不上厌恶,很恼火倒是真的。

楚风吟当他的沉默为默认,仰头靠着树干,闭上眼,自嘲道:“你讨厌我,可是你还得来找我,就像我不想娶她,可是最后还得娶她。”

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冷嘲热讽,突然感觉到一股木樨花的香气沁了过来,身侧多了一缕温温的暖意,楚风吟讶然睁开眼,发现沈烟清已在他身边坐下,白皙俊美的面容看不出情绪,幽深的眼瞳波澜不起。

楚风吟失笑:“你想安慰我么,烟清?”

沈烟清摇摇头,道:“你我非亲非故,我未必能帮你什么,楚三公子,船到桥头自然直,何必自寻烦恼呢?”

楚风吟凝着他的面容,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想寻一个两情相悦的伴侣那么难么?”

“不。”沈烟清转过头来,静若沉潭的眸子似乎染了几分笑意,“你的想法并没有错,只是……你还没有自作主张的资格。”

“你说话真伤人。”楚风吟咬了一片柳叶在口中,口齿有些不清,“我不想让我大哥失望,这又是对是错?”

沈烟清侧着脸想了想,道:“我不知道,若是他将意愿强加于你,失望也怨不得别人,可是你大哥伤心的话,你也不好过吧?”

楚风吟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突然长叹一声,靠倒在树干上,道:“沈烟清,我们本来可以成为知己的。”

沈烟清又被他搞糊涂了,直觉告诉他最好忽略这句话,于是转回原先的话题,安抚道:“若你们只需维持一个夫妻名分的话,你仍是可以去追求自己心仪的人啊。”

楚风吟咬着柳叶,沉默了许久,道:“不可能的,烟清,如果我下决心娶那个女人,我就再没有权利去追求自己所爱的人了,你懂么?”

沈烟清怔忡了片刻,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懂。”

五、

江南的秋夜温润清新,院子里木樨花开得正好,香气随着晚风漫入帐中,侍女们常会收集木樨花来熏衣物,就连被褥枕单都透出淡淡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渗入梦里。

沈烟清一向浅眠,再细微的声响也能调动起他的警觉,猛然惊醒之后,他听到来人毫不掩饰的呼吸声,便放松了戒备,无奈地叹了一声,轻声问道:“楚三公子?”

三更半夜,他跑来做什么?总不是只为扰人清梦吧?

撩开帐幔,不意外地对上楚风吟含笑的眼,沈烟清无力地靠在床头,提醒自己要心平气和——面前这人是水衣未来的小叔,他再恼火也不能不顾她的面子。

握起来的拳头垂放在身侧,沈烟清淡然有礼地问:“楚三公子深夜前来,有何贵干?”

楚风吟幽深的双眸不掩赞赏,借着皎洁的月光,放肆地打量着他——漆黑的长发披在身后,稍有些零乱却显出撩人的慵懒柔顺,俊美的面容少了白天的淡漠冰冷,生动了许多,带了几分薄愠几分无奈,再有几分困倦,整个人懒懒地靠在床头,像极了邀请的姿态。

沈烟清也知道自己现下这付模样有失体统,但谁也不能要求一个半夜被不速之客惊扰好梦的人像往常那样衣冠楚楚,仪态万方,再说他并非女子,名节二字,还压不到他头上。

楚风吟很自然地在床边坐下,在对方渐渐不耐的眼神下犹自笑得温文尔雅,指指自己额头上的伤,道:“伤口疼得睡不着,干脆来找你的晦气。”

沈烟清的性子与秦水衣有几分相似,外表看起来很温顺很好说话,其实脾气死硬得掷地有金石声——若是坦言因为担心他肩膀上的淤青而来,他必然会嫌你多事,而且必然在谢过你之后,客气而坚决地将你和你的好意拒之门外;但若是有事相求,或有事相怨,他就算再烦,只要不是特别厌恶你,多半会行举手之劳,动一时之善。

果不其然,沈烟清闻言,掀被下床,披了件外袍,掌起灯来,径自去矮柜那里翻找了片刻,将一个瓷瓶递与他,道:“凝华散,止痛生肌,每日两次,洒在伤处即可。”

“谢了。”楚风吟摸摸鼻子,收下那瓶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一个粗枝大叶的男人家岂会在乎区区皮肉之伤,何况那点小伤早已收口,那种痛就跟被虫子叮一下差不多——为接近沈烟清,真是什么赖皮招术都用上了。

“呃……”对方看他的眼神带着露骨的疑问“你还不走?”所幸楚风吟一向脸皮够厚,对上沈烟清疑惑的目光,自怀中摸出块血玉塞给他,道,“你带着,肩上的淤伤会好得快些。”

沈烟清愣了一下,手中的玉温润而泽,通身滑暖如凝脂,不带半点杂色,握在手中只觉暖意融融,他自幼在尚书府中长大,对珠宝玉石也算半个行家,这块暖玉虽然形状古朴,却是极为罕有的东海胭脂玉,价值连城。

“如此珍贵之物,沈烟清受之有愧。”沈烟清抬起头,平静的眼眸看不出是喜是怒,想将手中的玉塞还给楚风吟,却被对方不由分说地执起手来,将那玉扣在他的掌心,又轻轻为拢起手指,笑道:“说起来我们也算姻亲了,你又何必拒人千里之外?”

“你……”沈烟清凝视着他的眼瞳,皱眉道,“此话怎讲?”

楚风吟着迷地看着他半仰的面容,答道:“朋友贵在交心,区区一块玉,又岂能表我心意于万一?”

沈烟清眼神渐冷,含了若有若无的讥诮,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强自要我接受这番美意,与楚门主擅自安排你的婚事有何不同?”

“自然不同。”楚风吟深深地看着他,低声道,“对你,我发乎情,止乎礼。”

沈烟清瞪大了眼,没想到楚风吟竟对才认识一天的自己生情,更没想到他会如此坦荡荡地倾诉出来,倒让自己心惊之下,一时不知所措。

他那拧着眉毛思索的样子看在对方眼里,分外可爱,楚风吟屏住呼吸,忍住想抚摸他脸颊的冲动,故作轻松地道:“先收着,等伤好了,若实在不喜欢,你可以还我啊。”

沈烟清沉默了许久,低声道:“那,便多谢楚三公子了。”

他所习惯的是干脆利落地打发掉心怀不轨的邪佞之徒,手段强硬,态度果决,然而对于满腔热诚、真心以待的人,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尚书大人只教过他如何惩恶,却没告诉他面对善意时该怎么推拒,所以在楚风吟面前,他很懊恼地发现自己似乎一路被牵着鼻子走。

有意偏过脸去,不理会楚风吟欣喜的神情,拢了拢衣袍,道:“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出去吧。”

“不必,我认得路。”楚风吟看他衣衫单薄,忍痛谢绝,沈烟清却笑了,道:“你擅闯观叶楼,以为巡夜的都是死人么?你若还能独自闯出去,我这个分堂主怕是要卸任领罚了。”

楚风吟看着他单纯平和的笑容,心头一热,道:“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六、

打开房门,浓郁的芬芳扑面而来,月色清凉如水,映出楼外影影绰绰的黑衣人,杀气凛然如刃,让人想装作没发现都难——苏府的护卫,果然如传言一般嚣张。

沈烟清立在横栏前,淡淡地道:“都散去吧,这位公子是我的朋友。”

护卫们默不做声地迅速撤去,沈烟清领着他下了楼,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开阔的中庭,两个人一路无话,一直走到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沈烟清才偏过脸来,轻声道:“楚三公子稍等,我去找看门人来……”

“不必。”楚风吟对他微微一笑,道,“你快回房吧,小心着凉。”

说罢,一个纵身,翻上丈余高的院墙,在墙头朝他挥了挥手,扬长而去。

倒让沈烟清摸不着头脑了——既然他早有越墙而出的打算,又何必耗这么多功夫跟着自己走到正门呢?

打了个呵欠,瞌睡虫又爬了出来,困倦已极的大脑不适合去研究楚三公子的行事风格,沈烟清施展轻功飞掠回槐叶楼,枕席早已凉透,他钻进被窝,打了个哆嗦,无意间摸到那块温滑的血玉,迟疑了片刻,仍是将它握在手里,暖意透过肌理,渐渐地全身都舒畅起来,左肩的肿痛也和缓了不少,沈烟清舒展开四肢,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带着一缕清香回到水依楼,楚风吟一夜无梦,第二天直睡到日上三竿,沈烟清就没那么好命了,一是他生活向来刻板规律,二是,战乱之后,新帝即位,励精图治,重整河山,怎么还有那么多土匪流寇?!

“运往沧州的一批红货在太行山被劫,兄弟们死了两个,伤了七个。”镖局押运是归松叶楼管的,而分堂主吴铁与沈烟清一向互看不顺眼,可是一旦遇着江湖风浪,还非得沈烟清安排手下去摆平不可,这让脾气倔强好胜的吴铁更不是滋味,所幸几位分堂主都对观叶楼忠心耿耿、尽职尽责,这两位虽然向来不睦,却也能顾全大局,至于当着苏慕情的面大打出手的盛况,自那一次之后,便成绝响。

沈烟清垂下眼帘,沉吟道:“太行山青风寨、无双寨寨主都受了招安,独行盗匪虽多,却难成气候,莫非还有一方势力盘踞其中?”

槐叶楼的情报网遍及天下,连遥远的塞外风沙之地都有他们的鸽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报至扬州,而作为分堂主的沈烟清,对于江湖之事可谓了如指掌。

修长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沈烟清转向吴铁,问道:“吴堂主,这一趟押镖的是谁?”

吴铁答道:“程秋远,他……也受了伤。”

沈烟清皱眉,犹豫了片刻,轻声道:“程总镖头现下……可否容人前往探视?有些事情须向他当面请教。”

他与吴铁的不和,导致两派属众甚少来往,井水不犯河水,对于程秋远,不过数面之缘,今日之事,虽是因公而起,也还是先向吴铁打声招呼为好。

吴铁也不是不识大体的人,点了点头,道:“晌午过后,他精神好些时我带你去。”

“多谢。”沈烟清朝他拱了拱手,吴铁颇不自然地回了一礼,告辞离去。

七、

程秋远肩上伤得最重,深可见骨,其他都是些皮肉之伤。他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扬州,劳累过度,再加上伤口处理得太过潦草而发起了高烧,上药包扎之后,被医者强行灌下去两碗汤药,休息到傍晚,才算恢复了些精神。

这是个面容英俊的男子,宽额浓眉,高准深目,带了几分边塞男儿的粗犷之气,又因为长年押镖,更增了形于外的沉稳与老练,向来深得吴铁重用。

看过他的伤势,沈烟清松了口气——伤口虽狰狞,幸好没伤着骨头,兵刃上也没有淬毒。

“程总镖头,依你看,这次劫镖的是什么来路?”

程秋远靠在床头,道:“沈堂主不必客气,叫我老程就好。”

沈烟清接过丫头递来的茶,未置可否,程秋远皱皱眉,看了他一眼,道:“他们不像一般的草莽流寇,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武林高手,功夫高强,而且俱是黑衣蒙面,武功像是传自华山剑派,但比华山派更辛辣狠毒,为首的那一个用的是双剑。”

沈烟清将茶杯停在唇边,思忖江湖中新崛起的几个帮派,使用双剑的掌门人少之又少,何况现下就算有人见财起意,一般人是万万不敢打观叶楼主意的。

现在既然有人动了他们的镖,当务之急是追回被劫走的红货,不过,探探江湖上究竟是哪股势力在暗中滋长,是沈烟清真正的目的所在。

程秋远察言观色,拱手道:“沈堂主,这次的事,是属下失职,属下请求能陪同沈堂主一起追回失物,将功折过。”

沈烟清放下茶杯,将那句“你怎么知道我会亲自去”咽了回去,心里莫名的一阵烦躁——倒不是怕此行凶险,而是被人猜出计划时的闷郁——他耐着性子劝程秋远专心养伤,寥寥几句之后,起身离去。

苏慕情也不赞成程秋远跟去,不过他更不赞成沈烟清单枪匹马去闯匪窝。

“程秋远有勇无谋,跟着你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不过——”苏慕情拖长了声调,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这次对手不同,让你一个人去,墨颜会唠叨死我。”

沈烟清掩口低咳一声,眼中笑意盈然,道:“楼主知道我的习惯。”

苏慕情叹气道:“你一向喜欢独来独往,这我清楚,但是这回如果不让程秋远跟去,八成就得换成吴铁……”

“他更不行。”沈烟清飞快地打断——他们两个人去查案的话,只怕半路就自相残杀起来,“我宁愿一个人也不带。”

你是巴不得一个人也不带吧?苏慕情摸着下巴,没有挑明,沉吟道:“吴铁对你颇有微辞,如果不带松叶楼的人去,他定会耿耿于怀,你知道他那个人唠叨起来也很烦的,烟清,我陷在扬州脱不开身已够惨了,你忍心让我每日耳根不得清静么?”

沈烟清低声笑了,想起六年前苏慕情拜别师门,连挑十八座山寨的战绩,心知他早就手痒了,奈何扬州的事务一时安排不开,非得他苏大楼主坐镇不可,也怨不得会心理不平衡了。

“对了,秦姑娘什么时候出阁?”苏慕情想起哪出是哪出,当下话题一转,暗示程秋远跟随已成定局,沈烟清暗暗苦笑,才想起水衣的终身大事还未商议——虽然两个人正浓情蜜意,连孩子都四个半月了,却尚未正式结为夫妇,而自己作为她唯一的娘家人,自然担负起了将秦水衣风光嫁掉的重责大任。

不主动提出的话,楚承业成日里醉卧美人膝,只怕早忘了他们还欠一个婚娶仪式,沈烟清匆匆向苏慕情告退,踏着月色赶往水依楼。

挂在颈下的暖玉腻腻地厮磨着肌肤,临行之前,得记得还给楚风吟才是。

这桩婚事,谁也不会有异议,娘家人和夫家人一拍即合,三天之后便行了大礼。虽然楚承业打算将秦水衣风风光光地迎娶回松月门,然而女方已身怀六甲,怕动了胎气,楚大门主只得暂时留在扬州,等秦水衣生产过后,再一手揽娇妻一手抱娇儿地启程回府。

艳冠扬州的歌妓秦水衣突然嫁人的消息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漫卷了整个扬州城,伤透了不知多少痴情少年的心,更有数名纠缠不清的公子哥儿混在客人中,试图给新郎使绊儿,下场不是被楚风吟打得鼻青脸肿扔到后巷水沟里,就是让沈烟清点了穴道丢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任人指指点点,昔日风流倜傥难洗今朝满面羞。

好不容易熬到酒宴结束,新郎满面红光地进了洞房,宾客们渐渐散去,留下院中月明人静,沈烟清端着一壶酒,自斟自饮,看见楚风吟前来,指指石桌前的矮凳,简短地招呼道:“坐。”

楚风吟将手中的食盒放在石桌上,在沈烟清对面坐下,趁对方一个不注意抢过他的酒杯,一口美酒下了肚,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道:“有酒无菜,实在是太煞风景,烟清,你饿不饿?”

沈烟清无奈地笑,又取了个酒盅给自己倒满酒,一天下来几乎没有进食,腹中早就空空如也,楚风吟提来的食盒,显然比他本人受用多了。

楚风吟将酒菜摆了一桌子,又取来两碟糯米糕,两个人在庭中相对而坐,风卷残云一般将酒菜吃得净光,然后心满意足地歪在桌边,小口小口地抿着桂花酿。

“敬你,从今以后便是姻亲了。”楚风吟朝他一举杯,沈烟清欣然接受,后又回敬过去,这敬起酒来就没完没了了,两个人喝到最后都有几分醉意,夜风吹过温度偏高的面颊,带来沁人的舒爽,沈烟清脸上带着迷离的笑容,靠在身后的桂花树上,花瓣落了几片在他的发梢肩上,暗香浮动,愈发引人心醉。

楚风吟一边品酒,一边赏人,不知不觉竟有丝眩晕,忙转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道:“今儿个没去闹他们的洞房,可惜。”

倒是有客人想闹来着,不过在楚风吟与沈烟清先礼后兵的规劝之下,乖乖地撇了这个念头。

沈烟清脸颊泛红,几分酒意几分羞,道:“非礼勿视,你不懂么?”

楚风吟身体前倾,不以为意地道:“我大哥不是不怜香惜玉的人,见大嫂挺着个肚子,是断然不会急色的。”

沈烟清脸更红了,一口酒差点呛到,闷着头咳个不停,楚风吟凝视着他羞红的面颊,笑道:“所以说啊,女人真麻烦。”

沈烟清止住咳,挑起眼角看他,戏谑道:“只怕过不久,你也要与你大哥一样空度春宵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楚风吟迎娶郑玉茹的事虽然悬而未决,但靠猜的也知道那是八九不离十的事,突然挑起这个话题,沈烟清自己也觉得不甚厚道,刚要道歉,楚风吟已拿起一枚肉包丢过来,依旧笑吟吟地道:“你消遣我?!”

沈烟清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仍是低声道:“对不住,我……”

修长的手指点住他的唇,楚风吟正色道:“不提这件事,好么?”

沈烟清不自觉地点头,绽开浅浅一笑。

如此良辰美景,怎忍虚度?两个人抛开世俗烦恼,面对面拼起酒来,直到月落星稀,东方欲晓,才各自打着酒嗝回去休息。

八、

楚承业可算是天底下最春风得意的男子了,整个人沉浸在将为人父的喜悦中,每每看到娇妻便乐得嘴都合不拢,虽然离分娩还有好几个月,他已早早置下了婴儿的衣服鞋袜,男婴的一箱子女婴的一箱子,有备无患。

这还不算,又拉着满脸不情愿的小弟去市集上逛了一圈,买了一大堆哄小孩的玩具饰物,末了一股脑地塞到楚风吟手上,不顾后者抗议连连,最后包了十几种酸得吓人的糖果蜜饯,回去哄老婆开心。两个英气俊朗的男人捧着满手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儿,一路上行人纷纷侧目而笑,楚风吟脸都黑了,只有他那个傻大憨粗的兄长犹自浑然不觉。

回到水依楼时,正好沈烟清也在,招呼了一声,看见他们手里的东西,忍俊不禁,才让楚风吟在懊恼之余,心里稍觉安慰。

烽火戏诸侯,也不过为搏得心上人一笑,这么一比较,他楚风吟付的代价要小多了。

楚承业自去缠着娇妻显宝,沈烟清笑吟吟地看着楚家小弟,道:“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楚风吟先惊后喜,心里霎时比灌了蜜还甜,看看一边卿卿我我的大哥大嫂,将沈烟清拉了出来,笑嘻嘻地问,“又想找我喝酒了么?”

“这……”沈烟清一时语塞,竟有隐隐的不忍,迟疑了片刻,仍是将握在手心的玉塞到他手中,低声道,“这还你,我明日启程前往蓟北,怕万一弄丢了。”

笑容僵在唇角,虽然明知道以这人的性子,被拒绝并不意外,楚风吟仍是止不住胸口一阵阵发闷,他自嘲地笑了笑,道:“快傍晚了,一同去听荷馆用膳吧,算是我给你饯行。”

“嗯。”沈烟清点点头,清亮的眼眸对上他的,浅笑道,“你来扬州这么多天,我还未尽过地主之谊,这次我做东。”

楚风吟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道:“都是在异乡为客,只是时间长短不同罢了,谈什么地主之谊呢?”

关于沈烟清的身世,坊间有些传言,分外不堪,楚风吟听在耳中,虽苦虽涩却也无可奈何,作为朋友,他没立场、更没必要去介意沈烟清的过去,然而他控制得了自己的言行举止,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对那个人的感情,岂只是朋友二字能担得起的?

听秦水衣说过,沈烟清的脾气一向好,宽容而忍让,但若有人存心试探或出言相辱,没有不碰一鼻子灰的。

果然,沈烟清神色冷淡了下来,端丽俊美的面容罩上一层阴寒,缓声道:“我自小寄人篱下,跟着主人几度浮沉,已不知何处是他乡。”

楚风吟皱眉,道:“难道你想一辈子这么下去,无根无蒂,四处漂泊?”

“这样不好么?”沈烟清半仰起脸,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楚风吟没来由地冒火,几乎是吼了出来:“不好!”

沈烟清更不解了,但他还是识相地没有追问哪里不好,看楚风吟的脸色,似乎相当不悦,而且……是努力过后仍无法压抑的不悦。

两个人一时无话,就这么呆呆地互盯了许久,楚风吟暗暗咬牙,道:“你这样的人,不该承受那许多不堪。”

这回换沈烟清火冒三丈了,他眯起眼睛,冷冷地道:“楚三公子若怕在下污了你的清白,那请自便吧,在下失陪了。”

“烟清!”楚风吟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急道,“你明知道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

沈烟清冷笑道:“三人成市虎,楚三公子爱惜羽毛,也情有可原。”

“烟清——”楚风吟满头冒汗,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是恨相识太晚,不能早一些保护你!”

沈烟清转过身来看他,却发现向来皮糙肉厚的楚三公子居然红了脸,讷讷地道:“……你别生气,我僭越了。”

沈烟清眨了眨眼,瞪了他半晌,终于发现:楚风吟似乎是撒娇没找对路子……

楚风吟不自在地偏过脸去,咳了一声,虚张声势地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该知道我还未完全死心。”

沈烟清垂下眼睑,闷笑出声,在对方几近恼羞成怒的逼问下,他抬起头,柔声道:“风吟,你误会了,市井流言对我不会造成困扰,无论在扬州,还是从前在京城,我并未受过什么委屈。”

楚风吟神情自然了些,小心地问:“你不生我的气?”

沈烟清摇摇头,道:“我知道你没有恶意。”

——楚风吟想保护他,这种感觉相当新鲜,虽然不习惯,但他还不至于昏头到把一片好心当成恶意。

何况,自己也是想要珍惜这个朋友的——沈烟清拍拍他的肩膀,看着比自己高半头的男人绽开全无心机的笑容,他也笑了,道:“别在这儿傻站着了,你不饿么?”

就这样,两个人相视一笑,前嫌尽消。

分手时已是明月高悬,楚风吟心情愉悦地回到水依楼,一进大厅,便被楚承业叫住了:“风吟,你坐下。”

楚风吟一看大哥大嫂神情凝重、正襟危坐的样子,头皮便开始发麻,暗暗叫苦——他们若是三句话内不提到郑玉茹,他明天一定要去给菩萨上炷香。

出乎意料的是,向来粗犷豪放的楚承业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看看老婆又看看小弟,不知从何说起,倒是才为人妇的秦水衣显出了长嫂如母的架势,和颜悦色地问:“风吟,你对烟清,究竟是什么心思?”

原来他们是担心这个!楚风吟吁了口气,施施然坐了下来,端起茶杯润润喉,道:“我喜欢他。”

楚承业当下瞪圆了眼,冲到口边的反对被夫人一掐之下,又咽了回去,秦水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烟清知道么?”

楚风吟悠然自得的神态被这一句话搞成垂头丧气,悻悻地道:“他拒绝了。”

这样的说法会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总比时时提示自己身不由己要强一些——虽然,沈烟清从未把他的情意当真。

楚承业松了一口气,秦水衣沉吟了片刻,问道:“那你又作何打算呢?”

楚风吟抿了抿嘴,声音很轻但是坚定地道:“我要跟他去蓟北,我是他的朋友。”

楚承业露出讶异的神色,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突然发现自家惨绿而稚嫩无知的小弟长大了,他清了清嗓子,问:“风吟,你不想得到他么?”

楚风吟轻哼一声,道:“我当然想,可是也只能想想而已,我绝不能因一己私欲去伤害他。”

秦水衣拊掌笑道:“好个风吟,比你大哥有担当!”

“娘子,我……”楚承业忙为自己辩解,然而在老婆干净利落地一句“你给我闭嘴”之下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楚风吟拱了拱手,道:“大哥不反对的话,我去收拾行装了。”

楚承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不做声地点了点头——可怜他的手臂已经快让娘子掐青了。

楚风吟回房之后,楚家大哥才敢开口,小心翼翼地问:“娘子,烟清和风吟……他们万一……”

秦水衣横了他一眼,不悦道:“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你少操几分闲心吧,‘大哥’!”

楚承业无奈地闭上嘴,扶着老婆回房,仍是有点半信半疑——那个只会惹祸的臭小子,何时变得这么有魄力了?

九、

在相交不深的人眼中,沈烟清是迷一样的人物,楚瑛未发迹时就将他带在身边,亲手养大,直到官拜兵部尚书,对他的宠爱始终如一,而当时沈烟清虽年少稚嫩,却是丰姿俊美、光彩夺目,盛名满长安,不知多少王孙公子存着非份之想,只是忌惮楚瑛在朝中的势力,不敢轻举妄动罢了,直到景帝即位,楚大人弃官离去,尚书府树倒猢狲散,便有人打起了沈烟清的主意,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个人们眼中纤美单薄的少年竟是个功夫不弱的练家子,且精猾得像鬼一样,硬是毫发无伤地逃出了朝廷的明追暗捕以及猎艳之徒的天罗地网,等到京城再听到他的消息时,沈烟清已是观叶楼中一员大将,手下武功高手不计其数,更没有人敢惹。

对于过去的事沈烟清从不提及,也许是他这种讳莫如深的态度以及昔年楚瑛对他滴水不漏的保护与爱宠滋长了流言的产生,坊间的传言多半为以色事人、狐媚破家之类,而楚风吟当日听到的更为直接:兵部尚书的娈童。

对于市井流言,沈烟清从来入耳不入心,何况也没人有胆子当着他的面乱嚼舌头,而那些自命风流、放肆调笑之人,都被他一一修理过,至于出手轻重,则要看当时的心情了。

所以楚风吟生怕他受委屈的说法,实在是杞人忧天。

虽然觉得有些好笑,然而每每想起那人诚挚的眼神,心中总不禁有一丝暖意漫上,也许真如他所说,可以成为知己也说不定。

沈烟清敲敲额头,停止想那个让他不知如何是好的男人,检点了一下必要的行李,招呼了程秋远,翻身上马,踏着晨光上路。

出了扬州城,因为顾忌程秋远的伤,沈烟清没有纵马疾驰,傍晚时分,两人在沿途的小客栈落了脚,将马匹交给小二,沈烟清回房洗了手脸,那小二十分乖巧,没等他吩咐便将饭菜端到房里,两荤两素,都是清淡爽口的菜色,配上熬得稀烂的白米粥,正合他的口味,沈烟清在桌前坐定,给小二一锭银子打赏,那小二喜出望外,躬身行了一礼,笑道:“客官慢用,隔壁那位爷的晚膳小的也打点好了,客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沈烟清含笑点头,打发他下去,填饱了肚子之后,他思量再三,踱到程秋远门前。

两个人一路上没什么话,除了程秋远坚持让他称呼老程之外,甚少交谈——若是由于沈烟清与吴铁的面和心不和而心怀介蒂的话,那他实在没有必要执意跟来。

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沈烟清颇不厚道地想干脆给他下一剂蒙汗药丢在这里拉倒,又想到回去之后恐怕无法交待,才打消了念头。

“进来。”程秋远应了一声,沈烟清推门进去,发现对方正在换药,伤处已收了口,拆下来的绷带仍染上斑血迹,他立在门边,皱眉道:“明天一早你就回扬州吧,不必勉强。”

程秋远抬头看他,眼睛眯了起来,笑道:“这么点小伤就把你吓住了?”

沈烟清抿了抿唇,没理会他带刺的话语,道:“明日还要赶路,早些睡吧。”

说罢,转身要走,程秋远从后面叫住了他:“沈堂主。”

沈烟清站定,程秋远已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低声道:“我并无冒犯之意,这一程,我只听命于你。”

沈烟清转头看他,却发现那双眼眸正流转着暧昧不清的笑意——不是他自作多情会错意,程秋远因换药而打了赤膊的身躯已经近得快贴上来了。

心里暗暗叫烦,他轻描淡写地一抬腕,翻掌朝程秋远咽喉锁去,后者没料到这人说出手就出手,身体慌忙后仰,踉跄地退了几步,躲过一招,沈烟清却未乘胜追击,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开门离去。

盯着阖上的房门,程秋远勾起唇角,无声地笑了——

“美则美矣,却未免太扎手了些……”

僵着一张脸回到房中,沈烟清绕到屏风后面更衣,看到那满满一浴桶热水时,心中的烦躁立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家客栈虽小,店伙计却实在伶俐得紧。他飞快地解去衣物,泡在热水里打起了呵欠。

程秋远的事早被忘得一干二净,洗去一身的疲累,沈烟清胡乱披了件衣服,倒在床上,已经困倦得睁不开眼。

朦胧中,似乎有淡淡的茶香飘了过来,舒缓而宁静,沈烟清钻进被子,睡意绵绵,正在半梦半醒的当儿,忽然听见“叮”一声,一枚细小的飞镖穿窗而入,钉在门边。

沈烟清振衣而起,正要冲出窗外去看个究竟,却注意到飞镖下方,一缕青烟正从门下缝隙中飘上来,房内的茶香越来越浓,若不是看见那烟,他也许只会以为那味道是小二泡的茶而已。

沈烟清冷笑一声,倒了一盏清茶泼过去,水花溅处,“嘶”地一声响,那烟便断了线,他吹熄了灯,重躺回帐中,在黑暗中静静等候。

十、

过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有人轻轻地敲了几下门,听脚步声,轻功已属上承。

沈烟清没有应声,片刻之后,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黑影溜了进来,却没料到脚下突然发出“刺溜”一声。

他踩到了水。

沈烟清差一点笑出来,那黑影觉察到情况不对之后,扭身便逃,沈烟清已如离弦之箭,飞一般掠过去,一掌拍向他的心口,出掌虽疾,倒也留了些分寸,黑影抽了口气,生生受了一掌,闷哼一声,一纵身跃出走廊,凌空几个鹞子翻身,消失在黑暗中。沈烟清正要拔脚追去,身后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他回头一看,不由得大惊,只见月光下,数条红艳的毒蛇正在地板上蜿蜿蠕动,曲着身体朝他游来,连床上都爬了不少。沈烟清拔下钉在门上的飞镖,顺手掷向最近的一条,那条小蛇被钉在地板上时仍昂着头,喷出细细的毒液,阵阵腥气扑鼻而来,他掩住口鼻,强忍住恶心,提气纵身,沿着走廊栏杆滑了出去,飞速地后退。那群小蛇仿佛通灵似地,穷追不舍,沈烟清一时无措,正不知如何是好,走廊尽头的房门突然开了,有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带进房中,甩上房门,沈烟清收势不及,一头栽到那人怀里,又是一惊,正要动手,那人双手环住他的肩膀,笑道:“别怕,是我。”

熟悉的声音瓦解了蓄势待发的戒备,沈烟清脱口而出:“风吟?”

那人仍舍不得放手,揽着他的腰带到桌前,掌起了灯,暖暖的光晕中,不是楚风吟是谁?

“你很怕那东西?”楚风吟拍拍他惨白的脸蛋,将他几近瘫软的身体搂在身前,沈烟清一时也未留意两个人亲昵的姿态,缩在他怀里抖个不停,楚风吟收紧了怀抱,暖意融融地包裹住他。

小蛇已追到房门前,门上传来细微的拍打声,更有几条从门下缝隙中钻了过来,楚风吟看清那毒蛇的样子后,脸色沉了下来,带着沈烟清站起身来,低声命令:“把衣服脱掉!快!”

沈烟清愣了一下,随即变了脸色,正要动怒,楚风吟捂住他的嘴唇,急急地道:“你衣服上被洒了天香散,专引这种紫月花蛇,被咬一口你就死定了,快脱掉!”

说罢,取过洗脸用的铜盆,倒去水,教他把衣服丢在里面,沈烟清咬住牙,双手伸向衣结,却颤得怎么也解不开,楚风吟一手扶住他,低声道了句“得罪”,便动手扯去了他的外袍,紧接着中衣,里衣,顷刻之间沈烟清如婴儿般不着寸缕地靠在楚风吟怀里,也不知是畏冷还是害怕,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楚风吟心生怜惜,将他抱到床上,拉开被子裹住,又回去将衣服丢入铜盆,只见那些原本追着沈烟清不放的小蛇争先恐后地爬入铜盆,在衣服中穿进穿出,嘶嘶作响。等外面的蛇全进了铜盆,楚风吟倒了壶酒进去,点着纸稔子丢到盆中,火光立时冲了上来,盆中的毒蛇开始扭动挣扎,房中弥散开焦糊的腥味。

吁了口气,回到床边,看到平时冷静自持的沈烟清像个怕鬼的孩子似地缩在被中,半闭着双眼,神情脆弱无助,才意识到这人对蛇的惧怕已到了不正常的地步,楚风吟脱鞋上榻,将他连人带被揽入怀里,柔声哄道:“别害怕,烟清,我在这里。”

沈烟清伸手攥住他的衣襟,把脸埋入他怀里,无意识地低喃:“楚大哥……”

楚大哥?楚瑛?一股酸意从胸口泛上,楚风吟抬起他的脸,不悦道:“你吓糊涂了么?”

迷茫的眼瞳渐渐变得清明似水,沈烟清脸一红,蓦地推开他,低声道:“多谢……见笑了……”

他的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拘谨生涩的样子与平日里端宁稳重的风范天差地别,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笑,楚风吟也确实笑了出来,取出干净衣服塞给他,道:“不嫌弃的话,先穿我的。”

沈烟清几不可闻地道了声谢,哆哆嗦嗦地穿好衣服,低着头下床,脚还没沾地,又被楚风吟抱了回来,按在床上,道:“今夜就在这里睡,我陪着你。”

沈烟清犹豫了片刻,点点头,再度缩回被中——反正,他的脸已丢尽了,由着楚风吟去嘲笑也无妨,正好两相扯平。

楚风吟撑起上身,像哄小孩似地轻拍着他的肩膀,问:“你怕蛇?”

瞎子也看出来了吧?沈烟清红着脸点了点头,低声道:“我别的不怕,就怕这一样。”

“哦?”楚风吟被勾起了好奇心,追问道,“怎么回事?”

沈烟清凝着他的眼,神情凄然,沉默了许久,道:“当年,我亲眼看着一起长大的伙伴被丢入毒蛇坑中,被千万条毒蛇咬噬殆尽,尸骨无存。”

那幕惨绝人寰的情景至今想起来仍会全身发冷,之后仍时不时有噩梦纠缠,甚至要楚瑛抱着他才能入睡——沈烟清怕蛇,尚书府的人都知道。

楚风吟无语,默默地搂住他,沈烟清没有拒绝,柔顺地靠在他怀里。

“有人要杀你。”思忖片刻,楚风吟下了结论,道,“江湖上,有谁知道你这个弱点?”

并且有谁能在他出行收拾的衣服里放天香散?观叶楼的人?还是有人在客栈里下的手?

沈烟清摇摇头,疲惫地闭上眼,良久,轻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风吟摸摸鼻子,有几分心虚,道:“我本来不想让你发现的。”

“你跟了我一路?”沈烟清抬起脸,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盯得楚三公子开始冒冷汗,结结巴巴地道:“我知道你又恼我了……可是毕竟歪打正着……我……我……总之,你不能怪我。”

沈烟清低声笑了,道:“我不会怪你,风吟,多亏了你。”

这才恍然明白为何那店小二能打点得如此周到合意,才明白那枚飞镖出自谁手,风吟,你为我做的,我都知道。

楚风吟也笑了,帮他掖好被角,柔声道:“睡吧,什么都别想。”

沈烟清“嗯”了一声,闭上眼,当楚风吟以为他睡着了时,又含含糊糊地道:“我知道你不齿我的身份,可是当时我若不担男宠之名,楚大哥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我的。”

楚风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屏住气息等待更多的解释,沈烟清却放松了身体,呼吸渐渐平缓悠长。

十一、

天刚蒙蒙亮,他便被被清脆的鸟鸣声唤醒,身边的枕褥仍有余温,昨夜拥着自己入眠的人,已经不知去向。

沈烟清起身换洗,才想起身上穿的还是楚风吟的衣服,那人比他高壮得多,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看起来懒散又凌乱,而且,暧昧得让人不由自主地脸热。

昨夜是他规律刻板的人生中少有的失态——由于被群蛇蠕蠕的景象吓坏了而表现出罕有的脆弱与依赖,紧紧扒着楚风吟不放,汲取着对方慰贴的温度与气息,来求得片刻安心。

就像楚瑛曾给过他的安抚一样,然而在楚风吟怀抱中,却多了从未有过的紧张与羞涩,心跳得飞快,躁动不已,还有暖暖的甜意泛上来,令人如沐春风。

洗漱过后,正要回自己房间去换衣服,突然省起自己带来的衣服或许也洒了天香散,一时犹豫起来,这时,楚风吟从窗口掠了进来,抛给他一个包袱,道:“喏,衣服。”

沈烟清讶然接住,道了声谢,楚风吟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道:“一家人还客气什么?‘小舅子’。”

沈烟清笑了出来,拱手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小叔子’。”

楚风吟露出稀奇的神色,轻咳了一声,道:“快换了衣服下去用膳,还要上路呢。”

“你要跟着我们么?”沈烟清解开包袱,回身问道,楚风吟摇头,道:“你那同路的我看不顺眼,还是各走各的吧。”

沈烟清未置可否,换好衣服,一个人到楼下用膳。

天色还早,宿客们大都还流连在梦乡中,楼下大厅里只有三两个客人,沈烟清一下楼,店小二便殷勤地招呼过来:“客官这边坐,早膳马上就来。”

沈烟清挑了挑眉,想来楚风吟已经都关照过了,他便也不再罗嗦,等着美食上桌就好。

三色酥、桂花白玉糕、杏仁饼,配上精致的小菜与甜烂的八宝粥,让人胃口大开,沈烟清倒了杯茶,开始慢慢享受,吃了七分饱时,程秋远才打着呵欠下楼来。

——昨夜他的魂差点飞掉,这人却完全未被惊扰,不是耳背,就是睡得像猪一样死。

“休息得如何?”沈烟清搛起一筷子香干,轻描淡写地问,程秋远在他对面坐下,叫过小二点了几样吃食后,道:“半夜听见有些响动,怕是这店里有老鼠吧。”

“哦。”沈烟清敷衍地应了一声,当下没了胃口,起身道,“你慢用,我先去结账。”

天色阴沉,怕是要下雨。

付过银两,又包了些干粮,沈烟清推开楚风吟的房门,不出所料,已人去屋空。

因为顾忌着阴沉的天气,他们加快了行程,在淮北的山道中,仍是被秋雨截了下来。

沈烟清抬腕拭去额上的雨滴,后悔没有坚持独自前来——带着一个受了伤的人行路是多么不方便,他算是彻底领教了。

程秋远的伤淋不得雨,他们策马疾驰了半个时辰,方找了个破败的土地庙避雨,身上的衣服已然透湿,沈烟清沉着脸,堆了几块废烂木料,升起火来,招呼程秋远坐近些取暖。

“啧!”程秋远脱了外袍架在火边烤,“这瘟生天老爷,说下雨就下雨。”

沈烟清拧干衣角的水,打了个哆嗦,不禁担心起来,秋雨凉得沁骨,楚风吟可有地方遮挡?

“沈堂主?沈堂主?”程秋远皱着眉,一声接一声地叫他,难以相信那个永远清明冷静的沈烟清,居然在发呆。

“呃……有事么?”沈烟清回过神来,明显心不在焉,脸色阴晴不定,有一下没一下地拨拉着火堆。

火光映着他端正俊美的面容,冷漠而疏离,程秋远悻悻地闭上嘴,不再自讨没趣。

沈烟清暖过来之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扯他的衣角,回头一看,一只土黄色的小野狗正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喉咙里咕咕直响,身体瘦得皮包骨,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取出干粮和肉干,掰开来喂给它。

程秋远不悦地皱眉,道:“不过是一只野狗罢了,沈堂主真是菩萨心肠。”

“过奖。”沈烟清冷冷地答了一句,不再理会他。

脚边那小生灵狼吞虎咽地撕咬着肉干,也不知饿了多久,吃完了肉干又去舔舔干粮,咬了几口,突然哀鸣一声,口鼻渗血,在地上滚了几滚,便没了气息。

有毒?!

沈烟清“嚯”地站起身来,清朗的眸子难掩震惊,程秋远沾了一滴狗血凑到鼻尖嗅嗅,道:“鹤顶红。”

极其常见的毒药,从客栈包来的干粮,究竟是谁,几次三番要致他于死地?!

僵立了片刻,默不做声地蹲下身去,将那只暴毙的小狗拾到屋角,用稻草遮盖起来,站起身时,眼眸已平静无波,朗声道:“既然来了,不必再躲躲藏藏。”

门外的雨幕中,八个黑衣人从密林中现身,剑在手,刀出鞘。

十二、

程秋远清楚地看到,沈烟清淡绯色的薄唇勾起一弯浅笑,澄澈的眼眸森冷如冰,俊美的脸庞被雨水浸润过,如白珍珠一般光彩夺目,然而这样赏心悦目的容貌却蕴含着逼人的杀气,凛然无畏——他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让人移不开眼光。

修长有力的手指按在剑柄上,沈烟清从容地步出门去,雨越下越大,本已半干的衣服霎时又湿得滴下水来,他却好似浑然不觉这一身的狼狈,立在雨中,道:“请。”

八个人围成一圈,看来是打算一齐上了,沈烟清也不罗嗦,拨剑、纵身跃起,躲过一片剑锋的同时将离得最近的两个踢出一丈远,以剑鞘格开迎面来人,并反手一剑刺向背后一人的腰腹,交睫之间已经撂倒了三个,剑光一闪,朝第四个刺来。

不仅围攻他的人,连冷眼旁观的程秋远也惊呆了——原本以为槐叶楼的沈烟清只是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却没想到他不仅剑法凌厉辛辣,内功也颇为深厚——被他踢飞的两个人还在吐血不止,显然伤了心肺。

正激斗间,听到一个洪亮的男声,虽然老迈,却是中气十足:“这小伙子是海南派的传人,又兼修峨眉剑派的心法,一时半会儿吃不了亏。”

之后接口的是一个清朗悦耳的年轻男子的声音,道:“八个打一个,你们要不要脸?”

正打得不可开交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了手,诧异地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两个乞丐:一老一少,老的那个胡子满脸,一身破破烂烂的脏衣服,背后却背着一叠布袋,显然在丐帮中地位极高,年轻的那个也干净不到那儿去,遍身的补丁,漏了顶的雨笠,脸上尽是泥灰,连原本的容貌都看不分明,只有那一双精光湛然的双眼,满漾着笑意,凝在沈烟清身上。

沈烟清瞪大了眼,看他的眼神活像白日见鬼,上上下下地扫了他几眼之后,抿住唇,拼命忍着喷薄欲出的笑意。

他的每一次出现,都令人惊喜,若不是有外人在场,沈烟清绝对会取笑他个够本。

楚风吟瞪了他一眼,很无奈地挥了两下打狗棒,道:“长老,俊的这个我中意,带走了,剩下的你收拾。”

老头张大嘴巴,刚要抗议,楚风吟已插入战局,一手揽住沈烟清的腰,一手将那根打狗棒舞得密不透风,敲昏了试图拦路的人,带着沈烟清几个纵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沈堂主!”程秋远这时才反应过来,追出庙门,被老乞丐笑嘻嘻地挡住,道:“来得正好,让老夫看看你的身手。”

说罢,一手提起他的后颈,程秋远只觉一股强劲的力量如排山倒海般卷来,还来不及反抗便被抛落在黑衣人面前。

八个人现下只有四个仍站着,而且在方才的打斗中都受了些轻伤,见程秋远上前,都退了一步,神情紧张地看着他,老乞丐笑眯了眼,摸出酒壶喝了一口,道:“方才八个打一个都能打了,难道你还怕四个打一个?”

程秋远瞪了他半晌,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道:“老头,你错了,是五个打一个。”

十三、

“先把湿衣服换下来,烟清。”楚风吟将洞口的藤蔓扯拢,密密实实地遮住山洞中的火光,把干净衣服递过去。

沈烟清默然接过,满面狐疑地看着他,目光如炬,烫得楚风吟红了脸,不知不觉气短了下来,道:“你先换上衣服,小心着凉了。”

沈烟清与他对视片刻,决定不跟自己过不去,于是挪到火堆近前,换了干爽的衣服之后,冷冷地问:“这次的事,你做何解释?”

楚风吟挠挠头,吱唔了半晌,迟疑道:“你不要再在江湖上露面了,那些人几次三番地要对付你,太危险了。”

方才见到他以一敌众的时候,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要不是老头提醒他小不忍则乱大谋,真要不顾一切地杀过去。

沈烟清双眉紧锁,道:“江湖事江湖了,沈烟清一生不敢说光明磊落,倒也能快意恩仇,怎么现下,你却要我去做个缩头乌龟?”

楚风吟揉着额头,苦恼万分,仍然不死心地劝他道:“今日之事,人们说起来,只道你被丐帮带走了,他谁能寸寸掀开地皮寻你出来?烟清,我会出此下策,实在是万般无奈,你性子倔,凡事总要论个是非曲直,可是我真的不愿意看着你再去冒险,你不是好虚名的人,何不及早抽身呢?”

沈烟清闻言一震,眼中似有些了悟,盯住楚风吟,道:“你知道是谁想杀我?”

楚风吟抿住嘴,硬生生地把答案憋了回去,不自在地摇头,接着道:“那老头……唔,也算丐帮有头有脸的人物,让他去查劫镖的事,也算对观叶楼有个交待。”

沈烟清眯起眼睛,低声道:“告诉我,风吟,我惹上了何方神圣?”

楚风吟偏过脸去,嘴硬道:“我不知道。”

本来以为他会生气的,然而沉默了许久之后,却听见沈烟清低声笑了,道:“你不想说,是否也是为我着想?”

楚风吟愕然,随即满心雀跃:他所喜欢的果然是个通情达理、善良体贴的聪明人。

这么一想,提着的心也落回原位,楚风吟靠近了些,笑道:“不必太感激,你明白我的心就好。”

沈烟清无奈地摇头,苦笑道:“风吟,你霸道得让人受不了。”

话音未落,楚风吟只觉身上一麻,几处大穴都被封住,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一时间惊讶难言,沈烟清将他扶坐在石壁边,拍拍衣摆,站起身来,语气疏淡而平静,道:“只可惜我实难从命,就此别过。”

说罢,转身就走,楚风吟望着他绝然的背影,喊道:“烟清!你回来,你不能一个人去!”

沈烟清拿了他的破烂雨笠,拨开洞口的藤蔓,回身笑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风吟,保重。”

若有恩怨,也该由他一人去了结,楚风吟几次救他,无以相报,让那人趋吉避凶,也算聊表谢意吧。

“小伙子,这么不济事呀?”老乞丐蹲在横七竖八的打手面前,掏出酒壶灌了一口,踢踢被点了穴的程秋远,道,“你们原本就是一伙的,还是临时合起伙来欺负我老头子?”

程秋远气得咬牙,道:“要杀便杀,少说废话?!”

老头看了看天空,雨势渐歇,一手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道:“不知道那个俏后生被我那呆徒儿带到哪里去了……我那呆徒儿什么都好,就是见了美人就……”

“你闭嘴!”程秋远想到一路行来,自己还没沾上手的人却让一个肮脏的乞丐抢了去,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吼道,“解了我的穴!你这老不死的!”

老头毫不留情地一打狗棒敲在他头上,吹胡子瞪眼睛道:“有眼不识泰山!‘老不死的’是你叫的么?!”

正想拎住他的脖子教些敬老尊贤之道,身后传来温润的男声:“贺老前辈,那是晚辈的同路之人,若有冒犯,晚辈代他赔罪了。”

那老头顿时笑眯了眼,起身看着沈烟清,道:“小后生,你认得我呀?”

沈烟清拱手道:“‘漳州酒丐’贺长老,江湖上谁人不识?沈烟清见过贺老前辈。”

丐帮中德高望重的漳州酒丐,在江湖上名号响当当,如果他是楚风吟的师父的话,沈烟清就可能理解那人随时随地能把人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何奈何的本事是从哪来的了。

贺长老捋着胡子,笑得意味深长,道:“小后生,我那徒儿呢?”

沈烟清目光闪动了下,道:“他受了伤,在后山石洞中。”

“啥?”贺长老眼睛瞪得溜圆,啧啧几声,围着沈烟清转了几圈,老不正经地道,“难道是因为那傻小子对你……”

“前辈误会了。”沈烟清哭笑不得,脸上还装得万分诚实,道,“楚兄不慎被毒蛇咬了,现下……”

“后会有期。”贺长老不等他说完,便一脸焦急地朝后山掠去,沈烟清看着他不见了踪影,方轻轻吁了口气,上前解开程秋远的穴道,神情若有所思。

程秋远站起身来,满身泥水,狼狈不堪,脸上有些挂不住,道:“多谢沈堂主。”

沈烟清淡淡一笑,道:“举手之劳而已。”

程秋远挑挑眉毛,问道:“那乞丐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这一去半个多时辰,又换了身衣服,让人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沈烟清想起在山洞中的事,脸色黯了下来,程秋远见他那样子,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不由得暗中咬牙,道:“都怪我这伤……竟让你被连累了……”

沈烟清笑容渐冷,眼神更是没有一丝温度,定定地看着他,道:“连累?只怕没有这么简单吧?”

程秋远心中“咯噔”一下,屏气凝神,戒备地问:“沈堂主何出此言?”

沈烟清走近了些,离他一步之遥站定,清冷的声音不急不躁,却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你究竟是何人?”

十四、

“你究竟是何人?”秋风吹过林间,凉意沁人,树叶在风雨中沙沙作响,沈烟清衣衫尽湿,头发也散乱了几缕,甚为狼狈,他却丝毫不在意,依旧冷冷地看着对方。

程秋远勾了勾唇角,不答反问:“你以为我是谁?”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沈烟清拔剑出鞘,一剑划过他的面庞。

比闪电还要快的一剑,让人根本无从躲避,剑风掠过,程秋远愕然,右颊被划开了个两寸多长的口子,极浅,就像划开一本书的封皮却没有伤到里面半张纸页似地,划开了他的脸皮,却不见半丝鲜血渗出。

“浸蜡脂……果然。”沈烟清盯着那外翻的划痕,厉声道,“你是谁?为何要冒充程秋远。”

浸蜡脂是江湖上用来易容的物事之一,形态绵软如蜡,细腻如脂,平滑处如人的肌肤一般,颜色从瓷白到黝黑应有尽有,贴在脸上能紧紧附着肌肤,只有用药水才能将它洗净。一小块鸡蛋大的浸蜡脂,能让人容貌全改,且不像人皮面具那样单一固定,更不像它那样容易看出破绽,但是对手艺要求极高,江湖上极少有人能使用自如。

程秋远自问这易容术虽称不上炉火纯青,却也相当精妙,沈烟清又是如何看破的?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沈烟清语带微讽,道:“你学会用这东西易容的时间还不长吧?怎么不知道它淋了水会变色呢?”

程秋远下意识地去摸脸,眉头紧锁,道:“是,又如何?”

“不如何。”沈烟清语气平淡,道,“你易容成谁的样子原本与我无关,但若算计到沈某头上,则另当别论了。”

程秋远眼中不掩赞赏,看了他许久,道:“有趣,有趣,沈烟清,你果然是个妙人!我竟有些舍不得杀你了。”

“是么?”沈烟清悠然道,“沈某倒要谢过阁下不杀之恩。”

程秋远眼中闪过一丝火气,很快淹没在笑意中,道:“六年前,人们只道他抛下了你,其实楚瑛能顺利逃出京城,是你一手安排的吧?”

他的语气仿佛闲话家常一般,将不为人知的秘密随意提起,沈烟清心头一震,强抑下那份惊异,道:“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程秋远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除了大内高手,谁能劫下观叶楼的镖旅?谁告诉我你怕蛇?又是谁教我用浸蜡脂易容?烟清,你还不明白么?”

楚瑛?!

如遭晴天霹雳一般,沈烟清煞白了脸,眼中惊疑不定,浅绯色的薄唇微微颤抖着,显然方寸已乱。

不!不会是他!不会是那个伴着自己长大、亲如父兄的人!

胸中的惊惧如潮水般漫卷过来,几乎将他灭顶,潭水般沉静的眸子掀起了惊涛骇浪,俊美的面容扭曲着,眉心纠结起难言的痛楚,苍白的手指几乎握不住剑柄,脑中嗡嗡作响,心里纷乱如麻。

程秋远得意极了,露骨的目光逡巡在他的领口,下了最后一击:“他告诉我,沈烟清最大的弱点,一是蛇,二是,迷药。”

什么?沈烟清猛地回过神来,然而为时已晚,微苦的香气已萦绕着他的口鼻,他以剑支地,踉跄地退了一步,顿觉一阵眩晕袭来,带着席卷周身的倦意,催人欲睡。

程秋远眯起眼,径自笑得开怀,道:“烟清,你应该再镇定一些才好。”

暗暗划破了手指,在疼痛之下勉力保持着清醒,他抬起头,声音颤得几乎不成字句:“你……从扬州一路跟着我,只是为……取我性命?”

“不错。”程秋远点点头,像看一件即将到手的玩物似地打量着他,沉吟道,“若你愿意跟我,或许我可以向主上求个情,留你一条性命也未可知。”

沈烟清冷笑一声,道:“你脸皮很厚。”

程秋远硬了个软钉子,也不恼,问道:“你想杀我么?”

沈烟清不答,澄澈的眼眸罩上一片氤氲,程秋远心知他药力发作,自己必能手到擒来,也不着急,一步一步朝他走去,邪笑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杀得了……”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沈烟清浊滞的眼瞳突然变得清明如水,剑光一闪,程秋远的头颅飞了出去!

鲜血狂喷而出,那无头的尸身颓然倒地,扭动了几下,血淋淋的人头落在泥水中,滚了几滚,犹自大睁着双眼,临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在万全的把握之下,功亏一篑。

当楚风吟气急败坏地赶过来时,看到的正是这番景象:身首异处的程秋远,和神志迷离、站立不稳的沈烟清。

“烟清!”想也没想便冲了上去,沈烟清颤抖着持起剑,朝向楚风吟,雨水打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然而那安心的感觉异常熟悉,在认出来者何人后,孩子一般倔强的神情松懈下来,长剑脱手落下,全身的气力终于用磬,软软地倒在他怀里。

“风吟……”朦胧中,他听见自己叫了一声,随即被那双强健有力的臂膀紧紧拥住,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我,我在这里。”

然后,似乎有温热柔软的东西碰触了他的嘴唇,但是已完全被迷药所控的沈烟清无力去探究那是什么,他闭上眼,抓着楚风吟的衣袖,沉入无知无觉的酣眠。

《君知晓》

十五、

沈烟清在颠簸中醒来,闻到浓郁的药香,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宽敞舒适的马车内,身上换了干净衣服,裹着柔软的锦被,只是浑身虚软,使不出半分力气,车厢一角的小火炉上熬着药草,咕噜咕噜滚得正欢。

“醒了?”低沉的声音在上方响起,温暖干燥的手指拂上他的面颊,拨开散乱的长发,楚风吟体贴地为他掖好被子,伸手探了探额头的温度,柔声问,“头还晕么?”

沈烟清懵懂地盯着他,摇了摇头,立时晕得躺回座榻上,张了张口,嗓子也沙哑得不像话:“我中了什么药?”

沈烟清幼年习武,功夫自然不弱,只是对江湖上各色各样的迷药一窍不通,不仅不会用,甚至不会防,按理说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走路,这话放在他身上可不灵了,沈烟清既中过迷药也见过那些捞什子,只是像中了邪似地,即使被暗算过几回也仍然一点长进也没有——有心对他下药的,那简直像天老爷打包票,再烂的迷药也能一下一个准。

“你病了,淋了那么久的雨,染了风寒。”楚风吟扶着他坐起身,倒了杯温热的蜜水凑到他唇边,沈烟清这才完全清醒,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嗓子疼得像刀刮过一样。

楚风吟环住他的腰,将他抱坐在身边,塞了颗药丹给他,道:“含着它,会好受一些。”

沈烟清半信半疑地含入口中,片刻功夫,清凉甘爽的味道从舌尖一直漫到舌根,喉咙也舒服了不少,他懒洋洋地靠在楚风吟身侧,半眯起眼睛,低声问:“我中了什么药?”

楚风吟宠溺地弹弹他的额头,道:“‘醉西施’,能暂时压制内力,乱人神志,却不会伤身,那人似乎别有所图,才没有下狠手。”

沈烟清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打了个呵欠,将程秋远抛到脑后,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你……要陪我回扬州么?”

楚风吟露出不悦的神情,道:“为什么要回扬州?”

沈烟清被噎了回来,无言以对,皱着眉头努力思索:除了扬州,他还能去什么地方?

他这付困惑难解的样子让楚风吟忍俊不禁,亲昵地抚上他的面颊,笑道:“你跟我回松月门。”

沈烟清抬起头,脱口而出:“我不去。”

“不行,没得商量。”楚风吟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前,态度强硬,手段霸道,沈烟清眨了眨眼,耳朵紧贴着楚风吟的胸膛,隔着衣衫也能听到对方狂乱的心跳声,他不禁低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楚风吟抬起他的下巴,神情凶恶,腮边却泛起不自然的红晕,沈烟清看在眼里,笑意更深,点点头,道:“好,我跟你去。”

楚风吟闪避过他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神,低咳了一声,暗暗告诫自己:别让人家觉得你像个缠着大人撒娇的小鬼头!

沈烟清看着面前俊挺的男子,笑容中多了几分纵容与信赖,轻声道:“风吟……”

“怎么了?”楚风吟只觉快要醉死在他的眼神情态中,幸好向来的君子做派让他保留了几分清醒,才忍住没有兽性大发。

“多谢你。”沈烟清坐直了身体,离开他的怀抱,声音带着喘意,楚风吟拍拍他的后背,压下心中突如其来的空虚与失落,起身端起煎好的药,盛入瓷碗中晾了片刻,端到他面前,道:“来,把药喝了。”

沈烟清嘴角抽动了一下,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看向药碗的眼神活像是看一条毒蛇,嫌恶中带着惧怕,微眯的双眼透出几分赖皮,楚风吟看在眼里,又是喜爱又是心疼,摸着药碗不烫了,硬下心肠凑到他唇边,道:“良药苦口,这道理小孩子都懂。”

沈烟清无奈,只好闭着气一灌到底,沁人的苦味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不已,若不是当着楚风吟,只怕舌头也要吐出来。

楚风吟盯着他把药喝了,莞尔一笑,又倒了杯蜂蜜水,道:“解一解苦味吧,晚上找家客栈住下,好好睡一觉。”

沈烟清又要道谢,却被对方点住双唇,威胁道:“你再说一次‘多谢’,我就把你的舌头咬下来。”

被他手指碰触的地方传来细微的酥麻感,理解了他的语意后,沈烟清的脸腾地红了,默不做声地接过白瓷碗,一口一口地啜饮着甘甜温热的蜂蜜水。

半晌无话,沈烟清低垂着眼睑,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双颊的红晕一直漫到耳根,让人爱煞。

美景如画,楚风吟看得入迷,冷不防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蜜水洒了沈烟清一身,虽然不烫,湿答答的感觉必然也不好受,楚风吟赶忙掏出帕子为他擦拭,一迭声地问:“烫着了没?烫着了没?”

沈烟清一直没有做声,等他擦到白皙光滑的肌肤,才惊觉自己竟然像个色鬼一样把对方从外袍到里衣全解开了。

马车不知何时停了,呼吸声清晰可闻,形状优美的锁骨伸手即可触及,平坦的胸膛瘦削而结实,衣衫半掩处,分外惹人遐思。

楚风吟暗中叹了口气,笃定自己又要被骂了,抬起头,却对上一双明澈如水的眸子,幽静而清朗,含着几分懊恼,几分羞赧,几分温柔,却不见半点嘲鄙。

“烟清……”像着了魔似地,楚风吟低喃出声,不敢相信这宛如梦境的瞬间真的为他所有,一时情难自禁,迷醉中,慢慢地凑近那双微抿的绯色薄唇。

然而,美梦,都是容易醒的。当楚风吟已经触到对方温暖的气息时,饱含着笑意的声音随着秋风吹了进来,将周身的旖旎风情破坏殆尽——

“哟——臭小子!我说怎么马车停了也不出来,敢情是小俩口在里面亲热,让我老头子在外面等呐!”

沈烟清猛然惊醒,脸红得快滴出血来,一把推开他,楚风吟眼看着到口的美味飞了,万分扼腕地拉起沈烟清的外袍掩住凌乱的衣衫,再看看贺老头捂着眼睛作“非礼勿视”状,一张嘴却快裂到耳后,不由得心头火起,劈手夺过空碗朝自家师父砸过去,怒道:“装什么正经?!你这老不修!”

十六、

桃花镇,悦来客栈。

用过晚膳,贺长老去当地的丐帮分堂找几个老家伙喝酒聊天,留下楚风吟照顾病人,临走的时候还故作天真地挤挤眼,道:“小子,别趁人之危哟。”

得到的回答是一块抹布迎面掷来,贺长老呵呵一笑,体贴地替他们带上房门。

楚风吟满脸不自在,悻悻道:“臭老头。”

沈烟清倚在床头,笑过之后是一阵咳喘,慌得楚风吟飞一般掠过来,又是拍背又是端水,倒让他过意不去了,润了润喉,道:“别这么紧张,只是风寒而已。”

楚风吟擦去他唇边的水渍,笑道:“你多病上几次,我的轻功也就练得无人能及了。”

沈烟清心头一颤,装作没听见他的话,径自拍拍枕头躺下,轻声道:“你……回去休息吧,这几天辛苦你了。”

楚风吟神情严肃地盯着他,道:“今夜我跟你睡。”

沈烟清被口水呛着,咳得说不出话来,苍白的脸颊又涨得通红,楚风吟拧了冷帕子擦拭他的额头,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只是留在这里照顾你罢了,烟清。”

沈烟清闭上眼,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楚风吟眼珠子一转,凑到他耳边,暧昧地道:“难道说——你心术不正?”

逗弄病人实在是一件缺德的事,眼看着沈烟清连耳根子都红透了,楚风吟收起玩笑之心,回房取了被褥铺在地上,脱掉外袍躺了上去,从被子底下朝他挥挥手,道:“睡吧,别胡思乱想了。”

沈烟清不禁气结,本来心里就有事,这一闹腾更是半点睡意也无,挺尸一样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揉着额角坐起身来,才掀起被子要下床,楚风吟像长了顺风耳一样,翻过身来盯住他,问:“怎么了,起夜么?”

沈烟清摇摇头,道:“你睡吧,我睡不着。”

楚风吟皱皱眉,一弹指熄了油灯,黑暗中响起的声音更加低沉惑人:“不是教你别胡思乱想么?快睡。”

沈烟清懒得与他夹缠不清,随便找了个理由:“……有些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暗骂自己什么不好说偏偏用这个烂借口,果然,眨眼之间,高大结实的身体已经硬挤入被中,温热的身躯紧紧贴着他的,手脚环抱,密密实实地将沈烟清搂在怀里,还像哄小孩一样拍拍他的脸蛋,道:“睡吧,乖。”

沈烟清张口结舌,挣扎了几下,最后老老实实窝在那人怀里,一来是虚软无力的四肢不给主人面子,二来,楚风吟粗喘了一声,狠狠按住他的腰身,哑声道:“别乱动!”

沈烟清立时乖顺下来——虽然顶着“以色事人”的恶名许多年,但在情事上他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嫩雏,对于冒冒失失撩拨对方情欲的下场隐约能猜到几分,自然也不想去尝试。

紧贴的胸膛能真切地感觉到彼此的心跳,沈烟清闭上眼睛,身体虽困倦,头脑却越来越清醒,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僵持了半个时辰,楚风吟妥协地叹了一声,问:“在想什么?说来听听。”

沈烟清沉吟了片刻,低声道:“楚大哥不会害我。”

“嗯。”

“六年了……音讯全无,我一直在找他,他却不想见我。”

抱着他的手臂不知不觉地收紧,头顶上方不悦地哼了一声,沈烟清叹了一声,道:“但是,我知道不会是他,六年前他曾将性命交予我手上,今日,断然不会加害于我。”

自打醒来之后,满脑子都是楚瑛的事,当时震惊太甚,失了冷静才会让程秋远钻了空子,现在想想,疑窦颇多。楚瑛当时收养他,曾立誓即使粉身碎骨也要保他平安,而六年前那人在他的安排下逃出京城时,更是不假思索地托以性命,如斯信任倚重,怎会突然动起杀机?

楚风吟忍住难言的酸意,抚上他的面颊,轻声问:“他是不是很喜欢你?”

沈烟清有些摸不着头脑,道:“他待我如手足,若不是他一直护着我,沈烟清早成一堆枯骨了。”

黑暗中,温热的气息罩了上来,楚风吟的唇近得快贴住他的耳朵,低沉的声音触人心弦:“从今以后,我来保护你。”

又是没得商量的霸道口气,沈烟清莞尔一笑,连连说不敢当,却被楚风吟一口咬住耳垂,湿痒潮热,带起阵阵轻颤,那始作俑者得意地笑了,笑纹还未消便被一肘子拐在胸前,满腔笑意化为一声痛叫。

“活该!”沈烟清低斥一声,啪地翻过身去,拉起被子,不再搭理他。片刻之后那双手臂又环了上来,沈烟清调整了舒服的姿势,不知为何心里松快了不少,打了个呵欠,瞌睡虫开始一只一只地住外爬。

半梦半醒时,听见楚风吟低声说:“烟清,我会保护你,相信我。”

沈烟清已经困得神志不清了,低低地“嗯”了一声,便沉入黑甜乡中,一夜好眠。

而那个拥着心上人入怀的楚家三少,却被搅和得睡意全消,独自煎熬到天亮。

十七、

越向北,草木越见萧条。

齐州松月门,位于朝云峰与暮云峰之间的连云谷中,风景最是秀丽,溪流清澈,树木参天,早晚还常见白雾从山峦漫下,与人追逐玩耍,而朝云峰顶,是门下弟子学艺练武之处,暮云峰顶,则是松月门的祠堂。

门主楚承业还在扬州陪伴娇妻,乐不思蜀,楚风吟带着沈烟清策马飞驰上山时,家中只有二哥楚莫辞和二嫂唐月婵,一个是斯文儒雅的白面书生,一个是豪爽泼辣的江湖女子,夫妻二人到门前相迎,还未开口,便被小弟气急败坏的样子吓了一跳。

楚风吟怀抱着用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沈烟清,跃下马背,急吼吼地冲到唐月婵面前,叫道:“二嫂,看看他是怎么回事?!”

赶了五天,沈烟清的病一直不见好转,前日晨起竟然咳出血来,楚风吟一下子慌了神,找了几家医馆,都诊断是风寒,不碍事,吃几付药就好,然而沈烟清被连哄骗带胁迫地灌了几天苦药汁,好像吃到别人肚子里,半点效用也无,索性不吃了,楚风吟实在没办法,只好弃了马车,快马加鞭赶回松月门。

二嫂是唐门大小姐,精于用毒且通晓药理,见这情景,也顾不上寒暄了,一边吩咐丫头小厮们去准备热水饭食,一边领着楚风吟回房。

沈烟清一路昏昏沉沉,被楚风吟放在床上之后,稍稍清醒了些,强撑着要起身施礼,却被唐月婵按住肩膀,道:“不必多礼,我是风吟的二嫂。”

楚风吟胡乱擦了把脸,神色紧张地凑了过来,悄悄握住他垂在床边的手,唐月婵看在眼中,有些了悟,把了把脉,又瞧了瞧包回来的药渣,蛾眉紧锁,问:“风吟,他中了毒,亏你回来得及时,再晚三天,神仙也没法了。”

楚风吟一惊,道:“我知道他中过‘醉西施’,那药不是过一日就能解的么?”

“笨蛋!”唐月婵叱道,“哪里是‘醉西施’,分明是‘巫山云雨’!”

“什么?”不仅楚风吟,连沈烟清也愣住了,唐月婵叹了口气,醉西施与巫山云雨气味极相似,不是专精之人难以分辨,楚风吟会弄混也是意料之中。

“二嫂……那个‘巫山云雨’难道就是那个……”楚风吟不敢看沈烟清疑惑不解的眼眸,吞吞吐吐地“那个”了半天,被唐月婵挥挥手打断,道:“春药而已。”

春药?还而已?!沈烟清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尴尬至极,楚风吟忍住笑,低声问:“那他怎么一直没发作?”凭良心说,他是有点遗憾的。

唐月婵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这可全是你的功劳,若不是你给他吃了一堆治风寒的药,压制住了‘巫山云雨’的药性,这一路上只怕……”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二人心知肚明——这一路上只怕享不尽的艳福,还是美人主动投怀送抱。

沈烟清低咳了一声,暗笑自己的风寒染得正是时候,楚风吟则是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着急——虽然对沈烟清未存半分狎玩之心,可是食色性也,心上人中了春药,还夜夜缩在他怀里入眠,正是生米煮成熟饭的大好时机,千载难逢,而自己竟然动心忍性硬憋着当了这么多天柳下惠,真是想想都要吐血。

楚风吟一脸掩饰不住的懊恼,心里抱着一丝希望,转向唐月婵,问:“二嫂,你有解药么?”

唐月婵面带难色,摇了摇头,道:“没有。”

“真的?”楚风吟大喜,沈烟清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想踹他的冲动,唐月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慢条斯理地接了一句:“现配的话,得要一天功夫。”

楚风吟眉眼沉了下来,俊脸一阵红一阵白,像吃了十斤黄连,有苦说不出,沈烟清被他那样子逗笑了,对唐月婵一拱手,道:“如此,便有劳夫人了。”

“跟我客气什么?叫二嫂就得了。”唐月婵爽快地拍拍他的肩膀,叫了两个丫头过来服侍,顺便把泥塑木雕般的楚风吟拖出门,一直拖到回廊里,才眯着眼睛问他,“老实交代,你对人家是什么心思?”

“你看不出来?”楚风吟瞪了她一眼,自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虽然成了叔嫂,但那没大没小的习惯还是不会变的。

“哦。”唐月婵笑得意味深长,上上下下地打量楚风吟,看得他浑身发毛,赶忙道:“你别误会,我虽然喜欢他,但是……绝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唐月婵啧啧了几声,讽道:“少装了,你看他的眼神恨不得把人家一口吞下去,想哄我?哼!”

这女人要揭他疮疤到什么时候啊?楚风吟朝远处走来的二哥招招手,扬声道:“二哥,你也管管嫂子嘛!”

楚莫辞笑眯眯地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端着饭菜的小丫头,吩咐她们送到沈烟清房里,他一手揽住唐月婵的腰,道:“你二嫂就是这个脾气,说话虽直,还不是为你好?”

楚风吟连道几声是,与二哥闲话了几句,正想脚底抹油时,唐月婵又追问道:“你真的不想?这可是大好机会。”

楚风吟脸阴得快滴出水来,无奈道:“不行,大哥让我娶玉茹。”

“玉茹?”楚莫辞挑起眉毛,惊奇地问,“大哥让你娶她?”

楚风吟点了点头,周身愁云惨雾,楚莫辞想说什么,被唐玉婵使了个眼色止住,问:“风吟,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一直没对他出手?”

楚风吟给了她个“废话”的眼神,唐月婵不死心,不安什么好心地劝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风吟,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楚风吟摆摆手,没好气地道:“你快去配药吧,罗嗦!”

唐月婵不怒反笑,其极诡异的看了他一眼,挽着夫君的手臂转身离去,乖乖闭着嘴的楚莫辞临去时抛给他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饱含着无限同情,让楚风吟后背发毛,不由自主地警觉起来。

空气中似乎飘来阴谋的味道——也许是他劳累过度产生错觉也说不定,楚风吟伸了个懒腰,将疑惑抛到脑后,回房,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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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主角访谈

桔:首先声明一点,楚小三是偶亲生滴,不素捡来滴,烟宝宝也是偶亲生滴,不素哄来滴~~

楚(揪住桔头顶那片叶子,脸色阴沉):真的?

沈(端茶,喝水):……

桔:你敢怀疑我?切!楚小三你个没良心的,为保住你的·处男之身·你妈妈偶费了多大的事儿啊,你居然不知道感激?!

楚(咬牙切齿):明明有机会和烟宝宝巫山云雨的,为什么不顺应观众滴要求?!

沈(脸红,喝水):……

桔:不怪我啊,是你自己去找嫂子要解药的,又不是我叫她给你的。

楚(七窍生烟):你·耍·我!

沈(点头,喝水):……

桔:也?下一章你会被耍得更惨,不过耍你的不是我,是命运哈!命运的齿轮在转动啊转动,滴溜溜地转动~~

楚(头顶冒烟,喷火,一把拎起桔子梗):我·要·吃·烟·宝宝!

沈(一口水喷了出来):笨蛋!(上来两脚踹翻)

桔:&*_*

暴力落幕,访谈结束,鞠躬,飘走~~

十八、

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胡乱吃了些点心,楚风吟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是红霞满天。

起床换了身衣服,神清气爽地往沈烟清宿院行去。

北方的建筑,不像江南那样灵秀精美,却非常大气宽宏,沈烟清被安排在滴水阁中,与楚风吟的听风院仅一墙之隔。

兴冲冲地穿过拱门,春风满面地飞掠到房门口,正要伸手敲门,那门却“吱呀”一声开了,郑玉茹低着头迈过门槛,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

沈烟清叫过陪玉茹来的小丫头,柔声吩咐道:“你送她回去。”

“楚三哥。”郑玉茹对门口呆站着的人施了个礼,又回身看了沈烟清一眼,道,“沈公子不必相送,玉茹告辞了。”

楚风吟皱着眉头,错身让路,郑玉茹含笑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满面娇羞,丫头小双对三少爷福了一福,扶着身怀六甲的主子走了,楚风吟面色阴郁,直看着她们出了拱门,才推沈烟清进屋,顺手关上房门,轻声斥道:“你病还没好,立在门口吹风么?”

沈烟清抿唇一笑,倒了杯茶端给他,楚风吟接过茶杯放在一边,捉住他的手,感觉到沁肤的凉意,才舒展的双眉又拧了起来,一边捂在手中轻轻揉搓,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她来找你做什么?”

沈烟清神情有些为难,欲言又止,犹豫再三,道:“不过是闲话家常而已。”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楚风吟满意,他将沈烟清拉坐在自己身边,不悦道:“你和一个足不出户的妇道人家有什么好聊的?何况你们素不相识。”

沈烟清看了他一眼,注意力转移到茶杯中袅袅升起的水雾,手指无意识地在楚风吟掌中轻轻挠动,没几下便撩动得某人满腹狐疑荡然无踪,只剩一腔浓情蜜意。

两人就这么默默无言地呆坐着,直到茶杯里的水都凉透了,而被他紧抓不放的双手也温热了过来,沈烟清有些心神不定,几次想开口,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一双静若沉潭的眸子波光流转,诱人心醉,俊美白皙的面容浮现出罕有的失神无措,腮边一抹淡淡的红,更是让身边这位舍不得挪开眼光。

“风吟……”等到天边的残照全都隐匿无踪,房中暗到看不清眉眼,沈烟清才开口,声如蚊吟,“其实……”

好不容易熬到他肯开口,结果才说了半句便被温和有礼的敲门声打断,唐月婵的贴身丫头小叶子甜脆的声音传了进来:“沈公子,二爷和夫人在积云厅设宴为沈公子洗尘,让奴婢前来看看沈公子身子好些了没?”

沈烟清怔了怔,慌忙起身掌起灯来,扬声道:“进来吧。”

欲说还休的暧昧一扫而空,楚风吟额角爆起青筋,对推门进来的小丫头怒目而视,后者不疼不痒,笑嘻嘻地福了一福,道:“原来三爷也在,小叶子给三爷请安了。”

楚风吟挥手让她退下,翻出件雪貂锦裘给沈烟清披上,柔声道:“这里夜间很冷,穿厚一些。”

沈烟清勉强地回了他一笑,一付心事重重的样子,楚风吟低叹一声,系好带子,揽着他的肩膀朝积云厅走去。

唐月婵明艳照人,楚莫辞温文尔雅,招呼得无微不至,席间言笑晏晏,宾主相谈甚欢。

厨子专门准备了一桌药膳,滋补养身,酒是二十年的竹叶青,醇香浓郁,沈烟清与楚莫辞见了礼,片刻功夫便热络起来,再加上唐月婵殷勤执壶,为大家满了一杯又一杯,和乐融融,只有楚风吟一个被晾在一边,食不知味,紧盯着正谈空说玄的两人不放。

胸口堵得厉害,沈烟清原本是冷漠性情,与人冷淡寡薄,客气而疏远,怎么会和二哥一见如故?甚至把虎视眈眈的楚家三少撇在一边,而且言谈举止不见一丝虚颜假貌,当真是话遇知己——让人越想越不是滋味。

唐月婵冷眼旁观,悄悄凑了过来,雪上加霜地道:“烟清相貌长得真好,又这么温柔和善,不定有多少女弟子看上他呢!”

楚风吟瞪了她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唐月婵掩口偷笑,又道:“你瞪我做甚?我还有个小妹待字闺中……”

“咳咳!”楚风吟被酒呛了一下,眼里快冒出火来,另外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交谈,转过来看着他,沈烟清拍拍他的后背,轻声问:“你没事吧?”

黑玉一般的眼瞳中笼着朦胧如烟的醉意,几乎把他的魂也吸了进去,楚风吟胸口一阵抽痛,握住沈烟清的手,再不肯放开。

楚莫辞笑着摇头,道:“烟清,楚家男丁兴旺,几代都没出过女儿,对玉茹,我们兄弟都是把她当成亲妹子的。”

“二哥!”楚风吟立时如坐针毡,叫道,“你提这个做什么?”

沈烟清回握他的手,笑意盈盈地瞟过来一眼,瞟得我们楚三公子骨头都酥了,火气再度抛到九霄云外。

楚莫辞痛心疾首地看着自家小弟,真想仰天长叹——都暗示到这份儿上了,怎么那呆小子还半点不开窍?

可惜太座在场,不能明说——与沈烟清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神,闷头吃菜。

沈烟清饮了几杯酒,口舌越来越不利索,楚风吟扶住他的肩膀,低声问:“醉了?”

点点头,任由他揽着自己的腰起身,低沉惑人的男声在耳边响起:“烟清不胜酒力,我送他回房。”

兄嫂自然不会阻拦,楚风吟带着沈烟清出了积云厅,干脆将他抱起来,施展轻功,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赶回滴水阁,将怀中的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关门关窗,拉开被子盖在他身上。

沈烟清踢掉鞋子,扯下外袍,整个人窝进被中,低吟了一声,半睁开眼,双颊醇红,伸手扯住他的袖口,道:“你……”

“我不走,睡吧。”楚风吟坐在床边,抚上他的脸庞,指端一片火热,沈烟清闭了闭眼,抓住他的手,凑到唇边,轻轻一吻。

楚风吟如遭雷殛,整个人呆住了,沈烟清也好不到哪儿去,窘得连眼睛都不肯睁,颤抖着轻吻过每一根手指,并伸出舌尖轻舔他的指腹,带着豁出去的神情,生涩而笨拙。

指端的潮热湿痒奔窜而上,冲垮了理智,楚风吟合身覆在沈烟清身上,双唇急不可耐地吻上那颤动着的绯红,甘甜若醴,柔软似缎,舌尖挑开唇瓣,长驱直入,缠吮着他的唇舌,狂野而温柔,霸道而热情地侵占着对方的全部气息,一手也探入衣襟,抚摸着如记忆中一般光滑温热的肌肤。

直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才稍稍分开,楚风吟猛然惊醒,像被烫着似地抽回手去,急急起身,却被沈烟清环住颈项,低喃道:“别走……”

“烟清……”楚风吟低喘着,拼命让自己保持清醒,“你……”

话未出口便被对方吻了上来,四唇相贴了片刻,沈烟清闭上眼睛,颤声道:“如果是你……我……”

“烟清……”楚风吟捧住他的脸,苦笑一声,“你醉了……”

沈烟清想说什么,被他点住嘴唇,低叹道:“你醉了,我不想你明天后悔。”

说罢,为他掖好被角,放下纱帐,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去。

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沈烟清坐起身来,撩起床帐,方才还迷茫浑沌的双眼清澈如水,狠狠盯着紧闭的房门,恨不得盯出一个洞来。

懊恼中,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明天,不定谁后悔呢!

十九、

山里的秋夜,冷得砭骨,在沁凉的寒溪中洗冷水澡实在不是什么好滋味,不过还好楚风吟一向身强体壮,在水里泡到欲念全消之后,回到床上又是一夜辗转难眠。

所以次日清晨他的脸色很臭,又冷又硬,散发着“都给我离远点”的危险气息,唐月婵察言观色,就知道他昨夜没得手,为保险起见,她没再刺激这个乌云罩顶的小叔子,很爽快地交给他两个小瓷瓶,道:“红丸是‘巫山云雨’的解药,绿丸吃上一颗,虽然百毒不侵有些困难,但是迷药对他就无效了。”

楚风吟沉着脸接过药瓶,不太相信地挑挑眉,问:“这绿丸吃了会不会损伤身体?”

唐月婵白了他一眼,道:“你信不过我?”

“信不过。”楚风吟很不给面子,唐月婵杏眼圆睁,扬手两枚铁蒺藜打了过来,楚风吟气定神闲地躲过,顽皮地笑了笑,道:“谢了,二嫂。”

不和她磨蹭,楚风吟带着药直奔滴水阁。沈烟清刚刚起床,在丫头伺候下梳洗更衣,收拾整齐,俨然俊俏潇洒的浊世佳公子,不见半点宿醉过后的疲惫与阴郁,对楚风吟的态度却有些不冷不热,倒了杯茶之后便将他晾在桌边,说话也是爱搭不理,弄得楚三公子很是沮丧。

难道是因为昨天晚上自己冒冒失失地亲了他?楚风吟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么一条犯了沈烟清的忌,唉,不用说也知道,像个色狼一样,可是——盯住正在喝茶的沈烟清,灼热的目光流连在雪白的茶杯边缘与那双微肿的浅绯色薄唇上,嫉妒那只无感无觉的杯子的同时,楚风吟不禁有些庆幸,幸好自己以堪比得道高僧的意志力忍住了,否则烟清还不直接把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你笑什么?”冰击碎玉一般的声音突然响起,楚风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对着人家的嘴唇笑得居心叵测,低咳了一声,欲盖弥彰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道:“我来送解药给你。”

“多谢。”几乎是从牙缝里崩出两个字,脸更阴了几分,楚风吟不敢怠慢,忙把红丸递给他,看着他服下,然后取出绿丸,犹豫了一下,仍是给他吃了——一想到那下药之人对烟清存的什么心思,他就一肚子火。

沈烟清服了药,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将真气运行一周天,发现胸中梗涩全消,内力已恢复如常,他松了口气,笑道:“风吟,你的婚事准备得如何了?”

云淡风清地提起这么毒辣的话题,楚风吟只能苦笑,道:“玉茹与岳建常师兄情投意合,未婚有孕,原本打算尽快完婚的,谁知建常师兄竟染了伤寒,一病不起了,大哥为保全孤儿寡母,原本想纳她为妾,可是秦姑娘一气之下回了扬州,大哥无法,只好将她推给我了,烟清,我对她并无感情。”

沈烟清垂下眼帘,低语道:“我明白,人皆有恻隐之心,你也不忍心看她无依无靠吧?”

楚风吟一时情动,握住沈烟清的手,柔声道:“还是烟清知我。”

沈烟清没有抽回手去,与他手指交缠,声音低如叹息:“风吟,我们是否相识太晚?”

明白沈烟清对自己并非无情,狂喜过后随即涌上浓浓的无奈,楚风吟摇摇头,取下随身的暖玉给他,道:“山中气候寒冷,你带着它。”

沈烟清抬头看他,眼中波光闪动,道:“我收了它,就再不会还你了。”

坚决中带着几分孩子般的赌气,楚风吟莞尔一笑,道:“荣幸之致。”

沈烟清将那块玉握在手中,低声笑了,对一头雾水的楚家三少勾勾手指,道:“过来,有事告诉你。”

楚风吟欣然将耳朵凑了上去,沈烟清温热的气息拂过耳轮,轻声道:“郑玉茹,已有护花郎。”

仿佛云开月朗,水落石出,楚风吟呆了半晌,突然振衣而起,冲出滴水阁,气势汹汹地去找二哥二嫂的晦气。

“这个嘛……你没问,我也忘了说。”唐月婵笑眯眯地看着小叔子阴晴不定的脸色,悠然道,“玉茹半个月前已经嫁给丁师弟了,之前飞鸽传信到扬州,你大哥应该也知道的。”

算算时间,半个月前他们还未从扬州启程,原来大哥二哥都知道,只有他被蒙在鼓里!楚风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长一口短一口地出气,狠狠地瞪着那个幸灾乐祸的女人。

“风吟,这事来得仓促,我们也没有想到。”楚莫辞柔声软语地安抚小弟,道,“谁也不晓得丁师弟一直偷偷喜欢玉茹,从前因为建常才一直不敢表明,有这一番情意,他不会亏待玉茹的。”

楚风吟好像做梦一样,晕陶陶地笑了,道:“这么说来……”

“这么说来,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缠着烟清了。”门口传来熟悉的男声,楚风吟循声望去,叫道:“大哥?!”

楚承业小心地扶着秦水衣进门,楚莫辞与唐月婵又惊又喜地迎了上去,问:“大哥怎么不先传个信回来,好让咱们下山相迎。”

“水衣急着回来。”楚承业扶着妻子坐下,秦水衣肚子已显形了,整个人圆润了一些,仍是艳光四射,柔声道:“我连着几夜做恶梦,梦见烟清被人陷害,就催着相公带我回来。”

楚承业对娇妻自然是百意百从,忙吩咐丫头去滴水阁中请小舅子——虽然秦水衣对沈烟清的偏爱让他有些不是滋味,可是他还没蠢到与自己的枕边人过不去。

“大哥,”楚风吟暗暗磨牙,道,“你早就知道玉茹嫁了别人,为什么要瞒着我?”

楚承业宠溺地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风吟,你还年轻,江湖历练尚浅,又是冒失性子,我怕你对烟清只是一时迷恋,还是先不要走得太近为好。”

“正是。”秦水衣接口道,“烟清是个认死理的,你若搞不清自己的感情,就别去招惹他。”

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做事往往不经大脑——楚承业提出婚约之事,明摆着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幸好楚风吟是个真正的君子,虽然忍字心上一把刀,一路上想要他想得发疼,仍是强自忍了,一是不想伤害自己心爱之人,二是不想亵渎这份感情——明知无望,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不过——楚风吟勾起唇角,满脸阳光灿烂,既然可以长相厮守,他可得好好索求一些报偿,好平复这一路上欲爱不能的委屈。

“大嫂放心,风吟对烟清可是一片赤诚。”唐月婵与秦水衣坐在一处,替楚风吟说起好话,“昨天夜里烟清喝醉了,风吟送他回房,都没舍得趁人之危呢。”

秦水衣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盯着楚风吟,问:“他喝醉了?”

楚风吟想起昨夜那一吻,心里漾满柔情蜜意,点了点头,秦水衣“哎呀”一声,像看怪物似地看着他,直看得楚风吟浑身发冷,问:“大嫂有何指教?”

秦水衣甜甜地笑了,嗔道:“呆子!烟清九岁的时候就能喝下一整坛状元红,素来是千杯不醉的!”

五雷轰顶!想想昨夜那人柔情似水,再想想自己的断然拒绝,楚风吟悔得肠子都青了——老天,开个地缝让他钻下去吧!

二十、

他的命好苦……

秦水衣摆明了是要霸住沈烟清,一回来就抢了那人的全部注意力,楚风吟才知道原来烟清厨艺极佳——看不出来他那样清淡如烟的人,竟然也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每天变着花样给秦水衣熬汤炖补,打点得极为精细,完全把楚风吟抛在脑后。

楚家的男人,向来是奉行君子远庖厨的,锅台灶头,不屑一顾,所以楚风吟在厨房外面徘徊了许久,被来来去去的丫头小厮怪异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

香味越来越浓,楚风吟知道那是他早晨打来的两只狍子,英挺的浓眉拧了起来,一心想讨好心上人,可是每回都献错了殷勤,平白便宜了那两个等着看他笑话的女人。

犹豫再三,一咬牙冲了进去,不巧正撞上端着汤出来的沈烟清,楚风吟眼疾手快,一手托住汤盏,一手揽住沈烟清的腰,顺势搂在怀里,滚烫的汤汁溅了几点出来,全落在他手腕上,楚风吟吸了口气,手掌连同手腕被烫得生疼,却舍不放开怀里的人,两个人就这么立在厨房门口,沈烟清想挣开,又怕动作太大撞翻了那人手上的汤——泼一身浓郁的汤水可不是闹着玩的,楚风吟则是尝到甜头,腻着他不放了。

终于有个伶俐的丫头过来端走楚三公子手上的汤盏,沈烟清低咳一声,轻扫过的目光警告意味十足——楚风吟空出手来,却直接抚上他的腰背,甚至明目张胆的朝臀部滑下。

虽然地点不对,但是难得美人在抱,不动手动脚岂不是太亏本了?

“烟清……”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诱哄着,大腿欺入到他两腿之间,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结实紧绷的肌肉与热度,沈烟清红了脸,猛地推开他,深吸了口气平复紊乱的心跳,冷冷地道:“你不是不要么?”

一句话堵得他哑口无言,真是捶心肝也不足以追悔万一,楚风吟赔着笑脸追了过去,拉住他的手,柔声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早就知错了,烟清,你不要再气了嘛!”

沈烟清停下脚步,面色不善地看着他,故意刁难地问:“你知错了?知道你错在何处么?”

“错在那夜没有与你燕好……”楚风吟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偏偏又是在走廊里,无遮无掩,沈烟清没想到他会有这等惊人之语,当下闹了个大红脸,一拳轰上他的胸口,低斥道:“你……真是精虫入脑!”

他从小到大没这么丢脸过!好不容易下了决心装醉引诱,结果那个呆头鹅居然义正辞严地一口回绝,这就罢了,竟然还恬不知耻地在大庭广众之下……看着路过的人们想笑不敢笑的神情,沈烟清只觉头发都竖了起来,暗自后悔那夜的主动,真是头脑发昏,马失前蹄。

“烟清!”楚风吟揉揉隐隐作痛的前胸,提气纵身跟了上去,在拱门处擒到对方,死抱着不肯撒手,吱唔了片刻,急中生智,哄道,“烟清,大嫂不是近来嗜酸么,我知道后山有一片山楂林,果子结得正密,我们去摘一些可好?”

看他那付势在必得的样子,沈烟清将快要出口的拒绝咽了回去,闷不吭声地点点头。

从连云谷向朝云峰走,风景幽深寂静,跟着楚风吟走了有一炷香的功夫,果然看到累累硕果,数百棵山楂树密集地生在一处洼地中,鲜红的果实诱人垂涎。楚风吟面带得色,目光片刻不离沈烟清脸上,像个讨赏的小孩子一般,沈烟清忍俊不禁,拍拍他的肩膀,以示赞许,故意忽略对方失望的神情,摘下一颗红果,以袖子擦过,啃了一小口,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咽下果肉,只觉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酸得精神百倍,楚风吟低笑一声,揽住他的肩膀,道:“你不会挑,有甜的。”

“哪种?”沈烟清挑眉问,楚风吟暧昧地指指自己的嘴唇,沈烟清看了他一眼,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大打出手,楚风吟怎会放过这样的机会?霸道又温柔地将他推抵着靠在树上,唇覆了下去。

先是细细地厮磨,浅浅地吮吻,直到那双薄唇情不自禁地张开,邀请着他的进入,楚风吟一手稳住他的后脑,唇舌狂野纠缠,像是要把对方生吞下去,不漏过半丝气息,沈烟清从鼻腔里逸出细细的哼鸣,牙齿轻咬他的舌尖。楚风吟咕哝一声,捏住他的下巴,更加放肆地品尝着那炽热甘美的滋味,身体紧贴在一起,密不透风,强悍不容拒绝的气息包裹着他,沈烟清整个人瘫软如棉,在急风骤雨般的亲吻中喘不上气来,手臂早已罔顾主人的意愿,亲密地环住那人的颈项,热情的反应引来更紧密的搂抱,好似要将他压挤入体内,失控的心跳撞击着彼此的胸膛,火焰越燃越烈,他从不知道自己也可以如此疯狂,内心深处的欲望像浪潮一样四散开来,奔突涌动,带来无法抑制的颤栗,几乎要撕裂身体,狂涌而出。

就在他差点被亲到断气的时候,楚风吟放开他,颤抖的手指拂过红肿的嘴唇,哑声道:“今夜……我去找你……”

深邃的眼眸漆黑如墨,欲望蒸腾,承诺着即将到来的欢乐与放纵,沈烟清喘得说不出话来,不自在地偏过脸去,满面红潮,楚风吟心知他已然应允,便凑过去啃咬着他的耳朵,调笑道:“你若不介意打野战的话,我们现下……”

回答是一脚踢在膝盖上,沈烟清恶狠狠地推开他:“滚!”

回到府中,晚膳的时候两个人坐得很远,目光稍有交会,即飞快地挪开,饭菜食不知味,两颗情炽如火的心,一样地躁动着。

秦水衣一双利眼扫过去,取笑道:“你们怎么了?摘了趟红果回来,嘴唇都肿得那么厉害?”

一对有情人难得如此默契,异口同声地道:“酸肿了。”

是夜,月黑风高,一道黑影潜入滴水阁。

二一、

灯下,沈烟清手捧书卷,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发梢还带着几分水气,沾湿了背后的衣裳,一袭素色锦袍披在身上,半遮半掩地露出薄如蝉翼的玄色里衣,映衬着白皙光滑的颈项与若隐若现的锁骨,美景如梦。

楚风吟穿窗而入,从后方轻拥住那具温热瘦削的身体,下巴垫在他肩膀上,低声道:“在想什么?”

沈烟清侧过脸来,薄唇微抿,一脸壮士断腕的神情,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着,楚风吟拥得更紧了些,笑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厚实的手掌探入衣襟,抚摸着平坦结实的胸膛,有意无意地碰触到两粒小巧的红点,掌心的硬茧磨擦着光滑温润的肌肤,带来意想不到的甜美颤栗,感觉到僵直的身体在自己怀中渐渐放松,楚风吟将他抱坐在腿上,嘴唇轻柔地吮吻着他的肩颈,一手悄悄地朝腰腹滑去。

沈烟清低吟一声,仰起头靠在他身上,低低地喘息着。

他们都在渴求着彼此,即使陌生的感触让他无所适从,也不会要求停止。

感觉到那只温暖而不安分的手挑开亵裤,直接抚上他欲望的中心,温柔地揉捏挑弄,从未有过的快感从腹下奔窜而上,沈烟清咽下一声呻吟,咬住嘴唇,脸热得快烧起来。

“你脸红的样子太美了,烟清。”低沉沙哑的声音紧贴着耳廓响起,原本流连在胸前的手抚上他的下巴,修长有力的手指挑开唇瓣,“不要忍着,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唔……”细汗渗出额头,沈烟清咬住那人的手,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到他的手指恶意玩弄的地方,迅速地充血肿胀,颤动着要求更多的爱抚。

抵在后腰的硬物传来相同的热度,他知道那是什么,双颊的红晕更醇更浓,手指无力地抓住那人的衣摆,喉间逸出细细的呻吟,引得身后之人更加兴奋,手上动作越来越快,英俊的面庞埋在他的颈侧,啃噬着柔软细致的肌肤,酥痒中带着细微的疼痛,却引得欲望如火,燃遍周身。

“烟清,我爱你……”

快感像潮水一般,一浪接一浪地打来,随着一声惊喘,沈烟清瘫软在楚风吟怀里,修长的双腿无意识地磨蹭着仍留在股间的大手,身体在暂时的爆发之后提不起半分力气,然而直觉告诉他,这场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楚风吟轻轻扳过他的脸,吻住他翕动不已的红唇,舌尖描绘着菲薄而优美的唇形,一手稳住他的后背,一手绕过他的腿弯,沈烟清眼前一花,已被抱了起来。

手臂勾环住他的颈项,那双眼瞳中毫不掩饰的欲望让他心惊,然而也是那双快要将人吸进去的漆黑眼眸,温柔而坚定的看着他,倾诉着对他的一往情深。

轻轻地将他放在床上,一件件解开碍眼的衣物,连挂在颈上的血玉也一并解下,楚风吟很快将爱人脱得一丝不挂,如初生的婴儿般纯净不知所措,安抚地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抽开身去除下自己的衣服。

沈烟清半睁着眼,一双清亮的眼眸蒙上迷离的氤氲,看到对方裎露出精壮挺拔的身躯,以及胯下怒张的欲望时,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楚风吟看出他的怯意,从衣服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合身覆了上来。

火热的肌肤厮磨着,带着让人甘愿溺毙其中的温柔,楚风吟并没有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然而那壮硕的身形,已足以将他整个遮掩。

柔软的唇凑了上来,热而湿的吻,吞掉了他的迟疑,下身嵌入虚软无力的双腿之间,灼人的硬热时不时磨蹭着大腿内侧敏感的肌肤,引起阵阵低喘。

沈烟清想抑制住这短促的急喘,可是徒劳无功,身体已经不再听从头脑的控制,甚至不再听从他自己的控制,双手扶着楚风吟的肩膀,浑身都在颤抖着——他甚至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粗硬的手指带着凉滑的膏体探入到难以启齿的地方,带来难堪的不适与痛楚,沈烟清绷紧身体,胡乱地摇着头,眼中已有湿意,楚风吟咕哝了一声,低头啃咬他的下巴,汗水滴落在他脸上,声音哑得直透人心:“相信我,烟清。”

抬起迷蒙的双眼,看到对方额角渗出豆大的汗水,知道他比自己忍得更加辛苦,沈烟清深吸了一口气,蜷起双腿,努力放松身体。

疼痛过后,柔软的体内已经习惯了手指的抽动,酥麻的感觉沿着背脊滑向大脑,方才平息的欲望悄悄抬头,沈烟清几不可闻地呜咽一声,难耐地扭动着腰身。

敏感的内壁能清晰地感觉到所包裹的手指的形状与动作,磨人的温柔与隐忍,带来陌生的空虚感,以及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痛楚,从胸口曼延而下,纠结在那个如火烧灼的地方。

只有他能抚慰,只有他能满足——初始时的难堪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全身上下每一分每一寸都在叫嚣着要他!饥渴到让自己也害怕的地步——他想要他,想要他紧紧地压住他,想要他狠狠地进入他,想要他深深地,爱他。

红肿的双唇吐出炽热的气息,楚风吟俯下身啃咬他的胸膛,撤出手指,抬高他的腰部,缓慢而坚定地侵入了朝思暮想的身体,沈烟清低叫一声,皱紧眉头,手指抓拧着身下的单褥,楚风吟轻咬住他的颈项,将他的手抓环在自己肩上,道:“很难过么?”

沈烟清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湿透了额发,感觉到体内的硬热越埋越深,直到完全楔入,他咬牙,瞪了那人一眼,有气无力地道:“插着那种东西,会好过么?”

这一眼瞪得不仅毫无威慑力,反而媚得勾人,楚风吟苦笑了一声,感觉到身下的人不再紧绷,低叹道:“我忍得也难过啊。”

“你……你不讲理。”沈烟清软绵绵的声音挑逗着濒临失控的欲望,身体弓了起来,楚风吟搂住他的腰,一口咬住他的肩膀,粗喘道:“这个节骨眼上讲什么道理?我可以动了吧?”

沈烟清又羞又窘,恨不得一掌拍死他,从牙缝里崩出答案:“……少废话……啊!”

突然袭来的猛烈撞击带出一声惊叫,随后便是怎么也抑制不住的细碎呻吟,应和着对方浊重的喘息,无边的快感席卷而至,芙蓉帐中,情炽如火。

“你这里有一块胎记。”

疯狂过后,沈烟清脱力地横在床上,任楚风吟在他身上摸摸捅捅。

修长的手指滑过腰侧的一片艳红,在瓷白的肌肤上分外醒目,楚风吟着迷地看着它,道:“是蝴蝶形的,真好看。”

沈烟清“唔”了一声,翻过身伏卧着,道:“腰快断了,给我揉揉。”

故作冷静的沙哑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羞涩,楚风吟欣然从命,两只狼爪伸了过去,揉捏着对方细瘦紧绷的腰,窄翘的双臀间沾染了些许白浊,他坏笑一声,手指滑了下去,直探向那销魂之处。

正闭目养神的沈烟清惊觉,一翻掌朝后方袭去,半路上被牵牵擒住,然后整个人被平展展地压在下面,楚风吟的舌尖勾画着他的耳朵,气息又开始不稳。

沈烟清心里哀叫一声,用力挣扎着,谁料适得其所,更加挑起那人的情焰,楚风吟勾起他的腰,不怀好意地舔舐着他的后颈,道:“我还要。”

“浑帐……”沈烟清咬牙,吐出两个字后,再度陷入翻滚浮沉的激狂火热。

一夜缠绵。

二二、

秋雨如冰,清晨时分簌簌地下了起来,带来入骨的寒意,沈烟清畏冷地缩进楚风吟怀里,蹭了几下之后睁开眼睛。

规律的作息让他即使累得半死也会在卯时醒来,只是夜半飘起的秋雨黯淡了天色,屋里又阴湿寒冷,所以当楚风吟咕哝了一声“还早”并将他按下去时,沈烟清因严重睡眠不足的大脑和快散架的身体做出了明智的选择,头一歪,继续睡。

完全清醒过来已接近午时了,沈烟清撑起身体,想翻身下床却差点一头栽下地,腰酸腿软,虚脱无力,更不用提身后那个被侵犯过度的部位了,热辣辣地疼痛让他火冒三丈。

虽然睡下时身体已被里里外外清洗得很彻底,床单被褥也换了新的,可是楚风吟留在他身上的淤痕吻迹,明显得让他想打人。

沈烟清从来不知道自己是有起床气的,特别是发现昨夜将他折腾了个够本的浑帐不知所踪时,一股无名火“腾”地冒了起来。

幸好这股闷火没烧多久,出气筒兼始作俑者就送上门来了——楚风吟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屋,带进几分凉意以及诱人的浓香,放下手里的托盘,正想撩开帐子叫他起床时,冷不防被一脚踢在大腿上。

楚风吟低笑一声,捉住他的脚踝,欺身上去,笑道:“乖乖,这么大火气?”

不规矩的大手已经顺着那条长腿摸了上去,筋肉匀称,修长白皙的腿,缠在他腰上时真是说不尽的风流,虽然踢人时也凶得紧——方才那一脚若是往斜上方偏个几寸,后果不堪设想——对着沈烟清横眉竖目的表情,楚风吟不怕死地调笑道:“只是离开一会儿,你就想我了么?”

“放屁!”沈烟清骂了句脏话,可惜沙哑慵懒的声音实在不给主人面子,怒火熊熊的眼眸也被理所应当地理解成媚眼如丝——楚风吟笑得很赖皮,不顾对方警告的眼神伸手揽住他的腰,放肆地扫过那一身青青紫紫,道:“要怪就怪你自己滋味绝妙,销魂蚀骨,让人欲罢不能……”

“给我闭嘴!”沈烟清不禁气结,这浑小子分明是吃定了自己对他有意,竟寡廉鲜耻到如此地步,“昨晚,我明明叫你停了……你竟然……竟然……”

楚风吟面无愧色,振振有词:“我正值年轻力壮,好不容易才能与你共度春宵,哪能说停就停?”

一来是怀里的人太过勾人魂魄,二来则是他忍耐太久积得太多——沈烟清后来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哑着嗓子叫停,不过自己也没理会就是了。

沈烟清闻言,脸色阴沉得比外面的天气有过之而无不及,楚风吟见状,很识时务地绽开无辜的笑容,一面殷勤地为他穿衣一面软语安抚道:“是我不对,太冲动了,下次一定听你的。”

“还有下次?!”沈烟清拎起枕头砸在那张得意洋洋的俊脸上,撑起一身咔咔作响的骨头,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休想我会再让你……让你……”

“好好好,你别生气,我听你的就是了。”楚风吟柔声应承道,端过喷香的鸡丝粳米粥,喂到他嘴边,道,“先吃点东西垫垫,午膳还得等一会儿。”

沈烟清将信将疑,含下一口粥,挑起眼角盯着他,好似在问:当真?

才怪!缓兵之策而已,沈烟清的脾气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他才不会蠢到去火上浇油,当然,若是真的不碰他,纵然一腔热情能忍,食髓知味的身体还不能忍呢!

心怀鬼胎地喂他吃完了粥,楚风吟收拾了碗筷,坐在床边,将一动也不想动的沈烟清拥入怀里,暖着他略带凉意的双手,突然问道:“烟清,我明日下山,你有什么要捎带的东西?”

沈烟清摇摇头,偏过脸来,问:“你下山……去做什么?”

原本是想问离开多久,话到口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楚风吟亲了亲他的脸蛋,道:“观叶楼被劫走的镖,丐帮已经查出下落,我这次下山,是去查暗算你的人是谁。”

沈烟清怔了一下,煞白了脸,急急地扯住他的袖口,道:“别去!”

楚风吟皱眉,搂住他的腰,问:“怎么了?”

沈烟清面露焦急之色,目光不安闪动,道:“别去,我情愿退出江湖,不再出现……不再追究那些,你不要去。”

“为什么?”楚风吟直直地盯着他,问,“你怕我会对楚瑛不利么?”

沈烟清摇头,语无伦次地道:“楚大哥不会害我……你……我不能……我不愿意你为我涉险……我……”

“烟清。”楚风吟捧住他的脸,柔情万千,“你已经知道是谁了,对不对?”

沈烟清闭上眼,感觉到柔软的双唇贴上自己的额头,温暖的大手拉过他的手,在掌心写了个“容”字。

沈烟清身体一震,与楚风吟四目相接,久无言语。

二三、

几个丫头默不做声地摆了午膳,悄悄退了出去,房中一片静寂,楚风吟将沈烟清扶坐到桌前,搛了一块烤鹿肉喂他,道:“吃饭吧,别想那么多。”

沈烟清盯着那块焦香油亮的美味,突然冒出个孩子气的念头:以绝食相逼会不会让这人改变主意?

——小时候耍赖的杀手锏就是不吃饭,楚大哥怎么哄也哄不住,回回只有妥协让步的份儿。

一丝笑意挂在唇边,暗笑自己突如其来的傻气。饿死事小,丢脸事大,而且——按在肩上的手暗暗加重了力道,将他紧紧固定在坐垫上——楚风吟看起来不会吃他这一套。

“我自己吃。”沈烟清取了一双筷子,意思意思地挣扎了几下,浑身都疼,某个部位更是疼得坐立难安,楚风吟暧昧地拍拍他的腰侧,道:“你再不听话,饭可就吃不成了。”

沈烟清火气上翻,反手一掌拍向楚风吟的肩膀,气势十足,内力半分也没使出来,被拍的人不疼不痒,出手的人反而“哎呀”一声,像是抻到了腰,眉头紧锁,冷汗渗出额头,一脸委屈得快哭出来的神情,叫道:“楚风吟,你不要得寸进尺!”

楚风吟撂下筷子,叹了口气,道:“你在闹什么别扭?如果不想让我下山,怎么不试试用别的方法留我?”

一边说,一边朝内室挤了挤眼,沈烟清长出了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与浑蛋一般见识,沉着脸偏过头去,看着窗外细雨濛濛,平复了胸中的闷气之后,试图以理服人——

“风吟,算了吧,查出真相又能如何?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又何必惹火烧身?”

楚风吟扳过他的脸,正色道:“因为我发过誓,绝不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沈烟清修长的睫毛颤了颤,思忖片刻,抬起头浅浅一笑,双手环住楚风吟的肩颈,上身密密实实地贴了上去,柔软的嘴唇凑到他耳边,轻声道:“风吟,你性子真倔……我说什么都不行么?”

楚风吟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对方似乎在勾引他。

只是这醇红的脸颊、僵硬的身躯、紧张到发颤的声音,都生涩得让人想取笑,不过为了烟清的脸面以及自己的性命着想,楚风吟还是忍住了,欣然笑纳,一手挑起他的下巴,蜻蜓点水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道:“光说是没用的,烟清。”

沈烟清暗中磨牙,手指轻轻抓扯着楚风吟的后领,道:“那,你想不想做些什么呢?”

一边说,一边依样画葫芦地朝内室挤了挤眼——虽然看在正享受勾引的某人眼里好像眼皮抽筋——楚风吟闷笑到胸口痛,低咳一声,装出一脸正气凛然,道:“什么也不想做,先吃饭!”

如果不是他搂得紧,沈烟清只怕要当场跳起来,而后果绝对是血流五步,伏尸一具。

识时务者为俊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的烟清脸色渐渐恢复正常之后,开始闷不吭声地吃饭,楚风吟一边替他倒酒搛菜一边肖想不已:真希望烟清又小气又记仇,后半辈子天天找他麻烦才好。

昏睡了一下午,外面依旧是凄风苦雨,而且看样子会连绵数日,这种天气绝对不适合出门,沈烟清心里塌实了些,晚膳时分对楚风吟态度和悦了不少,甚至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他兴致来时的喂食。

不过在沐浴过后拖着还没休息过来的身体晃悠到内室却发现那人正衣衫不整地赖在他床上时,沈烟清的嘴角沉了下来,立在床前,面色十分不善地瞪着对方。

楚风吟一向皮糙肉厚,完全不以为意,伸手将他拉了过去,道:“你想不想做什么呢,烟清?”

“不想,我要睡觉。”沈烟清板着脸,推开他,拉开被子缩进床里,楚风吟低笑着将他挖出来,道:“正合我意,我们睡觉。”

沈烟清被噎得不轻,知道这人脸皮厚比城墙,再说什么也是枉然,干脆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宠溺地捏捏他的脸蛋,楚风吟挑开那件中看不中用的里衣,吻上他腰间的胎记,感觉到主人的阵阵轻颤,矫捷若豹的身体压住对方,曲起手指在他额上一点,笑道:“烟清,我听说十七年前因勾结外敌而被满门抄斩的威远将军赵玄影,他的爱妾沈梦蝶,有一个与你相同的蝶形胎记,生在眉心。”

沈烟清身体一僵,拨开他的手,不耐烦地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想想都倒尽胃口,提它做什么?!”

厚实的手掌覆上他的眼皮,楚风吟的声音温柔而执拗地在耳边响起:“这么多年,你敢说你放得下?”

沈烟清叹了口气,翻身朝里,低声道:“放不下又如何?李修一把老骨头都化了灰,让我去挖皇陵不成?再说纵然将他挖出来鞭尸,能换回我一家人性命?”

楚风吟压低了声音,道:“可是李容亭还活着,父债子偿,何况他一心要除去你。”

沈烟清转过身来,诧异地看着他,道:“你不是让我及早抽身么,怎么又出尔反尔?”

楚风吟但笑不语,沈烟清气恼交加,一把扯住他的前襟,叫道:“你想去为赵将军翻案么?你凭什么?!楚大哥那样聪明绝顶的人尚无法做到,我不稀罕!告诉你我不稀罕当什么将门之后!”

楚风吟任他发泄,待他情绪平静下来,才轻轻地搂住他的肩膀,柔声道:“烟清,我不为你报仇,我想做的,是铲除所有能够伤害你的理由,让你可以不再遮掩自己的身份,不再承受世人的非议,不再因惧怕连累你身边的人而孤单离群。无论是隐于山林、行走江湖,甚至入朝为官,都可以坦坦荡荡、无所顾虑,也不需要再逃避、放弃,或者错过什么,让你可以像天下每一个有名有姓的男儿一般,随心所欲,无拘无束。烟清,相信我,即使穷尽一生,舍我性命,也要为你做到!”

二四、

隆德十四年十月,战功煌赫的威远将军赵玄影平定了西突厥的叛乱,班师回朝。

十一月,皇太子李昌华遇刺,刺客在严刑逼供之下,招出主使者竟是威远将军赵玄影。

龙颜震怒,责令刑部严查,半月之后,赵将军通敌叛国、行刺皇储、御军无法种种罪证罗列在朝堂之上,于是一道圣旨,满门抄斩。

在天牢里关押了半个多月的赵府一家老小,重见天日时,也是魂归黄泉日。

那天是腊月初八,大雪纷飞,京城的百姓喝完腊八粥之后,拥到正德门外。战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的一代良将,在人们的不胜唏嘘中,人头落地,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积雪。

被斩首的七十六口人中,没有看到他最心爱的妾,沈梦蝶。

收殓的人也没有找到她的尸骨,只有几个人知道,她被丢入毒蛇坑中,辗转哀号而死,尸骨无存。

也没有看到赵家的独生子,虽然对沈梦蝶用尽酷刑,折磨得不成人样,甚至被架到蠕蠕而动的群蛇坑上时,她也没有说出那孩子的下落。

再然后,开春了,一片死寂的赵府池塘寒冰化尽,浮起赵家小公子残破的衣服,尸体,想来是被冰层下的鱼虾撕扯净了。

那一年,沈烟清六岁,一个六岁的孩子,已经能记起很多事情。

有半年的功夫他连觉都不敢睡,怕黑,怕蛇,楚瑛夜夜抱着他同眠,才能让那个惶恐至极的孩子有片刻的安宁。

那一年,楚瑛十五岁,正是个锋芒毕露的少年郎,恰好在捕押赵家人犯之时路过将军府的后巷,当时慌不择路的沈梦蝶将这个被点了哑穴、不知所措的孩子放在他面前,美目含泪,一句话也没说,跪倒在他脚下,在冷硬的青石板地上磕头,鲜血顺着额头流下,那只殷红的蝴蝶转眼之间皮开肉绽。

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跪倒在素昧平生的陌生路人面前,托付着赵家最后一滴骨血。

所幸上天待她不薄,被官兵抓走之前,她看到自己的孩子被那少年抱起来,掠过墙头,顷刻之间不见踪影。

沈烟清曾问过楚瑛为什么要冒那么大风险收养他这个罪臣孽子,当时二十岁的楚瑛笑着拍拍他的头,道:“她以性命相托,我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那个女人柔弱的皮相下暗藏着铮铮铁骨,让他相信:如果当时不答应的话,她会立时碰死在自己面前。

当时十五岁的少年还没有意识到将军府的辉煌会如此落幕,他甚至夸下海口,带着小小年纪的公子夜探刑部,妄想救出沈梦蝶,却让沈烟清亲眼目睹了生母被群蛇啃噬至死的惨状!

楚瑛追悔莫及,带着沈烟清远避关外,再回到京城的时候,他是御笔亲点的一甲头名,带着俊俏乖巧的小童子来京城安家落户,入朝为官。

六年之后,成帝李修驾崩,太子李明瑾继位,正月初一,改年号为“宣景”,李容亭被废为庶人,流放远疆,兵部尚书楚瑛弃官归隐,不知所踪,朝中一番动荡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宣景六年春,歧月族进犯中原,靖王李昭棠领兵平乱,京城守备空虚,李容亭起兵陇州,一举攻下京城,亲手斩下李明瑾的首级,登基称帝,改年号为“永召”。革旧制,纳良才,重整河山,朝野一片称颂,更有人放出风声:昔年轻狂傲慢、无视君权的“楚难召”先生已回京,为新帝所重用。

沈烟清抱着膝盖,靠坐在床角,语气淡然,仿佛事不关己,将十七年的往事草草道来,晃动的烛影为苍白的面颊映上暖暖的光晕,黯然的眼瞳却凝滞无神,整个人像泥塑木雕一般动也不动地缩在角落里,死气沉沉。

楚风吟于心不忍,伸手去碰他的肩头,却被一闪身躲过,沈烟清抬起头,道:“当时……是我骗了你,我会怕蛇,不是因为儿时的玩伴,而是我的生身母亲。”

楚风吟心中一阵锐痛,倾过身去,将锦被撑开披在他身上,柔声道:“楚瑛入朝为官,是为了你?”

沈烟清点点头,楚风吟又问:“那他六年前离开京城,也是为了保全你?”

沈烟清怔了怔,迟疑道:“当时他与容王明争暗斗,水火不容,怕有心之人识破了我的身份,才驱散了尚书府……若不是因为我,他应是仕途坦顺,平步青云。”

他与沈梦蝶容貌上有几分相似,精致无瑕,却多了完全不同的俊美英气,一双斜飞入鬓的修眉以及挺削的鼻梁与赵玄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似——小时候就如金童一般喜人的相貌,长成翩翩少年之后,更加引人注目。

楚风吟抚着下巴,开始明白沈烟清宁可将沉冤旧事烂死在胸中也不愿再起波澜的心情——往者已矣,他宁愿打落牙齿和血吞下,也不肯牵扯到身边无辜的外人。

这样的烟清,让人爱到骨子里——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楚风吟躺平了身体,道:“睡吧,我明天只是进城去打探些消息,你别担心。”

他虽然一向冒失,却不蛮干,也只有在沈烟清面前,情迷意乱,做出的事往往拙得让人笑掉大牙,其他时候,楚三公子可一点都不傻。

沈烟清默然在他身边躺下,分给他半幅锦被。

弹熄了灯火,黑暗中静听沥沥雨声,两人各有各的心思,身体隔着薄薄的里衣贴在一起,突然,沈烟清翻过身来,从身后紧紧抱住楚风吟,温热的液体温了他的肩头,哑声道:“三天,我只等你三天。”

“烟清?”楚风吟想翻身,却被对方死死地钳制住,低哑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三天之内你若不回来,我下山,你我一刀两断。”

二五、

秋雨绵绵,院中的花木愈见凋零,沈烟清白天除了给嘴巴越来越刁的秦水衣炖些补品,大多时候,都消磨在账房里。

楚家是武学世家,楚承业作为一家之主,精力自然全放在传承武学上,日日在朝云峰操练门下弟子,而且这次带了娇妻回来,颇有将为人父的自觉,一有机会就贴在秦水衣肚子上念诵拳法心经,生怕这孩子出娘胎时会忘了带上武学世家继承人的自觉,烦得秦水衣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用针线缝住他那张嘴。

也不能怪她脾气不好,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原本一把纤腰现下粗得像个水桶,任谁都不会太乐意的。

二哥楚莫辞是个只会几手轻功的文弱书生,吟风赏月是行家,舞刀弄枪是肉脚,楚家在齐州城里的生意都是他在打理,虽然收拾得井井有条,但是他天性冷淡矜持,不爱与那些商贾相交往来,和人谈生意总有些束手束脚,又是散漫性子,对于账目也常常触目烦神,妻子出身唐门,武功没得说,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研究她那一屋子毒药,对于商场上的事更是一窍不通。

至于小弟楚风吟,性格开朗,不拘小节,交游广阔,机智灵敏,若能塌下心来做事应该是个不错的经商之材,只可惜顽心太重,能在账房里坐半个时辰那是祖上烧了高香,而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睡着了。

所以,当沈烟清表现出效率极高的理帐能力时,这一家子简直喜出望外——唔,不包括下山的楚风吟。

沈烟清家变之后就跟着楚瑛,先是韬光养晦读书习武,又见识了数载的官场浮沉,离开京城之后在观叶楼任分堂主,一眨眼六年过去,对管帐做生意轻车熟路,闭着眼睛也不会出错。

他身上有一种官商儒三者结合的微妙气质,有属于官场的八面玲珑与雍容大气,却没有那种颐指气使的傲慢无礼,有适合商人的精明剔透强硬果决,却没有镏铢必较的庸俗市侩,有读书人的清润儒雅,却没有那种死板迂腐的酸气。为人温柔和善,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好,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他修长挺拔,俊美出众,简直是怀春少女心中再完美不过的如意郎君——府上不知有多少小丫头找机会往滴水阁跑,只为偷偷看他一眼——当然,楚三公子不遗余力地彰显两人的关系,也是她们好奇心发作的重要原因。

理完了帐,沈烟清收拾好笔墨纸砚,踱到长廊下,对着如丝的细雨出起神来。

楚风吟离开已经两天了,而自己,竟然开始想念他。

沈烟清一向是个冷淡寡情的人,即使是对亲如父兄的楚瑛,也只是孺慕与敬爱,而楚风吟,却像是下了咒一般,时时刻刻挑动着心中最无法设防的角落,勾起绵密如丝的思念,将他紧紧缚住,无法自拔。

如果让他知道了,一定会很得意吧,沈烟清凝视着假山石凹中两只蹦跳嬉闹的家雀,唇角不知不觉勾起了一弯浅笑。

满眼萧瑟的残绿枯黄似乎也有了生气,他一时起了顽心,冒着雨掠过假山荷池,身形轻巧地跃上一棵高大的公孙树,找了处树叶遮掩的地方坐下,目光越过重重屋宇,能清楚地看到楚府的大门以及林木掩映下的曲折山路。

冷风倏倏吹过,内心深处,总有隐隐的不安,萦绕不去。

“沈公子……”树下传来怯怯的女声,打断他的冥思,沈烟清低头一看,是秦水衣从扬州带来的婢女小蓉,撑着一把伞立在树下,“夫人在等沈公子。”

转过头看了看,秦水衣果然立在长廊下,悠扬的女声飘了过来:“我还当树上结了颗大果子,却原来是沈公子在上面躲猫猫,真是好兴致。”

沈烟清暗叫一声糟,麻利地从树上下来,对小蓉安抚地笑了笑,几个纵身回到廊下,果然,双脚才沾地,秦水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戏谑道:“才两天功夫,就相思难耐了?”

沈烟清摸摸鼻子,脸不红气不喘,道:“沈公子不过是上树躲猫猫罢了,哪有什么相思呢?”

“贫嘴!”秦水衣笑骂了一句,推着他回房,“你都让那浑小子带坏了,还不快去换了湿衣服!”

沈烟清乖乖从命,换了衣服出来,秦水衣坐在花厅等他,一锅热气腾腾的姜汤刚从厨房送来,他懒懒散散地踱过去,盛了两碗汤晾在一边,道:“天气冷,没事就别过来了。”

秦水衣神秘兮兮地凑了上来,轻声问:“你是不是想他了?”

沈烟清神情一黯,没有做声,秦水衣了悟地笑了,道:“我们烟清也有动情的时候,你喜欢上他了对不对?”

“喜欢他又如何?”沈烟清沉默了许久,叹了一声,站起身来踱到窗边,任穿窗而入的湿冷的风吹起散落的长发,低声道,“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

房中一时静默,帘外的细雨转眼成潇潇急雨,秋风更加冷得刺骨,沈烟清关了窗子,神情平静,轻描淡写地道:“这样的天气,山路想必更加难行。”

秦水衣按住他的手,柔声道:“一定会有办法的,你先不要泄气。”

沈烟清目光飘忽,清冷如水,低低地道了声:“是。”

他的血性已经被消磨殆尽,只要不再伤害身边的人,即使被逼到绝路,恐怕也只是苦笑一声,听天由命吧。

十七年前的恐惧已经融入血中肉中,永远无法忘却,时刻提醒着自己:一旦轻举妄动,会给自己重视的人带来无法抵挡的灾难。

他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与自私,他宁可步步退让,缩在敌人不屑于多看一眼的阴影之下苟且偷安,他宁可认命,他只能认命。

不该让楚风吟下山的!他付不起稍有闪失的代价,承受不了万一失去对方的悔恨,才分开两天,他已经自责了千万遍,心乱如麻,寝食难安。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百般折磨人的焦虑与不安,他算是真切领教了。

入夜了,雨势仍未消歇。沐浴过后,沈烟清挑亮灯盏,披了件衣服坐在桌前,随手取了本书翻看,入眼不入心。

白天还好,忙碌起来也就顾不上胡思乱想,一到了夜里,辗转难眠,思念揪心扯肺,干脆什么都不做,将那人放在心里细细端详。

再有一天,他就该回来了。

沈烟清抿住唇,修长的手指抚过自己的喉结,滑到锁骨,指尖勾起莫名的燥热,竟有些蠢蠢欲动,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内心突如其来的悸动。

好像真的被他带坏了,连身体都开始叫嚣着想念他。

翻过了半本书,已近四更,沈烟清手脚俱已冰凉,他呵了几口气,放下书,准备回内室就寝。

雨声中似乎传来低低的脚步声,在黑夜中分外清晰,沈烟清心头一热,冲到门前,猛地拉开门,对上一双明亮幽深的眼眸。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二六、

“想我么,嗯?”楚风吟解去斗蓬以及半湿的外袍,将立在门边的沈烟清捉到怀里,浅浅地印上一吻,随后落下门锸,皱眉道,“身上怎么这么凉?”

沈烟清又惊又喜地看着他,眼眸中波光闪动,神采奕奕,柔软的唇主动凑了上去,厮磨着那双带着秋雨凉意的嘴唇。环在腰上的手臂蓦地收紧,楚风吟的气息很快灼热起来,入迷地与他唇舌交缠,喉咙里逸出满足的叹息,火热的手掌在身上肆意游移,略显粗暴急促的抚爱,激起阵阵欢愉的颤栗。

“风吟……”几乎是难耐地呻吟出他的名字,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与乞求,瘦削的身体有意无意地磨蹭着他的,带起的热度足以让人欲火焚身,楚风吟一把抱起他,大步朝卧房走去,沈烟清闭上眼,止不住地轻喘,即使躺在床上仍不肯松开环着对方颈项的双手,楚风吟吻遍他的面庞,手下不停地除去两人的衣裳,精壮的裸躯覆了上来。

长发散乱纠结,落在枕上,披在身上,楚风吟柔情万千地捧着他的面孔轻吻,从额头到下巴,再滑落至颈项,沈烟清低低地呻吟着,身体片刻不离地紧贴着他,热情得让人受宠若惊。

啃吮着温热光滑的肌肤,感觉到对方修长的手指正颤抖着抚摸自己的肩背,沉潭一般平静幽深的眸子现下迷离如醉,被吻到肿胀的红唇微微开启,舌尖诱惑至极地轻舔着上唇,楚风吟所剩无几的理智只够他撑着给身下的人做完必要的润滑,而那双结实劲瘦的长腿,早已环上他的腰身,催促似地轻轻磨蹭着。

“烟清……我忍不住了……”一手勾起他的腰,汗水滑下额头,楚风吟眼中欲火焚燃,仍是万分小心地进入他,沈烟清急促地喘息着,勾下对方的颈项,狠狠地咬住他的咽喉,哑声道:“那还忍什么?你这……笨蛋……”

看来他的爱人有在床上骂人的坏习惯,不过这丝毫不会影响到他的旺盛食欲,楚风吟挥落床帐,开始尽情地享用美食。

“烟清……”声音带着情事稍歇的餍足与慵懒,沙哑低沉,楚风吟使坏地将全身重量压在他身上,抚过沈烟清汗湿的鬓发,顽皮道,“我要吃了你。”

沈烟清低哼一声,虽然被压得有些气闷,却完全没有将对方踢下去的打算,只是揪住楚风吟的头发,懒洋洋地问道:“行啊,要红烧还是清蒸?”

楚风吟忍俊不禁,一手在他胸前挑拨逗弄,绕着那两颗小巧的红点画圈圈,道:“生吃,先吃这里,”手指点上他的嘴唇,“再吃这里,”滑到喉结,“然后……”大掌盖住一侧的乳首,“再来……”指尖轻轻挠过肚脐,“最后……”朝腹下探去,却是绕过重点,直摸向后方,沈烟清曲起膝盖,杠在他胸前,生生撕开贴着自己不放的人肉膏药,道:“好厚的脸皮,倒是可以剥下来熬阿胶。”

“你当我是驴啊?!”楚风吟抱怨,又嬉皮笑脸地凑上来,道,“烟清,你想不想我,想不想?”

沈烟清偏过脸去,两颊烫得快要烧起来,偏偏身上的浑小子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傻,抱着他又摇又晃,不依不饶,硬是要逼出一个“想”字,沈烟清被磨不过,满脸不自在地点了点头,故意不看对方欣喜的表情,咳了一声,问:“怎么这么晚了还上山?又下着雨,路上多危险你难道不知道?”

楚风吟握住他的手,带到唇边轻吻,笑道:“我想你嘛,为了能早些见你,我一刻也不愿耽搁。”

沈烟清眼底漾起淡淡的温柔,想问他查到什么结果,又不愿破坏了这难得的旖旎温存,正在犹豫,楚风吟肚子咕噜噜地怪叫起来,如打雷一般,沈烟清愣了,楚风吟则是嘿嘿讪笑几声,啃咬着对方的指节,含糊道:“我急着赶回来,错过了晚饭。”

沈烟清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动,坐起身来,道:“我去厨房看看,别啃我的手了,不是猪蹄。”

穿好衣服往厨房走,楚风吟自然像个跟屁虫似地片刻不离身边,沈烟清也由着他,手脚麻利地熬了青菜粥,丢了切片的腊肉进去,很快香味飘了出来,楚风吟干脆坐在灶间,不错眼珠地盯着他。

“好了。”沈烟清盛了粥递给他,又做了几盘小菜上桌,楚风吟笑眯眯地接过去,得了便宜还卖乖,道:“弄点剩饭就行了,何必费这么大功夫呢?”

沈烟清扬起锅盖做势要敲他,楚风吟识相地噤了声,狼吞虎咽地干掉了三碗粥之后,才想到该对做饭的人献献殷勤,于是搛了一筷子香干芦笋递过去,沈烟清也很自然地伸碗接了,回敬了他一匙蜜汁莲子。

填饱了肚子,天已经蒙蒙亮了,草草收拾了碗盏,沈烟清打了个呵欠,要回去补眠,对跟在身后的楚家三少道:“你白天跟我去账房,现在先去见过两位兄长。”

才走了两步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了起来,楚风吟笑得不怀好意,道:“马还在门洞下,他们一见就知道我回来了,而且,今天谁也不会来打扰我们的。”

沈烟清扶着他的肩膀,一夜没睡,脑筋不甚清楚,竟问了个极蠢的问题:“你还没吃饱?”

楚风吟眯起眼睛,很快告诉了他答案,而且不厌其烦地重复到让他哀哀告饶为止。

二七、

“不对,重算。”沈烟清面不改色地将货单推回去,“把利钱加上。”

楚风吟粗硬的手指拨拉着算盘,滑溜溜的算珠像是故意找他麻烦似地,心一急,手上的动作更是没了章法,越发显得笨拙,他本来耐性就稀薄,反复了几遍,终于忍无可忍,一掌朝算盘拍去。

修长白皙的手悄无声息地覆了上去,生生煞住掌势,救下那只无辜的算盘,楚风吟一看坐在身边的人面沉如水,当下火气都抛到九霄云外,原本拍死牛的一掌立时劲头全消,就势抚上沈烟清的手,还得寸进尺地朝袖口探入。

沈烟清满脸无奈,坐近了些,指着账册上的条目一条一条地讲解——做先生的颇有耐性,做学生的却心獠意马,不住地东拉西扯,还时不时对先生动手动脚,如是再三,沈烟清也恼了,冷着脸狠瞪了楚风吟一眼,才让他收敛了些。

“烟清,这太无趣了。”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楚风吟又开始叫苦不迭,原本就是手粗心也粗的人,顽心又重,干巴巴地账房坐着就已经浑身不自在了,更不用说要他耐着性子一点点去核对计算,简直让人烦躁到想翻桌揍人。

当然眼前这个人他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动一指头的,只好等放了课之后上朝云峰揪个弟子喂招,楚风吟正在暗自得意,沈烟清冷硬的声音响起:“从今日起,到你能自己对帐那天,不准再上朝云峰。”

楚风吟眉眼塌了下来,装出一付可怜相,见沈烟清根本不为所动,又换成嬉皮笑脸,道:“幸好不是不准再上你的床。”

沈烟清脸一红,清了清嗓子,悠然道:“这可是你提醒我的,就这么办吧。”

楚风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对着沈烟清俊美冷漠的面孔暗暗磨牙,正想伺机来个饿虎扑羊,对方却早有防备,一招二龙戏珠,双指朝他眼睛迎去,楚风吟赶忙收势,悻悻地坐了回去,俊朗的脸上满是阴霾,委屈得让人于心不忍,沈烟清拍拍他的头,笑道:“乖乖地算好帐,沈哥哥买糖给你吃。”

楚风吟面色不善地盯着他,抗议道:“喂!你当我小孩啊?”

沈烟清挑眉,反问:“你难道不是?”

楚风吟出手如电,一把擒住沈烟清,拖到怀里,邪笑道:“我是不是‘小’,你不是最清楚么?”

边说边捉住他的手朝腹下引去,沈烟清眯起眼睛,威胁道:“你再胡闹,我阄了你!”

唉,又逗恼了。

楚风吟沮丧地放开手,重新坐了回去,这一番闹腾,整个下午又耗过去了,沈烟清见他左拖右赖,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地算账,当下也火了,一把抽过帐册,算盘打得噼哩啪啦极为麻利,不到半个时辰便把账目弄利索了,然后理也没理楚风吟,把桌上的东西一推,拂袖而去。

留下的那个自知理亏,没再追上来讨骂,倒也识趣。

楚家另外两个男儿对自家弟弟的惨状毫不同情,甚至还落井下石地前去探望了一回,当然,也毫不意外地被正在懊恼不已的楚风吟拳脚相加地轰出去。

晚膳过后,沈烟清与楚莫辞下棋,两人正是棋逢对手,僵持着难分出胜负,楚莫辞叫了个丫头上消夜,顺便问她一直没露面的楚三公子在做什么,那小丫头十分伶俐,当下把楚三公子还在账房苦练勤算的场面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楚莫辞边听边笑,别有深意地瞟了瞟沈烟清,后者却不动声色地落下一子:“叫吃。”

楚莫辞笑容僵在嘴角,无趣地摇摇扇子,道:“你可真是严师,只可惜徒弟太顽劣了。”

沈烟清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不如烟清让二哥一子?”

被识破了诡计,楚莫辞打了个哈哈,平了一局,呵欠连天地回去睡觉,沈烟清换洗过后,径自关门闭户,上床就寝。

半夜三更,一道黑影潜入房,轻悄悄地溜进内室,在床边解去衣物,正要撩开帐子,黑暗中响起沈烟清平和的声音:“算好了?”

黑影身形一滞,吱吱唔唔地道:“有几个数目……怎么算也不一样……”

窘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乞怜意味,一直僵立到床上的人叹了一声“算了,先睡吧。”才如获大赦,飞快地摸上床,钻进柔软温暖的锦被中,抱住那具柔韧瘦削的身体,满足地叹了口气,开始动手动脚。

雕花大床轻轻颤动,略带倦意的声音再度响起:“不想睡就滚出去。”

另一个声音低低地“哦”了一声,帐中没了动静,也没人滚出来。

显然有一方妥协了,而且,除了苦命的楚三公子不作第二人想。

二八、

次日,楚风吟依然被牢牢地钉在桌前,苦不堪言,虽然沈先生的态度和悦了不少,但是一上午下来,也没少给他脸色看。

吸取昨天的教训,楚风吟只有配合,否则到了晚上温柔乡也成苦地狱,当然听话归听话,牢骚还是要发的。

“这鬼算盘珠子滑得像泥鳅一样!”楚风吟皱着眉,十分不悦,“穿十几串磨盘也比它好弄。”

沈烟清见怪不怪,道:“你从前没练过,慢些也无妨,口诀不要记混。”

楚风吟是典型的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笑眯眯地朝沈烟清凑过来,道:“天气这么好,憋在房里实在太可惜了,烟清,我们去打猎吧?”

沈烟清嘴角沉了下来,板上钉钉,道:“帐目未理好,你哪儿也别想去。”

楚风吟脸皮一向厚实,仍不死心地央求:“你帮我弄。”

“我总不能……”沈烟清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总不能帮你一辈子。

对上那双温暖深邃的眸子,沈烟清定了定神,悠然道:“你再不听话,叫二哥来教你也是一样的。”

唔,楚风吟只有服软的份儿,咕哝道:“臭老道,十年前就胡说什么‘楚家一门三惧内’这样的屁话,再让我碰见他,一定拔了他的胡子……”

沈烟清被一口茶水呛住,咳得脸都红了,楚风吟拍拍他的后背,摇头晃脑地叹道:“可惜他说得也不无道理,大哥二哥不就被吃得死脱么?”

沈烟清顺过气来,一脸煞气地瞪着他,可惜对方丝毫没有见好就收的自觉,仍笑道:“至于我,自打认识你的那天,就知道这辈子在你面前是威武不起来了。”

漆黑如墨的眸子闪动着顽皮的笑意,沈烟清胸口一窒,不知不觉放软了语气,问:“你后悔么?”

没想到楚风吟郑重地点了点头,正色道:“我后悔没有早一点对你出手,害你一路上饱受‘巫山云雨’的折磨,甚至主动勾引我时,竟然也没有满足你……唔!”

一本砖头厚的账册砸在他脸上。

说老实话,看着自家小弟备受折磨的惨状能带来无穷的乐趣,但是前面那两个都清楚雪上加霜也要适可而止,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何况楚风吟只有面对沈烟清时才会乖巧得好像一只不长牙的兔子,对于两个哥哥,火爆脾气上来了可是不顾什么兄弟情分的。

所以谁也没开口调笑楚风吟脑门上的淤印,更没人不知死活地去问沈烟清。

“看来今天颇为顺利。”楚莫辞朝沈烟清举了举杯——至少小弟在晚膳时候露面了,这证明沈先生还算满意,没有太过苛责。

楚风吟敷衍地哼哈一声,忙着给沈烟清搛菜,道:“烟清教导有方。”

楚莫辞呵呵一笑,道:“小弟还嘴硬!当年教我们的几位师傅,不都是被你气跑了么?”

陈年旧事,提它做甚?楚家三少不悦地瞪过去一眼,转过脸来又是满面笑容,沈烟清正与碗里堆得半山高的菜奋战不休,闻言停了筷子,沉吟道:“或许是我心急了,不该逼你那么紧。”

“没有的事,我觉得很……好。”楚风吟十分懂得什么时候顺水行船什么时候逆流而上,虽然反对的话说得有点勉强,神色也带着三分不甘——就好像不喜欢吃蚕豆的人见了那东西硬要装出一脸喜悦一样,岂会情愿?

沈烟清“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楚三公子吁了口气,对楚二公子皮笑肉不笑,道:“我明日下山,帐还归你管。”

楚莫辞眼皮开始跳,求救地朝沈烟清瞟过来,而后者只是顿了顿,不置一词,继续吃他的饭。

清风朗月,洒落一地银辉,沈烟清坐在窗台上,拎着个酒壶对月自饮。

楚风吟照例赖着不走,倚在窗边,两个人也不用酒盅,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对着壶嘴直接灌,不一会儿就见了底,沈烟清晃晃酒壶,丢给对方,楚风吟一手按住窗台,穿窗而出,片刻之后,托着个酒坛子进来,拍开泥封,浓郁的香气沁人肺腑,沈烟清深吸了口气,道:“好酒。”

楚风吟灌了一壶酒递给他,沈烟清没接,却歪过来勾住他的颈项,笑道:“你敢不敢与我拼酒?”

“不敢。”楚风吟顺势搂住他,宠溺道,“知道你千杯不醉。”

沈烟清低笑,下巴垫在他肩膀上,道:“酒不醉人。”

“你醉人。”楚风吟拍拍他的脸蛋,笑道,“我已经开始晕头转向了。”

沈烟清半边身子腻在他身上,嘀咕道:“你的嘴真甜。”

“你可以尝尝。”楚风吟慷慨地提议,沈烟清盯着他的眼,似笑非笑地问:“然后……”

尾音被吃掉了,楚风吟一手扶住他的后脑,吻住那双诱人至极的薄唇,吮吸纠缠,品尝得称心如意,沈烟清热情回应,使得这一吻更加狂野火热。

“你又在勾引我了……”声音里带着低低的喘息,楚风吟低头,一下一下地轻啄着对方红肿的唇,一边享受美味一边恶人先告状。

沈烟清伸出舌尖在他唇上轻轻扫过,惑人心神,楚风吟抵着他的额头,笑道:“这回可不许踢我下床了。”

“哪来那么多废话?”沈烟清身体火热地贴着他,气息更是灼热,一双眼睛却是如水般明澈温柔,下身有意无意地蹭着他的。

陈年佳酿也无法比拟的醇香,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妖娆媚态与柔顺缠绵,只为他一人展现。

楚风吟早已被迷得理智全无,一把抱起情人朝内室走去,良辰美景,千金不换。

凌晨时分,凉意逼人,沈烟清偎得更紧了些,双臂紧紧搂住楚风吟的腰,好像生怕他会不告而别。

楚风吟侧身躺着,一手支腮,贪看着对方酣睡的面容。

散乱的长发半掩着面孔,随着鼻息微微拂动,修长的睫毛下已显出淡淡的暗晕,疲倦而憔悴,是他一夜索需无度的结果。

这一去少则十天,多则月余,让他忍不住一再索求对方的身体,恨不得将他嵌入自己怀中,永不分离。

就这么看着,下腹似乎又有一股火烧了起来,楚风吟苦笑一声,正要起身穿衣,沈烟清却不肯松手,光裸的身体半压住他,一条腿卡入他双腿之间,引逗得欲望再度抬头。

一手顺着背脊滑下,探向昨夜流连不已的地方,借着体液的润滑,轻易进入双臀间火热幽深的秘所,沈烟清动了动,低吟一声,连眼睛也没有睁开,身体已经循着本能的热情完全打开,轻轻地磨蹭着身边那人已近脱缰的欲望。

楚风吟看看天色,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再度将那具柔韧紧绷的身体压下,闭上眼睛,动作无比轻柔地抚弄着对方,缓慢而充分的交合,温柔而持续的律动,带来与以往不同的销魂滋味,他们细致地品尝着彼此的身体,紧紧相拥,吐出甜蜜而满足的叹息。

等到情事结束,已是天光大亮,楚风吟依依不舍地放开怀中的人,掖好被角,在他额上亲了一下,才起身着装。

放在枕侧的手动了一动,始终没有伸过去拦他,沈烟清睁开眼睛,对着楚风吟离去的背影,一言未发。

二九、

赶了两天,终于在天黑前赶到定州城,楚风吟找了家客栈住下,打算养足了精神,明日一早快马加鞭赶往京城。

“一间上房。”将马儿交给迎上来的小厮,对笑容满面的小二吩咐了一句,那小二脆声声地应了个是,引楚风吟入座,奉上热茶,问:“客官吃点什么?”

“上几个清淡些的小菜,芦笋汤,酒……不要了。”楚风吟眯起眼睛,有酒无色,岂不大煞风景?

片刻功夫,四菜一汤送了上来,小炒菜苔、芙蓉鸡片、茄烩桃仁、水晶肘子,都是拿手菜色,鲜嫩喷香,引得人十指大动,楚风吟快速解决了晚饭,上楼休息,穿过长廊时,一个灰衣青年迎面走来,楚风吟错身相让,直觉有什么事情不对劲,皱了皱眉,出声道:“你是……”

那青年停下脚步,面貌平凡黯淡,眼中淡然无波,带着一丝疑问,静静地看着他,楚风吟自知失言,拱手道:“抱歉,在下认错人了。”

青年点了点头,径自下楼,楚风吟回房,心想自己滴酒未沾怎么会昏头,那人长相气质普通得扔到人堆里都挑不出来,而且素昧平生,竟会让他产生熟悉的感觉,难道是相思难耐?

关上门,大马金刀地往床上一横,楚风吟挥去脑中那些有的没有的,擦了把脸,窗外明月已高悬。

拍翅声由远而近,一只通体乌黑的苍鹰飞进来,楚风吟伸手接住它,从它脚环中解下布条,还是那六个字“一切如常,勿念。”

楚风吟微微一笑,从包袱中翻出肉干,捏碎了喂给那凶悍的鸟儿,哄道:“辛苦你了,黑子。”

黑子不满意地扑扇着翅膀,叫了几声,拒绝干如木柴的肉脯,很不满意地在桌上跳来跳去,楚风吟弹了弹它弯弯的硬喙,佯怒道:“有得吃就不错了,你还敢挑肥拣瘦?”

黑子委屈地朝他啄来,幸好楚风吟闪得快,才没被啄出个血窟窿,他一把捉住黑子,伸手去摸它的颈下,皱眉道:“有人喂过你了?”

黑子是训练有素的饲鹰,送信的时候绝不会中途停下来进食,更不会接受不熟识之人的喂饲,楚风吟顿觉蹊跷,神色一凛,将那缕布条浸入茶杯中,不出所料,布条上的墨迹瞬间晕开。

楚家传信用的墨是天然松油脂配上矿石炼成,干透之后用水浸多久都不会掉色,这信,显然已经被人调了包。

楚风吟一挥手放走了黑子,一阵风般冲到楼下,抓住正忙得团团转的店小二,吼道:“那个穿灰衣服的年青人住哪间房?!”

店小二吓了一跳,缓过神来之后结巴道:“他他他已经退房走了……有一炷香功夫了……”

话还未完,眼前一花,楚风吟将一锭银子抛在柜上,一纵身掠了出去,牵出马来,绝尘而去。

小二擦了擦额上的汗,嘀咕道:“这么急……又一个赶投胎的。”

三十

威远将军府两扇气派的朱漆大门已是残破不堪,久无人照料,早成一座死宅,院中枯草丛生,映着一缕晨光,荒凉寂静。

楚风吟找了家客栈寄下马匹,换了身衣服,沉着脸赶往破落的将军府。

从罕有人至的后巷翻墙进去,满院的蔓草虽已枯黄,仍是没到腰际,楚风吟在支离破碎的石砖甬路上落脚,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看了看地形,转身朝栖蝶楼掠去。

——赵玄影生前对沈梦蝶恩宠至极,特意按照她出嫁前闺楼的格局样式建了栖蝶院,里面一梁一柱、一砖一瓦、花草树木皆是精心布置,如今虽尘封已久,仍能看出昔年精致华美的模糊轮廓。

楚风吟收好地图,穿过回廊,找着书房的位置,雕花木门大开着,地上堆着几本书,到处是厚厚的积灰,蝴蝶牡丹的苏绣屏风也塌了,他一纵身跃上房梁,脚尖吊在梁上,换了口气,身形一荡,像只蝙蝠一般滑入书架后面。

小心地找了处干净地方落下,伸手从书架下摸出一只木箱,打开一看,是一张保存完好的柳琴。

“见鬼……”两道青筋爆了出来,楚风吟额角滑下冷汗,又将那个羊皮卷摸了出来,发现背后用小字记着曲谱。

“可恶的老浑蛋……”又骂了一声,向来不通音律的大丈夫硬着头皮拨弄了几下琴弦,发出吱吱喳喳的声音,难以入耳,他心里一急,力道一时忘了控制,手指过处,几根琴弦“啪啪啪”断了——若不是怕留下痕迹,只怕他要当场砸了那块烂木头。

本来就不多的耐性被磨得所剩无几,楚风吟将琴盒放回书架底层,正琢磨其他的路途,身侧那面墙突然“嗡”地一声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阵阵阴风袭来,吹起一片鸡皮疙瘩,楚风吟忍下冲到嘴边的脏话,一猫身钻了进去,摸到洞口的小小突起,转了一下,墙面很快合上,毫无缝隙。

掏出夜明珠照路,穿过一条曲曲折折的暗道,走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渐渐开阔,出现一道石壁。

再一次摸出那个羊皮卷,鉴于上一次的教训,他把羊皮卷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看遍了,结果再一次骂道:“老不死的!”

除了地形图以及那派不上用场的曲谱,再无任何字迹,至于开启石门的方法,看来又得靠运气了。

摸遍了小小的斗室,也没发现任何可以松动的地方,楚风吟焦躁地踱来踱去,后来发现这样只会显得自己像个不成熟的毛头小子,干脆立在石壁面前,抚着下巴想对策。

呆立了不知多久,石壁在谁也没碰它的情况下,竟然慢慢滑开,露出一道长廊,楚风吟嘴角抽动几下,大步走进去,只想把设机关的那人拎出来臭揍一顿。

最好打得他半个月下不了床,省得再跑出去为害世间。

正想着,冷不防从墙后伸出一只手,直取他的咽喉,手法凌厉阴狠,楚风吟下意识地后退,而身后的石门正在缓缓合起,过去八成会被夹成肉饼,退无可退之下,他出掌相迎,斜贴住那只修长白皙的手,顺势一转卸去力道,握在手中,沉声道:“烟清,出来!”

将隐在暗影中的人拽出来,却是昨日在客栈中见过的那个灰衣青年,他也没再出手,眼中满含愠色,道:“你认错人了。”

楚风吟眯着眼睛,面色不善地盯着他,道:“我就算认不出你这张脸,也不可能认不出你的手,毕竟我肩背上被它抓了不知多少伤痕。”

青年脸色未变,眼中却是气恼交加,斥道:“放开!我说你认错人了!”

“你的意思是……你不认得我?”楚风吟暧昧地笑,越凑越近,青年身体后倾,憋着气摇了摇头,却没想到楚风吟笑意更深,嘴唇快贴上他的耳朵,问,“那你怎么不动手了?”

“你很想被我揍?”青年一把推开楚风吟,不自觉地抬手蹭了蹭耳朵,楚风吟目光一转,叫道:“你身后有蛇!”

青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几乎跳进他怀里,楚风吟一手环住他的腰,从他脸上揭下一层精巧的人皮面具,笑道:“骗你的。”

沈烟清暗咬牙,怒道:“楚风吟,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问得好!你又是为什么偷偷下山呢?”楚风吟皮笑肉不笑,一句话把沈烟清堵回去,没想到对方还要垂死挣扎,嘴硬道:“我没答应在山上等你。”

楚风吟抿住唇,在沈烟清身上乱摸一气,搜出原本扎在黑子脚环中的布条,展开慢慢念道:“‘烟清已下山,赶往京城’。”

沈烟清闭了嘴,无言以对,难得一见的心虚让楚风吟大为开怀,同时又怜又爱,低下头狠狠吻住他,惩罚地啃噬着他的嘴唇,沈烟清自知理亏,柔顺地仰着脸任他亲了个尽兴。

亲够了,帐还是要算,沈烟清先下手为强,扯出楚风吟怀里的羊皮卷,草草一览,立时变了脸色,问:“这是谁给你的?”

楚风吟难得占了上风,岂能放过大好的机会,指了指自己的嘴唇,道:“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沈烟清脸色难看得像被人倒了帐,深吸了一口气,忍住想揍人的冲动,抓住楚风吟的前襟,双唇凑了上去——

“哟——俏后生,你想非礼他呀?”戏谑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沈烟清飞快地隔开距离,惊道:“贺长老?!”

眼看着到嘴的美味又飞了,楚风吟浓眉紧锁,低吼道:“臭老头,你坏人好事上瘾么?!”

三一、

三人进了一间宽敞的石室,老乞丐别有深意地看着他俩,捋着胡子呵呵直笑,楚风吟脸上阴晴不定,下意识地握紧沈烟清的手,像是极不愿意见到贺长老,还有一个不明白怎么回事的当局者,也是面带薄怒,脸板得比周围的石壁还僵硬。

围着石桌坐下,贺长老不知从屋角石柜中端出几盘下酒菜,以及一坛酒,笑道:“我们师徒好久没坐在一起喝酒了。”

楚风吟没答话,沈烟清定了定神,拱手道:“贺长老,别来无恙?”

贺老头低头咳了一声,道:“还好还好,分别数日,小后生你更俊俏了。”

楚风吟默默地斟酒,强忍着想把老东西背后那叠布袋全套在那颗头上的冲动,倒完酒后,仍是一言不发,冷漠而戒备地看着对面那个,一条手臂独占意味十足地环住沈烟清的腰。

沈烟清满腹狐疑,眉头微蹙,转向楚风吟问:“你怎会破解将军府的机关?”

楚风吟朝贺长老抬了抬下巴,看对方一脸闲适,气就不打一处来,酒盅“啪”地一声放在石桌上,道:“老头,你玩什么把戏?告诉我的开启方法都是错的!”

贺长老拈着胡子,瞪起眼睛,问:“哪个错了?”

楚风吟气咻咻然,道:“明明是暗道,你弄张琴做什么?以为人人都是伯牙么?”

沈烟清按住他的手,解释道:“机关在琴盒下压着,只要将琴盒取出来,片刻之后再放回去即可。”

楚风吟明显地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对贺长老怒目而视,老头笑眯了眼,拊掌道:“还是烟清懂事,傻小子,不用瞪我了,至于第二道机关,只要在石壁前面正中静立一刻钟,门自然就开了。”

沈烟清顾不上同情被耍得很火大的楚风吟,径自转向贺长老,淡然道:“这机关设置多年,无人看破,却被长老轻易破解,烟清佩服。”

“呵呵……”贺长老不错眼珠地看着他,道,“小后生过奖,老头子记性还好,这机关设下不到七年,派上用场的时候也不多吧?”

沈烟清抿着唇,不动声色,身体微微前倾,却突然发难,手腕一扬,袖口展成一线,锐利如刃,一招“铁袖流云”朝贺长老肩颈袭去。

他这一出手,身侧空门大露,楚风吟若有心,一招便能将他制住,然而楚风吟却没动,犹自端着酒杯看好戏,贺长老身体后仰,足尖轻点桌脚,像条鱼似地贴着石板地滑开数尺,沈烟清振衣而起,随之而至,单手成掌,拍向老乞丐的胸膛。

“哟——”贺长老抬起筷子,搛住沈烟清衣袖,顺势一卷,化解了来势汹汹的掌力,指尖在他脉门上轻点,道,“小后生,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呐?”

沈烟清抚着手腕,立在他面前,像被什么窒住了似地,脸胀得通红,急促的呼吸声回荡在石室内,良久,他慢慢转身,问:“风吟,他究竟是不是你师父?”

楚风吟朝他一举杯,道:“你可听过我唤他师父?”

从头到尾,他对那老家伙的称呼都是长老、臭老头之类的,只有那老不修总在口头上占便宜。

沈烟清闭了闭眼,回到桌前坐下,执起酒壶倒酒,修长有力的手微微颤抖着,几点酒液溅在桌上,他深了吸了口气,哑声道:“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明澈的眸子波光流转,水气氤氲,泪珠盈盈欲坠,沾湿了眼睫,沈烟清咬住唇,露出孩子般倔强的表情,努力做出平静自若的神色,室内一片静默。

楚风吟瞪了对面那人一眼,伸手遮住沈烟清的眉眼,感觉温热的液体湿了手心,他叹了口气,轻拍着对方的肩背,柔声哄道:“那老头只会坏人好事,不见也罢。”

紧抿的双唇勾起若有若无的弯度,沈烟清拉下他的手,端起酒杯,笑道:“今日重逢,惊喜难言,楚大哥,烟清敬你一杯。”

三二、

卸去易容,潇洒儒雅的男子接过酒盏,一饮而尽,笑道:“烟清可是在恼我了?”

沈烟清勾了勾唇角,道:“不,只是……颇感意外罢了。”

“哦?”楚瑛挑挑眉,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自然自语道,“哎呀,这孩子长大了,以前但有小别,一见面总是扑到我怀里的……”

沈烟清还没说什么,楚风吟却如临大敌,一把搂住沈烟清的腰,对楚瑛怒道:“年纪一大把,还要老牛吃嫩草,真不害臊!”

“臭小子!”楚瑛额角爆起青筋——被叫了那么多声“老东西”,忍了很久的火气全数爆发,“我才三十二!”

“哼哼,比我大一轮。”楚风吟不屑地冷哼,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楚瑛眯起眼,阴冷冷地道:“不过是个小鬼而已,我抱着烟清睡觉的时候你八成还在后院掘蚯蚓呢!”

“你!”楚风吟不禁气结,正要反唇相讥,却被沈烟清一根指头消了声,敢怒不能言。

“楚大哥见笑了。”推开被点了哑穴的楚风吟,轻轻扫过的眼光警告意味十足,让后者想自行解穴的手又缩了回去, 一脸委屈,无辜地看着他。

楚瑛也意识到方才的争论是多么无聊,呵呵一笑,拍了拍楚风吟的肩膀,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小肚鸡肠。”

楚风吟被他暗使内力拍得骨头都快断了,奈何有口难言,当着情人的面也不敢贸然出手,只好咬牙吃下闷亏,甩过去一记“你给我等着”的眼神。

“楚大哥,这条密道自离京之后可曾修动过?”沈烟清若有所思地盯着楚瑛,后者收回手去,指了指与石室相连的一道小门,道:“这条出口,通向丐帮的香堂,是四年前加的。”

沈烟清皱眉,道:“楚大哥易容成乞丐,难道是……”

这么说起来,江湖上出现漳州酒丐贺长义这个人,也差不多有六年时间。

楚瑛含笑点头,道:“贺长义就是我,扮乞丐比较方便,走在路上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沈烟清笑意盈盈,道:“楚大哥竟做了丐帮长老,烟清着实意外。”

“呃……”楚瑛抿了一口酒,神色一下子凝重起来,道,“若我告诉你,李容亭是丐帮护法,你信不信?”

“不信。”沈烟清直截了当地丢过去两个字,楚瑛没趣地摸摸鼻子,太不好骗了,真是不可爱的小孩。

“在淮北道中,与风吟在一起的,也是楚大哥么?”沈烟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楚瑛春风满面,道:“是啊,我知道程秋远是假货,本来想暗中帮你一把算了,谁知怎么冒出个护花心切的傻小子。”

不能言语的楚风吟突然一扯沈烟清的袖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相谈正欢的两个人立时收声,楚瑛一甩袍袖挥灭了烛火,三个人屏息凝神,脸色都沉了下来。

黑暗中,听到机关开启的声音,却许久不闻人声,等听到哗哗的水声拍击石壁时,为时已晚。

楚瑛“嚯”地起身,咬牙切齿道:“王八蛋李容亭!”

沁凉的水很快漫灌了进来,楚瑛解下衣带让沈烟清与楚风吟拉着,借着夜明珠的光芒,闭住气,身体如鱼一般逆着水流而上。

憋着一口气,穿过数条交错的暗道,水还在不住地涌入,看这阵势,八成是引来了护城河的水。

楚风吟一手拉着衣带,一手挽着沈烟清的手臂,凑过去吻住他的嘴唇,渡过去一口真气,楚瑛心里已经将李容亭骂了个千遍万遍,无意间回头看到这一幕,险些笑出来。

楚风吟瞪了他一眼,手指一弹,一股内力激开水流,朝楚瑛背后砸去,被一拧身闪过,楚瑛也不是吃素的,当下双脚一蹬,踢出连环水泡作为回礼。

沈烟清哭笑不得,关键时候,他们居然还要起内讧?

手掌拍击水流,拂开那一串来势汹汹的水泡,松开衣带,足尖一点石壁,身体已越过楚风吟,夹在两人之间。

两位楚姓男子这才消停下来,继续在水中穿行。

楚风吟小时候,不仅在后院掘蚯蚓,有时候也捉捉蟋蟀。

蟋蟀比蚯蚓灵利得多,常常跳几跳就钻进洞里,那时候,懒得动手挖的楚三公子会端来一盆水,从洞口灌进去,不消片刻,那可怜的虫儿便得乖乖地爬出来。

有的时候顽皮劲儿上来,干脆从窖中偷来一壶酒灌下去。

谁料十几年后,现世报还来,他们三个成了被淹掉洞穴的蟋蟀。

幸好李容亭没有往水里倒辣椒油,他苦中作乐地想。

七拐八绕,终于穿过一道断裂的石墙,视野一下子明亮起来,水流也和缓了不少,三个人钻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暗道原来早被改得面目全非,在护城河堤上开了个口,正在广安大桥下,只要开启相连的石壁,大水便狂涌而入,不用想也知道是李容亭干的好事。

深秋天气,河水冷得刺骨,三个人缩在桥洞下,瑟瑟发抖。

楚风吟解了哑穴,率先发难,讽道:“老头子,喝饱了没?”

楚瑛嘴角抽动几下,道:“小畜生,满口废话!”

“都住口!”沈烟清阴着脸,低斥一声,两位楚姓男子再度休战,老的那个拧着眉毛思忖对策,小的那个蹭到情人身边,连哄带赖,最后干脆抱住不撒手。

楚瑛冷眼旁观,见沈烟清嘴唇都冻紫了,心也乱了,顾不上多想,一咬牙,道:“就赌这一回,李容亭八成派人在将军府或丐帮堵着,未必能想到我们会逆流而来,上岸吧。”

沈烟清正在犹豫,楚瑛已钻出桥洞之下,楚风吟神色一凛,点了沈烟清的穴,抱着他潜入水中。

说时迟,那时快,暖暖秋阳之下,一张货真价实的渔网从天而降,将楚瑛兜头罩住,紧接着,一道明黄的身影出现在堤岸上,语声带笑——

“楚瑛,你又输了。”

三三、

托楚瑛的福,他们被捞出来之后直接运进皇宫大内,由一群美人伺候着换下衣服,擦干头发,躺在软榻上,啜着姜汤听候发落。

原本楚风吟的打算是带着沈烟清潜游到少有人至的河段再上岸的,谁知怕什么来什么,那皇帝命令手下提了几桶辣椒油和老陈醋,作势欲倾,道:“再不上来,朕的御厨就下手做酸辣鱼了。”

原本以为会成阶下囚的两个人,现在却被俨然座上嘉朋一般招待,亏得楚三公子连逃狱的小零件都准备好了。

沈烟清倒是平静得很,手指摩挲着挂在身上的暖玉,道:“上意难测,从前就是这样,连楚大哥都猜不透他的想法。”

“哦。”楚风吟盯着小铜炉里荡出的缕缕轻烟,鼻端兰麝馨香,再加上珠翠环绕,俱是芙蓉面杨柳腰的美貌佳人,让他想与烟清说说话都说不痛快,楚三公子打了个呵欠,道,“都退下吧,我们要睡了。”

美人们面面相觑,见沈烟清也有倦意,便行了个礼,退到门外。

“现在是白天。”沈烟清撑起上身,瞪了凑到自己身边的人一眼,楚风吟笑得赖皮,道:“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要出手也得等天黑,昨晚赶了一夜,你不累?”

沈烟清皱眉,问:“你有什么计划?”

楚风吟半闭着眼,舒服地枕在他的肩头,道:“这要问你楚大哥了,我只负责盗出刑部的案卷。”

沈烟清一手抬起他的下巴,暗暗咬牙,口不择言地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勾结在一起的?”

楚风吟眨了眨眼,装出一付很无辜的神情,道:“我从扬州跟着你时认识他的。”

“为什么要瞒着我?”沈烟清怒气上涌,这股火早憋了半天了。

楚风吟心知在劫难逃,干脆搂住沈烟清的腰,从实招来:“楚瑛想重审赵将军的案子,而且,恐怕陛下已知晓了你的身份。”

沈烟清的头开始隐隐作痛,皇帝若较起真来,他这罪臣余孽难逃归案伏诛的下场,若想保住他,势必得为赵玄影翻案,真是进则死,退则亡,怪不得楚风吟要来京城。

虽然每年皇帝都有特赦,但若要赦免他,也就坐实了楚瑛当年的欺君之罪,而且,看那两人新仇旧怨、水火不容的形势,李容亭未必肯网开一面。

“别胡思乱想,天无绝人之路。”楚风吟拍拍他的脸蛋,笑道,“楚瑛和皇帝之间没那么简单,他应该不会为难你。”

沈烟清不解,翻过身侧躺着,一手搭上楚风吟的腰,低声问:“你看出什么来了?”

楚风吟温暖的气息包裹住他,道:“皇帝想利用你挟制楚瑛,所以我们才能平安无事啊。”

“废话。”沈烟清闭上眼睛,拉起锦被盖在两人身上,自言自语道,“大不了我一家团圆,未尝不是好事。”

“那我怎么办?”楚风吟怒道,“你舍得丢下我?”

良久,沈烟清凑近他的耳朵,声音低得宛如叹息,道:“我舍不得。”

楚风吟一身的骨头都酥了,伸手搂住沈烟清,柔声道:“睡吧,什么都别想。”

沈烟清低低地嗯了一声,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悠长,楚风吟凝视了他的睡颜片刻,伸手拂过某个穴道,沈烟清立时陷入无知无觉的酣眠,楚风吟为他盖好被子,起身放下床帐。

一道明黄的身影立在门边,气息收敛得微不可闻,楚风吟转过身来,淡然道:“草民参见陛下。”

李容亭在桌边坐下,道:“他长得很好,怪不得楚瑛念念不忘。”

楚风吟挑挑眉,沉默不语,李容亭看了他一眼,接着道:“朕原以为他是楚瑛所爱之人。”

所以才要痛下杀手——后面的话他没说,楚风吟心知肚明。

李容亭凝视着茶碗上细密的花纹,叹了口气,道:“可惜,不是他。”

“恕草民直言。”楚风吟道,“楚先生爱他如幼弟,陛下若伤了他,楚先生岂能善罢甘休?”

李容亭点点头,道:“朕明白,也幸好楚瑛对他并无情爱,否则朕无论如何也不能留他。”

楚风吟心中一紧,与李容亭视线相接,九五之尊的眼眸深邃而平静,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神竟带着淡淡的忧伤,道:“楚瑛毕竟还是看重他,否则不会答应入朝为官。”

那一瞬间,楚风吟终于明白为什么面前这人贵为天子,却对那个张狂傲慢之人如此纵容。

“带他离开京城吧。”李容亭站起身来,负着手踱到门边,道,“朕自会诏告天下,为赵玄影一家洗雪沉冤。”

“重审赵家的案子么?”楚风吟问道,李容亭跨过门槛,回身一笑,道:“不必重审了,李明瑾临死前已招认是他所为。”

咦?楚风吟不敢相信这千头万绪的麻烦事居然如此轻易就解决了,看着皇帝陛下满漾笑意的眼眸,他突然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

“陛下原本已决定为赵家翻案么?那楚先生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无妨。”李容亭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道,“我喜欢看他气得半死的样子。”

秋风乍起,北雁南飞,几度思卿,卿知晓?

——完——

CHAT——无比痛苦的打上介个完字,被惊到的同志们不要揍俺,介个最后一章俺腻歪了五个小时才挤出来,原本《君知晓》的设定是想写一个温情脉脉柔情万千的故事,结果在三分之一的时候本性暴发,开始狂涮小攻,原本的结局也偏得厉害,很多想写的桥段都串不上了,只好忍痛砍掉,过了五万字的时候,情节也开始失控,俺在要拖啊还是要砍啊之间举棋不定了两天,最后决定趁着剧情还没扯得太没边,快刀斩乱麻。

解脱啊……幸福地爬走,谢谢支持偶的亲亲们~

只记今朝(《君知晓》番外)
作者:桔桔a 发表时间: 2006/01/26 23:52 点击:1607次 修改 精华 删除 置顶 来源 转移 收藏

赔了夫人又折兵,这句话看来得留给他自己了。

一道圣旨洗雪了将军府的冤屈,皇帝为抚恤遗孤,赏赐府邸一座、金银万两、美婢数名。

一道圣旨召楚瑛入朝为相,一夕之间平步青云。

第三道圣旨封沈烟清为威远侯,以纪念赵玄影生前的战绩,光复赵家的门楣。

于是那个几乎被彻底遗忘的俊美少年,时隔六年之后,再度名满京城,只是当年为人不齿的男宠身份变成了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的明证,人们恍然大悟之余,楚瑛也成了不畏皇权舍命救人的侠胆义士,再加上新帝如此厚爱,侯爷府与丞相府立时门庭若市,日日车马不绝,锦上添花、趋炎附势、趁水和泥,各人色等来来去去,烦得楚风吟直想掀桌揍人。

可惜也只是想想而已,他胆子再大也不敢将一桌子菜肴掀到对面皇帝身上。

那个笑得像狐狸一样的皇帝分明早就算计好了!亏得那时还一付很宽容大度的样子让他带烟清离开京城,现下这种状况,带得走才见鬼!

“朕看了沈卿的文章,字字珠玑,颇有见识。”皇帝端着酒杯,一脸和善的笑容,道,“如此栋梁之材,留在民间,可惜了。”

“陛下过奖,微臣愧不敢当。”坐在一侧的沈烟清淡淡地接话,另一侧的楚瑛宠溺地看着他,道:“我教出来的学生,没有不成材的。”

李容亭抿了口酒,转向楚瑛,道:“学你什么都好,就是别把‘弃官而逃’也学会了。”

楚瑛瞪了他一眼,悠然道:“那可不一定。”

反正威远侯只是个爵位,沈烟清并无官职可弃,也便不做声响,随他们去说。

“是么?”李容亭若有所思,目光朝下首的楚风吟瞟过来,又道,“楚卿武艺高强,为人正直,留在民间,也可惜了。”

言下之意,皇帝得了楚瑛还不够,想把另外两个也拖下水给他做牛做马。

楚风吟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一礼,道:“草民胸无大志,怕是辜负了陛下的一番美意。”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根当官的骨头,平生随性自由,快意江湖,无拘无束,逍遥似神仙。

对上沈烟清含笑的眼神,楚三公子连日来的积郁和缓了些,脸色稍霁,可惜好心情没维持多久,皇帝又开口了:“上月吏部刘侍郎告老还乡,孙尚书一心想提拔他侄子孙玉,楚爱卿以为如何?”

楚瑛皱皱眉,道:“那是全京城皆知的酒囊饭袋,弄进吏部做什么?朝中无人了么?”

李容亭饮尽一杯酒,站起身来,对楚瑛微微一笑,道:“朕记得楚爱卿说,你教出来的学生,没有不成材的。”

楚瑛脸色变了,然而当今圣上没等他答话,便起驾回宫了,留下楚相爷,跌坐在座子上,咬牙切齿。

楚风吟只顾着与情人眉来眼去了,哪管这边暗潮涌动?何况他对楚瑛本来就存了三分敌意,见他吃瘪,心里自然暗暗高兴。

沈烟清抿了抿唇,猜不透皇帝的来意——晚膳时分突然摆驾丞相府,坐下喝了一杯酒,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套话,却弄得草木皆兵,气氛紧张极了。

“小清……”楚瑛思量再三,抚着额头叫了一声,沈烟清坐直身子,不妙的预感袭上心头——楚瑛这么叫他的时候,多半没什么好事。

果然,楚瑛面露难色,道:“吏部侍郎的位子……小清可否……”

“你有什么把柄握在皇帝手里?”楚风吟开口打断他,问,“以至于拖烟清来垫背?”

这小子真是不讨人喜欢啊!楚瑛大叹一声,道:“李……陛下的言外之意你们听不出来么?如果吏部侍郎不能胜任的话,我八成要多一个姓孙的学生了,直到那个饭桶不再只会装饭为止。”

饭桶永远是饭桶,摆到吏部也是个饭桶,投到楚瑛门下依然会是个饭桶,只是当老师的肯定会苦不堪言怒发冲冠,自觉生无可恋。

毕竟那位小孙少爷气跑过十四位西席的趣事在京城也是人尽皆知,但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就绝对不是趣事了——他这一把年纪,成日与那只狐狸明争暗斗就够耗费心力了,实在分不出精神来管教一头不成器的蠢物。

沈烟清哭笑不得,与楚风吟对视一眼,道:“陛下也许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随口说说我还用得着烦恼么?楚瑛看着沈烟清,语重心长地道:“小清啊,你要记住,那个人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从最恶意的方面去理解。”

这是为师血的教训啊!

二、

京城的街道宽敞而干净,青石板路每日都有人洒扫,在月色中显得更加光洁平整,夜里行人稀少,正合两人的心意,晚膳过后,两人向楚瑛告辞,并驾徐行,不紧不慢地往回晃。

被京城的犬马声色堵得心烦,今日难得风清月朗,夜深人寂,自然要好好享受一番。

楚风吟拉过他的手,揉捏把玩着修长的手指,问:“在想什么?”

沈烟清回他一笑,道:“你不喜欢长安。”

“烟清知我。”楚风吟笑道,“太繁华的地方,不适合我这等散漫之人。”

沈烟清扯了扯缰绳,沉吟道:“牡丹园中,不生苍松翠柏,风吟,你是个不受拘束的人,而我……怕是还得在长安多留些日子。”

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么?楚风吟下意识握紧了沈烟清的手,问:“楚瑛不会只是怕教那个孙少爷吧?”

沈烟清摇摇头,道:“陛下只是暗示楚大哥该做出什么选择而已,为人臣子要会揣度君王的心意,即使话说得委婉,这件事却已成定局……而且,陛下最恨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

楚风吟牙痒痒,阴森森地道:“当时他分明教我带你离开长安的,一国之君竟然食言而肥。”

其实仔细想想也知道不可能,赵家封侯诏告天下,楚瑛拜相,再加上沈烟清与楚瑛的关系,就算不被那帮拍马屁的堵死,他们六年未见,多逗留几天叙叙旧也是人之常情,李容亭八成是吃定了这一点,如意算盘打得哗哗响,弄得最后情也归他,理也归他,人也归他。

陷害人还陷害得人有口难言,这一点更加可恨。

沈烟清回握住他的手,安抚道:“往好处想,也许只是权益之计,陛下想要肃清旧王的党羽,朝中的官员,未必人人可信,要保住他的江山,必须将权势交给他能够信任的人……我想,靖王应该很快被召回京城了。”

“靖王?”楚风吟想了一下,道,“今年春天领兵平乱的那个?”

“正是。”沈烟清若有所思,道,“陛下想扶植靖王的势力,必然要将我们这些人安插进朝廷,因为他知道,我们是一定会站在靖王这边的。”

楚风吟冷哼一声,道:“听闻靖王爷风流成性,不爱江山只爱美人,倒真是一颗好棋子。”

沈烟清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声笑了,道:“据槐叶楼的情报,小王爷自边关回来已经收敛了不少,再不像少年时那般轻狂放肆了。”

楚风吟淡淡地“哦”了一声,道:“也许在京城才有你施展才华的位置。”

沈烟清没答话,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一路无话,楚三公子心头的阴郁始终不浓不淡地笼罩着,直到侯爷府的大门出现在视线中,沈烟清用力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风吟,我从未想过与你分开。”

……明明没喝几杯酒,为什么他会有晕陶陶的感觉?回去之后得好好地问一问。

将马儿交给小厮,侯爷府的管事丫头可儿急急迎了上来,道:“侯爷,吏部孙尚书来访,等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刚走,留下帖子请侯爷明日过府一叙。”

沈烟清接过名帖,与楚风吟对视一眼,笑道:“好灵的鼻子。”

皇帝对楚瑛百般倚重,对沈烟清的态度却是喜憎不明,有猜测他随着楚瑛平步青云的,也有猜他朝承恩暮赐死的——那些巴结逢迎之徒一窝蜂住侯爷府挤的时候,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的,偏偏只有这孙长平拿捏得恰到好处,形势稍见明朗,便闻风而动了,真是让人想不佩服都不行。

大厅里摆了三只木匣,高不盈尺,却做得极为精致,上等檀香木散发出丝丝幽香,四面嵌着描金山水楼台,盖子上雕出惟妙惟肖的刘海戏金蟾,眼睛还是镶玉石的,楚风吟拍拍那匣子,啧啧赞道:“烟清,猜猜里面装的什么?”

沈烟清低咒一声,揉着额角转向可儿,道:“不是叫你们不要收礼么?”

可儿做了个古怪的神情,道:“奴婢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孙尚书说只是些干果什物,区区薄礼,略表心意……奴婢打开看过的……一匣核桃……一匣贡米……还有一匣……”

见沈烟清脸色越来越难看,那丫头低下头去,声音渐渐细若蚊吟,楚风吟笑着摇头,打开装米的匣子,手指插入莹白的米中,向上一捞,道:“可儿,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可儿怯怯地抬眼,只见楚风吟手上竟是满把的珍珠,再看那匣子里,除了上面盖的寸半贡米,底下净是珍珠,炫得人睁不开眼。

可儿低叫了一声,偷眼看了看面沉如水的沈烟清,缩着脖子,小声道:“侯爷……奴婢知错了,请侯爷处罚……”

沈烟清叹了一声,道:“算了,不知者不罪,记住这次教训就好,你下去吧。”

可儿如获大赦,向二人行了礼之后便匆匆退下,楚风吟拉过沈烟清,柔声道:“那丫头生嫩得很,怎么斗得过官场老狐狸,你生气也没用。”

沈烟清皱着眉,抿了抿唇,怏怏地道:“不相熟之人送些微薄之物,岂不更显得怪异?”

楚风吟伸手抚了抚他的眉心,道:“他既然送来了,看看内容也无妨。”

盛核桃的匣子内,里面埋着半箱金块,盛干笋的匣子内,底下压着一柄匕首,玄铁炼成,薄如纸页,楚风吟唇角微微勾起,顺手在桌上一划,红木桌面像切蒸糕一样被毫不费力地切开一条缝,他归刀入鞘,调笑道:“可是送给我们削笋片用的?”

沈烟清接过匕首,眼中竟有了笑意,道:“风吟,看来孙尚书比我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换洗过后,楚风吟理所当然地摸进沈烟清床帐中,幸运的是,主人不仅没睡,也没把他踢下床。

不幸的是,主人似乎也没有调情的兴致,楚风吟的手才挑开沈烟清的衣带,还来不及深入探索便被一把挥开,沈烟清不悦地瞪他,道:“明天我还要出门,你消停些。”

楚风吟不死心地搂住他的腰,一边磨蹭一边耍赖,道:“我陪你一起去,烟清,来了京城就没亲热过,你难道不想?”

沈烟清咬住牙,用力拽开他的手,佯怒道:“再胡闹就滚出去!”

这句七字真言简直屡试不爽,楚风吟识相地停了动作,可是满腹委屈还是要诉的——欲火未畅就够惨了,再加上竟是那孙什么东西坏了自己的好事,怎么想都不是滋味,他又环上沈烟清的腰,低叹道:“烟清,我错了,你别生气。”

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况有时候是以退为进。

沈烟清果然有些不忍,乖乖地躺回他怀里,低声道:“等明晚好不好?”

商量的语气已是给足了面子,楚风吟当然不会不买账,不过——

“明晚……你什么都听我的。”打蛇随棒上、趁火打劫、得寸进尺,正是某人的拿手好戏。

沈烟清红着脸点了点头,闭上眼,楚风吟还想借机敲诈,又道:“以后不许再让我滚下床……”

“再罗嗦就滚下去!”沈烟清硬梆梆地砸过来一句,翻过身去。碰了一鼻子灰的楚三公子明白已经快把对方逗恼了,于是见好就收,盖好被子,抱着沈烟清沉入梦乡,唇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

“来,奴家敬你一杯。”艳若桃李的女子吃吃笑着,半个身边挂在沈烟清身上,丰满的胸脯时不时蹭着他的手臂,樱桃小嘴凑近沈烟清的耳朵,喃喃道,“侯爷长得好俊,奴家今日可饱了眼福了。”

楚风吟不动声色地瞟过去一眼,胸中酸意弥漫,忙吞了口酒,以眼神警告对方:烟清,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他倒忘了自己身边围着三个冶艳女子,比沈烟清那里热闹多了。

吏部孙尚书在待客上动足了脑筋,珍馐美馔应有尽有,珍藏多年的美酒更是任人像喝水一样尽情享用,不仅如此,京城才貌绝佳的四大头牌与一双歌姬全部到场助兴,美人环绕,色如春花,沈烟清见惯了大场面,仍是一派悠然闲适,漫不经心地与身边的美人调笑,对楚风吟威胁的眼神视而不见。

孙长平不愧是为官二十年的老狐狸,席间谈笑风生,且摆出父执的姿态,有意无意地提到与赵玄影有同袍之谊,对沈烟清亲热殷勤,贤侄长贤侄短,却绝口不提吏部侍郎的职位问题,好像他一番盛情,只是单纯地为结交他而已。

至于他那个不成材的侄子孙玉,酒足饭饱之后便只顾对着美人流口水,可惜他在俊朗挺拔的楚风吟与狷丽俊逸的沈烟清两个截然不同的美男光辉映照下,越发显得呆滞平凡,乏善可陈。

何况陪酒的美人们早得了孙长平的授意,对二位客人大献殷勤,娇声软语地挑逗着两位佳公子,而那个向来千金难买一笑的莺语楼头牌红莺,更是整个人腻在沈烟清身上。

楚风吟压下火气,装出一脸依红偎翠的惬意,对美人玉手送上的酒来者不拒,似乎早已色迷心窍,惹得美人娇笑不已,他眼神不由得带着一丝挑衅,看向沈烟清,谁知那人比他还像个登徒子——搂着身边女子的腰肢,端起一杯酒喂给她,还故意手一抖,全洒在她胸前。

红莺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薄纱透湿,显出若隐若现的万种风情,沈烟清笑着抚了抚额头,眼中一片浑沌凝滞,舌头都不利索了,道:“我……我可没醉……红莺……再来……”

楚风吟一口酒显些喷出来,强忍着拍桌大笑的冲动——若不是被他骗过一回,知道那人有千杯不醉的海量,看那样子,还真是像极了神志不清的酒鬼。

孙长平连忙招呼丫头,道:“快送威远侯去房里歇息,红莺,好生伺候着。”

沈烟清也不推拒,被红莺扶着起身,迷迷糊糊地看了楚风吟一眼,脚步虚浮地被带了出去。

还真是酒色财样样不缺啊!楚风吟如法炮制,也装出一付不胜酒力的样子,孙长平自然也安排了他的房间,拥着两位美人进了房,他随手点了她们的睡穴,将她们安置在床上,放下帐子,转身冲出房门,揪住带路的小厮,压低了声音问:“威远侯在哪一间?”

那小厮被他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指了路,小声问:“侯爷和红莺姑娘在一起,楚爷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不去打扰?除非他死!楚风吟勾起唇角,绽开一个夺人魂魄的笑容,信口胡诌道:“我要去跟他抢红莺姑娘。”

说罢,一纵身跃上房顶,风一般掠向沈烟清所在的院落。

小厮目瞪口呆,自言自语道:“两位爷抢女人么?得快快禀报老爷才成……”

“沈烟清!你给老子出来!”

凶神恶煞地一脚踹开房门,房中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随后是前襟已敞开的沈烟清横眉怒目地迎上来,楚风吟一掌朝对方拍去,咬牙切齿,喝道:“臭小子,敢动老子看上的女人,找死!”

沈烟清一仰身闪过,顺手扯下床账,真气满盈,如鞭子一般抽了过去。

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从廊中打到房上,最后在偌大的尚书府追逐缠斗,几乎所有的家丁仆役都跑出来看热闹,孙长平在底下“二位贤侄二位贤侄”地劝个没完——从给楚风吟引路的小厮口中得知两人是发酒疯兼抢美人,尚书大人哭笑不得,人家好友之间的意气之争他实在不便插手,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疯子在府里闹腾不休。

“他们往后院去了!”底下看热闹的人呀呀地叫着,一窝蜂地跟了上去,只差没开局下注,正在这时,沈烟清揭下房上的瓦,喝道:“姓楚的!受死吧!”

瓦片嗖嗖地疾飞而来,打在身上就算不死也得破个血坑,众人纷纷闪避,惊慌过后,俩人几个起落,不见了踪影。

待孙长平带着人赶到后院时,藏书楼已被打断了两根柱子,顶上的瓦片飞了一半,两个气冲牛斗的男子仍在激战不休,像是理智全无,招招狠厉无比,一时间难分高下,底下的人也不敢大声叫唤,怕分了他们的心,一个是朝中新贵威远侯,一个是江湖上颇有势力的松月门三公子,得罪了哪个都没有好果子吃,何况两人只是酒后失仪,轮不到外人插手。

可惜他们撒酒疯的地方选在尚书府,就实在让人火冒三丈又无可奈何,看到藏书楼的椽子也被拆下一根时,孙长平终于忍无可忍了——再打下去只怕他的尚书府都会给这俩疯子夷为平地!

“沈贤侄!看在老夫面子上,快住手!”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破风而来,贴着他的鬓角飞过,“铿”地一声没入身后的柱子里,孙长平定睛一看,竟是他昨夜送过去的那柄匕首,这才明白:那两个小子八成是来撒气来了。

家丁们一见是匕首,立时像炸了锅一样,吵闹起来,忿忿不平,只有孙长平明白是怎么回事,默不做声地拔下匕首,瞪着那一前一后远去的身影,咬牙切齿。

钻进候在门外的马车,前一刻还打得翻天覆地两个人亲密地靠在了一起,吩咐车夫驾车回府,沈烟清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道:“辛苦你了,风吟。”

“小菜一碟。”楚风吟笑嘻嘻地将他搂住,凑过头看那里面的东西,沈烟清回他一笑,打开布包,发现一块小铁牌,刻着细密古朴的花纹,中心是九龙盘日,日心里刻着细小的篆字:叁。

两人对视了一眼,沈烟清皱起眉头,楚风吟在他头上敲了一下,道:“先别着急,看看红莺能找出什么再说。”

红莺明为花魁,暗中其实是槐叶楼的人,不仅对于收集情报很有一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也是行家。

沈烟清点点头,道:“去莺语楼等她?”

“白天别去。”楚风吟否决,道,“当心引来孙家的探子,给她惹麻烦。”

沈烟清唇角上扬,眼中满是狡黠的笑意,问:“那,晚上去?”

“想都别想。”楚风吟作势要捏他的脸,沉声道,“忘了答应我的事了?”

沈烟清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脸去,不置可否,与他交握的手指仿佛都热了起来。

四、

夜阑人静,楚风吟毫不客气地闯进沈烟清房里——禁欲了数日,大好的机会他肯放过才有鬼。

沈烟清见他进来,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关好窗户,淡然道:“过来吧。”

楚风吟嗅到若有若无的粉香,皱眉道:“怎么这么香?”

“红莺来过了。”沈烟清收拾好散在桌上的纸张信札,塞入书柜内的暗格,面带忧色,引起了楚某人的不满,一把揽过他的腰,挑起他的下巴,问:“那些事很急么?”

沈烟清笑了,拍拍他的胸膛,调侃道:“看得出来,比不上你急。”

楚风吟低下头,深深一吻,低喃道:“今天,全听我的。”

“嗯。”沈烟清放松了身体靠在他怀里,心里不禁有了隐隐的期待,半干的长发沾湿了背后的衣衫,半透明地贴着后腰,楚风吟埋首于他颈窝中,舔咬着温热润泽的肌肤,大手一挥,将那件薄薄的中衣扯了下来,长发缠绕着手臂,带着微凉的水气,挑起无以言表的冲动,楚风吟几下将怀里的人剥了个精光,扯开自己的衣袍裹住他,凑近那已然透红的耳廓,梦呓般低语:“烟清,你还记得那一夜么,你也是这样不着寸缕地被我拥在怀中。”

沈烟清半眯着双眼,身体紧密贴合着他的,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那几乎要把人烫伤的热度,正源源不断地侵入他赤裸的身体,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腰,声音沙哑低沉,问道:“这一夜你想如何?”

楚风吟将他放在床上,抽开身去脱下衣衫,沈烟清靠在床头,把玩着颈上的暖玉,目不转睛地看着渐渐光裸的精壮躯体,陷在柔软丝被中的身体清晰地忆起曾有过的销魂蚀骨,未经碰触,灼热感已层层漫上,几乎要将他没顶。

楚风吟放下帐子,裸躯轻轻覆上,一手撑在枕上,一手解下沈烟清颈上的暖玉,丢在一边,凑上去啃咬他的耳朵,哑声道:“除了我,你身上什么都不要有。”

沈烟清双颊酣红如醉,眼中似嗔似喜,身体毫无保留地摊开,与身上的人耳鬓厮磨,低低地喘息着。

被他身上的热力烧得有些浑沌的大脑努力维持着几分清醒,沈烟清有意无意地抚过楚风吟的腰侧,挑逗着对方快要失控的欲望。

看那人的架势八成是不玩个够本不肯罢休的,若真遂了他的意,怕真是要被折腾一夜了,只好厚着脸皮先下手为强了。

楚风吟看出他的心思,展颜一笑,低头凑近他的唇,道:“来,亲我。”

果然!沈烟清暗中磨牙,勾下他的颈项,主动吻了上去,唇瓣厮磨了片刻,舌尖小心地挑开双唇,朝他口中探去,有些笨拙地挑拨着他的舌,楚风吟欣然回应,火热的唇舌纠缠上来,直到沈烟清喘不上气来,才心满意足地放开,拇指拂过对方肿胀的唇,楚风吟笑得不怀好意,又道:“再来……抚摸我。”

沈烟清一张脸红得快滴出血来,一句“再不做就滚下去”差点脱口而出,幸好楚风吟一指点上他的双唇,用一句“你答应过会全听我的”力挽狂澜。

对上那兴致勃勃的眼神,沈烟清叹了口气,心知这家伙正玩得兴起,怎可能半途而废?他闭上眼,微微颤抖的双手抚上结实温热的胸膛,感受着指端纠结的肌肉,手掌在左胸贴了片刻,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肌肤,在他的抚摸中越来越快,咦?

原来把持不住的不只是他一人,有了这层认知,沈烟清双唇弯起,一双手更加放肆,从胸前滑到腰腹,顽皮地向下探去,楚风吟粗喘一声,一手抓住他,笑道:“好像你比我还急。”

说话间,他的手也闲着,上下游移抚弄,专找敏感的地方下手,沈烟清喉间逸出碎不成声的低吟,身体不住地颤抖着,感觉到粗硬的指节沾着凉滑的药膏探入那难以启齿的地方,他咬住唇,开始考虑要不要赖账。

身体越来越热,不仅与那人肌肤相贴的地方像着了火,楚风吟手指抽动的地方,更是从最深处燃起难耐的热情,焚毁了理智,烧得他不知所措,手指滑上那张俊朗的面容,他弓起身体,喘息道:“风吟……快一点……嗯……”

唇间吐出炽热的气息,楚风吟皱着眉,忍住想狠狠侵犯的冲动,细心地扩张着那一处紧窒——虽然把情人做得起不了床是在上面那位的骄傲,但是为了长远的打算,杀鸡取卵的做法只有被唾弃的份儿,要想在烟清床上长期占有一席之地,该有的步骤绝不能省。

抽出手指,扶起沈烟清的腰,将自己胀得发疼的欲望抵了上去,感觉到那个柔顺的小口正微微翕动着迎接他的进入,楚风吟低头啃咬他的颈项,道:“烟清……把腿抬起来。”

露骨的情话伴着慢条斯理的动作,足以把人逼疯,沈烟清抬起两条长腿圈住他的腰,扯住他的头发,怒道:“你装什么正人君子……啊!”

毫无防备的时刻被猛然刺入,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到股间的火热脉动,阵阵激狂的战栗席卷而上,沈烟清咽下冲到口边的脏话,手指陷入楚风吟的肩背,在他越来越猛烈的动作中吐出啜泣般的呻吟,意识中除了现下正给自己带来极致快感的爱人,再容不下其他。

所以第二天起不了床,有一半咎由自取的因素。

模糊中,那人帮自己清洗了身体,被褥也换了新的,还十分体贴地给他穿上中衣,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沈烟清就完全不知道了,因为他强撑着精神穿上衣服之后,头一挨枕就又睡着了。

再醒来已近午时,沈烟清睁开眼睛,窝在被子里一动也不动,全身的骨头好像被拆散了一样,手都懒得抬一下。

真是混账!暗骂了一句,好在今天没什么事,干脆在床上赖着罢了。

正在庆幸时,听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来到门前,听出不是那人,沈烟清忍着腰痛撑起上身,暗忖是哪个鲁莽的下人时,来者已推门进屋,一阵风一样冲到床前,撩开床帏,惊喜道:“沈大哥,你总算醒了!”

沈烟清愣了片刻,额角一阵阵抽痛,心里飞快地权衡着:是装睡容易,还是装不认识他容易?

一只手抚上他的额头,来者凑近了些,俊美高贵的脸庞染上淡淡的红晕,目光中带着了然,问:“沈大哥,能……起床么?”

沈烟清认命地喟叹一声。

天下人都知道他被楚风吟搞得起不了床了么?

比在最窝囊的时候见到故人更不幸的是什么?

见到一个难缠的故人。

沈烟清坐起身来,含笑招呼:“多年不见,靖王爷别来无恙?”

立在床边、满脸欣喜的,正是六年不见的十七王爷,李昭棠。

五、

后花园,八角亭下,众人围坐在石桌边,一边听曲一边闲话家常。

会见到靖王,在他意料之中,只是他没有想到会是在如此乌龙的场合下。

说起来两人颇有些渊源,也算老交情了,毕竟当时小小年纪就会随处风流李昭棠曾不止一次打过沈烟清的主意,每次见面都要缠着亲亲,还指天誓日地诅咒说不抱美人誓不回,当然他誓言才出,便听到晴天一声惊雷,随即暴雨倾盆。

那时作为证人的楚瑛面不改色地拍了拍被吓得噤若寒蝉的李小棠(当时十二岁),悠然道:上位者多虑,还是在下面好,打雷也劈不到你。

李昭棠虽然在情场上受了那么一点小小的挫折,但以他见一个爱一个的花心本色,很快将之抛到脑后,至于楚瑛看似真知灼见实则妖言惑众的说法他也没放在心上,直到若干年后,栽在那个姓江名楼的家伙手里,被压制得翻身不能,才在某个月白风清之夜,猛然想起楚先生当时的铁口直断,钦佩他半仙之体的同时,也骂了不只一遍:乌鸦嘴。

鉴于对学生的关爱,重逢之时,楚瑛七分怀旧三分险恶地老话重提,又把他当年死追烟清的事扯了出来,除了几位当局者,其他人各有各的反应。

江楼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昭棠一眼,以眼神警告他:回去再慢慢与你算账。

楚风吟也是一肚子不爽,可是当沈烟清若有若无地扫过来一眼时,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不敢造次。

李昭棠讶异地看着他们,突然跳了起来,拉住沈烟清的手,道:“沈大哥,我有事相商,请沈大哥不吝赐教!”

这边楚风吟也对江楼一拱手,笑吟吟地道:“在下有些问题,还望与江兄切磋切磋。”

一时间,凉亭里暗潮涌动,杀气腾腾,直到楚瑛低咳了一声,警告道:“你们,在陛下面前规矩一些!”

几个人闻言先是僵直,然后很识相地坐了回去,而当今圣上带着堪称和善纯良的笑容,摇了摇扇子,道:“那朕方才提到秋狩的事,众位卿家有异议么?”

四个人小心地掩饰好方才分心走神以至于对九五之尊视而不见的事实,有志一同地摇头,李容亭笑意更深,看了楚瑛一眼,也不知是同情还是赞叹,道:“楚卿,真是辛苦你了。”

楚瑛只能与他对视——否则他看到那几个只会捣乱的家伙会气得吐血,皮笑肉不笑地奉承道:“托陛下洪福,微臣时时不忘修身养性。”

李容亭笑得暧昧,道:“那,倒让朕分外期待了。”

又闲话了一些有的没有的,直到日薄西山,李容亭在侯爷府用了晚膳,才起驾回宫。

他前脚刚走,楚瑛立时拉下脸来,前后判若两人,若不是心性已被磨练得坚如磐石、韧如蒲苇,只怕早被气得驾鹤西游,活了三十二年,他竟然有效法古代先贤的念头:既生瑛,何生亭?

比较不会看人脸色的十七王爷李昭棠偏偏还要火上浇油,很认真地问:“先生,皇兄何时提到秋狩的事?怎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想反对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朝中旧党仍在,政局不稳,这样的皇家游戏极有可能被有心人利用,借机铲除异端。

楚瑛挤出一个不伦不类的笑容,咬牙道:“他根本就没提过,见你们走神,浑水摸鱼而已,笨蛋!”

六、

放飞手上的小喜鹊,沈烟清整了整衣服,下楼用早膳。

今日的修罗场只怕皇帝陛下早已算计多时,他们这些人全成了被推过河的卒子,退无可退,只能遂了上意,并自求多福。

京郊,东山猎场。

王公大臣齐聚于此,有不少还带了贴身护卫,几位王爷,更是前呼后应,全神戒备,李容亭只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只是打猎而已,何必疑神疑鬼?”

身边只带了江楼一人的靖王李昭棠小声咕哝了一句:“陛下如此坚持秋狩,任谁都要多个心眼吧?”

习武之人的耳力比常人强得多,所以他自以为蚊子哼哼一般的音量还是被他皇兄听到了,李容亭笑眯眯地看过来,江楼背后一凉,还来不及瞪李昭棠,只听当朝天子半是关切半是恍然大悟地道:“小棠武艺不精,竟然敢不带护卫,永康、永良,你们两个负责保护十七王爷,有半点闪失,提头来见!”

那两个铁塔一般的哑卫立即遵旨,策马跟在李昭棠身后,以保护为名,行扰人谈情之实,江楼痛心疾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忍住一肚子骂娘的冲动,代李昭棠谢主隆恩——小王爷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李容亭似乎很满意,命礼官宣布了规则,狩猎开始,各家分路而行,潜入山林深处。

楚瑛一直跟在李容亭身边,见状皱皱眉头,道:“不知有几人能全身而退?”

山路隐入参天的树木间,虽然树叶多半枯黄,仍是遮天蔽日,环绕的山峦,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不知餍足地吞卷着那些争权夺势的皇室子孙们。

李容亭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策马徐行,命御林军包围了猎场,随后,漫无目的地在山林附近闲逛,突然对楚瑛一笑,道:“你留在朕身边,是否对朕仍有情意?”

“你脸皮很厚,非常人所能及。”楚瑛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双手抓紧了缰绳,关节有些泛白,李容亭看在眼里,也不说破,伸手覆上他的手,轻声问:“若他仍选择留在京中,你待如何?”

楚瑛眉毛挑了挑,答道:“保他平安。”

“如果他选择了楚风吟呢?”李容亭又问,楚瑛神色未变,答道:“保他们平安。”

李容亭沉下脸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声音带了一抹凌厉,道:“你可知这么做的代价?”

楚瑛却笑了,道:“代价,只能由你决定。”

秋风吹起衣袍,猎猎作响,两人一时无语。

李容亭瞪了他半晌,唇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道:“今天天气很好,楚瑛。”

这广袤的连绵河山,在天子眼中只是一架美好如画的沙盘,而那些辅佐他的、敬畏他的、腹诽他的甚至妄图颠覆他的人们,不过是其上微渺不足道的虚景,晃一晃便掉了,即使心力耗尽,都不及上位者轻描淡写地弹弹手指。

那一瞬间,楚瑛终于明白,这江山,只能属于李容亭,他不仅有过人的狡诈心机,也有与之匹配的凶残无情,同时,永远保持置之度外的悠然冷静,无论发生什么事。

“今天天气很好,楚瑛。”他像是随口一提,楚瑛看了他片刻,突然煞白了脸,一鞭子抽在马臀上,纵马朝山林驰去。

一颗石子疾射而来,准确地击在腰间,楚瑛身子一软,滑了下来,还未落地便被策马赶到的九五之尊捞上马背,昏迷之前,听到那人低语:“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猎场中将展开一场厮杀,只是,得胜者,也未必能逃出生天。

鲜血染红了满地的落叶,沈烟清削掉面前那人的右臂,再反手一剑刺向身后一人的腰腹,地上已横了七、八具尸体,他提起真气,纵身跃起,凌空踢向迎面冲来的人的咽喉,解决了最后一个,与楚风吟靠在一起,清点了一下人数,楚风吟有些懊恼,道:“你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沈烟清喘息方定,不服气地反问:“你不是也没留下?”

“谁说的?”楚风吟拎起一个右胸中掌,正口吐鲜血的家伙,正想逼问他是谁的手下时,那可怜的人一口气没接上,魂归离恨天。

沈烟清咳了一声,不忍心给对方落井下石,他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水,用剑尖挑开为首一人的衣服,一块铁牌掉了出来,形状花纹与他们当日在尚书府搜到的那块一模一样,中间的数字是陆。

不用想也知道与孙长平脱不了干系,但以孙尚书的胆识头脑,主谋显然另有其人。

“先与靖王他们会合再说,晚了只怕……凶多吉少。”楚风吟取过铁牌,提醒了一句,沈烟清脸色开始发僵,两人对看一眼,飞快地跃上树梢,朝李昭棠的方向掠去。

这边也是血雨腥风,但血都是别人的血,永康永良武艺高强,将二人护得密不透风,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数名杀手之后,将不会武功的江楼与李昭棠放在一棵大树下,像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样立在旁边扮门神。

不愧是皇帝陛下身边的人,临危不乱处变不惊,杀人如砍瓜切菜,眉毛都不动一下,江楼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该惧怕,他带着李昭棠往树洞那里靠了靠,低声问:“那些人是谁?”

李昭棠揭开为首之人蒙面的布巾,凝视了片刻,皱着眉头坐回去,道:“有些眼熟,好像在凉王府中见过一回,但是记不太清了。”

江楼捡了一截枯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分析道:“如果是凉王要对你不利,李容亭就是存心以你为饵,或者说,他是想一网打尽?”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李昭棠倒是对皇家这一套翻脸不认人的戏码习以为常,瞟了那两个哑卫一眼,又道,“皇兄的心思,我从小就没猜透过。”

天干物燥,秋风萧瑟,山火无情,自行想象。

江楼胸中五味杂陈,脑袋飞快地思索保命之道,沉默间,嗅到一种久违的臭味,他神情一凛,脱口而出:“怎么这么臭?”

李昭棠也嗅到了,踢了江楼一脚,道:“是你放的就老实承认,不要想赖别人。”

“笨!”江楼兴奋得跳了起来,朝树洞中一探头,果然发现坑洞尽头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下水道盖子,权衡了利弊,当下决定管他皇帝老子存的什么心,先带李昭棠先去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不由分说地拖着挣扎不休的李昭棠下树洞,还不忘撕下衣角,写下血书“去休去休,明朝天凉好个秋。”塞给两个扑上来拽人的哑卫,叮嘱道:“把这个交给皇帝,他才不会为难你们,先走一步。”

说罢,捂着李昭棠的口鼻,闭住气,一头栽了下去。

当日的事件,被史官记为“东山之变”,当日,十七王爷与曾经名满京城的江尚书消失无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皇帝将此案压了下去,后来二人奇迹般生还,也绝口不提失踪期间发生的事,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七、

在一条溪流通过的小山坳里,他们遭遇到第三拨杀手。

之前已经消耗了太多气力,加上这些人比先前那两拨要棘手得多,沈烟清汗透重衣,步法渐渐凌乱起来,招式已有些滞涩,楚风吟一边全力对敌,一边分神照顾着他,俊朗的面容一片凛然沉稳,出手依旧狠绝凌厉,毫不留情。

“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快走!”沈烟清刺出一剑,哑声喝道,楚风吟一掌将冲上来的杀手送上西天,怒道:“你说什么屁话?!”

沈烟清险险地避过迎面砍来的一刀,长剑脱手飞出,刺穿那人的咽喉,却被侧方杀来的人逼得无处可躲,眼看空门大露,楚风吟一把揽住他的腰,带着他掠后一步,然而距离实在太近,楚风吟退得虽快,肩上仍是中了一刀,身上的衣服原本就被鲜血染得看不出颜色,又添了自己的血,更是一片狼籍,沈烟清见他受伤,心里一惊,楚风吟摇摇头表示无妨,点了肩上的穴道止血,那些人见一击得手,也沉着了下来,围成一周向他们缓缓逼近,打算瓮中捉鳖。

正当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时,山风中突然飘来清幽的香气,那些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栽倒在地,一道艳红的身影轻飘飘地掠过来,沈烟清僵硬的脸庞终于有了和缓之色,惊喜道:“红莺!你来了!”

红莺一身火红的猎装,英姿飒爽,对沈烟清一揖,道:“属下来迟,还望恕罪。”

“多亏了你。”沈烟清对她一笑,楚风吟见险情已解除,一阵眩晕袭上,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靠在沈烟清身上。

“风吟!”沈烟清这才注意到他的异状,忙伸手扶住他,红莺掏出一颗定神丹塞给他,摸摸他的额头,热得烫手,又看到他肩上的深可见骨的刀口,惊道:“刀上有毒!”

沈烟清脑中“轰”地一声炸开,将楚风吟放平在溪边,解开他的衣服,只见伤口周围的皮肤呈不正常的绛红色,血水中也带着浓浓的紫黑,红莺洗净了伤口,洒了些止血散在上面,扯下衣摆简单地包扎了一下,道:“是‘金针紫络’,五日内不解,功力尽失,十日内不解,魂归地府。”

楚风吟强撑着保持清醒,却是虚弱已极,挤出一个笑容,安抚道:“别怕,我没那么容易死。”

沈烟清快把嘴唇咬出血来,沉默片刻,道:“红莺,你带他回齐州松月门,快马加鞭,不得耽搁!”

“是。”红莺领了命,又忧心地问了一句,“那堂主您呢?”

沈烟清摇摇头,道:“我不能再拖累他了……”

“烟清……你……”楚风吟伸手要抓他,却被一把挥开,沈烟清站起身来,低声道:“红莺,上路。”

他拾起地上的剑,转过身去,道:“我不会白费你的一番心血,珍重,风吟。”

说罢,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密林间,楚风吟急促地喘息着,低吼出声,红莺幽幽一叹,伸手点了他的睡穴。

“启禀陛下,左、尧、姜三路禁卫军已将各条山路封死,时辰已到,仍不见十七王爷的踪影。”禁军统领在马前跪下,头也不敢抬。

围住山林的禁卫军已点燃了火把,只等皇帝一声令下,放火烧山。

李容亭的脸色又阴了三分,沉吟不语,禁军统领大着胆子,小声问:“是否再派人去搜寻?”

“不必。”李容亭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扬起手来,道,“传朕的旨意,放……”

话还未完,感觉胸前一痛,低头看向身前的人,道:“你醒了?”

一柄匕首抵在他心口,尖端已刺入肉中,几丝鲜血渗出龙袍,楚瑛面沉如水,一字一句地道:“他若有事,我必杀你。”

李容亭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半晌,叹道:“楚瑛,你在威胁朕。”

楚瑛勾了勾唇角,手上仍是纹丝不动,两侧的护卫见一国之君被人用刀子抵在胸口,眼珠子险些瞪出来,急急地冲了上来,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李容亭的脸色比夜叉还难看,咬牙切齿地道:“朕若不是答应过你……楚瑛,你有十条命都不够死。”

楚瑛淡然一笑,朗声道:“传陛下旨意——入猎场,务必将威远侯毫发无伤地带出来。”

皇帝陛下的秋狩无疾而终,东山茂盛的林木也避免了化为焦土的厄运,而皇城中的较量,也正式开始了。

永召元年的冬天,比以往来得要早,十一月初,大雪封山。

秦水衣产期将至,楚承业更是小心翼翼,寸步不离,楚莫辞操劳过度,病了一场,正在慢慢将养,家中的一切事务,全压在楚风吟身上。

从京城回来,向来贪玩急躁的楚家小弟突然变得成熟稳重了不少,进了账房也不再叫苦连天了,或者说,他像被缝住了嘴似地沉默寡言,每天都在账房逗留到夜过三更,才回去歇息。

红莺时常飞鸽传信,告知一些京城的消息,沈烟清任吏部侍郎之后,不过三天,他的顶头上司孙长平便被以贪污受贿、混乱考功等罪名,一本参到皇帝面前,证据确凿,孙尚书被撤职查办,新任沈侍郎很快接替了他的位置,官居二品。

感觉上,他已离他越来越远,楚风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算盘珠子,仿佛还留着那人的温度,只是当时拉着他的手教他口诀的人,已经天遥地远。

也许那才是他的位置,名门之后,朝中显贵,合该在那花团锦簇的繁华之地,众星捧月地过完风光平顺的一生,匿在山中,未免太委屈他了。

第无数次言不由衷地骗着自己,楚风吟将算好的账目又重算了一遍,确定万无一失之后,倒了杯热茶,对着窗外的雪景发起呆来。

上一封信,是十日前送到的,之后这么久一直断了音讯,他一面提醒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一边又止不住地猜测:他是不是出事了?

心神不定,又非得定下神来不可,活了这么大,终于明白相思的滋味,绵绵密密,不绝不缕。

脚步声唤回他的冥思,楚莫辞推门进来,笑道:“辛苦你了,二哥请了个账房先生,已经到了。”

楚风吟拧起眉,消化完他的话,站起身来,一声不响朝门口走去,楚莫辞惊道:“你去哪里?”

“下山。”楚风吟轻描淡写地丢给他两个字,对方抽了口气,拖住他的袖子,道:“你要去京城?”

楚风吟点头——还是放心不下,若不是事务缠身,早赶去京城找他了。

“好歹见过账房先生再走。”楚莫辞嘴角抽动了几下,露出古怪的神色,楚风吟有些不耐烦了,道:“没功夫。”

“真的不见?”楚莫辞还想罗嗦,楚家小弟已经拂开他的手,冲到门口,正好与将要进门的人迎面撞上,当即僵立在原地,张大了嘴巴。

那双笑意盈盈、温暖而清澈的眸子,不正是自己午夜梦回、苦苦思念的美景么?清俊的容颜,修长的身形,淡定的神态,每一分每一毫都那么熟悉,楚风吟屏住了呼吸,伸手抚上那人凉润的脸颊,确定自己不是思念过度产生幻象之后,他当机立断地将立在一边看好戏的二哥踢出门去,再把朝思暮想的人拉进来,紧紧搂在怀中。

“你来了……”脸埋在他的肩头,低哑的声音竟带了无法自抑的颤抖,楚风吟小心翼翼地汲取着他的气息,生怕一个闪失,怀里的人会如浮烟般飘散。

沈烟清深吸了口气,伸手抱住他的腰背,紧贴的胸膛感受着彼此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