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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sama's 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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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腰疼BY:猫ZJ

August 31, 2008 by hsama

1
  苏扬是那种典型的新世界好男儿钻石王老五,公司金领,管理人员,身高不错,品貌端正,身家清白,知书达理,名牌大学毕业,无不良嗜好,偶尔陪客户应酬喝喝酒,下班后的娱乐是泡吧钓美女。是公司上上下下众位MM的梦中情人。
  可是,最近苏扬大少的MSN签名越来越诡异鸟~
  由于公司互相要传输的文件很多,职员们上班也都开着MSN,于是签名这种东东就成为每天心情的概况。而苏大少的签名从前一个月就有越来越诡异趋势~
  “为什么腰疼的人总是我?”
  众人猜测,苏大少肾虚了吧?而成熟男人这个肾虚的原因么,无非就是床上那点事……哦呵呵呵呵……
  “腰疼啊腰疼……腰疼真是折磨人!”
  同人女们狂喜,原来苏总是个受啊?他那个身高那个作风,看来还是个强受,不知道被谁扑倒?无限YY中……
  于是,某一天,当苏扬扶着腰,一扭一颤的从总经理室走出来时。众人的目光那个火辣辣啊,尤其是秘书室的那些小MM们。
  
  苏扬看着秘书送来的文件,微微皱着眉。窝在宽大的老板椅中,嘴角都有些耷拉。
  “怎么,腰还疼?”好朋友成笑问,习惯性的一个媚眼抛过来,他是开发部的经理,过来送苏扬这拿文件。这两天看苏扬的签名换换换,流言变变变,实在于心不忍,借机下来慰问。
  “嗯,疼的厉害。”苏扬眉皱的更紧了,僵硬的换个姿势。
  成效灵巧的眨眨眼,做出非常暧昧的表情,“哦~昨晚做什么了?什么样的美女能把苏大少折腾成这样?”
  “去你的!”苏扬伸拳头,结果扯到腰部肌肉,顿时一阵痉挛跌回椅子上,五官扭曲呻吟连连。
  “嗯……”成笑托着下巴颇有深意的哼了一声,“我说小扬扬啊你还是去看看吧……男人啊多动嘴不如多动腰的说这么重要的部位万一出点什么差错影响你下半生‘性福’导致你不能人道然后一个人孤苦晚年可怎么办啊啊啊啊……”
  苏扬:= =||||
  成笑这一番话的后果是,苏扬一脚把他PIA出了办公室。
  然后捏,苏扬这一脚的后果是,他的腰更疼了。
  
  苏扬不是本地人,他咨询了若干秘书后(或者说若干秘书主动对他提出建议后)得出的结果是有一家专科医院不错,离公司还不远。于是翘了班回家换了身衣服就打车去了医院。
  那医院不大,坐落在一片高档居民区中,三层欧式小建筑,白墙红顶,清新脱俗。可城市改造如火如荼,路况不好,一路上出租车司机虽然小心翼翼,可苏扬还是颠簸的够呛。平常还好,也就是小PP疼啊酸啊那么一下,可苏扬是残疾人士,而腰(请读重音)又是最脆弱的地方。所以等到了医院,苏扬眼泪疼的都差点掉下来。
  咨询,挂号。苏扬直接挂了外科。捂着腰扭到二楼外科,苏扬有点傻眼。人……好多!
  人多的连门口的椅子上都坐满了,苏扬只能捂着腰扭来扭去,不,是走来走去。办公室里面有两个医生,对着门口的那个抬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来医院你不看病,走什么走?你饭后散步啊!”
  “啊?啊!”苏扬心话这不是人都么?然后一低头看着坐在休息椅上的老大娘老大爷都特鄙视的看着他。
  “小伙子,我们是等X片……”
  一个大娘指指对面的办公室,上面赫然两个大字:X光室。
  苏扬汗颜啊汗颜啊……这才颤巍巍的进了外科。
  刚才狮子吼他那医生年纪不大,看着也就研究生毕业的样子,白白净净的。对面坐了个差不多二十六七的男医生,正笑眯眯的看着苏扬。回头的一瞬间眼睛一亮,他戴了一副无框眼睛,肤色偏白,嘴唇薄薄的,笑成一条向上的弧线,看起来不矮,再配上白袍……风度翩翩,斯文败类,啊不,是斯文俊秀,帅的简直可以杀人了。
  “小许,我来吧!”眼镜医生说。眼神在苏扬身上转了转,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他嗓音有点低,带着成熟男人特有的性感魅惑,“坐吧,哪里不舒服?”
  苏扬抖了一下,这个医生的目光让他感觉很冷,嗯,感觉好像被盯上了一样。目光所及都凉嗖嗖的。
  然后,苏扬被自己的联想吓到了,恶寒,又抖了一下。
  “噫?感冒了吗?怎么打哆嗦了?我们这里可不看这个哦……”医生伸手摸摸苏扬额头,露出笑嘻嘻的表情,“温度不高哦!”
  苏扬颤巍巍的把挂号单和病历本递上去。“不是……腰疼。”
  医生笑笑,看着挂号单,“苏扬?”
  “啊,是。”
  “你好,我姓林。”
  “啊,林医生好。”
  “二十八?”
  “嗯,嗯。”
  “哦。把地址填到病历本上。”林医生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单音, 吩咐。
  对面的小医生狠狠的看了他一眼,嘟囔出一句,“司马昭之心!”
  苏扬疑惑,病历上没有这一项啊……
  “他们忘记印了。现在的印刷厂啊,就是靠不住。”
  虽然疑惑,苏扬还是写下了地址。
  林医生夺过来,慢慢的看着,对着旁边一脸咬牙切齿的小医生吩咐,“小许啊,你也该去查房了吧?这有我就成了。”
  年轻的小医生站起来,拿起病历夹,一脸愤恨。出去的时候,递给苏扬一个同情的目光,“节哀!”
  “不着急啊,慢慢来。”剩下的林医生叮嘱。
  苏扬有点傻眼。
  “腰的哪里疼?”
  “这里。”苏扬指着自己右边侧腰,比划。
  “哦,站起来一下。”
  苏扬乖乖站起来。
  林医生看着他,想忍耐着什么的看了好几眼,“嗯,嗯,转过去。”
  苏扬又乖乖的转过去。
  背后一双手慢慢的爬到背上,苏扬一惊,差点叫出来。
  “别害怕。”低沉动听的嗓音回荡着,柔软的手慢慢下滑,温柔的触感,慢慢的滑,一直滑到腰际才停下,“是这里吗?哪里疼要告诉我。”
  苏扬别扭的动了一下,“不是,再右边一点,啊啊……对对,就是这里疼……哎呀!”
  那双手滑到了痛处,狠狠一按,苏扬蓦然大叫,腿疼的都软了,差点摊倒。
  “看来是这里了。”医生的手慢慢的插进苏扬的衣襟,直接抚摸上他的肌肤,揽住那柔韧而肌肉微微抽搐的腰,医生低沉的嗓音响起,“现在,转过来。”
  苏扬傻傻的转过来,脸上还带着刚才疼出来的冷汗。面对医生,对上一对带笑的眸子。“挺直腰,好,对,就这样。”
  那双柔软的没有一点老茧的指腹摩挲着后腰的肌肉,轻轻的带点力度的按揉,火热的温度从苏扬腰上绽开,指腹按到了患处,又是一阵激痛。
  “哎呀!”苏扬失声。
  “好了,好了。”手从肌肤上退出。医生带一点不甘心不满足,嘴角抽搐着强做出微笑的表情给苏扬整理好衣服下摆,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有多长时间了?”
  苏扬歪着头想了想,“三了来月了。”
  “每天都疼吗?”
  “也不是。阴天下雨就疼的厉害,最近疼的厉害。”
  “这样啊,有点严重呢。”
  苏扬急了,有点惴惴有点惶恐,“医生我到底得了什么病您就直说吧我能挺住的!”
  他也不想想也没拍片子也没化验什么重病能拿眼睛直接看出来?就算他带着眼镜也看不出来!
  “腰3横突综合症。”林医生眼镜一亮,沉重的说。
  苏扬:= =?那是啥玩意儿?
  
  2
   “腰3横突综合症的,从总体上而言,就是横突最长的腰3横发炎了,导致周围的肌肉组织和神经粘连,#¥^&^(×()……((×&^¥%¥……”
  苏扬:= =,大泪,还是米听懂!
  “总体而言,就是你现在还是比较轻的阶段,如果到后期严重了要手术的,还不一定能保证痊愈。所以我建议你现在就尽快治疗。”医生点点手里的笔,眼镜雪亮。大笔一挥,刷刷刷写下药物名称。
  苏扬接过病历本,看了半天,愣是没认出是什么字。
  “去拿药,一会儿回来打针!”
  
  苏扬排队划价取药方取药交费忙活一通之后回到外科,办公室里还是只有林医生一个人。苏扬感叹,虽然医生工资高,可作业强度大啊,你看,那个姓许的小医生查房出去都快半个小时了还没见回来,真不容易。(他那是被林色狼赶出去的,哪敢回来啊)
  苏扬进来的时候林医生正在给一个病人看X光片。抬头对苏扬笑笑,下巴一指隔壁房间,“乖!那边等着我。”
  一声“乖”叫的无比甜腻,苏扬恶心的后退一步,他苏大少神经纤细,没招架住。扭头看林医生正对他笑得花枝招展,差点又破功,赶紧的蹿到隔壁屋,差点连腰疼都忘记。
  隔壁房间就是注射室。一撩门帘一股子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苏扬打小就怕这个,据苏妈妈讲,这孩子小的时候家里拿消毒水消毒,他一闻这味儿曾经吓哭过。由此可见苏扬跟医院的苦大仇深。
  注射室有一个男医生和一个女护士。从私心上讲,苏扬当然是希望那女护士打针了。毕竟一个身心正常(?)的成年男子都是很意淫美丽四射神采丰满的护士MM的,更何况现在这个符合任何一个身心正常的男子对护士的YY情绪。
  他正想着,林医生撩开帘子就进来,对着剩下的护士医生打个招呼,“你们忙去吧,我给他打针。”
  他“唰”的把病床前的帘子拉上,笑眯眯的面对苏扬,指指病床,露出一口白牙,眼镜片雪亮雪亮,“趴到上面去!”
  
  林华陌百般无聊,他从国外回来一个月了,先在外科挂着,其实也不干什么。这家医院是专科门诊,复杂细致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什么膝关节科,腰椎科,脊椎科,肩颈科,踝腕关节科,胸科等等等等,差不多这个城市所有骨伤都跑这医院来了。
  所以外科反而显得无所事事。
  林华陌无聊的和小师弟聊天,小医生骄傲的抬起下巴忽然朝门口一句狮子吼。林华陌笑笑,回头一看,差点乐的没蹦起来。
  门口一个男人,瞪着无辜的眼睛惴惴不安的看这里。高高大大,眼神却可爱的像只兔子,带着畏惧不安。听到狮子吼直觉的像反抗,眼睛中却带上了一点色厉内荏。
  林华陌吞了吞口水。他认识这人。
  这是他的邻居,就住他楼下,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围着楼跑步,七点去门口豆浆坊买早点。八点开一辆奥迪去上班,经常穿铁灰色西装。喜欢莎拉布莱曼,经常在吃早餐的时候听《月光女神》。
  他哈他好久了。可没想到碰上天大的好事,居然给掉他手心里,天知道林大医生一直琢磨着怎么才能策划一场偶遇,把并不纤细的小兔子拆骨剥皮清蒸红烧吞吃进腹。
  “苏扬?”
   “啊,是。”
  “你好,我姓林。”
  “啊,林医生好。”
  “二十八?”
  “嗯,嗯。”
  林华陌笑得无比狡猾。
  苏扬有点腰疼。林华陌当然不肯放过大好的吃豆腐的机会。苏扬的皮肤保养得不错,即使出来看病也不忘记喷柑橘系的古龙水,带着淡淡的诱人味道。皮肤摸上去很滑,林华陌一时间有些失神。底下小弟弟有些抬头,林华陌对自己的忍耐力狠狠的叹口气,小小的哀悼一下,才万分不甘心的住了手。
  “林医生……很严重吗?”
  对面大男孩亮亮的眼睛无比纯洁的注视着他。林华陌为自己脑子中乱七八糟的X幻想有些汗颜。忍耐万分还是放了手。
  “腰3横突综合症。”其实没多严重,就是坐的时间久了,姿势不对,休息两天就好了。
  然后林华陌絮絮叨叨一通病理讲下来,成功的看到苏扬脸都绿了,明显的一句都没听懂。
  给他开了常规的消炎针,还有一疗程的药透。就等着苏扬回来打针。
  
  苏扬显然有点胆寒,看的出来怕打针。
  “林医生,这针打哪儿?”他看着手里的两瓶药水,声音都有些哆嗦。
  “一针直接注射患处,一针肌肉注射。”就是一针打腰上,一针打屁股。
  苏扬抖的更厉害了。他那腰,没人动都疼的要死要活,要一针打下去,还不要了他半条命?
  顿时腿软。
  3
  看着苏扬不良医生林华陌乐的那叫一个欢。
  “脱了鞋,趴到那儿去。”他指指墙边雪白的病床,声音兴奋的指挥。
  苏扬犹豫了一下,心一横,脱了鞋趴上去。宽肩窄腰,黑发下露出一节白皙的颈项。趴平了,肢体很僵硬,紧实的小屁股峰峦有致,无声的诱惑着。
  林华陌吞下口水。调好了药水比例,回头看苏扬还紧张的趴着,腰线一片僵直,把眼睛埋在枕头里,抬都不敢抬。
  “把衣服撩起来,”他声音低低的吩咐,“不然我怎么打啊!”
  苏扬木偶一般僵硬的撩开衣服,露出水滑水滑的肌肤。
  “是这儿吗?”林华陌恶意的揉上他的腰,故意在痛点周围按,手下的肌肤因为紧张而微微的汗湿,带起一点一点的小疙瘩,透露出无法言语的情色来。忽然重重的按上痛点,手下的肌肉一阵抽搐,苏扬闷闷的声音也传出,似乎是痛极了,“啊!”
  这一声就叫的不良的林医生兽欲横流,手底下差点就去解他皮带了。
  不过好在林医生还有那么一点觉悟,“放松。”手上一边揉着,一边把针头扎进去。
  这一针是极疼的,苏扬腰上肌肉又薄,更别说脂肪层了,压根就是没有。而这针下去要求是接近骨膜,直接注射。药量又极多,而且还是消炎药,大部分反映都剧烈。
  感觉手下的肌肉再次僵硬,“放松。你不放松我(药水?)没法进去啊!”(这话说的真他娘的YY……鼻血中)
  “疼……”苏扬闷声说。
  林华陌叹口气,要是别的病人早不跟他这么废话,直接把药水推进去了。(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别的病人您大牌能亲手给他打针吗?)
  他伸手轻轻的按摩僵硬的肌肉。好歹的总算是放松了。缓缓的推药水,这针真能称的上疼的要死了。苏扬中途几次惨叫,不过都小小的闷在枕头里,只透出长长短短的呻吟。双手死死的抓住枕套,关节捏的雪白。几次色狼林医生都差点扑上去。忍的好辛苦!
  拔针的时候,林华陌都心疼了一下。松了口气,看他肌肤上一片冷汗。
  “别动,还一针。这针打臀部。”
  苏扬动了一下,林华陌赶紧按住他,“刚打了针,腰得平放。我帮你脱裤子。”他的声音低沉性感,显得异常兴奋。
  苏扬恶寒一下,直觉告诉他一定拒绝,可是医院医生最大,只能趴在那儿无奈的任由他摆布。
  林华陌摩拳擦掌,细长的眼睛闪闪发光,解开他皮带,把铁灰色的西装裤褪下,指尖的热度划在敏感的地方,苏扬抖了一下。脸“蹭”的红了,可惜他面对着枕头,兴奋中的林医生没有看到。
  西装裤下是性感的黑色子弹内裤。色狼林医生小小的口水一下,眼镜片雪亮雪亮的闪,脱!
  肌肉紧致,皮肤是阳光照不到的白皙。虽然打针只要露出一点就够了,可他还是私心的扒下了内裤。嗯!小极品啊小极品。当然,这里的“小”字,不是形容苏扬在林医生内心的极品程度的,仅仅是表示喜爱的意思滴~
  第二针就不疼了,可林医生被美色诱惑的过了头,手底下就没轻重了。那个话说滴好,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个色狼……是更过不了美人关的……
  于是。
  “嗯~哎呀~”
  “慢点慢点……啊!”
  (当然,这个很像那个啥啥,可是,这个不是那个啥啥,大家都知道我说的是那个啥啥吧?)
  
  两针结束。苏扬觉得自己好像少了半条命。疼啊!屁股疼,腰也疼!
  他趴在床上,衣衫大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终于疼极了,也气极了。刚才一直的小心翼翼全然不见踪影,“你是庸医啊!打个针这么疼!”
  “抱歉抱歉,先别动。我给你按摩一下,让药理散开。”林华陌笑,呵,忍够了是吧?敢露爪子了!
  苏扬已经疼的没有力气反对了。
  林华陌乐的吃免费豆腐,揉揉他的小蛮腰,捏捏他的小翘臀,极尽所能的进行性骚扰。可惜中国对男性遭遇性骚扰没有做出明确规定,要不然苏扬告都能告死他!
  “啊……好紧……”
  苏扬回头狠狠的看他一眼。
  “我是说你皮带扣,我不会弄。”
  苏扬悻悻的回头,感觉医生的手还在自己身上流连,带着挥之不去的粘腻。他抖了一下。
  “啊……好温暖好热……”
  苏扬又狠狠的瞪他。
  “我是说今天的天气,哎,你看我干什么?”
  最后实在没有借口了,林华陌才放苏扬下来。
  苏扬整理好衣服,拿着单据病历就要走人。
  “每天上午来做药透哦……”林华陌说。
  “腰透?”苏扬被折腾个够,终于有点精神了。他挑眉,“什么药透?”
  “每天一次,一疗程十天。”林华陌拎着苏扬取药取过来的药瓶,“物理治疗。否则的话神经粘连的会更厉害,严重了下肢都会有疼痛感,那时候只能手术了……”
  苏扬听的头皮发麻,“我工作忙,来不了怎么办!”
  林华陌眨眨眼,漂亮的双眼皮格外的好看,“要不然你自己拿回家,让家人每天放在患处用热水袋或者热宝热敷二十分钟。只能这么办了。”
  苏扬叹口气,他自己一个人单身住哪里来的家人能照顾?可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只能悻悻的一瘸一拐的回了家。临走前,还狠狠的瞪了色狼医生一眼。
  “再见啊……后会有期!”林医生笑得异常欢畅。
  后会无期!苏扬在心里狠狠的说。把医生那张俊秀的脸不知道在心里践踏了几遍。
  3
  苏扬第二天就知道那消炎药有多可怕了。他是腰也疼屁股也疼。一瘸一拐的去上班,坐下的时候疼的只倒(此字请读阳平)气~
  开电脑,该签名,“该死的林XX,居然把我弄的这么疼!”
  
  半个公司的女人都轰动了。
  要知道这年代同人女多啊,漂亮的同人女更多。这个公式换算下来就是漂亮的女人里同人女就多啊……表问我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而这个年代的OL,甭管你是先天美还是后天的漂亮,总而言之就是美人。于是捏,于是捏,向来以美人出名的苏扬的公司里同人女的比例是高的==高山仰止,可望而不可及啊……
  多么幸福的公司啊。
  你在茶水间里冒一句,“攻德无量。”
  立刻有人回一句,“万受无疆!”
  “黄瓜……”
  “菊花!”
  “醉卧红尘几时有,那被享用的男人……”
  “我是南山一少僧,怎见浮生不若梦……”
  “大爱啊……”
  “同好啊……”
  这种情况是经常发生滴!
  于是,曝光率极高YY率极普遍的苏大少的签名一处,江湖立刻惊涛骇浪。
  “哎,你们看到苏总今天一瘸一拐的吗?坐下的时候还哎哟了一声哎……”
  “对啊对啊,他脸色很不好看呢!走路的时候还捂着腰,好疼的样子捏……”
  “肯定是被小攻虐了。难不成是第一次?先XX再OO,再OO后XX,XXOO,OOXX一夜七次郎?肯定是肯定是,可怜的苏总啊……当个小受何其难,当个强受更是难上加难……“
  “那小攻肯定是姓林。你看小受签名都说出来了,打情骂俏啊,多么娇羞多么……”
  “有奸情有奸情。我其实一直萌成苏啦!哪里来的第三者!还我成小攻来,我还写了他们这么多同人文捏!”
  “成总不是一直追苏总吗?棒打鸳鸳?啊,难不成苏总是被强迫的,QJ?LJ?男男生子?”
  事实告诉我们,同人女是可怕的。抖一下,我被自己吓到了(liao),飘走~
  
  成笑趁着午休的时候下来看苏扬,后者正站在窗户前,看着凑成一堆窃窃私语的秘书们,脸色铁青。
  他后悔啊,刚才为什么想去倒杯咖啡-结果……结果什么都听到了。
  “苏扬啊,看病看的怎么样?”
  苏扬脸色都黑了。都一天了,他面前飘来飘去都是那医生笑眯眯的脸,低沉的嗓音,闪亮闪亮的眼镜= =|||。
  苏扬坐下,屁股刚沾沙发就“哎哟”一声惨叫。扭动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略为不疼的地方坐下。
  刚抬头,就看见成笑摸着下巴,古怪的看着他。
  “屁股很疼?”
  是啊是啊。苏扬点头。
  成笑脸色更古怪了,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什么姿势?”
  苏扬想了想,打针的时候啊,“趴着。”
  成笑脸色开始泛青。没想到平时很正经的苏扬居然这么大胆,敢用跪趴位,背后进入,不是据说插的更深吗?那快感,不是KILAKILA的多?
  “感觉怎么想?”
  苏扬想也没想,“真TMD疼,不是人过的!”
  成笑脸色真的是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岔了岔了,抱歉,职业习惯)憋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半晌,苏总办公室里传来一声哀号,“那个姓林的我恨你居然把我觊觎已久的东西悄没声的就吃干抹静连渣都不剩我恨你我恨你!!!!!!!”
  
  “你看,我说有奸情吧!”女人A对女人B说。
  4
  林华陌开着自己的小马六(马自达六)到家。苏扬的车位还空着。
  他快乐的上楼,昨天苏扬皮肤的触感还留在指尖,啊,真美味啊真美味。某色狼在电梯里作陶醉状。
  开门,做饭。估计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从窗户里看停车场,苏扬正开车缓缓倒入车位。“好机会!”
  看着他走进楼,林华陌从楼梯蹿下去,跑下三楼,再按正在上升中的电梯。“叮”的一声,电梯门开,苏扬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的不良医生。
  “啊,苏先生啊,好久不见,腰好点了吗?怎么不过来复查?”林华陌说的脸不红心不跳,刚过去一天,复查个P啊!
  苏扬谨慎的后退一步。
  “对了,你的药透有每天都做吗?”
  “这个……”在谨遵医嘱上面,苏扬还是很合格的,只不过他家连个人都没有,药透,确实是偷懒了没有做。
  “没做吗?这就不对了。药透啊一定要每天按时做,不做可不行。”林华陌严肃的教育,故作随意的看了看表,“这样吧,我晚上没事。从今天起我给你做药透。年轻人可不能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不,不……太麻烦了……”苏扬后退,跟你在一个房间我贞操有问题啊……他跟同人女共事这么多年可不是纯情小受一只了,尤其,这男人眼睛中的占有可是眼镜都挡不住的。
  “不麻烦不麻烦,我就住你楼上。”林华陌说,看苏扬还想拒绝,神色一闪,“还是你想病入膏肓下半辈子残疾人不能动腰性生活也过不了当个活太监?!!!!”
  苏扬被他说懵了,“不想……”
  “那我就去给你做腰透!!!!”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启。苏扬被他长篇大论弄的迷迷糊糊,莫名其妙的开了门,引狼入室。
  于是捏,幸福的男男生活从此开始了(liao)……
  
  公司的同人女们开始继续关注苏大少的签名。
  “某人做的菜真好吃啊……”
  嗯,嗯,还是个贤惠的小攻。
  “腰不疼了,医生果然技术不错。”
  嗯,嗯,“那个”技术应该也不错吧?要不然怎么苏大少每天都能容光焕发的来上班?活脱脱一副被喂饱了的样子。
  “每天回家有人等的感觉真好,有一种幸福的味道……”
  是啊是啊,有奸情的味道捏……
  “…………………………………………”(一串省略号,放心,我是故意的!)
  众人解释: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众人的观察中,苏大少的腰似乎好了只有那么几天。 只是某天他来上班又是以无比熟悉的一瘸一拐的姿势走进公司,在坐下的时候还“哎哟”了一声。
  某专业人士指出:脚步轻浮,明显纵欲过度。
  群众的目光是雪亮的!
  苏扬当日的午餐,收到了秘书室美女集体送来的……红皮鸡蛋。他脸上青筋直冒,抓起一个红皮鸡蛋往墙上摔,“林华陌!我杀了你!!!!!”
  某医院里的林姓色狼医生,打了个喷嚏。拿面纸擦擦鼻子,舔舔嘴角,露出让人脸红心跳的笑容,“嗯,小扬扬的味道……真好……”
  
  未完不待续。所以,诸位,你们就当它完结了吧?表PIA我。

冷火BY:雪安

August 31, 2008 by hsama

第 1 章

"林川!"
......
"林川!"
......
"又没来是吗?请可以找到他的同学通知林川一声,如果下次课他再不出现,就不必参加这个科目的终考了。"
一下课,吴世急忙掏出手机,拨通林某人的号码。
听筒里除了拨号音之外许久都没有其他动静,不过如果这样就放弃,那也太不符合他一贯的风格了。
终于,一道含糊慵懒的声音从彼端传来:"干嘛--"
"我说林川你能不能偶尔也来教室坐坐?林老师刚刚又发飚了"
"啊--他烦不烦?"
对方的痛苦呻吟反而让吴世暗爽,"你明知道他对你的关注程度无与伦比,还整天搞事!我跟你讲,下节课你就算死都要到他面前来死,别找任何借口!"
"嗯......"
"他这次撂下狠话说......"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就这样!"
正打算利用这个好不容易逮到的机会好好说教一番的吴世,对着被无情损友径自切断的电话愕然了半天,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我上辈子欠了你的!"
几乎是在说出"就这样"的同时,林川便倒回床上睡着了。
当他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九点,胃部的饥饿感严重阻挠了他睡满15个小时的计划,虽然很恼火,但还是不得不套上衣服出门觅食。
来到某家经常光顾的酒吧,把老板特别供应的意粉吃了个底朝天,总算精力充沛起来。目光随意向四周一扫,不意外地与几道富有暗示意味的视线相遇,只是林川最终选择了统统无视,今天他不怎么想玩游戏。有的时候他需要的也仅仅是一份加量的海鲜意粉而已。

一边喝酒一边跟调酒师漫无边际地聊天,十二点刚过,林川就一反常态地起身准备打道回府,明天要去学校找人"寻仇",所以现在早点收工回家养精蓄锐!
照例从酒吧的后门晃出去,结果还没走到巷口就与一个人迎面撞上,那人脚步踉跄了一下,没有停顿继续拼命地往前逃窜。
"一看就是被高利贷追!"回头目送那道慌张的身影跑远,林川把手插进运动上衣的口袋,不打算跟这种倒霉的人计较,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个瞬间,却倏地僵在原地--有什么燃烧的物体沿着他的发际划过,带来一股令人心惊的灼热,即使没有相关经验也足够他判断那绝对是一枚高速移动的子弹!

就地卧倒是反射动作,不过林川倒不怎么担心,他很清楚能拿到枪的人无非两种--警察或者是高级混混,而至今为止他和这两类人都还扯不上关系,那么对方势必不是冲自己来的。

有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川刚要改良一下这个不太美观的匍匐姿态,便被人厉声喝住:"别乱动!"伴随着拉开手枪保险的声音。
他立刻高举双手表示自己并没有威胁性, "我只是路人甲,你们要找的人早跑掉了。"开玩笑,他可不想吃误伤!
"阿仁,你带人去追,找到他直接做掉。"黑暗中一把质感十足的男中音沉沉响起。
"是!"
这时林川才得以从地上站了起来,想看看发话那位老大的模样,奈何夜色太浓重,不远处只伫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
从他身边快速走过执行追击任务的几个人,清一色的黑衣黑裤,不像黑社会,倒像保镖,林川不由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当他进而低头看到自己纯白的衣服上诸多大大小小的污迹时,心情更加不爽,他最、最讨厌脏兮兮的感觉了。

在林川忙于挽救形象之际,有人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并且做出一个相当大胆的动作--用两指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四目相接的刹那,林川眼里是满满的惊艳。
面前这个人,从熠熠生辉的双眸到端正直挺的鼻子,还有线条流畅的嘴唇以及角度分明的下巴,无一不在诠释着一个形容词的具体含义,那就是英俊!这位老大很年轻,应该不超过三十岁,没有大腹便便形容猥琐,反而身材标准到无以复加。仅仅是安静地站立着,来自躯体内部的肌肉和筋骨的张力也隐隐透露出来,带给人莫名的压迫感。哪怕是一向对自己的外形不存在任何质疑的林川都不禁被他周身散发的咄咄男人味所折服。

好不容易从短暂的失神中走出,林川才意识到男人的举动有多么无礼,身高上的细微弱势完全不能构成让他继续无动于衷地被人钳制的理由。
没有说话,直接一记手刀砍下去顺利摆脱那人的桎梏,不想却因此惊动了后面的忠诚护卫,黑衣人们走近了两步,怒斥:"你干什么?"
"留在那儿!"无名大佬微微侧脸吩咐道,随即再次转向林川:"我叫宋予锋。"说着向他伸出了右手。
这种男人之间表示友好的方式让林川十分受用,于是用力握住,"林川。"
"林、川。"宋予锋缓缓重复一遍,"刚刚是一个误会,差点伤到你。"
林川很无所谓地摆摆手,"算了,反正是虚惊一场。"
"你是打算回家吗--我送你?"
"当然好。"这种事根本无须客气。
车子在湾仔的旧公寓楼下停住,林川随意道了声谢便要下车,宋予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一张褐色的小卡片递上来,"你可以打电话给我。"脸上是淡淡的微笑。
林川古里古怪地看他一眼,还是接了过来。
大概每个黑社会老大都要顶着类似某某公司总裁的头衔吧!他哼了哼,在进电梯前把那张名片随手丢入了门口的垃圾筒。
猛然想到什么,指尖试探着抚上左侧鬓角的发丝,毫无意外地,逐渐闭合的门缝里传出林川暴躁的低吼:"妈的,果然焦了。"
第 2 章
第二天上午,林川来到学校,没有去教室上课,直接敲开了某人的办公室--绝对有敲门,只不过是用脚而已。闯进去的同时就冲着里面的人发威:"林家梁,你什么意思?"

被直呼大名的那人并不介意,反而迎上来笑眯眯地说道:"终于出现了,来,让二叔看看你有没有变瘦!"
"少恶心了你!"
"哟,还剪了新发型!"
懒得跟他扯,林川不耐烦地问:"干吗逼我来学校?"
林家梁的笑脸不变,"连续失踪两个礼拜,我就不能代表长辈对你表示一下关怀?"
"切!"
"是不是又和老爸吵架了?"
"哪有一次不吵的!"提起来就气闷!
"谁叫你总要跟他对着干!"
"去国外读书的事没的商量!"中学毕业之后,林川甩都不甩父亲送他出国学习管理的安排,坚持留在香港读哲学,这也成为例行的家庭战争的导火索之一。
"大哥生了你这个儿子大概是他人生中最为沉重的打击。"林家梁装模作样地叹气。
"我也很遗憾。"耸耸肩,林川说着就往外走。
"喂,不要忘了你答应我要来上课的!"
"少来,我可什么都没答应你。"
"臭小子!"看着他头也不回的倔强背影,林家梁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怎么样?"林川一出办公室,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时的吴世立刻上前询问。
"还能怎么样?不就废话一大堆!"
"你这几天去哪了?"遭到冷遇的他并不气馁。
"出海啊。"
"又一个人出海?你死在公海都没人知道!"
"乌鸦嘴,你少咒我!"
"究竟怎么了?"吴世的语调降了半个key。
"什么?"声音闷闷地。
"别装了,我还不了解你,心情不好就会到海上泡几天。"
"知道就别问了。"林川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拐了一下他,快走了两步。
"林川!"
一抬头,女友容晓希抱着笔记迎面跑过来。
"好巧,"林川用下巴向前一比,"一起去吃个饭吧!"
"等等,我有话想跟你说。"
"嗯?"他狐疑地回头,这才发现她的神情有些不对劲。
"......林川我问你,你到底把我容晓希当什么?"
"你什么意思?"
"你问问你自己,你有多久没主动打过电话给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半个月不见人,我好担心你?"
"我没事。"林川皱起眉头,语气开始不好了。
"你根本不在乎我,"泪水在眼眶里晃了又晃,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与其这样,我们还不如分手。"
"分手就分手,"林川冷冷一笑,"动不动就用这个来威胁我,你烦不烦?"说完转身即走,毫无留恋。
一旁立场尴尬的吴世连连叫了他几声都没能挽回他绝情的脚步。
"他这个人不能逼的。"吴世一边手忙脚乱地安慰哭得一塌糊涂的容晓希,一边替老友做解释。
"我有错吗?我想让他对我好一点都不可以吗?"
"......"面对美人如此楚楚可怜的质问,吴世也无法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
作为双性恋者的林川,从十五岁起男女朋友就轮流登场,一批批换过最长的也不超过三个月。谈不上薄情寡性,他只是从来不为任何人考虑,而且相当情绪化,常常顾及不到对方的感受,造成交往中的严重失衡局面。

甚至还留下烂摊子给别人处理--
把最后一张纸巾抽出来递给容晓希,吴世苦笑着接受周围同学带有谴责意味的注目礼。
本学期已经过了一半,教授要求的报告逐渐多了起来。在课业和二叔的双重压力下,林川好歹做回了循规蹈矩的正常学生。
晚上跟大文他们出去玩玩车、泡泡夜店,生活也算丰富多彩,只不过总觉得提不起什么精神,血液流动缺乏强有力的刺激。
跟吴世搭着肩膀往校门处闲晃,林川的视线突然扫到一辆停在街边的车子,这车看着--眼熟!正在脑海中搜索相关信息,后座的车窗就降了下来,一张陌生中又有几分熟悉的脸露出来,居然是几周前那个倒霉之夜碰上的黑社会大佬。

吴世留意到林川注意力集中的方向,便向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万分惊讶地问道:"这位不会是你的新......吧?""男朋友"三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怎么?不行吗?"林川挑挑眉毛。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这明显不是你的style。"
"乱七八糟的你说什么?"
"虽然你的口味一向比较重,但这个人他、他比你还凶悍!"
"哪有?我看他挺斯文的。"林川的眼睛始终看着那人,此时嘴角更是挂上一丝别样的笑意。
"你有病吧?他这种叫斯文!"
"你早上吃坏肚子了吧,敢说我有病!"林川狠狠地敲上吴世的头顶。
就在吴世抱着脑袋夸张地嚎叫时,门外饱受忽视的男人下车朝他们走了过来。
"林川,不为我介绍一下吗?"一派彬彬有礼。
林川心想你是我的谁我干吗要给你介绍我的朋友?口中还是吊儿郎当地说道:"这只猪叫吴世,这位老大叫--对了,你叫什么来着?"搭配一脸无惧无畏的嚣张表情。

吴世当时冷汗就下来了,赶紧主动伸出手补救:"你好,我叫吴世。"
所幸男人并不介意,保持良好风度与他握手:"我叫宋予锋。"顺便附送一个亲切的微笑。
"......"吴世彻底怔住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绝对不相信一个身材高大气质霸道的男人竟然会露出如此温柔和善的笑容,而且还该死的迷人。
"你脸红个屁啊?"林川爆出一声大吼。
吴世偷偷把汗湿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喏喏地陪着笑,没有辩解。他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这个性向完全正常的人也受到色相的迷惑,一举被宋予锋的惊人魅力成功震撼!
"脱线!"林川瞪了他一眼,然后问另一个:"你来--找我?"
宋予锋不回答,反问吴世:"我跟林川要去吃饭,我们一起?"
"不用了不用了,我还有事,我、我先走了。"吴世慌忙摆手,胡乱找了个理由就掉头跑了。
林川转向宋予锋,语气不善:"我有说过要跟你一起吃饭吗?"
"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我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你?"
"不多说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好像没听到他的话一般,宋予锋看了看腕表,把掌心轻轻贴上林川的背带动他一同向校外的车子走去。
林川低声抱怨着,脚步倒是没有丝毫迟疑。

第 3 章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种人,他们穿固定的成衣品牌,开欧洲车,出入的场所统一使用VIP贵宾卡,熟知各种酒的产地和年份,凡事讲求品位与格调。
一直以来林川就是在这类人的包围下痛苦地成长着,所以他对于那些所谓的"高尚人士" 格外反感。
然而不幸的是,此刻他面前正坐着一位个中典范,神情淡定地向他展示何为优雅从容的用餐礼仪。
在林川的想象中,老大的形象应该如同黑社会电影刻画的那样,拿着西瓜刀从巷口一路杀到巷尾,然后满身鲜血地笑到最后;要么就是在集装箱的掩护下在码头与另一队人马进行疯狂火拼,成功截获那个装有重大秘密的黑色皮箱。

不过对面这个把红酒送至唇边,小酌一口轻轻微笑的英俊男人,却让他怎么也无法代入相关场景。
"怎么,不合胃口吗?"宋予锋抬头发现林川不吃东西,只是握紧刀子死盯着自己。
林川非常不确定地问:"你--是老大?"
"可以这么说。"
"那你现在不用去杀人?"
"要杀的人自然会有人去杀,做老大的好处就是不必吃饭的时候还考虑这种小事。"
"小事?哈!"林川夸张地笑了出来,一边大力点头,一边霍地用刀子划开整块牛排。
"你多大?"这回问话的人换作宋予锋。
"快满二十了,你呢?"
"二十八。"
"也不是太老,不用很自卑。"林川闲闲地说道。
"看到你我就不会了。"言语富有深意。
如果林川的涵养足够,他只需一笑了之不予理睬,但很不巧的是林家少爷这个专有名词包括的含义有三个:帅、男女关系混乱,以及脾气暴躁,因此没有直接把叉子丢过去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了。林川狠狠地抓住宋予锋的手腕--桌子太宽够不到领口,警告道:"你最好不要惹火我!"

"会发作吗?我不知道你有这方面的疾病,不好意思!"看来对方并不懂得悔改。
"你--"
"别这么浮躁。"宋予锋的手一翻转而覆上林川的手背,口气中带着安抚,"我没有其他意思,事实上我原本想给你留下一个好印象。"
听他这样说,林川倒笑了出来,"那我告诉你,你失败了。"同时抽回自己的手。
"太可惜了。"宋予锋做出沉痛的表情。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所学校读书的?"林川终于想到了这个关键问题,并且打算等他一说出"我派人调查你"就扑上去。
"哦,这个还给你,上次掉在我车上了。"
默默接下宋予锋递过来的男式皮夹,林川有少许的反省,这支皮夹是容晓希送给他的礼物,而丢失了这么久自己却全然无知。
"它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宋予锋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短暂出神。
"没什么,女朋友送的。"
"分手吧!"
"什么?"
"跟她分手,跟我在一起。"
"有病!"林川给他一记鄙夷的白眼,"早分手了。"
宋予锋轻声笑了一下,说:"你学生证上面的照片还不错。"
闻言,林川的眼神再次变得危险,他无比确定这个男人今天就是故意来找他碴的。
林川的学生证上印着的是小学六年级时候的照片,这当然是出于他本人的作为--一个略显顽劣的恶作剧,只是现在被人这样一本正经地嘲笑却让他无论如何接受不了。

"一会儿准备去哪儿?"宋予锋在林川爆发之前主动开口转移话题。
"......任何没有你的地方。"
波折丛生的一顿午饭用完,林川心情不爽地推掉宋予锋的各类提议,要求回家。
宋予锋也不强求,为他开车门,摆出任凭差遣的姿态。
车子在拥挤的马路上平稳前行,林川无聊地端详着车厢的豪华内饰,心中十分不以为然。原以为只有老爸那种人才会钟情于这种风格死板毫无创意的进口轿车,如此看来也许还得加上身边这位喜欢装模作样的老大。

林川突然想到要是老爸知道他和古惑仔的头头混在一起会是什么反应?那必定是一出新的家庭伦理大悲剧。想到这儿,他不禁有些没理由的兴奋,却没意识到那份得意早已从嘴角泄漏了出来。

一直在旁暗暗观察林川的宋予锋于第一时间捕获了这个透露着狡猾意味的笑容,其中清淡而致命的吸引力瞬间将他击中,几乎是反射性地,他靠了上去,准确地吻住林川。

仍沉浸在臆想中的林川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所惊扰,诧异地转头也只是为对方提供了更大的发挥空间,手臂的推拒没能撼动男人分毫,反而增加了他唇舌的执著,在口腔中放肆游走的那个灵活物体开始带上分明的挑逗和挑衅。接收到这一讯息的林川一时间也来了倔劲,不就是接吻吗,来就来,我又不会输你!随即便干脆地吻了回去,不甘示弱地与之纠缠起来,吮吸、舔噬、轻咬,铆足全力用尽技巧要同宋予锋一较高下。

由于双方毫无顾忌的全情投入和亲密无间的默契配合,致使这个吻不断升级,摩擦的角度辗转变化了数次,来不及吞咽的口水情色地蜿蜒至下巴,不知何时手臂也围上了彼此的脖子和腰,车内的气氛逼近火爆的极点......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向仍然目视前方专注驾驶的司机大哥表示钦佩了。

首先宣告退出的人是林川,当他赫然发现自己的欲望即将抬头就急忙喊了停:"够了没有?"不满的语气在喘息不定的表达方式下实在不具有太强的杀伤力。
"我说没有的话,你会不会揍我?"宋予锋理了理衣襟,戏谑地笑着。
"哼哼!"林川故作凶狠。
片刻过后车子到达目的地缓缓停住。
林川手把上车门,动作顿了一下,又回过头来,看着宋予锋认真地说:"如果你还打算来找我,有几件事我需要交代一下。"
"什么?"
"首先,我不喜欢......的时候有第三者在场,所以你最好不要带司机一起出来追男仔--或者你喜欢坐我的车子?"
"你的是什么车?"宋予锋颇感兴趣。
"哈雷?戴维森。"
"......好吧,以后我会自己开车过来。"
"另外,我不喜欢西餐馆。"
"没问题,下次我们去吃大排挡。"
"很好。"林川满意地点头,然后猛然扑上去纠住了宋予锋的领子两边,恶狠狠地宣布:"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你可别想我会乖乖躺平给你上!"说完潇洒地拍拍手,下车扬长而去。

"喂!"宋予锋把头探出去叫住他,"忘了告诉你,你的新发型不错!"
"多谢!"林川很自恋地用手耙过利落的短发,冲他微微一笑。
 
就是这个极其恶质的笑容,让宋予锋差点把他拉回车里再热吻一次。
第 4 章
接下来的每次见面,宋予锋信都守承诺独自驾车来找林川。
晚饭之后游车河大概是所有情侣首选的余兴活动,不过它显然不适合此刻车厢内的两人。
林川用手支着下巴,无聊地看着窗外的夜景,隔几分钟便大大地打个哈欠,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致索然。
对此宋予锋当然心知肚明,但他并不说话,只是不断加深着唇角勾起的弧度。
终于还是忍不住先开口了:"我们去喝点东西吧。"满街眼花缭乱的霓虹灯晃得林川头晕。
"好,我知道一家店不错,可以带你去试试。"说着,宋予锋就要在路口调头。
"不用了,哪里不一样。"林川唯恐又被带去那种莫名其妙的高级场所,立刻做出决定,"前面停车,我看到招牌了。"
然而,当他推开那间酒吧的破门继而走进内部之后,也不由为自己的莽撞感到后悔。扑面而来的污浊空气几乎让人窒息,无处不在、姿态各异的醉客再加上过分低迷的光线使得本已足够局促的空间更显凌乱,配合上某个隐秘角落时不时传出的原因可疑的尖叫,整体效果真是--糟糕透顶。

林川想转身退出去,回头看了看宋予锋,后者却对他笑笑,一点也不介意的样子。
于是一同来到相对比较明亮的吧台前落座,由于对酒的品质不抱任何希望,干脆接受了调酒师的推荐。
酒吧里十分闷热,冷气机的作用基本上无从感受,宋予锋觉得身上有点出汗,抬手把衬衫的纽扣又打开了两颗。
林川用眼角瞥瞥他那片赤裸的胸口,讽刺道:"你怎么不脱掉算了?"
宋予锋挑挑眉毛,不予回答。
"这地方够滥的,"林川也拉了拉T恤的领口,"我们坐坐就走。"
"既然来了就试着享受它,虽然环境差了些,但看看这些人的醉倒挺有趣的。"
"清醒着看别人醉,你不认为这很狡猾吗?"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宋予锋不置可否,拿起杯子碰了碰林川的,然后站了起来,"我去洗手间。"
顿了一下,追加一句:"要不要一起?"
林川笑出来,"滚吧你,除非你想让我把你按在隔板上上你。"
几分钟以后,等宋予锋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看到林川把身边的陌生男人一脚踹翻的精彩画面。
"我让你离我远点,你他妈听不懂是不是?"
他走上去,了然地拍了拍林川的背,"这种渣滓不用理会,我们走。"
"打了我就想走,没那么容易!"非礼未遂的猥琐男人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向身后一使眼色,即刻有两个人面目狰狞的壮汉从黑暗里现身,挑衅地看着宋予锋。
林川隐约间好像听到宋予锋叹了一口气,接着一件外套被塞到自己怀里,"帮我拿好。"
"喂--"还来不及表示抗议,一只凶猛的拳头就迎面挥了过来,他下意识地一躲,却发现这个反射动作完全没有必要。
宋予锋已经用手掌稳稳地接住那人蛮横的拳头,并趁他震惊之余直接出脚踹在他的肚子上,瞬时让那具丑陋的身体折成两截飞了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在对第二个人出手之前,宋予锋一本正经地问了句:"你确定要打?"
原本好意的提醒却在恶意的耳朵里听成了不屑的嘲笑,他无奈地用手臂向下挡开那人毫无章法向前踢来的腿,随手一拉顺利让他摔倒在地。
一直在旁边伺机而动的第三个人此时总算得到了偷袭的良机,他抄起吧台上的一只空酒瓶全力向宋予锋的后背砸去。幸而宋予锋早有察觉,压低上身,做了一个非常流畅的转体,轻而易举地化解掉这个小危机。

宋予锋打架的姿态敏捷沉着,如同他不是在跟人博命斗殴,而只是在进行一场简单轻松的搏击练习。酒吧里的人自从这边一开战就渐渐地围拢了上来,没有人想着报警什么的,完全将之当作免费的娱乐节目来观赏。随着宋予锋每一次漂亮的出拳,人群里爆发出亢奋的欢呼以及响亮的哨音,甚至在他住手之后还有人煽风点火地哄叫着再打一回合。

宋予锋扫了一眼蜷缩在地板上呻吟的三人,走近为首的那个,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如果你也是出来混的,我有一句话要送给你,凡事量力而行,否则自己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那人的眉头皱得死紧,看得出来的确是很痛苦,但仍然狠狠地瞪着他,顽固地不发一言。
"这是忠告,不是威胁,懂不懂?"宋予锋轻轻拍了拍他肿得夸张的脸颊,等待他的答复。
"......是。"
见他一点头,宋予锋马上爽快地松手,任他重新软绵绵地跌回去,最后掏出钱夹里的大钞弯腰塞进那人的口袋,"医药费,分给兄弟们点。"
一转身,对上神情愤愤不平的林川,宋予锋耙了耙乱掉的头发,冲他温和一笑,不过对方根本不领情,把手中的外套往他身上一扔,怒气冲冲地向门口走去。
"喂,怎么了?"外面的空气果然新鲜好多,可是宋予锋没时间做深呼吸,急忙追上前方某位暴走少年的脚步。
林川在原地站住,回过头来依旧是满脸阴郁。
"你干吗替我出头?我有弱到要你来帮忙吗?"
"你就因为这个不高兴?"宋予锋简直哭笑不得。
"你知不知道你害我错过一次舒展筋骨的好机会?"林川警告地瞪他一眼,随即继续向前走去,"最好不要有下一次。"
"你喜欢打架?"宋予锋走在他的身侧。
"也不是,无聊的架我不打,只要他们别惹到我头上。"
"并非所有人都值得你动手的,以后有这种事交给我,我帮你摆平。"
林川歪着脑袋看他一眼,戏谑地问:"你这是在讨好我?"
"当然,"宋予锋做出诚恳的表情,"我正在全力以赴地追求你,我以为你早明白我的心意了。"
"看来,你需要做的还有很多。"林川忍住笑,说得很严肃。
"都有什么,说来听听。"
"你先去取车,我想到再告诉你。"理所当然地开始发号施令。
第 5 章
"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
公寓楼下,林川刚要推开车门就被宋予锋拉住了。明了他的意思,林川非常不耐烦地回头,在他嘴唇上敷衍地贴了贴,转身下车。
降下的车窗里探出来的那张脸带着淡淡的不满足,但视线里依然是一片温和的光。
林川的脚步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喂,要不要上去坐坐?"
"嗯?"宋予锋小小地吃了一惊,来往这段时间林川一直保持着拒绝更亲密接触的姿态,今晚会提出这样"暧昧"的邀请的确出乎他的意料。
林川见他没有立刻受宠若惊地答应,脸色一沉,丢下一句:"不上来就快滚。"随即大步先走了。
宋予锋跟上他,正要笑着点什么,林川却用更加冷酷的话将之堵截:"只是坐坐,你别想太多。"
"我知道,你放心。"
林川侧头斜睨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怀疑的表情,仿佛在说:信你就有鬼。
老旧的楼宇里面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糟,林川的房间也比宋予锋想象中的干净,至于那种独居男人住处特有的凌乱根本无可厚非。
"这里的租金怎么样?"宋予锋在深蓝色的沙发上坐下。
"租金?"林川一边打开冰箱,一边说,"我买的。"
"哦?"
"97之后政府会对湾仔进行规划,到时候一定升值。"
"林、川,"宋予锋默念着他的名字思索,"难道你是林家行的儿子?"
林川有些意外,"你怎么想到的?"
"冠宇--我的公司跟林氏做过几笔生意,你跟你父亲长得很像。"
"我和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哪里像?"林川火大地把啤酒罐狠狠砸向他的胸口。
"我说的是五官,可以吗?"宋予锋摊手。
林川哼了哼,"据我所知老头子没跑去捞偏门,为什么会和你们有往来?"
"我们也做正行的,你对黑社会恐怕有误解。"
林川刚要反驳,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了起来。
是大文,叫他出去玩车。
林川稍做犹豫,"你帮我把车子骑过去吧,我直接到荃锦公路找你。"
放下电话,他对正在专心翻看摩托车杂志的宋予锋说:"我去骑车,你有两个选择,要么回家要么跟我走。"
"现在?"看看手表,"快一点了。"
"少废话,去还是不去?"
"去,"宋予锋起身,"why not?"
"臭拽!"林川的尾音消失在房门敞开的卧室里。
待他换上一身黑色皮衣走出来,宋予锋的双眼顿时一亮,惊艳的成分很明显。
"这是我的黄金战袍。"林川十分清楚自己穿上这套装备的效果,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宋予锋给他的骄傲弄得没话说,只好笑着摇了摇头,。
开车抵达新界荃湾,大文已经领着几个人等在那里了。
林川走过去与他们逐一碰碰拳头,然后推过自己的哈雷。
"保养得不错。"
"你女人吗,兄弟我当然要好好照顾。"大文冲他挤挤眼睛。
"不是晚上都抱着它一起睡吧?"林川开起玩笑。
"不敢!我买了新车,大概明天就能抵港。"
"好啊,到了叫我来见识一下。"
宋予锋一走到林川身边,大文的目光就被这个存在感超强的男人吸引住了,"这位是?"
"宋予锋,我的......嗯,朋友。"林川含糊其辞。
了解他性向的大文会意,饶有兴致地多看了宋予锋几眼,深深发觉林川向来挑剔的"择偶"标准似乎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真的敢坐我的车?"从大文那里多拿了一顶安全帽,林川在把它交到宋予锋手上之前,再次确认道。
"总之身家性命就托付给你了。"宋予锋笑得很放心。
告别大文他们,林川骑车沿着盘山道向上走。午夜的公路极安静,只有疾风擦过头盔的刷刷声,映衬着让人心跳狂飙的奔驰。深秋时分天气有些冷了,但那双紧紧圈在腰间的手臂持续地供应着默默的温暖,使得从来不在意细节的林川也感到格外贴心。高速过弯的时候,宋予锋随着他的身体轻轻侧压帮忙调整重心,绝对一流的配合度。

突然一片耀目的光线迎面照来,不知是哪个没常识的家伙车子开到了近处还打着远光灯。虽然视野完全茫然,林川却不慌不忙,凭着本能和经验,仅仅略微调整了一下车身的方向,轻轻松松与对方擦肩而过。

明明什么也看不到,但林川就是确定那一刻后座上的宋予锋一定露出了他招牌式的淡然笑容。
林川此时的感觉非常美妙。和宋予锋相处这一个月下来,尽管说不出什么具体的事例,但他始终觉得自己是处于受制于人的地位,而像现在这样,宋予锋坐在他身后,由他引领,受他驱使,林川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好像能够跟这位老大平起平坐,对他来说变成了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
林川难得一见的自我潜意识发掘被后方传来的某些异常响动打断。倒车镜里,五六台摩托车呼啸着跟进,钢管和锁链同地面相摩擦的声音夹杂着各类不堪入耳的叫嚣穿过安全帽向鼓膜袭来。

林川皱了皱眉,这种情况他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平时的处理办法都是用速度征服飞车党,叫他们永远追不上,今天也不例外。于是油门给得更足了,时速正式突破200。

宋予锋把头凑过来,隐隐约约地在说着什么,林川听不清,也不打算听清,他一心只想着要如何甩掉这些扫兴的混蛋。
然而这一回,林川遭遇的并不是寻常的三流公路飞车党,他们的车子配置不比他的差,看技术也绝非普通人,两队人马之间的距离忽远忽近,却怎么都不能彻底拉开。林川开始有些急躁。

就在这时,一阵连续不断的喇叭声从后方逼近,林川大概猜到了来者的身份,在宋予锋的暗示下把车停住。
"你们什么人?"
"我劝你们他妈的少管闲事!"
几辆摩托车一字摆开,纷纷向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示威。
从轿车上跨下来的四个人并不做声,状似不经意地撩开黑色西装的衣襟,低调地露出别在腰带上的手枪。
不良分子骇然地面面相觑,乖乖噤声。
其中一个黑衣人向林川这边走来,叫了声:"锋哥。"
"阿仁,"宋予锋点点头,"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
"社团有事找你,手机打不通,新界四龙会的兄弟说看到你的车子进了他们的地头。"
"我一会儿就回冠宇......那些杂碎给他们点教训,不过不要太重。"
"我明白。"
宋予锋交待完毕,回身拍了拍林川的肩膀,"我们走。"
"就这么走了?"
"有什么问题吗?"]
林川面带不屑地,"我真同情那些替你擦屁股的手下。"
"我帮他们养家糊口,他们保证我的安全,这很公平。"
"你不觉得对于为你出生入死的兄弟来说,这样的话很无情吗?"
"你错了,钱由我来赚,出生入死的事情我也从未逃避过,可以很肯定地说,我收获的每一分都是我应得的,而身为老大的责任更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林川习惯性地要讥讽几句,却在转头看到宋予锋的脸时无言地收了回去,那样认真坦荡的表情让他心头一震,不自觉地就放弃了一贯的不以为然。
"明天周末,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分手之前,宋予锋提出邀请。
"不行,明天要回家跟老头子吃饭。"林川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分外沮丧。
第 6 章
林家大宅的餐桌上依次坐着四个人--林父、林母、林川,以及来混饭吃的二叔林家梁。
端坐在正席的林家行今年五十多岁,气度不凡相貌堂堂,严肃威仪的神情俨然是一副老式家长的模样,搭配上身边温柔贤淑保养有道的雍容美妻,绝对是香港望族中一类经典的夫妻组合模式。

"最近表现还不错?"略带质疑的口吻缘于林父对这个"逆子"一贯的不满。
"林川这段时间真的很乖,学校方面我可以作证。"帮腔的人是林二叔。
"没有女朋友?"
"没有。"
"......男朋友呢?"林父一脸尴尬和别扭,问自己的儿子有没有"男"朋友,真是成何体统?
"......"林川迟疑了一瞬,脑海里某个男人淡定的面容一闪即逝,"嗯,也没有。"
终于满意地点点头,林父正准备再接再厉提一下出国读书的事情,林川的手机不期然响起。
"说话!"丢下筷子,按下接听键。
林父刚要对他这种没有教养的举动发作,就被妻子安抚地按住了手。"到一边去听。"林母转头对林川使了个眼色。
不耐烦地牵牵一侧嘴角,林川起身退到客厅。
"哦,大文啊,什么事?"
也不知等那边说了什么,他的音调随即高亢了起来,隔着一道虚掩的门听得一清二楚。"新车运到了?在哪?......好......明天见!"
等他结束通话回到餐厅,桌上的气氛已然改变。
"你还在跟那帮人渣一起胡混?"林川暴躁的脾气并非没有来源,此时林父眼中就快要喷射而出的恼怒即是最佳的基因佐证。
"又来了!"痛苦地低吟一声,林川皱着眉头坐下。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林母连忙抬手为双方夹菜,竭尽所能地回转紧绷的局面,"这是我亲自下厨做的,谁也不许扫兴!"
"你就不能争点气,非要跟我对着干?"可惜老公并不买她的账。
"这么多年,我做什么你满意过?"林川把碗一推,也较上劲了。
"你还有脸跟我顶嘴?也不看看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上混校你玩女人,上男校你玩男人,学古惑仔飙车,终日不思进取,窝在香港念没有用的哲学......你做这些我怎么能满意?"

"每次回来你都要历数一遍,你不烦我都烦了!"懒得再听下去,又一次对家庭关系失望到极点的林川放弃沟通的可能,拎起椅背上的外套愤然离席。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我还没有骂完!"
听到后面传来的无情呵斥,原本打算上楼的步子立刻改道走出大门。
从家里出来,林川拐到了一间陌生的酒吧喝了个昏天黑地。
凌晨时分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感觉有点冷,朦胧中想起有个人常常能带给自己温暖,他掏出手机胡乱拨了一个号码。
数字输入的顺序好像都错了,但对面居然很快接通了。
"林川。"
"你在哪里?"
宋予锋报上酒店的名字,"我去接你?"
"不用,我现在过去。"
出了电梯,连敲都没敲,林川直接推门进去。宋予锋正巧洗完澡,全身上下只围着一条白色的浴巾。
"你怎么在酒店住?"视线在他挂着水泽的性感胸口上停留了一会儿,林川在床边落座。
"刚才和合作者在楼下谈生意,喝得多了些就上来休息一晚。"宋予锋说着按了按太阳穴,"头痛。"
"用不用我帮你叫白车?"林川冷冷地,接着又抱住自己的脑袋,哼哼,"我也头痛。"
宋予锋叹笑,走过去将十指轻柔地插入他浓密的发间,帮他进行按摩放松。
林川享受地合上双眼,觉得不适似乎减轻了一些。
"你今晚住在这?"头顶上方的男人问道。
"......嗯。"
当一只大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时,林川没有动,就着仰头的姿势与宋予锋默默接吻。
两个人的口腔中都是酒的残味,凛冽的洋酒与粗糙的啤酒相混合,对撞出迷乱的火花,刺激了略显麻痹的神经,挑逗了安静蛰伏的感官。
"咕噜!"林川的嘴巴有点发干,咽了一口口水。
细小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内造成很大的回音。宋予锋听到了,伸手去抚摸他的喉结,围绕着那处性感的凸起上下探索。
"不要......"林川发出难耐的呻吟。
宋予锋低沉的笑声震动着空气,"我知道你想要。"
林川的神色倏地一冷,睁开眼睛死盯着宋予锋,随时可能爆发的峻然。然而几秒钟之后,他突然把唇角扯出一个大大的弧度,主动攀上宋予锋的肩膀,说:"没错,我的确很想要。"

这时宋予锋的动作却就此停顿下来,他着实怔住了。一直以来,林川留给他的印象都是以冷漠决绝居多,连开心起来都摆脱不了成长中的少年特有的愤世嫉俗,类似"开朗、明媚、阳光"完全跟这个人遥不可及。可是刚刚那个笑容,真切地告诉宋予锋,林川骨子里仍然有不为人所知的天真的一面,还有就是--原来明艳照人这个形容词也并不是女人的专属。

宋予锋提着林川的两腋把他放倒在床上,迅速地覆盖上去,继续漫长的没有尽头的亲吻,用最热烈的厮磨表达自己的钟情,拯救这不可救药全无来由的真实的迷恋。
满室的氧气都给炽热的欲望吸收掉了,渐渐地无法供应呼吸的需求,于是必须与对方争抢,搏斗一样地深入汲取另一个人肺中的气息。身上的衣物在撕扯中脱光,赤裸的肢体紧密地交缠着,所谓的技巧统统抛到脑后,本能成为意志的主宰,拼了命地互相求索,不知要怎样做、做多少才能满足每一个细胞纷纷濒临极限的渴望。

有湿润的手指潜入下身的入口,林川感受着它的轮廓,试着去适应。
林川在第一眼看到宋予锋的时候,便明白自己受到来自这个男人的性的诱惑--是异常强烈的那种,如果是以往他早就扑上去先做了再说,之所以拉扯了这么长时间是由于他了解到强势的宋予锋势必不会甘心居于下位。其实林川在意的也并非是单纯在床上的TOP与否,他需要的是掌握相处中的主导地位,从小到大的恣意生活让他永远学不会妥协与退让。

不过今天,也许是因为心情糟透的原因,面对宋予锋,他莫名地产生一种"也不是不可以"的想法。
只要有足够的快乐,林川从来不会拒绝任何尝试。二十年来,他一直是这样一个大胆到放纵程度的人。
在即将被进入的之际,他挣扎着支起上身,随着喘息而凌乱晃动的目光专注地望向两人相贴的部位,并且再也没有移开。
想要把这非同寻常的一刻记住,牢牢记住......
林川的身体极其紧窒,宋予锋抬高他的腰调整好角度,缓慢地向内部推动。严重充血的下体毫无隔膜地与丝绒质地的肠道相互摩擦的快感简直逼得人发疯,撕碎他、贯穿他、毁灭他......暴戾血腥的念头在火热的颅腔中纠结缠绕,彻底淹没兀自强撑的理智。归根到底,男人之间的性爱始终带着或多或少的残忍味道。宋予锋一个奋力前挺,性器没至最深。

"呃--"林川绷直身子嘶哑地痛呼一声,再次"呵呵"地笑出来。
他的脸在陶醉和苦楚的浸染下显得既迷离又诡异,仿佛一朵美得夺人心魄的盛放之花。过分美丽的东西总是很危险,枝叶上闪着亮光的水滴不知是新鲜的露珠还是剧毒的粘液,靠近它就意味着远离安全,但即使是感到了未知的恐惧,你却依旧走不掉。在与之对视的瞬间,你已被深深蛊惑,无力抗拒。

宋予锋就是这种魅力下的忠诚降服者,而且他一点一点都不想要去抗拒。
持续有力的抽插很快开始,在空虚、充满、空虚、充满的反复折磨中,林川缓缓收紧了环在宋予锋脖子上的双手,报复似地。
"宋予锋你记得,"他看着他的眼睛,竭力与呈漩涡状的激情争夺说话的力气,"今天你给我的一切,我早晚有一天要全数还给你。"
宋予锋只是笑。面前这个在他身下颤抖摇晃的年轻男人,无所顾忌地敞开双腿,热烈积极地回应进攻,顺从得如同一只乖巧的猫,但宋予锋清楚地懂得,林川绝对是属于兽类的。孤独冷僻,执著于自我,在无聊的生活中暴躁地翻腾跃动,企图寻找释放的出口。

他一眼看穿他的本质,所以更加舍不得放手。
如此任性的、多变的、凶猛的林川,周身散发着诱人的原始气味,在短时间内博取了宋予锋近乎全部的痴迷。
猛烈的眩晕袭上额头,小腹肌肉预告性地痉挛,他俯身抱住林川,畅快地宣泄出来。
"嗯--"
林川只知道射精有快感,却不知道被射精同样有快感。宋予锋的滚烫体液喷发在肠壁上的效果就像叩响了他体内某处的扳机。
"啊--"林川紧紧抓住宋予锋在前端为他疏导的手,紧随其后达到高潮。
长达一分钟的幻觉,磕了药般地亢奋,是此生少有的绝佳体验。
"这感觉真他妈的......棒......"林川喃喃地说道。
"头痛有没有好一点?"宋予锋在身后含住他的耳朵。
至于得到的回答则是林川狠狠的一拐。
宋老大是继陈安之后又一个标准的行动派,好机会绝对不放过。
不得不说,老大,做得好!
第 7 章
两个男人上了床,是不是关系就此会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改变?
这么严肃的伦理学命题,林川从来不浪费精神考虑。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独立早熟,仅仅是个人生观尚未确立的莽撞小孩,为人做事全凭直觉,开心与否是他做出判断取舍的第一标准。

宋予锋毫无疑问地钟情于林川,而林川也乐得接受这份并不腻人的宠爱。既然和他在一起轻松愉快,那么就继续相处下去好了;既然和他做爱的高潮格外甜美,那么想做的时候就无需迟疑。一切都没什么值得深究的。

林川本来就是个把性当作吃饭一样随便的家伙,虽然这一次的情况有所不同--被上的那个是他自己。
宋予锋不同于林川生活中出现过的任何一个人,不像一言不和就大发雷霆的父亲,不像呆头呆脑傻里傻气的吴世,也不像从前短暂交往过的那些男男女女。有他陪在身边,林川很少觉得乏味无聊,每每都有新鲜的东西来充实激情停摆的间歇,不得不承认,宋予锋拥有一项能力,他可以让普通的对话都变得有趣。

他言行上总是一派温柔体贴,但林川却常常能够在他不动声色的双眸里找到一片凌厉的光芒。这光芒林川十分熟悉,无论彼此的表象有多么不同,他相信宋予锋和他骨子里流淌的都是类似的野生动物一样的血液,轻易伤人的锋利和无从摧垮的硬度是两人内在的相同点,这让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相互知悉的默契。

宋予锋的身份比较特殊,对于大多数寻常人来说,黑社会像一朵镶着金边的乌云,既引人遐想又凶险莫测,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雷区。
刚巧的是,林川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踩雷,越叛逆越快乐。
作为获得林川公寓钥匙的交换条件,宋予锋带他来到了社团的核心领地--位于浅水湾的海景别墅。
二楼书房里,林川把双脚抬上桌面在皮椅上摇来摇去,想象着平日宋予锋用董事长的姿态处理黑帮争斗的情景。
"找到做老大的感觉了吗?"宋予锋递给他一杯加了冰的白兰地。
林川将两公分高的液体一口饮尽,"咔嚓咔嚓"地嚼着冰块,一边含糊地说道:"你实在不像个老大。"
"老大应该是什么样的?说说看,我好改变一下自己的形象。"宋予锋俯低上身,近距离看着他,似笑非笑。
林川用手指捏住宋予锋的下巴做出鉴别的表情,然后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连疤都没有。"
"疤?我也有的。"说着就要脱衣服展示。
"锋哥,章文他......"阿仁匆匆忙忙地推开虚掩的房门走进来,正对上衣衫不整的宋予锋,顿时尴尬万分。
"什么事?"宋予锋镇定地把纽扣系回去,坦然发问。
"......"阿仁有些顾忌地看了看林川。
"说吧,他没关系。"宋予锋纵容地揉了揉林川的头发,不过给对方狠狠地推开了。
"章文被人打了一顿,丢在了冠宇门口。"
"谁做的?"宋予锋的神色一敛。
"肥高的手下。"
"肥高那个阴险小人只会背地里耍贱招,怎么可能明目张胆地跟我硬碰?"
"......章文借了他的高利贷。"
"......"
这时一个男人突然跌跌撞撞地闯入书房,一进门就"嘭"地跪倒在地上,抱住宋予锋的大腿苦苦哀求:"老大,这次你要是不救我我就死定了。"
来者差不多四十多岁,发福的身体在宋予锋脚下缩成一个臃肿的肉团,破烂的衣裳掩不住皮肤上的累累伤痕,鼻青脸肿的面部更是鼻涕眼泪稀里哗啦流了一大堆,看起来好不凄惨。

"章文,"宋予锋叹气,"你先起来再说。"
"不,老大你一定得救救我。"
"为什么要向外面的人借钱?"
"阿玲病得很重,我迫不得已才......"
"章文,你想让我帮你就说实话,"宋予锋用力把他提起来,眉宇间藏着隐怒,"究竟是嫂子病了,还是你又手痒了?"
"......老大、老大,"章文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对不起......"

"我需要的不是你的道歉,"宋予锋把手搭上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在我进冠宇之前,你已经在这里做了十年,按辈分我该叫你一声章叔,我希望你能安安稳稳地退休,将来好好照顾嫂子。"

"老大......"章文羞愧难当,低着头呜咽。
"你欠了肥高多少?"
"本金二十万,但现在他们要我还五十万。"
 
宋予锋回身从抽屉里拿出支票簿,签下数额和名字,接着一本正经地问道:"保证不再赌了?"
"我保证我保证,真的!"章文急忙点头。
"如果有下一次,我亲自砍掉你的手。"认真的眼神表明他并不是在开玩笑,宋予锋把支票交给阿仁,"你去还给肥高,告诉他我的人不能就这么白揍了,我早晚会替他讨回来。"

"是,锋哥。"
阿仁带着垂头丧气的章文走了出去。
"难道你不知道滥赌鬼是没药救的?"林川摆弄着手里的银质打火机。
"我喜欢给别人重新选择的机会,更何况社团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责任。"
"我明白,你迷恋做上帝的感觉。"林川讽刺地哼了哼,"那个什么肥高是你的仇家?"
"在黑社会其实没有所谓的仇人,有的不过是利益的矛盾和冲突。这是个浅薄粗暴的圈子,规则很直白,明哲保身的后果是与所有人为敌,但你可以选择吃掉别人或者被别人吃掉。"

"那你的选择呢?前者还是后者?"
"都不是,我选择自己吃掉自己。"宋予锋邪气一笑。
"什么意思?"林川皱眉,他不喜欢他这种故作高深的样子。
"嗯,简单地说,我正在对冠宇进行漂白,五年,不,也许三年,社团不见光的部分就将不复存在,只剩下做合法生意的正当公司。"
"发梦啊你,这么容易?你当O记都是死人?"
"正因为清醒,所以才会走这一步。你知道我周围有多少人在自己的黑暗世界里糜烂度日?他们被眼前虚假的繁荣冲昏头脑,死守着这个注定要没落的王国沾沾自喜,还以为那是天堂。"宋予锋的唇角挂上一丝冷酷的不屑。

"到时候你手下的兄弟怎么办?"
"去留自由。愿意跟着我的,我就养他们一辈子,要是谁觉得不甘心,我也绝不强求。"
林川眯起眼睛,审视地看着宋予锋,疑惑于这个男人到底是义薄云天还是淡漠无情。
"对了,"宋予锋仿佛无所察觉,挤在林川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他,"你好像一个礼拜没去学校上过课了。"
"你收了我老爸多少钱,帮他说情?"林川不悦地瞪他。
"处于什么位置就要做什么事,你是学生就要去上课。"宋予锋不给他时间拒绝,"明天下午我去学校接你。
第 8 章
"我现在饿得可以吞下一匹马!"林川不耐烦地张望着前方的情况,车龙长长摆开,没有一点松动的迹象,而他所在的位置正是进退不得的中段,"怎么塞得这么厉害?"

"要不要干脆丢下车子,我们步行穿过街口?"另一人提议道。
"把你的身份证拿来看看,我一直怀疑你虚报年龄。"
"要像你那样少年老成才算是正常?"宋予锋悠闲一笑,环抱着手臂,丝毫也不显得焦急。
每次一见到他做出这种神态,林川就有上前一巴掌把它从对方脸上挥掉的冲动。"我警告你以后最好少说话,一开口就跟我作对。"
"对了,"像变戏法似地,掌心忽然出现一小块巧克力,递到林川面前,"先顶一阵。"
狐疑地看了看宋予锋,林川把手伸进他的上衣口袋,从里面摸出了几块糖果。"你是不是在哪里藏了个私生子啊?"无厘头的推断绝对符合此人一贯的风格。
"胡说什么?"宋予锋哭笑不得,只能解释:"我一年之中有三个月不吸烟,所以习惯随身带着点什么填补口中的乏味。"
"这是干吗?提醒自己要时时保持节制?"林川剥开彩色的糖纸把巧克力丢进嘴里,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铛!"宋予锋还来不及接口,子弹与车门碰撞而产生的短促有力的脆响就慑住了两人的全部注意力,几乎是同时,他伸手压住了林川的头与自己一起俯低。
"妈的,怎么回事?"
回答林川的是更多的枪声,密集的程度让人怀疑是不是他们已经被全部包围,不过随即他就发现他置身的这台车子根本是由防弹材料特制而成,持续了几十秒钟的攻击并没有构成真正的威胁。

"怕什么,反正是防弹车!"说着他不怕死地想要坐直身体。
宋予锋的手劲却没有因此放松,他一边专注地观察着周遭的形势,一边谨慎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如果对方是高手,连续射击同一点,再坚固的材质也抵不住。"

"乱扯,哪有--"话还没说完,一枚突如其来的子弹就穿过了看似固若金汤的堡垒,在他们头顶上飞速擦过,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留下一个边缘烧焦的小洞。
"......"两个人倏地沉默下来,对视一眼,额角都有冷汗滑过。
"我们走!"宋予锋就着原本的姿势灵活地发动引擎,迅速换档、给油,大马力向前猛撞过去,接着又如法炮制地顶开后头的车子,容出了允许转向的空间,然后方向盘全力一打,冲开路边的护栏驶上狭窄的人行道。

尚未在前一秒钟不明来历的枪声中回神,惊慌失措的路人又遭受了新一轮的袭击,纷纷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躲闪逃窜,车子在众人被迫让出的通道中接近全速地奔驰,嘈杂的尖叫与咒骂伴随着鸣笛一路狂飚。

枪声暂歇,追击却即时展开,宋予锋刚刚拐入一条交通通畅的街道,后视镜里便窜出了两台车子紧紧尾随,不一会儿,在另一个路口又汇入一台。
"你来开。"他把方向盘交给矫捷挪到驾驶位置的林川,猫着腰跨到后座,掀开真皮垫子,从暗格里掏出两支手枪,把其中一支别在后腰,另一支紧握在手心,简短地下达指令:"开窗。"

不用说也知道,后面那些人一定是一瞬不瞬地瞄着宋予锋的脑袋,随时准备要他的命,这个时候探出身子就等于送死,他在车内目测好彼此的距离和速度,凭借着无与伦比的技术与经验,仅仅是把小臂送出去,反手就是一枪。

"嗤--"弹性良好的轮胎和粗糙的路面剧烈摩擦出尖锐的噪音,明明是难听到刺耳,却让林川兴奋地吹了记口哨。只见被爆胎的车子失控地在原地划了一个半弧,横在了马路中央,躲闪不及的后车无可避免地迎头撞上,在高速的冲击力下将先前那台近乎拦腰折断。

看情形,一时半会儿是追不上来了。
然而,这个结论恐怕是下得太早了,完全出乎他们意料的,除了实在是报废得无法发动的那台以外,随后的两车差不多第一时间就重新跟上,还没有从猛烈的撞击里恢复,在前进中曲折地拐了几下才稳定地开起来。

"这伙人是卯足了劲要你死。"林川因对方疯狂的亡命行径而蹙眉,沉声做出结论。
"这样的死法绝不在我的人生选项当中。"声音里带着清醒的自信。
"呵!"嘴角一勾,又是一个神乎其技的转弯。
由于想要及早结束这场追逐,后方急迫的扫射很快再次开始,为了避免流弹击中车子的重点部位,林川全数发挥了他在摩托车驾驶上训练出的高超水平,把四个轮子开成两个轮子般轻巧。这也是他头一次发现原来这种高级跑车真的操控起来也是满带劲的。

"想不想看焰火?"宋予锋突然问道。
"什么?"林川不明所以。
不过答案立刻就在他眼前呈现了--两侧的倒后镜里映出一片灿烂的火光,随着一声震天的巨响,车子在油箱爆炸的作用力下向上弹高半米,跟着狠狠地砸回地面,紧随其后的另一台车这次没能幸免于难,高速行驶的状态注定它只能在同伴身上掀翻,在空中特技般地转了半圈之后底盘朝上跌到一旁,滚滚的黑烟迅速腾起,并逐渐向周围蔓延。

"圣诞快乐,宝贝!"
身后传来戏弄的轻语,林川回过头去,看到宋予锋正用余光鉴赏着自己的杰作,留给他一个角度锐利的侧面,在后窗外烟与火的明暗映衬下,男人唇边的笑意明显夹带着嗜血的残忍和狂妄,却因此显得格外魅惑迷人......

紧绷的神经此刻得以松弛,也搞不清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是不是错觉,林川只是无声地跟宋予锋交换了一个含意深远的眼神。
车速连同脉搏一齐放缓,第一个浮现上来的念头居然是--好饿,刚要开口询问下一个目的地,前方却赫然杀出并列的两台黑色宝马。
"糟糕!"林川的手不由一紧。
"是我们的人。"宋予锋看了一眼,马上确认道。
果然,车子在行驶到近处时就停下了,前门打开,阿仁带着几个兄弟走了出来。
"锋哥,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随意地摆摆手,宋予锋表示无需介怀。"最近是我有些大意了,不能怪你们。"
"锋哥你留在这里很危险,还是先离开吧。"
"也好,这儿就交给你们了。"点点头,宋予锋拉起旁边一脸事不关己的林川坐进阿仁他们开来的宝马。
"豪哥、小七你们护送锋哥回去,路上小心点。"阿仁尽心安排,"其他人跟我来。"
"是。"
车子开出了几条街,远处终于传过了姗姗来迟的警笛声。
"警察永远是最后到达的那伙。"林川笑言。
"他们要真是像招募广告里拍的那般神勇,我们可就惨了。"宋予锋脱掉外套,伸展开修长的四肢,放松地舒了一口气,"很久没有过这种经历了,还挺新鲜。"
"我记得你说过当老大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随时随地都赶着去冲锋陷阵,所以送死的事情一向轮不到你吧?"
"听你的语气似乎很--遗憾?"宋予锋勾着林川的脖子拉近,与他抵着额头对视,故意表现出不满的神色。
"这种话心照不就行了,你何必说出来?"林川不在意地耸耸肩,扭头看向窗外,掩饰掉嘴唇无法压抑的弧度。
"老大,是回别墅吗?"司机豪哥插空发问。
"对。"
"不行,我要先吃饭。"
"回别墅。"彻底忽略林川的反对意见。
"我说我要吃饭!"
真不知面前这个人咬牙切齿外加挥舞拳头的模样该称为可爱还是可恨,宋予锋无可奈何地看着林川,毫无办法地做出妥协:"回别墅吃饭,好不好?"
 
......
在这种早已司空见惯的"争执"当中,他们被一路安全载往冠宇集团的大本营。

第 9 章
经历了傍晚那场惊险刺激的街头追杀,与死神擦肩而过却全无自觉的两人理所当然地选择了饭后进行某项身体力行的运动来发泄持续亢奋的情绪,从浴缸到地板,最后总算在常规场地--床上结束了这场暗无天日的性爱,四肢绞缠地齐齐入梦。

林川醒来时,天色已经全黑,只有房间一角隐约有什么金属物体在反射着窗外月亮的冷光。用肘部支起上身,他靠着枕头坐了起来,这才看清那原来是披着深蓝色裕袍的宋予锋坐在椅子上擦拭手枪--手中正是下午一枚子弹打爆对方油箱的那支FN大火力勃朗宁。

"教我。"沉默了一会儿,林川率先开口。
"你想学?"宋予锋走过来,握着枪口把家伙递给他。
也许是因为冰冷的触感,也许是因为内心的兴奋,林川甸着掌心里沉沉的铁块,感觉毛孔都大肆张开。"今天看你开枪的样子,觉得挺有意思的。"
宋予锋不禁失笑,"你就为了这个要学枪?"
"不行吗?"
"当然行,下床穿衣服。"
"现在?"这回轮到林川意外了。
"不行吗?"走到门口的宋予锋回身投给他一个淡淡的笑容。
本以为要外出的林川被宋予锋带到别墅一楼尽头的杂物间。
"居然有地下室。"
头顶有昏黄的灯光照明,沿着窄陡的铁质阶梯向下,他们来到这栋房子里另一处隐秘的空间。打通的空旷格局下,那个规模庞大的枪房显得醒目非常。
"别告诉我你们冠宇的老巢一直设在这个军火库上头?"林川再一次为宋予锋不能用正常思维判断的行为方式而汗颜,当然,他自身其实也并不属于拥有"正常的思维"的那一类人。

"很大胆对不对?但事实上很安全。"
这时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人迎上来,动作和语言都略显迟缓。"老大,来练枪?"
"你怎么找这么一个人来看门?"林川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问道。
"因为他说他喜欢安静,而且据我所知,他是社团里唯一一个不吸烟的人。"
"真有你的!"
宋予锋为林川挑选了一把适合初学者使用的标准手枪,不想却遭到了后者的强烈抵制:"为什么不让我用你那种?"
"以后再说。"连哄带骗地将他领进隔壁的射击室。
"站姿自然些,身体放松,肩膀端平,手不要抖......"简单介绍过枪支的要点,宋予锋开始调整林川的姿势,"注意力要集中,瞄准你的目标......调匀呼吸,好,扣动扳机。"

指令刚刚下达,早已跃跃欲试的林川就迫不及待地无条件执行了。直到弹夹打空,发出"咔嗒"一声脆响,他才放低被后坐力震麻的手臂,推掉头上的防护耳机,一脸意犹未尽。

向前滑来的环形靶清晰地显示了林川的成绩,宋予锋惊讶地发现第一次玩枪的他似乎对射击有着相当不错的直感,纸板上8个位置各异的小洞--没有一枪脱靶。
仿佛是看出了宋予锋眼中的赞赏,林川作势吹吹枪口上并不存在的硝烟,沾沾自喜:"明白什么叫天资了吧?"
"行了你!"宋予锋笑着伸手抚乱了他的发顶。
"我说过别碰我的头发!"林川愤愤地把空枪朝宋予锋怀中一丢,怪叫着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发丝。
"想不想看看我的实力?"宋予锋从后腰拔出自己的专用武器,准备进行真人示范。
"好"这个字刚要出口却硬是给压了回去,林川瞥瞥他那块以高手的眼光来看堪称惨不忍睹的"处女靶",决定暂时不给予宋予锋机会展示,以免与自己的水平发生残酷的反衬。他丢下一句:"我又饿了,先吃饭。"就向外头走去。

"改天我们继续?"宋予锋的脚步即刻跟上。
"干吗改天,明天不行吗?"林川有些不满意。
"明天我要出去做事。"
做事?林川回头看了看他,没有做声。
"唔--"
一个持久而深切的吻把林川从酣然的睡眠中强制唤醒。
睁开眼睛,面前出现一张被放大了的可恶男人的脸,想都不想地,他挥手就甩过去。
宋予锋笑着接住他的袭击,"这么不友善?"
"烦死了,大半夜的你搞什么?"林川迷迷糊糊地在床上伸了个懒腰。
视野恢复明朗,宋予锋身上斑驳的血迹也跟着变得清晰,已然干涸的液体在白衬衫上突兀地凝结成褐色,看上去有点不真实。
"你受伤了?"林川脑子里"嗡"地一下,顿时清醒过来。
"没有,这不是我的血。"宋予锋起身,"借用一下你的浴室。"
林川怔怔地目送他消失在玻璃门后,确认那道高大的躯体依然挺拔如常,慌乱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但随即他又为自己刚刚的反应而感到震惊,在发现宋予锋满身是血的瞬间他居然会那么紧张,并且不安......

用力摇了摇头,林川决定将之归结于大脑混乱的产物。
"你睡着的样子很乖,不像平时的你。"十分钟以后,宋予锋围着浴巾走出来。
"你以为你了解我多少?"
"呵!"宋予锋也不辩解,低头察看自己右手的关节,然后问道:"有没有医药箱?"
"拳头都打破了,够狠的你!"林川在柜子里翻了半天,好歹找出一个简易的医药包,向他丢过去,"别指望我会为你包扎。"
"不用麻烦你,这种事我很熟练。"宋予锋把消毒水浇在手背上,立刻涌起大量泡沫,尖锐的痛感让他不由"咝"地倒吸了口凉气。
林川一直坐在旁边冷淡地看着他的动作,此时终于忍不住上前,拿过纱布拭干他的伤口,接着仔仔细细地缠牢。
一抬头对上一脸惬意的宋予锋,林川神色一僵,狠狠地推开他,"不要做出那种恶心的表情!"
宋予锋淡淡地,"多谢。"
"是那个肥高?"林川也多少猜到昨天那场偷袭大概就是这人所为。
"没错,我掀了他的老窝。"
"那还用得着你亲自动手揍人?"
"有些人你不亲手教训就不能解气......"宋予锋还要继续说什么,手提电话就响了起来。
虽然不太清楚黑社会的"工作流程",可有一项事实林川起码明白,那就是作为老大接手了一片新地盘之后应该有许多后续的杂务要处理。真搞不懂他怎么会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便一头扎到小公寓这来。

等宋予锋收线,林川迟疑地发问:"你好像对我很--执著?""钟情"这样的词汇他说不出口,尽管使用它要来得更为恰当。
"你是真的想知道,还是随便问问?"宋予锋仍是含着笑,眼底却闪过几丝认真。
"不说就算,啰嗦!"
"做我们这行的通常十分信命,不过我更相信自己的双手,想要的我就竭尽所能去争取,有时甚至不需要什么确定的理由,我是个对自己绝对忠诚的人。"
"得到了又如何?"
"得到了就好好珍惜。"如同在为他的话加上注脚,宋予锋裹着纱布的手轻轻抚上林川的脸颊,柔情的摩擦换来对方触电般的一抖。
"你认为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林川思索了良久,继而失落地发觉根本找不到任何贴切的言语来形容这个从身到心都距离他最近的男人。
他只得说:"我不知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只知道你很危险。"
"危险?为什么?"宋予锋颇感兴趣似地。
因为你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沦陷。林川看住他的双眼,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几乎面对所有人,林川都保持着相当的戒心,也许是天性的缘故,站在不远处观测评估是他与人交往中的本能反应。做爱没问题,但不要试图在我身上得到其他什么--林川的目光里始终透露出这一鲜明的讯息。

然而宋予锋那种暧昧的温和却使得林川的自我保护轻易瓦解,他简直是从从容容就穿越了这层严密的壁垒,坦然地站在林川身边,并且表现的一切都很自然。
无可否认,宋予锋的微笑总是带着难言的甜蜜,连内心冰冷缺乏感动的林川也不由自主地在他的暗示下态度日趋软化。
只是......
"那么就让我们这两个互不了解却互相吸引的人来安慰彼此的寂寞吧。"宋予锋叹了口气,在身后抱住林川。
"放开我!"林川极其不习惯此类与性无关的亲密举动,挣扎着想要逃开。
"别动......"宋予锋低沉的声音贴着背部传来,引发了林川胸膛隆隆的共鸣,"几分钟就好。"
结果等了好久好久,久到林川就快要睡着了,宋予锋终于松开了围困在他腰间的手臂。
"圣诞节有安排吗?"
"要么回家对着老头子吃饭,要么和大文一起开狂野派对,你有好主意?"林川懒洋洋地倒在床上。
"跟我去日本怎么样?"宋予锋与他并排躺下。
"泡温泉?你能不能有点创意?"
"一句话,到底要不要去?"
"......"林川睡着了。
此文题目也许可以改作《林川的爱情启蒙之路》......

第 10 章
从飞机上下来,林川懒洋洋地伸展着四肢,嘟囔了一句:"好端端地跑这麽远,坐得我累死了。"
宋予锋好笑地瞥瞥他,"靠在我肩膀上睡了一路的人有资格喊累吗?"
"少废话!"林川的眼神立刻凶狠了许多,上前抢过他手中提著的两只旅行袋。
机场门前,宋予锋正协助出租车司机把行李放进後备箱。
林川抱着双臂站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深深觉得面前这副情景有些耐人寻味。一个地位稳固的黑社会老大,应该是衣冠楚楚地坐在豪华沙发上,脸上挂着名为"喜怒无常、高高在上"的标签,朝着底下一群俯首称臣的手下颐指气使,然而事实上,宋予锋的态度却从来都是亲切和蔼,堪称平易近人的典范。

他在残酷复杂的圈子中谋求生存以及其他,但并不被这个圈子的肮脏污浊所浸染,始终保持一种身处其中却又超然之上的调调。
凭直觉,林川知道宋予锋其实根本不喜欢做老大。他把社团搞得有声有色,保护兄弟代人出头,参与帮派斗争,与人拼杀撕抢争天夺地,做足一个老大该有的本分,可那些都只不过是为能够更加出色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除此之外,他连一丝一毫不必要的沉湎都不曾有过。

林川算不上是一个过分敏锐的人,唯独对于宋予锋,他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最正确的认知。这也不能不说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
而这次旅程,林川本来是不对它抱太多希望的,以宋予锋的身份,出行必然要前呼后拥,那种夸张的阵势林川只是想想就觉得乏味。结果让他意外的是,等到登机的时候他身边只剩下宋予锋一个人了。

"就你自己?"林川左右看看,惊讶地问道。
"你以为还有谁?"宋予锋也很诧异。
"我的意思是说你至少要带着那个叫什么潘跃的家伙。"潘跃是宋予锋的第一贴身保镖。
"别说笑了,这可是我们两个人的旅行。"宋予锋责怪似地看了看林川,揽着他的肩膀入闸。
出租车向预定好的酒店驶去,彬彬有礼的司机用英语询问他们是不是来日本观光的。古里古怪的腔调惹得林川差点笑出声来,宋予锋纵容地握住他的手,主动用日语回答了司机的问题。这个司机好像挺喜欢聊天,又东拉西扯地说了半天。每一次,宋予锋都会很认真地把对话翻译给林川听,林川表面上毫不在意地嗯啊做答,心里倒是对这种细节上的尊重感觉颇为受用。

"&!%$#^*......"车子开到半路,司机突然短促地大叫了一声,猛地踩住刹车。
疑惑地把视线投向前方,只见两台黑色进口车停在那截住了去路,还来不及搞清状况,出租车的两边车门已经被同时打开,一个矮个子男人半躬著腰用同样不标准的英语对宋予锋道:"宋先生,请下车,藤原夫人有请。"

这一回林川笑不出来了,与宋予锋对视一眼,各自跨下车。
"宋先生,请!"矮个子做出引路的手势,却猛然看见宋予锋摸向腰间的右手,他明显一惊,手伸进口袋犹豫了一下又拿了出来,语气恳切:
"宋先生,请不要为难我们,我们有命令绝对不能伤害你。"
"放松点,我刚下飞机,哪来的枪!"宋予锋笑笑,把看似危险的动作化解为理了理衣襟,然后跟林川说:"看来我们没的选择了。"
林川不耐烦地耙耙头发,讽刺道:"原来你千里迢迢赶到日本就是为了奔赴这个诡异的约会。"顿了一下,又问:"那个藤原夫人和你......她是干什么的?"
"藤原家是日本最大的仁义组织之一,不过至于什么夫人我真的不认识。"宋予锋绕过车头走近,揽着林川的腰带动他与自己一同钻进了那台车门大开、摆出"请君入甕"模样的黑色汽车里。

"之所以带你来日本,是想过几天安宁的假期,没想到这里也有下马威在等着我们......"宋予锋做出遗憾的表情。
"总之我早有觉悟,跟你在一起就别指望有安宁的可能。"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我以为你喜欢刺激。"宋予锋一笑,将五指插入林川的指缝与他两手相扣,"况且我们的待遇还不错不是吗?"
的确,宋予锋和林川是单独坐在后排的,对方既没有进行一左一右的严密挟持,也没有给他们套上黑色眼罩以示组织的神秘,要是忽略那些人口袋里装有的武器,这还真像一场过分热情的神秘的邀请了。

林川再没有说话,默默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属於另一个人的热度,看着窗外的东京街景逐渐由繁华走向僻静,即使心底对于目的地一片茫然,却也不觉得有多么惶恐忐忑。

"对不起,林先生,你不能进去,请在侧厅的客房等候。"日式的竹门前,林川被人伸手拦住。
"为什么?"拧著眉毛质疑的人是宋予锋。
"我们只是听从吩咐,等你见到夫人,她会向你解释一切。"
"他是我的......"
"算了,我等你出来。"林川打断宋予锋的话,转身跟着带路的人走掉了。
在等待的时间里,林川的不安缓缓增多,他向来都不是个有闲心做类似于"假如如何如何"这种设想的人,但漫长的三个小时过后,他不得不开始考虑,如果他们走不出日本了怎么办?或者说如果最终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回到香港怎么办?......

无法再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秒钟,他腾地站了起来,两个大步跨到门前,此时拉门刚巧被"哗"一下地从外面打开。
"你没事吧?"看到迎面走进来的宋予锋,林川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没事,等了这么久你饿不饿?叫他们送点吃的过来怎么样?"
林川眯起眼睛,显然十分不满他转移话题的拙劣技巧,还有,他什么时候从挟持来的人质变成可以随意下达吩咐的客人了?
"呵!"宋予锋笑了笑,"想听我给你讲清楚,起码也要先填饱肚子啊。"
隆重的日食很快上齐,但林川并不开动,瞪着跪坐在对面那个神情悠闲的男人,脸色越来越阴沈。
宋予锋抬头对上他凶狠的目光,终于放下筷子,略带感慨地说了句:"藤原夫人是我的旧识。"
藤原清子--中文名字叫时曼歌,是宋予锋少年时邻居家的女儿,16岁之前两个人青梅竹马长大,虽然没有搞什么私定终身的把戏,但感情深厚是无疑的。后来,宋予锋因为生活中的种种变故离开家乡,多年后再回去,曼歌一家却已是不知所踪。

今天他们时隔十几年相见,倾心交谈了一番,宋予锋才了解到曼歌这些年一直都在日本--当初她和朋友结伴来这边旅游,阴差阳错地结识了威名赫赫的黑道老大藤原田,从此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国家。而藤原田于三年前因病去世。

"我要带曼歌回香港。"最后宋予锋这样说道。
林川沉默了几秒钟,接着平静地开口:"随你的便,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完全与我无关。"
宋予锋苦笑,"用得着这么迫不及待地撇清关系吗?难道你就没有其他好说的?"
"......"林川不做回应,拿起汤匙吃东西。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宋予锋叹了一口气,越过桌面抓住了他的手,"曼歌是我的老朋友,我对她有责任。"
"我真烦透你那种无可救药的滥好心了!无论什么人什么事,你统统揽上身,你以为你是谁,能做多少人的救世主?藤原家会随随便便让你说把人带走就把人带走,你当别人都是白痴吗?"

"内情你不明白,曼歌的身份很特殊,她并没有真的和藤原田结婚,却始终在替他做事,还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所以她在家族中的地位极受尊重,同时又拥有相当大的自由。"

"对,"林川赌气地点头,"我的确不明白,我他妈为什么要明白!"
"无论如何,我希望你知道,曼歌的事绝对不会影响你我。"
"谁担心这个了!"林川甩开宋予锋的手,神情尴尬。
"......"
"你打算在日本待多久?要不要我先回香港?"林川的口气好了一些。
"别说这种话,到时我们一起走,回到香港我会好好安置曼歌。"
"安置?"林川扭头看向窗外,冷冷地哼了一声,"安置成夫人就再好不过了。"
"你啊......"
"笃笃笃!"敲门声打断宋予锋的话。
应过之后,一名穿着和服的中年妇人走进来,收拾掉桌上的杯盘,然后用日语对宋予锋说:"夫人为您另外准备了房间,请跟我来。"
"不用了,我和他住一间。"
妇人的神情透露出惊异,而宋予锋依旧坦然地继续交待:"你如实回复藤原夫人即可,她会接受的。"
"是。"
好好的一趟情侣档圣诞之旅莫名其妙地变成三人约会。没有浪漫温馨的雪夜漫步,没有自在随意的街头闲逛,没有暧昧旖旎的温泉浴场......林川对这次日本之行刚刚升起的期待就这样化为泡影,他吃着精致到全无必要的日式料理,按照别人安排好的路线游览东京及周边地区,心不在焉的目光充分表达了他的兴趣索然。

预计的五天转眼过去,两个人的来路已变成三个人的归程。
藤原田的弟弟藤原沙带了十几个人来送机,把曼歌团团围在中间,却只摆着一副冷酷的面孔,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凭空让整个机场的气压低了好几个百分点。
宋予锋和林川则坐在不远处的休息椅上等候。
宋予锋再次看了看林川放在裤子口袋里不肯掏出来的左手,问:"你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咳,我有圣诞礼物给你。"
"哦?"宋予锋挑挑眉毛,随即就要去拉他的手,却被对方用力拐开了。
  又磨蹭了半天,林川才把左手拿出来,摊开的掌心托着一只颜色鲜艳的圆形盒子--居然是一盒不二家奶糖,盖子上面红彤彤的娃娃脸分外醒目。
宋予锋笑了,接过来的手势却格外认真,"什么时候买的?"
"忘了,反正就是随便买的。"林川看着前面,有些不大自在。
"谢谢,我很喜欢。"宋予锋凑近吻了吻他的唇角。
"别乱来!"林川恼火地一个巴掌拍上他的脸。
第 11 章
从日本回来之后,宋予锋整整一个星期不见人影。虽然每天仍有电话打来,但都仅仅是几句简单的问候,于是林川的生活就和以往几个月形成鲜明对比地空闲下来,突然之间找不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可以做。

这种陌生的类似于失落的情绪让他有些受到震动,不过随即又被他毫不犹豫地抛在脑后了。林川始终是林川,他相信没有谁或者什么对他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挂断打给大文的电话,他对着面前的镜子骄傲地扬了扬下巴,一股年轻的倔强瞬间照亮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走出电梯,林川的耳朵里仍然充满了排气管的轰鸣声。
又是一场激烈的公路角逐,最后他以微弱的优势获得比赛胜利。参与竞技的职业车手四仔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张目瞪口呆的脸,由衷地表示钦佩:"比技术你跟我们几个差一大截,可比不要命你绝对是第一名。"

而大文则笑着调侃:"没穿‘黄金战袍'都这么猛!你是不是太久没发泄了,怎么看起来好像很窝火的样子?"
恼羞成怒的林川立刻扑上去给他一顿凶狠的拳打脚踢。
紧闭的房门并没有上锁,林川收回钥匙,心情不禁有上扬的趋势,然而当他拉开门走入,进而看清里面的情形时,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搞什么?"视线忽略客厅里几个面色凝重的黑衣人和躺在地上鼻青脸肿的倒霉鬼,直接投向端坐在沙发上的淡定男子。
"临时挖到个卧底。"有下属代为解释。
其实林川大概也猜到了,一定是事发突然,不然宋予锋不会随意破坏自己定下的不在这栋公寓里处理"公事"的规则。他讽刺地哼了一声,语气带着挑衅,"你不是一向很精明的吗?居然会被警方算计?"

宋予锋不甚在意地耸耸肩,伸手一个用力把他拉到身边坐低。"每个老大身边都有卧底的,只是有些人到死还不知道而已。"
林川的表情一僵,勉强挤出一个硬邦邦的冷笑,"很高兴你能在死前把他纠出来。"
没有搭腔,宋予锋随意挥挥手,示意手下尽速撤离这片"禁地",顺便叮嘱:"手脚干净点。"
"等等!"从来不干涉社团事务的林川这时出声阻拦,他不满地瞪着宋予锋,含有警告意味地缓慢说道:"做掉警察不是什么好主意吧?"
宋予锋轻松一笑,悠闲得很可恶,"放心,他们会处理好的。"
瞥了一眼地板上的斑驳血迹,林川不掩饰自己的反感,"真搞不懂你,说什么要漂白,现在却变本加厉地做这种事!"
宋予锋把手臂垫在后脑,漫不经心地叹了口气,"我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最近电影看多了吧?"不愿再听他胡扯,林川起身走进小厨房,从头上的柜子里拿出杯面,冲外面哗啦啦地摇着,"即食面要不要吃?"
"你还没吃晚饭吗?"宋予锋低头确定表盘上的时间,"今天曼歌说她想吃......"话头到这里猛然收住。
林川的眼神忽地跳跃了一下,诧异过后马上恢复了常态,冷冷地开口:"我说你怎么非要干掉那个小警察,原来是被搅了饭后节目所以迁怒于人!"
"不是的......"宋予锋走过去,想要从他手中接过水壶,林川不耐烦地躲开,热水不受控制地洒出来,溅了一些在宋予锋手背上。
"我去拿药膏。"扔下这句话,林川转身离开。
"你的面烂了。"
宋予锋推开卧室虚掩的门,姿态慵懒地倚上门边。
林川不为所动,靠在桌前继续摆弄一把精巧的银色手枪。
"喂--"
"咔嚓!"从容不迫地为枪支上膛,然后林川举平了手臂,目光和枪口一齐笔直对准来者。
扯扯唇角,宋予锋缓缓踱近,直到冰冷的枪管顶上自己的胸口。大手越过阻隔两人的距离,多情地贴合上对方侧脸的曲线,拇指细腻地摩擦着掌下的温软肌肤,低沉的声音里满是蛊惑:"来吧,我不会躲。"

"因为你知道躲也躲不过。"
"你恐怕忘了是谁教你的枪法了,嗯?"
"没忘,记得很清楚,那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林川咬牙切齿地回答。

"啧!"宋予锋故作无奈地摇摇头,转而开始侵袭胸前那只操控着危险武器的左手,将一个又一个蜻蜓点水般的浅吻烙印在上面。那一寸寸挪动的缠绵好似最虔诚的纯洁膜拜,却又像是最致命的魅惑勾引,湿润的舌尖掠过指间的细缝,给林川敏感的身体带来了无法抑制的轻颤,并经由肢体的接触向始作俑者如实地传达过去。

温柔的抚摸掠过修长的颈项,从肩膀处一路来到来到林川依旧顽固持枪的手,宋予锋用一个轻巧的手势卸掉它,"啪"一声按在桌面,贴上去含住林川的耳垂,含糊地提出要求:"我想......"

"我骑车很累。"林川不捧场地。
"什么?"宋予锋松开他,俊朗的眉毛迅速收紧,"你答应过我去玩车之前会通知我的。"自从那次在荃湾公路遭遇了香港臭名昭著的飞车党,宋予锋就半强迫性地跟他制订了提前打招呼的协议。

"我心血来潮不行吗?如果什么都要预先设定好,那人生岂不很无趣?"一如既往地理直气壮。
"很抱歉我不认为保证自身安全是一件无趣的事。"宋予锋握着林川腕部的力度加大了一些,脸上显而易见的冷冽简直要让人以为前一刻的柔情蜜意统统是错觉,"我提醒你林川,我的纵容是有限度的,而这个正是其中没得商量的一项,明白吗?"

"......哦。"在他定定的逼视下,林川莫名觉得心虚。
"很好。"喜怒无常的男人满意地笑笑,于第一时间重新展开刚刚被迫暂停的挑逗进程,"作为做错事的惩罚以及承认错误的奖励,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去你的--唔!"林川推阻的手被一把抓住,正如他被准确擒住的双唇,狂妄的施予同执意的拒绝火爆碰撞,口腔中淡淡的血腥气味预示了这场性爱的野蛮风格。
"我不想做!"一吻完毕,林川擦擦下巴上的水迹,喘息着重申。
"......"宋予锋不说话,充分发挥其行动派的本质特征。
"妈的,你--"他无比强悍的压制让林川有些不快,却也引发了身体内部的兴奋。男人追求的感官刺激就是这么奇怪,遇强则强,对激烈的渴望仿佛没有止境。
宋予锋俯身看住他,眸子里闪出戏谑,"配合一点好不好?每次都要折腾半天,莫非这是你特殊的床上癖好?"
林川的脸忍不住发热,叫嚣的言词更加犀利。
"好好,我们温柔点。"
宋予锋扯开他的上衣,火热的掌心肆意游走,广泛发掘他体表下埋藏的欲望潜能。
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他们曾共同度过了无数个激情的狂欢之夜,宋予锋熟知林川所有的重点区域,操控的程度近乎随心所欲。不过即使这样,却怎么都没有厌倦的感觉,移动的指尖所触摸到的每一分肌肤都能给自己带来异乎寻常的生理响应,催促着身心急速投入。

"呼--"
漠视和回避已然失效,终于在情欲中宣告投降的林川发泄一般地伸手扣住宋予锋的后颈,拉低他忿忿地与之撕咬。两人灵活的舌时而纠缠时而追逐,不是在比拼技巧,而是在努力争取一致的最大欢愉。在这种情况下,没有谁是赢家,他们都是彼此的俘虏。

一个提拉,宋予锋托着林川的腰让他坐上了写字桌,跟着手腕的方向一转,又滑至他的腿间,没有施力,只是虚虚地覆盖着。接近沸腾的热度透过并不算薄的布料传递出来,手掌不轻不重的撩拨更加成为出色的助燃材料,为性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持久加温。

再没办法多做忍耐,林川异常干脆地去解皮带,三下五除二地脱光自己。
看着他率性的举动,宋予锋在心里微笑,他知道林川向来都是一个真实坦白的人,不喜欢也不擅长伪装和掩藏,即使一直对双方在性爱中的上下位置很有质疑,但面对赤裸的快感,他总是能用最投入的状态尽情接受下来,并且积极享受。

当林川的手搭上自己黑色内裤的边缘时,却被忽然按住了。
"让我来。"宋予锋迷人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一点点地拉开、褪下,用一个煽情的慢动作把林川身上最后的障碍物剥离,却仅仅是让它停在了腿弯处,诱惑撩人地松松挂着。
"真漂亮......"抚上林川带着勃勃生命力不停颤抖的美好器官,宋予锋轻声夸赞。他的神情闲适惬意,就好像那个同样被欲望折磨得水深火热的人并不是他一样,然而额角的汗水和腿间明显隆起的部位早已将他彻底出卖。

"你不是想在这里做吧?床就在那边!"如同一个泳技不佳的新手,挣扎着把头探出水面换了一口气,林川好不容易才能够流利地发言。
"你今天的废话怎么这么多?"宋予锋一边脱衣服一边粗哑地抱怨道。
仰卧在桌面上,林川的胸膛剧烈起伏,眯起的双眼睛竭力凝聚起愈发涣散的视线,像一个意志顽强的伤者,迫切地需要施救,却仍然维系着一丝自控的理智。
"放松点。"话音未落,几分钟前还信誓旦旦说要温柔点的男人就借助一个凶猛的挺身狠狠刺入林川的体内。
我在想,林少爷的公寓里怎么会有"书桌"这种东西呢......
第 12 章
"放松点。"话音未落,几分钟前还信誓旦旦说要温柔点的男人就借助一个凶猛的挺身狠狠刺入林川的体内。
"啊--"
大声的喊叫出口却变成微弱的呻吟,林川在被宋予锋硕大的性器填满的同时无法克制地虚弱下来。
冰冷的理石材质紧贴着汗湿的背部,过于悬殊的温差缔造了非同寻常的官能感受。
下肢完全悬空,丧失所有依靠地地跟随对方的反复抽插而剧烈地摇晃着。双腿最大限度分开,摆出标准的接受姿态,以至于没有一丁点缓冲地,节奏紊乱的撞击每每都能直接攻入身体柔软的核心,到达不可想象的深处。推进和退出的交替构成一波波磅礴的龙卷风,极尽所能地实施摧毁。

林川的心脏早已跳动失律,忽而停摆忽而纷乱,疼痛得几近麻痹。清醒的神志无处寻求,激越的情绪反而呼啸着逼近极限,令他有濒临死亡的错觉。
"呼--"哮症发作的患者一般,林川无论如何努力喘息就是没法自如地获得足够的氧气。
"不行了,停下!"
这绝对不是床笫间欲拒还迎的情趣把戏,而是从都不讨饶的林川此刻迫切的心声--原来以往经历过的诸多性爱都不是狂妄的顶级,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种快感是自己承受不起的......

辨不清是愉悦还是顿痛,说不出是迎合还是抗拒,他只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积累了数十分钟、即将接近满溢的热潮铺天盖地张力十足地压下来,再加上接二连三上演的新一轮攻击为之雪上加霜,并不夸张地说,他随时都有休克的可能。

如果晕过去就太丢脸了。林川在模糊的意识中地告诫自己。
"够了,够了......"他紧握拳头全力砸向桌面,控诉的声调也夹带上浓重的鼻音。
并不是没注意到林川眼底歇斯底里的凌乱,不过宋予锋觉得他停不下来,这具美妙身体的每分每毫他都想要彻底占有,并且是一次又一次地。
俯下身,含住林川微微颤抖的双唇,试图用炽烈的吻来弥补腰部不曾停歇过的蛮横掠夺。
"嗯--"
"哈--"
高亢抑或低哑的嘶吼不知是来自于谁口中,放浪的配音为这个妖冶淫糜的场景额外增添了几许生动。
林川忘情地挥舞着手臂,宣泄无从宣泄的一切。
"砰!"一声巨响在耳边轰然炸开,毫无预警的高潮瞬时兜头罩下,肌肉兴奋地痉挛,连带着肠道猛烈收缩,两道滚烫的体液一同激射而出,濡湿了两人结合的区域。
释放之后的林川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久久都没有动弹,而宋予锋则合目撑在桌边,沉沉地换着气。
"你真是--"睁开眼睛,对上正一脸心满意足的可恶男人,斥责就怎么也形不成完整的句子。
"一次比一次棒,对不对?"宋予锋很赖皮地接了上去,伸手拉起依然无力的他。
"滚吧你!"林川狠狠地用肘部拐开他,拖动酸软的下半身站了起来。然而没走出几步,便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那个被过度使用的部位泄漏了出来,沿着大腿粘腻地缓慢下滑。

微妙的触觉让人头皮发麻,林川不由得有些面红,从床头抽了几张面纸胡乱地擦拭干净,回头愤愤地瞪着忍住不笑却眼角眉梢都带上戏谑的宋予锋,"不做润滑,不带套,你还有什么本事?下次是不是要来SM?"

"也不是不可以。"
"要是你做被虐的那一个,我倒是很感兴趣。"林川倒在舒适的大床上,浑身充满着发泄过后的畅快与疲惫。
宋予锋弯腰从地板上拾起被林川在激情中无意挥落的手枪,说道:"你多少小心一点,刚刚子弹擦着我额头过去的!"基本听不出什么责怪的意思。
"你那什么破枪,随随便便就走火?"不以为然地顶回去,却在看到他鬓角几根烧焦的发丝时狡黠地笑出来,"跟那天晚上我差点被你手下打中的位置一样。"
意外地挑挑眉毛,宋予锋在林川旁边躺下,"平时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其实都放在心上吧?"
"说得没错。"林川一咬牙,翻身骑跨到他身上,双手作势卡住他的脖子,"我一直想找机会报复呢!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天好了!"
"体力恢复得挺快吗!"宋予锋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废话少说!"力道不客气地收紧了一些。
"等等,我能不能在死前提个要求?"
"我未必会满足你,"林川笑得好得意,"不过先说来听听。"
"吻我。"
"......"林川惊讶地和宋予锋对视了三秒钟,突然一言不发地翻到一旁,拉高毯子盖住自己。
"......恶心......"声音从被窝深处传出,显得闷闷的。
"嘀嘀嘀--"
宋予锋笑笑,正要勾手将他连人带被一起抱过来,手机就响了起来。
接通,等着对面说话。
"......"
"不错,货怎么样?"
"......"
"那帮欧洲佬急着脱手,不会跟我们耗时间,其他的方面你们多留意些......好,见面再说。"
"是军火?"看他挂断电话,林川随口问道。
"对,质优价低,这样的好事可不是常常都能遇到。"
"占便宜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以为这种简单的道理你会懂。"
"不必为我担心。"宋予锋把林川投来的"你少自作多情"的眼神一笑置之,"军火对于在这条道上混的人来说等同于衣食,而风险更是不可避免的存在。"
照例冷哼两声,林川重新把头埋回枕头堆。
"睡着了吗?"
"睡着也被你吵醒了。"
"明天来公司找我,十点。"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是上午。"
"......"
"听到没有?"
"嗯......"
 
今天有些不同寻常。
林川醒来的时候发现墙上的挂钟显示早上八点。
会不会是停掉了?他随手拾起一只拖鞋丢了过去,"铛"地一声撞击过后,坚硬的金属表只是轻微地晃了晃,指针仍然固执地停在原处。仔细看一下,原来秒针还是走动的。

"真奇怪啊......"林川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起身跨进浴室,向来中午之前很少睁着眼睛的他实在无法理解自己怎么会在这个时间自然醒来。
等他洗完澡,穿好衣服,才猛然想起昨晚入睡前好像有个人在他耳边朦朦胧胧地说了什么。
明天来公司找我,十点......
就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邀约自己就要破天荒地起个"大早"?林川懊恼地痛斥着体内不受控制的生物钟。
"神秘兮兮的,搞什么!"口中仍有抱怨,却还是拿着钥匙出门了。
"啧,天气不错,很适合出海。"计程车在中环繁华的街道上停下,林川付了车费,刚刚站定就看到了对面的宋予锋,并且注意到他的穿着似乎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要去听歌剧吗?"林川哼了哼,可有可无地扬扬手,准备过街。
事情就发生在这一秒钟。
"嗖--砰!"
这声音清晰得可怕,如果没有听错的话,应该是由子弹划破空气继而射入人体发出的。
"宋......"目光惊恐地搜索着,果然见到那人的身体剧烈一震,脸上温柔的笑容霎时凝结,双眸中一贯的坚定更是明显地涣散了一瞬,胸口喷溅出的血液大片晕染在铁灰色的西装上,依然醒目得残酷,重重地灼伤了林川的眼睛。还来不及捕捉到更多,宋予锋已被身后快速反应的保镖扑倒在地。

"趴下!"当林川听到这声语调熟悉、夹带着虚弱的命令时,立刻振奋了许多,收回被汹涌的车流阻隔住的惶恐脚步,反射性地遵从了对方的指示,与此同时一只强壮的手臂不知从哪儿伸过来揽住了他的腰,借助一个利落的翻滚带他来到相对安全的大厦阴影里。

耳边持续有枪声传来,"砰--砰--砰!"从这样匀速沉着的射击中就可以觉察出偷袭者势在必得的信心,以及即使暴露自己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决绝,坚定得令人生惧。

想要抬头看看对街的情形,却给旁边的人死死压住,林川胡乱地挣扎着,焦急地试图冲破钳制,直到保护者实在受不了他的拳打脚踢,愤怒地爆出一句:"妈的,老实点,你要是出了事锋哥要我的命!"

闷闷地喘着粗气,林川气急败坏地扭头瞪着那个满头大汗的阿仁。
"吱--"一辆黑色轿车在对峙的两人身边戛然而止,后门随即弹开。"快上车!"
被不由分说整个塞进车里的林川恼火地坐好,紧接着却震惊地发现驾驶的人居然是潘跃--宋予锋的贴身保镖。
"你怎么来了?他怎么样?"林川猛地向前扑了过去,但油门一踩到底的加速又让他狠狠甩回了后座。
用一个疯狂的角度在路口转弯,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潘跃这才冷冷开口:"锋哥让我来的。"
"靠,到底我是你们老大,还是他是你们老大?"怎么一窝蜂地都拥到自己这儿来?林川一听就有火,在车厢里气得跳脚。
其他两个人并没有回答,脸色阴沉不发一语,然后潘跃突然狠敲了一记方向盘,暴躁地吼道:"妈的,我怎么知道,妈的!"
林川的拳头暗暗紧了紧,略微平静了一些,再次问道:"他究竟怎么样?"
"还不知道,左胸中了一枪。"
"......"心结结实实地抽痛了一下,林川泄愤般地用头向后撞击着座椅,含糊地咒骂了一句。
车内的三人再也没有说话,气氛因为另一个人的吉凶难辨而越发凝重,只是静默着用最快的速度向医院驶去。
第 13 章
昌明医院是冠宇集团下的产业,但即使这样,接收中枪伤患也不是一件可以明目张胆的行为,于是单独开设在深切治疗区内部的一处隐蔽区域,成为社团医疗的专属地盘。

宋予锋从麻醉中悠悠转醒,睁开眼睛便模糊地看到围在床边的众多身影。
"宋先生,手术很成功,中弹的位置离心脏很近,不过现在没有大碍了。"首先发言的是神情严谨的主治医师。
"老大,抱歉让偷袭的那个混蛋跑掉了,但我们刚刚收到风声,保证能在三天之内把他纠出来。"
"锋哥,消息已经全面封锁,警察那边也关照过,你放心修养。"
"......"
宋予锋是那种深受手下爱戴的大哥,所以今天他的意外遭袭让众人的情绪都有些低落,报告完基本情况之后,安静的病房里的只能听见数道不安的呼吸声。
"我没事。"宋予锋试着动了动身体,自我感觉还不错,没有想象中严重,有的时候痛觉也是一样好东西,起码它证明你的感官健全。"阿树,这几天冠宇的事务由你打理,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我。"

"是,锋哥。"
"大家回去吧。"说着还很神奇地抬抬手臂示意他们离开。
"怎么了?"早就在人缝中看到了那个远远坐在后面一脸阴郁的林川,等门在外面被关上,宋予锋立刻问道。
"......"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喂--"
"......"
"我不是没事嘛!"宋予锋叹气,"别摆脸色给我看好不好,我可是伤患!"
"咚!"林川豁然起立的动作掀翻了身后的椅子,他几个大步跨到病床前,扬手一把掀开"伤患"身上的被子。
"干吗?"宋予锋诧异地看着他。
"做爱,你平时不是最喜欢?"林川的周身都散发着一股暴虐的戾气。
"你听我说......"哪怕脑子再不清醒也能察觉他的不对劲了。
"你说,我在听。"简单地应付一句,指尖一挑就顺利地打开了病人服上的结绳,盘旋在胸口的抚摸根本是敷衍,避开伤口毫无诚意地乱抓了一通就丧失耐性地下滑,粗鲁地扯掉宽松的蓝白直条裤子,当下就打算直奔主题。

"林川,停下,至少别在现在。"宋予锋还在试图挽回怪异的局面。虽然以前林川也总是威胁说:下次我一定上回来!但事实上那只是他孩子气的口头示威,从来都没有将之真正付诸实践的想法,然而此刻,他看得出林川是认了真的。

刚刚死里逃生的宋予锋有悲惨的预感,就算上午的伏击要不了他的性命,恐怕待会儿也要死在林川的手中了。
硬生生潜入体内的手指急躁地搅动着,并且吝啬更多关怀地很快抽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让人惊惧的凶器。
"放松点--这句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快速地瞄了一眼宋予锋,林川开始艰难地向前进发,可以感觉对方的身体完全不能适应被插入的状况,但他仍然不管不顾,没有丁点的迟疑和停顿,即使自己也被箍得发痛,却还是一鼓作气地来到最深处。

"呃--"
宋予锋不知道创口和下身哪里更痛上一些,这莽撞的穿刺简直要生吞活剥了他,更不用说连缓和调试的余地都不曾给予便大肆展开的狂暴律动。
其实也不是无法拒绝的。尽管受了这样重的枪伤,但体格健硕的他依然拥有一脚把身上的人卷下去的能力,只不过他不想那样做。对于林川现在的心情他有所理解,他也有过那种以为自己失去了,在重新得到之后就拼命地去寻求它失而复得的证据的经历。

"......"从始至终,林川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唇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压抑着所有不安分的气息。
这场不合时宜的性爱能够带给自己多大的快感已经不再是重要的事情,他只是迫切地需要凭借彼此的结合来确定什么。这温热的皮肤、纠结的肌肉、滚烫的肠道......宋予锋他是真的活生生存在于自己眼前,被自己所占有......无论如何,唯有原始的本能反应才是活着的最佳证明。

从来没有射得这样快过,可是这并不使林川觉得有什么难堪,他稍稍退开,在宋予锋敞开的双腿间抱膝坐了起来--一个孩子气十足的举动。

"你过去就是凭着这种拙劣的技巧来满足你的床伴的?"宋予锋轻咳了一声,用调侃的语气打破沉默。
"别惹我,否则我再做一次。"林川表情中的灰暗终于有所缓解,投给他一记警告的白眼,接着视线转而来到他的性器,可怜的庞然大物正微颤着处于半勃起的状态下。

"我可没有强壮到能够自己解决它。"注意到他目光集中的部位,当事人苦笑着说道。
随即,林川做出一件叫宋予锋彻底吃了一惊的事情--他改变姿势,跪趴下来,俯身轻轻含住了宋予锋的下体。
"嗯--不必......"
说起来他们这两个在床上百无禁忌的人之间竟然没有口交过,那是因为林川说过:"鬼才要趴在那儿吸别人的那根东西。"对此,宋予锋只是一笑了之,谁在做爱中都有特别的个人偏好,况且他也比较喜欢"真刀真枪"地干。

林川在这方面没有相关经验,只是下意识地去做,吸吮和舔吻的变换多少有些单调,却由于不曾掺杂过多油滑的技巧而显得格外坦率真挚。不为补偿,不为讨好,那是某种难以形容的心情,好像一只为绝处逢生的伙伴舔舐伤口的小兽,用最直接的方式给予无法用语言讲出的抚慰。

温情--宋予锋在心底默念出这个词汇。啧,够稀罕的!这可是习惯于简单粗暴的林川身上难得流露的东西,绝对弥足珍贵。
"好了,躲开。"
为了尽可能地保存所剩无几的体力,宋予锋没有坚持很快射了出来,想要推开那颗不停前后摆动的头却没有成功,林川避都不避地用口腔承接下他喷薄的热液,然后才转身吐掉。

伸手想为他擦去嘴角沾染的白点,反而被一把挥开,林川倔强地自己用手背随意抹了一下,站起来穿好衣服,脸上逐渐恢复了平日的冷漠。
即将走出病房之前,他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不带情绪地发问:"你今天约我去公司到底想干嘛?"
"今天是你二十岁的生日,这都忘了?我本打算带你出海呢,结果......"宋予锋发出遗憾的尾音。
"......"林川握在门把上的指节猛然泛白,顿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有病!"
"嘭!"门被用力在身后甩上,留下宋予锋独自抚着额头无奈地笑起来。
胸腔的轻微震动引发了意料之中的疼痛,他抬手按动床头的对讲电钮。
"宋先生,有什么吩咐?"对面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医生第一时间回应。
"来帮我换一下纱布,伤口裂开了......再拿条干净的床单来。"
我糊涂了,以为明天是五月一日,幸好临睡前看了一下日期......
为了庆祝(其实也不知道庆祝什么),今天更新两次吧。
第 14 章
两个个礼拜不到,宋予锋便带着半愈的枪伤出院了。
回海景别墅之前,他让司机绕路来到湾仔的公寓。
这几天林川一直没去看过宋予锋。大文计划参加下半年的澳门格兰披治摩托车大赛,平常一有空闲就会拉他去帮忙陪练,林川学校和赛车场两头跑,忙得连去夜店的时间都没有了,更不用说顾虑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

"反正那个混蛋死不了......"已经"亲手"确认过,林川索性对宋予锋彻底放心。
虽然这样的理由很明显是借口,但他也真的是不知道自己去医院能做点什么。那里有社团兄弟24小时周全严密的保护兼陪伴,以及某位名叫曼歌的美女按时送来煲了超过5个钟头的补汤,而他每次出现在病房却只能跟宋予锋大眼瞪小眼没话好说,于是通常待不上一刻钟就闪人了。

刚刚到家的林川踢掉鞋子在客厅的双人沙发上躺倒,静止的视线无聊地投向天花板,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架势。当然,他事实上什么也没在想,仅仅是发呆,绞尽脑汁的思考不是林川所热衷的生活方式。

当房门被打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他"噌"地坐直,回头看到本应该躺在病床上好好修养的宋予锋走进来,便立刻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出院了?"怔怔地问着,他试图在附近找到什么可以显示具体日期的东西却没有成功。
"我以为你很忙,原来只是待在家里没事做。"宋予锋面露不满,推掉林川的脚,在他旁边坐下来。
这时林川倒笑了,毫不留情地用食指戳戳宋予锋的左胸口,做出极度怀疑的表情:"行不行啊你,这么快就出来晃?"
"要不是因为某人的雪上加霜,我会好得更快!"宋予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嘴角挂着包容。
林川不自在地扭头,仍旧故做嚣张,"哼,再有下一次我还会那么做。"
宋予锋轻笑一声,貌似不经意地问了句:"那种感觉不好吧?"
"什么?"疑惑地看过来。
"觉得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在我中枪的时候?"宋予锋微微挑起的眉毛里带着鲜明的戏谑,执著则隐藏在深不见底的瞳仁中心。
"......"顿了一秒钟,跟着是恶狠狠的诅咒,"去死吧你!"
"不承认吗?"
"看来你不光爱摆谱、死要面子,还超级自恋!"林川一边痛斥对方的恶质,一边愤慨难当地起立。
"又想用逃跑来回避问题?"宋予锋从容地抓住一脸浮躁的林川。
"你理得我!"别身打算甩开纠缠的手臂,"我要睡觉了。"
"别动,我的伤还没完全好呢!"
林川果然不再挣扎,用"你究竟想干嘛"的眼神盯着宋予锋,居然有点拿他无可奈何的意味。
"跟我一起回去吧,车子在下面等。"
"你今晚不留在这儿?"口气迅速冷了许多。
"有些事情必须处理一下。"
"装得挺虚弱,还不是活蹦乱跳地到处跑!"厌烦地蹬上才脱掉不久的鞋,林川被宋予锋拖着手出门了。
冠宇的大本营永远热闹得这样特别,硕大的庭院和精致的屋企内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守卫,人很多却很安静,丝毫也没有其他黑社会组织里终日严阵以待的穷紧张。
等宋予锋和林川吃完宵夜,阿仁上前低声说道:"锋哥,我把那个人带来了。"
"好,我去会会他。"宋予锋颌首,起身来到外间。
客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纷纷虎视眈眈地瞪向地板中央那个在两名黑衣人的押送下抵达的高大男子。
"你们动过他?"瞥见他颧骨上的青紫淤伤,宋予锋不悦地沉了沉脸。
"皮外伤而已,兄弟们出出气。"阿仁解释着。
严厉的目光向四周一扫,马上有几名手下心虚地挪动了两下脚步,喏喏地回避开那道锐利的光芒。宋予锋警告地看了他们一眼,没再继续追究。
"王八蛋,少假惺惺了!你手上有多少条人命你自己清楚,还在这儿做戏给谁看?"宋予锋一现身,被反钳住的男人即刻张牙舞爪地躁动开,用几乎使手臂脱臼的力度向前挣去,"要不是你当时突然动了一下,我早就一枪打爆你的头了!"

宋予锋无所谓地笑笑,拿起茶几上的调查资料,出声地朗读:"郑柏文,93年警校毕业,被派分到九龙分局,第二年就通过了体能甄别和正式遴选进入飞虎队,表现一直非常优秀......据说上个月尖沙咀那起轰动一时的绑架案就是在你关键性的狙击成功下大获全胜?"

"......"
"不知道那次立功抵不抵得了你私用公家枪支的过失?怎么,还在等待聆讯的结果?"
"我根本不在乎这些!只要能杀了你,就算当不了警察又怎样!"
"为了辛信,值得吗?"
听宋予锋提到这个名字,郑柏文猛地一震,缓了好久才慢慢地说道:"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兄弟?不只这么简单吧?"把手中的几张纸"啪"地扔下,宋予锋收起脸上玩味的笑容,认真起来,"难道说与你同居了五年的是另有其人?"
"......"郑柏文颓然地摇摇头,紧接着又发狂地怒吼:"是你杀了他,是你杀了他,他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卧底,甚至还来不及出卖你......他......我要宰了你,我一定要宰了你......"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哽咽得模糊不清。

看着一个身高超过六尺的男人红了眼圈,这并不是一件让人快意的事情,连始终在一旁看戏、向来都缺乏同情心的林川也感到难耐地向宋予锋走近了一些。
"想不想我成全你?"沉默了半晌,宋予锋悠悠地问了一句。
"好!"
"不要!"
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同时脱口而出,其中之一自然是出于万念俱灰的郑柏文,而另一个竟然是来自--
宋予锋略微诧异地看向一个箭步冲过来用力握住自己手腕的林川,不解地质疑:"怎么了?"
"别杀他,这件事无论如何听我的。"语气是少见的坚决。
"......"迟疑了片刻,最终宋予锋淡淡地说道:"不行。"
"为什么?"在林川的印象中,他从来没有拒绝过自己。
"不行就是不行,原因我以后再和你解释。"
"可我现在就想听。"林川极其容易爆发的怒焰早已窜到半天高。
"你先上楼。"宋予锋不愿多说,只想暂时转移开目前一触即发的矛盾。
"......这就是你的回答?好!"眯着眼睛缓缓点了点头,林川拔脚就往门口走。

最近的几章都是《方式》里写过的情节,毕竟原文也写了三万多字,其中大部分都被我保留了下来。大家就当做温习吧。
嗯,还有,节日快乐!
第 15 章
"你去哪里?"焦头烂额地拉住说发飙就发飙的林川,宋予锋回头对阿仁迅速吩咐道:"按我事先安排的那样做,你带人走吧。"
"是,锋哥。"
连拖带抱地把人弄到二楼书房,宋予锋在身后用力把门甩上,喘了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问:"干吗突然发脾气?"
"我不爽,行不行?"林川满腹恼火的情绪无处发泄,看到写字桌上的台灯,随手就提起向前猛摔过去。
精美的玻璃灯罩紧贴着宋予锋的侧脸擦过,"哗"一声在墙壁上撞成粉末,最后滑落到地板上。
房间里静极了,只有两道清晰可闻的呼吸,一快一慢,却都同样沉重。
林川久久地盯着宋予锋额角渗出的血丝,双眼通红,但随即又赫然醒悟般地生硬别开视线,颓废地将自己整个蜷在皮椅上,两片性感得无可救药的唇紧抿成一条绷直的线条。

"有什么话,我们摊开来讲。"宋予锋上前几步,首先妥协的人注定不会是对方。
"......"
"辛信和郑柏文的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我给过你机会说清楚,结果你随随便便就把我打发了。现在又想说了?很可惜我已经没有任何兴趣听。"
"刚刚我是不想--"
宋予锋的话再一次被冷冷打断:"那两个人是死是活干我什么事!像你这种不懂得吸取教训、自寻死路的混蛋,早就他妈的该死了!我又何必为你、为你......"林川有些说不下去了,或许是因为过于激动,他的声音明显颤抖着。

"好了好了,这次是我不对。"宋予锋走过去,用双臂圈住了胸口起伏不定的林川,采取一如既往的怀柔政策。
"少来这套!"
房门在这时被敲响,管家恭敬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宋先生,曼歌小姐来了。"
趁着这个机会,林川扭身从宋予锋的怀抱中挣脱,闪到一边,面孔绷得更紧了。
"让她在客厅等会儿。"宋予锋头痛地捏捏眉心,想摸支烟出来却发现口袋空空,"我知道社团的事情你不喜欢理会,所以我也从不多说什么,不过我向你保证辛信、郑柏文这件事我绝对有恰当的处理,"

"等你有命实践你的承诺再说吧!"林川并不领情,恶狠狠地宣布,"我一分钟也不想待在这儿,你最好不要拦我,在我没消气之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等等。"宋予锋追随着他走出去,连声的召唤却换不到任何回应。
"呀,予锋,你的脸怎么划破了?"
刚来到客厅,一道柔软的女声便载着关切的询问插入了状况胶着的两人中间。
林川暗自咬了咬牙,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
"要吃什么我去点?"
午休时间,林川和吴世出现在学校附近的餐馆,于习惯的位置落座之后,吴世像往常一样问道。
"随便啦,这里的ABC餐都没什么分别。"懒洋洋地把书包丢在脚边,林川无所谓地回答。
"我怎么感觉你最近似乎有些食欲不振?"
"废话这么多,到底还要不要去?"
吼走了一脸好奇的吴世,林川百无聊赖地把目光投向周围,就在他心灰意冷地发现实在没必要继续用眼前这些美观度欠佳的男男女女来变相折磨自己的视觉时,正好目睹到许久未见的容晓希和一个学生模样的男人举止亲密地步入店门。

仿佛有所感应,容晓希转头向这边看了一眼,对上林川先是一怔,接着就对身边的同伴交待了几句什么,主动走了过来。
"一个人?"她在林川对面坐下,神情中略带尴尬。
"吴世去点餐了。"
"......好像都没听说你交新朋友。"正因为这个,容晓希起初还抱有某种幻想,会不会是林川对自己还有感情?可痴痴等待下去的结果却只是失望,她也终于明白自欺欺人的期待根本无法实现。

"不想在学校找了而已。"
听懂了林川的言下之意,容晓希有些赧然,"我很遗憾当时没能跟你好聚好散。"
"以前的事情别提了。"林川瞥瞥另一张桌子前那个频频张望的忐忑男人,"快过去吧,你男朋友着急了。"
闻言,容晓希不高兴地回头瞪了那人一眼,对方立刻做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样子。林川看了觉得好笑,但同时又很气闷--原来一个人和不同的人拍拖所扮演的角色并不相同。回想他以往那些或长或短的恋情,有哪一次不是由自己完全主宰,为什么这一回就觉得失控而且力不从心呢?

"又走神了,"容晓希黯然地叹息一声,"看来你在任何时候都心不在焉的毛病仍然没有改善。"
"从前没有改,现在不打算改,以后也绝对不改。"一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架势。
"呵!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突兀地说了这么一句,容晓希掩饰般地起身,"我得走了,有空打电话给我。"
"好。"林川点点头,爽快地送给她一个令人炫目的笑容。
"那个人就是容晓希的现任男友?不怎么样嘛!"吴世端着两只大托盘回来,看着美人的背影说道。
"唔。"毫不客气地把那份排骨饭抢过来,被瞬间塞满的嘴巴只能发出模糊的应答。
"嘀嘀嘀......"
"喂,你手机响了。"
林川看都没看就直接接起来,却在听到里面传来的低沉男音时险些噎住,在吴世惊讶的注视下喝光玻璃杯里的清水勉强完成自我营救,他才闷声闷气地回了句:"干吗?"

"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
"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报上地址然后收线,林川的心情有说不清的复杂,本不该这么轻易就原谅宋予锋的,然而......
"谁啊?"吴世依然很八婆。
"你偶像啊。"林川眼皮都不抬一下。
像宋予锋这样的人现身在这家以大学生为主要顾客群体的餐馆轰动效果无疑是惊人的,尽管看得出他有意穿着了相当休闲的衣装款式,但形容举止中的那股张力十足的魅力和霸气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从他推开门走进来,直到在林川身边坐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全部吸引,类似于顶级模特走T台时的无形而强大的凝聚力。

"宋老大,好久不见。"摆出典型追星族表情的吴世率先打招呼道。
"你好,想吃什么随便点,这顿算我的。"
"这里最贵的套餐才250块,你充什么大方?"林川哼了哼。
"我还没吃过午饭,一起吃不介意吧?"表面上是询问,宋予锋的动作却没有一丝客气,他拿起林川已经用过的一次性餐勺,舀满就往嘴里送去,随即还一本正经地做出评价:"嗯,酱油放得太多了点。"

"行了你!"怎么也忍不住不断上浮的笑意,林川一把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口粮,"完全没人请你吃。"
饭后,趁着林川去洗手间的机会,早就在一旁看两人"打情骂俏"看得心痒痒的吴世谄媚地凑上去,语气暧昧地问:"你们吵架了对不对?"
"他告诉你的?"宋予锋淡淡地看了看他。
"那个家伙怎么可能主动跟我说这个!是我猜的啦!他这几天明显心事重重,这种状态在他可不多见。"
"嗯,"看着不远处逐渐走近的林川,宋予锋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果然瘦了很多。"
"哪有那么夸张!"吴世笑出来,"不过要好好对他倒是真的,虽然他那个人既自私自利,又冷酷无情,既死鸭子嘴硬,又......"
吴世是背对着洗手间的方向,所以他并不知道此刻林川本人正站在自己身后,并把他后边的几句话一点不落地收入耳中。
"呜!"一记不轻不重的拳头招呼上他的头顶,吴世捧着自己的脑袋无辜地看着林川:"我是在替你说话好不好?"
第 16 章
关掉引擎,任凭游艇在水面上微微摆动。
林川靠着栏杆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维港沿岸流光溢彩的夜景,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些东西。
心情不好的时候总喜欢到海上泡几天,隔绝让人厌烦的人和事,不用说话,也无需听取责备,就是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相对于其他这种年纪的蠢蠢少年来说,林川是个少见的可以在独处中获得快乐的人。
不过这一次出海不是由于心情欠佳,而是他真的有许多问题想要想清楚。
那些问题错综复杂,但都纷纷指向了一个核心人物--宋予锋。
一月的天气冷得可怕,林川口中呼出的白气久久不散。他拢了拢风衣的两襟,一股熟悉的烟草香味瞬时袭上鼻端。
出发前,他回公寓随手取了件御寒的外套,等上了船披在身上才发现原来错拿了宋予锋的衣服。
"宋予锋......"林川缓慢地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林川为数不多的优点里有这样难能可贵的一项--他从来不自欺欺人。他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所以他明白在过往的几个月当中,已经有种种线索表明了他正在对那个人产生着某种非同寻常的情绪,在可以将之正确命名之前,应该称其为"在意",深深的在意。

爱情之于林川是个不大不小的禁忌,他待人没有多余的怜悯和耐心,个性冷僻偏执,仅仅关注自身的想法和需求,不怎么适合谈情说爱,因此他绝对不会为两人之间的关系轻易定下结论。

然而他也明白,要爱上宋予锋简直太容易了,只要松一松心里那根警戒的弦,一切就水到渠成。
他的强势霸气,他的从容淡定,他的温柔体贴,统统叫人无法视而不见,无论如何抗拒,它们总能找到途径渗入你的骨血,潜移默化地改变你。
闭上眼睛,脑海中又出现当日宋予锋遭到枪击倒地的画面,鲜血像是直面泼过来,视野里满是一片赤红......
林川知道一个人的生死根本是一瞬间的事情,命运完全不给予善心的预警。
想到这,他真的有些后怕。
可是,可是宋予锋居然仍旧不懂得悔改,宁愿与自己翻脸也要杀掉那个叫郑XX的警察。
"混蛋......你怎么还不死?"
动容一闪即逝,林川很快恢复了往常的冷漠,恶狠狠地诅咒着。
只有从瞳仁深处放射出来的略带柔情的光在隐讳地说明着什么......
嗯,感觉轻松了不少,他决定下到船舱喝点酒暖和一下。
"嗡嗡--"手提电话正在桌子上拼命扭动。
"妈的,忘记关掉手机了。"林川一边抱怨,一边走过去接起来。
"林川,干吗不接......现在在海上?"收讯效果不好,对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但听得出宋予锋的语速比平时要快上许多。
"呃,没错,怎么了?"林川怔了怔。
"好,就这样......等我。"说完就自行收线。
"喂--"
话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林川难得理清的对宋予锋的好感又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他发誓这个世界上除了宋予锋之外没有人敢挂他的电话!
愤愤地拉开啤酒罐的拉环,仰头就是一大半,这时头顶的甲板上传来低低的脚步声。
这么快就来了?
很不耐烦地,却异常迅速地,林川踩着简易梯子爬上去,掀开盖板懒洋洋地向外看去。
"呃--"突然从哪里伸来的一只手,扼住他的脖子极其粗暴地将他从里面拖了出来,继而又猛力甩向一边。背部和船舷的护栏撞击出顿重的声响,无法与金属抗衡的肉体毫无疑问地遭受了重创。

在最初本能的惊呼过后,林川隐忍下所有即将出口的痛叫,这就是他的性格,绝不向任何人显露自己的脆弱面,死撑到底的倔强。忽略喉咙与后背的不适,他挣扎着站了起来,面色阴沉地盯着面前五六个来意不善的人中为首的男子。

此人大概三十多岁,长得还算人模人样,但也许是因为他身上那套过于笔挺的西装以及纹丝不乱的发型,看上去格外怪异。
"你就是宋予锋的新宠?叫什么来着?"男人用修长的指尖轻点额头,做出努力思考的样子,"啊--林川!"
豁然开朗之后,他用愉快的步子缓缓走近,用力捏住林川的下巴,左右仔细端详一番,口中依然是轻佻的语气:"倒是挺漂亮,不过也看不出哪里特别。"
林川的双眼一眯,想都没想,直接出脚踹过去,男人没预料到他在这种情况下还会做出类似不理智的举动,全无防备地捂着下腹痛苦地后退了几步。
"妈的,不识抬举的家伙,给我按住他!"恼羞成怒地指挥手下。
旁边的人立刻上前,费了很大的劲才七手八脚地制住始终在顽固抵抗的林川。
"让我想想该怎么惩罚你?"男人神经质地在原地烦躁踱步,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狂热,"杀了你?不好不好,太便宜他了......要么把你扔到海里喂鱼?也不知道这附近的海域有没有鲨鱼......不然干脆找人轮奸你?嗯,不错的主意......"

兀自沉浸在暴虐臆想当中的男人并没有听到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和水面被急速分开的震波,直到下属发出不安的提醒:"老大,好像有人来了。"
"哦?"男人走到船边视察,只见浓浓的夜色中有几支快艇正向这边全速驶来。
"宋老大,这么有空,来巡海?"看着单手撑着栏杆潇洒利落跳上甲板的宋予锋,男人的笑容更是夸张到近乎满溢。
"没办法,你让我非走这一趟不可。"拍拍手,整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领,宋予锋径直朝林川走去,"放了他。"
受命挟持人质的几个喽啰防备地退开,把视线投向自己的老大寻求进一步指示。
"现在恐怕轮不到你来说话。"男人冷冷地哼了一声,"宋予锋,你带走了我三分之一的兄弟和地盘,还敢站在这儿对我指手画脚?"
"大超是自愿来投奔我的,要怪就怪你自己留不住人。"
"我用不着你来教训!就一句话,你是要保他的命,还是把大超交给我?"说着用指间燃着的烟头点了点林川。
宋予锋的眼神与林川在空中短暂交汇,全无意外地发现里面并没有流露丝毫畏惧。
"看来你还没有搞清楚真实的状况,"宋予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向男人抛过去,"有人想跟你说话。"
"哥,救我--"听筒里那声惊恐的高声求救同时传至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男人原本笃定的神情即时一变,呼吸猛然急促了起来,无意识收紧的掌心快要将手中的电话握碎,好半天才在牙缝里挤出一串扭曲的话语:"你敢抓小齐,你敢抓我的小齐?"而后爆发性地冲上去卡住了宋予锋的脖子。

"我为什么不敢!"面无表情地平视上男人疯狂的双眸,宋予锋狠狠地拨开他的手,冷酷地开口:"我告诉你原港生,有什么你冲我来,我等着呢!少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特别是这个人,"他一把扯过身边的林川,"这个人我劝你千万不要动,否则我会让你的小齐的下场比他惨上十倍、一百倍,我说到做到!"

并不十分响亮却掷地有声的发言,用充满危险气息的语调讲出,相信没有人白痴到以为宋予锋是在进行耸人听闻的说笑,那个叫原港生的似乎脑筋有问题的男人一时之间也被他身上散发的咄咄杀意震慑住,勉强跟他对峙了一会儿,终于抽身走开,发狠地丢下一句:"没这么简单的,我们走着瞧!"跟着就带手下跳下游艇。

目送对方离开,宋予锋面对重新平静下来的深色海面沉沉地吐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真是个疯子......"
转身面向林川,拉了拉他大开的衣襟,低声问道:"没事吧?"
"没事。"林川想要隔开他的手臂却牵动了肿痛的伤处,不由自主地收紧眉头。
"把船开回去。"宋予锋当然没有错过他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忍耐,马上吩咐下去。
回到湾仔的小公寓,林川一口回绝了宋予锋提出的就医建议,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万分厌倦,进房后就在柔软的床垫上趴了下来。
宋予锋倚在卧室的门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轻柔地掀开他身上纯白的T恤,范围不算小的一片红肿于精瘦的裸背上呈现,在健康的肤色掩盖下还不至于触目惊心。指尖探上有些发烫的体表,缓缓施力,谨慎地确认着内部骨骼的完好无损。

"唔--"林川微弱的呻吟被枕头捂住,模糊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宋予锋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
"骨头没事,我给你擦点跌打酒。"
未几,宋予锋去而复返,随着一股刺鼻气味的散开,林川感到后腰一凉,一只温热的手掌随即覆上,辗转地游走似乎在抹匀什么东西,刚觉得舒服而松了一口气,却在下一秒钟被一个大力揉压逼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你到底会不会?想痛死我!"他扭头冲身后的人大吼。
宋予锋无奈地苦笑,"不用力的话药酒不会发挥作用的。我服务这么到位,你还这么多话?"
林川的嘴角动了动,不假思索地爆出:"你以为我稀罕,你自己愿意!"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是一怔,宋予锋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秒钟。
"......说得没错,是我自己愿意。"叹息一样的口吻。
涂完药,宋予锋为林川盖好被子,去洗手间洗手。
"最近事情很多,你把我给你的枪带在身边,必要时自己保护自己。"
林川也为刚刚的恶言而愧疚,回头看了他一眼,别别扭扭地,"除了你我谁也杀不了!"
"呵!"宋予锋一笑,"看来我对你是特别的喽!"
"知道就好。"林川哼了哼。
第 17 章
鉴于冠宇和其他帮派的争斗日趋尖锐,宋予锋要求林川这段时间除了上课之外尽量待在自己身边,结果却只换来对方的白眼。
"跟你在一起,人身安全才更成问题吧?"
"难道你没听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宋予锋揽着他的肩膀,笑得一派从容,"我会保护自己,保护你。"
"......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闻言,宋予锋重重一怔,"怎么突然说这么严肃的话?"
林川闪开他走到一边,"总之这就是我的想法,你有你的执著,我也有我的坚持。"
林川当然明白黑社会这个圈子远非他以往所接触的世界那样单纯,试探性的一脚踏下去也会跌入一个无底深渊,黑暗纵深的真实状况度无法想象,完全不是他那点不够看的身手和有勇无谋的胆量可以应付的......然而大话还是就这样说出去了。

这几天他无意中听到了一些宋予锋和下属之间的对话,虽然内容简单隐讳,但凭着对宋予锋的了解,林川知道他开始有所顾虑了,可这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他不希望宋予锋为了自己而束手束脚,他喜欢那个一往无前、翻云覆雨的倜傥男人,怀揣着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所以总是低调地骄傲着。

林川不得不承认,那是一种绝顶迷人的风采,专属于宋予锋特有。
"不用担心,凡事我有分寸。"
林川看了看他,点点头,"我去学校,晚上回来。"
宋予锋给他一个告别吻,然后默默目送他走出房间。
是错觉吗,好像觉得这个人的背影柔和了许多......
从计程车上下来,林川照例无视守卫,径自往宋予锋的别墅内部长驱直入。
佣人和社团兄弟们早已见怪不怪。对于这个与老大关系维持最为长久的"小男朋友",大家都是整齐划一的心照不宣,如同默认这是老大最心爱的一双皮鞋。对待林川的态度固然称不上谨小慎微毕恭毕敬(更何况某人根本不稀罕),但恰到好处的进退逢迎绝对是取悦鞋子主人的首选捷径,像他这种程度的嚣张举动还是无需质疑的。

"林少爷,宋先生在三楼书房。"管家跟上来,笑眯眯地说道。
林川面色不善地瞪了他一眼,罕见地克制下发作的冲动。
连林家大宅的帮佣都不再对他使用"少爷"之类的荒唐叫法,但在这里却还要忍耐此等无聊的称呼让林川很气闷,而这全都是拜宋予锋所赐。
记得他第一次带林川来海景别墅时,管家张口的那声"林先生"居然让他形象大失地于众目睽睽下笑了有三分钟之久。好不容易在彻底惹火林川之前停了下来,接着又对在场的人吩咐道:"叫他少爷好了,叫什么先生简直是笑话。"

面对林川绝然反对的眼神,他更是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你长得就一副少爷相,不然你说叫什么?"
"浑蛋......"
林川在心里狠毒地诅咒着宋予锋,蹬蹬地踏上三楼。
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宋予锋正在和另一个男人谈话。
"他--没事吧?"
"没事,多亏你及时通知我。"
"原港生那人是疯的......无论怎么避免,我到底还是给你带来了麻烦。"
"阿超,两年前你救过我一命......"
如果换成平时,林川一定会毫不犹豫就推门而入。宋予锋向来做任何事都不回避他,他也自然从没有什么"方不方便"的自觉,只是此刻他的脚步偏偏迟疑了。
门内背向林川站立的阿超热切地向前走了两步,挨近宋予锋,低低地说:"那件事不用再提,我来跟你的原因可不是为了要你还我人情。"
宋予锋轻声一笑,顺势拍了拍他的后背,纯粹义气的那种,"我了解,以后在冠宇,有我就有你。"
"其实我......多谢锋哥。"这个答案显然不是阿超期待的,他想再说什么,顿了顿却又作罢,神情中透露出淡淡的伤感和落寞。
宋予锋稍做沉吟,然后相当郑重地开口:"阿超,我们是好兄弟,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我,明白。"
林川听到这儿出了一会儿神,等他发现阿超转身走出来时,再躲开已经来不及,两人四目于是赫然抵上。
林川一直很反感与人直白相对,每每都会不自在或者不耐烦地扭开头,拒绝任何交流抑或对抗。不过今天他没有,靠在扶手上动也不动,他静静地平视着阿超,面上并不动声色。

阿超怔了怔,勉强一点头作为示意,随即拔腿离开。
一只触感熟悉的大手轻柔地搭上林川的腰间,"早看到你在外面鬼鬼祟祟地转悠,怎么不进来,嗯?"
察觉到楼梯上一束含义复杂的目光投射过来,林川勾起一抹冷笑,突然扑上去吻住了宋予锋,耳边立刻传来意料之中的加速了数倍的脚步声。
难得主动的亲昵当然让宋予锋惊喜,他正打算倾情投入却给怀里的人一把推开。
"怎么了?"说着再次凑近。
"离我远点!"林川嘲讽地扬扬眉毛,"抱歉,来得不是时候。"
"别说这种话,我说过这个地方你随时可以来,"宋予锋蹙眉,有些不悦,"林川你记住,我给予你的所有承诺,有效期都是--永远。"
"永远"这个词在林川听来格外刺耳,他刚刚不是也跟那个什么阿超说来着?
"永远?宋予锋,你告诉我,究竟什么算永远?你又拿什么来保证你的永远?"
"......"宋予锋沉默地审视着林川,终于得出结论:"你心里不痛快?"
"我有什么不痛快的!"林川嗤笑,大步走入书房,"三流言情剧一样,你最好每天上演一出,省了我的戏票钱。"
"手头紧的话,我帮你联络冠宇的财务公司。"
"去你的!"
"喂,我还有事请跟你说。"
"我先洗个澡。"林川一边走一边脱衣服,走到浴室门口正好全身赤裸。
宋予锋无奈地对着闭合的玻璃门苦笑,坐在皮椅上静候爱人出浴。
十分钟之后,林川擦着头发晃悠出来,对上他的视线,突兀地说了句:"你说得没错。"
"嗯,什么?"宋予锋不明所以。
"那个阿超用那么恶心的眼神看着你的确让我很不爽。"林川上前,把潮湿的大毛巾缠上他脖子,微微勒紧,"我这个人是,谁要给我一分不爽,我就要回敬他一百分。"

宋予锋低头吻了吻林川的手背,笑得极度暧昧,"直接说你吃醋不就好了。"
他做好准备随时迎接林川必然到来的恼羞成怒,可对方仅仅是哼了哼,"嘭"地一下把自己在床上放倒,一脸悠闲自在。
"是不是吃醋我不知道,反正我想什么就做什么......"跟着撑起上身,问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宋予锋盯着林川看了好久,渐渐地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林川似乎是想通了某些东西,他现在周身笼罩的氛围接近于一种协同,好像是坚定地跟随着自己的脚步,半点犹豫都无。

下意识的逆反愈发少见,甚至天性中扎人的棱角也随之缓和了许多。
宋予锋知道林川改变的不是性格,而是心态。
带着几分了然,他将整个身体覆盖上光溜溜的林川,"啾"地亲了亲他的嘴唇,抵着他的额头轻语:"怎么办?你这么可爱!"
"少来!"林川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满布着笑意。
"这个周末的时间提前预订给我好不好?"
"怎么?又要去日本?"
"不是,我想带你出海,弥补你上次被人扫兴的遗憾。"
林川的表情很不屑,回答得倒是异常爽快:"好啊。明天跟我回公寓拿点衣服。"
"干脆搬过来得了。"嗯,这个提议恐怕过分大胆了。
"好啊。"林川再次令宋予锋意外了。
事实上,林川出海自省还是卓有成效的......
《冷火》写到这里已经完成了差不多三分之二,要开始收尾了,所以以后的更新速度可能会放慢(恐怕会相当慢),请大家谅解。

第 18 章
当林川看到公寓楼下那辆牌照熟悉的黑色奔驰车子时,心情立刻烦躁了起来。
"怎么了?"宋予锋跟着他停下脚步。
"老头子在上面,你还要不要一起来?"
"你说呢?"宋予锋只是笑笑,拖着林川的手走入电梯。
果然不出所料,电梯门打开,一个背手而立的男人出现在林川面前。

第 18 章
  ***
  当林川看到公寓楼下那辆牌照熟悉的黑色奔驰车子时,心情立刻烦躁了起来。
  "怎么了?"宋予锋跟着他停下脚步。
  "老头子在上面,你还要不要一起来?"
  "你说呢?"宋予锋只是笑笑,拖着林川的手走入电梯。
  果然不出所料,电梯门打开,一个背手而立的男人出现在林川面前。
  与此同时,林家行徐徐转身,傲慢的视线逐一扫过并肩的两人,在对上宋予锋坦荡的目光后眉头愈发收紧了几分。
  "等了很久吗?"林川懒得发表什么冠冕堂皇的开场白,直接越过林家行掏出钥匙开门。
  "别客气,随便坐。"进入室内,他随意扬了扬手,也不知道是在招呼哪一个。
  林家行拥有无比丰富的谈判经验,于是他习惯性地在沙发上摆出端正挺拔的坐姿,严肃权威的仪态总能让对手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这是他处理棘手人士的第一要诀。
  然而宋予锋可能要叫他失望了,前者脸上的放松与从容显然不是在故作镇定,而是确确实实没把他放在眼里。
  "哼!"林家行的心理战术未能发挥应有的作用,不悦在胸口淤积得更多,转而把枪口朝向儿子:"手机怎么停了?印象中我没对你实行经济制裁吧,连话费都没钱缴?"
  "不会啊,下午大文还打给我来着。"林川状似不经意地带出损友的名字。
  林家行强忍着没发作,他明白当下自己要解决的是另一个问题,跟那个相比,什么公路飚车什么出国留学,统统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他咳了一声,再次重申:"我明明打了两次都没通。"
  听到他报出的号码,林川怔了一下,缓缓勾起一个讽刺到极点的冷笑,"这支号码是我两年前在用的。"
  "......"林家行的神情很尴尬,但绝非愧疚。
  "没想到要招待贵客,所以没有红酒准备。"林川从冰箱里抱出一堆啤酒放在茶几上,瞥了瞥他,"特地来找我,有事?"
  "最近从朋友那里听说了一道非常荒谬的消息,所以今天过来求证一下。"
  "结果呢?"林川在宋予锋身边坐下,坐得很近。
  林家行的眼睛眯了起来,"我只希望你对我说‘没有'。"
  "......抱歉让你失望了。"
  "林川,以前你的混账我不再计较,可跟这个流氓在一起,我绝对不允许。"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凭什么要请求你的允许。"林川的口吻格外冷淡,他"啪"地拉开啤酒罐,仰头就往嘴巴里倒。
  林家行的耐性原本就极其有限,这时候收到他如此不留情面的反驳,顿时怒发冲冠,上前一把挥掉他手中的啤酒。铝罐在地上滚了几圈,微黄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酒精迅速与空气交融,混合成一种辛辣中略带酸涩的气味。
  房间里沉默静静地蔓延着,只有地板上的新鲜泡沫在"沙沙"作响,气氛近乎凝结。
  过了好一会儿,林川终于哼了哼,无话可说一般,"确认完毕的话就快走吧。"
  "该走的人是他!"林家行指着宋予锋的鼻子。
  "好,你不走,我走!"林川即刻起立。
  宋予锋拉住他的胳膊,"别这样对你父亲。"
  "混蛋,我和他的家务事轮不到你来说话!"
  "林川的事就是我的事。"宋予锋轻飘飘的一句丢过去。
  林家行窒了半天,而后轻蔑地笑了出来,嘴角浮上恶毒,"冠宇是吧?铜锣湾的那块地皮才刚刚动工,林氏当然是根本不在乎这点小钱的,不过我想你们恐怕输不起吧?"
  "这--算是威胁?"宋予锋连眉毛都没抬一下,仍旧保持着一脸淡定。
  反而是林川焦急地冲到林家行身前,暴躁地吼道:"有什么你冲我来,还是说你除了卑鄙的手段就全无办法了?"
  要不是现场的形势紧张异常,宋予锋简直要笑出声来,这一老一少两张神似的面孔尖锐对峙的情景,怎么看怎么觉得耐人寻味。
  "臭小子,你以为你在对谁说话!"林家行气极,力道凶猛的巴掌马上扬了上去,完全不假思索。
  宋予锋一惊,抬手截住他的暴行,神色倏地沉了沉,"你干什么?"
  林家行在商场纵横几十年,自认见识过各色人等,什么样的凶恶分子他不曾打过交道,可是此时,对方眼底的戾气依然带给他相当大的震动,甚至在扼制下隐隐作痛的腕部都被内心的诧异挤得忽略掉了。
  "你给他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林川在旁边毫无感情地开口。
  "林先生,过去的就算了,但我需要你保证类似情况再没有下一次。"
  "滚开,你这个不入流的混混。"林家行回神,厌恶地挣开他,"你对于林川来说才是最危险的。"
  "你太小看林川了,他那么大的人难道不懂得为自己做决定?"
  林家行不屑于理会他,继续教训儿子,"从小长大,你有哪一点让人放心过?我让你往左,你就偏偏往右,所有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叛逆事情你一一做足,你到底还想怎样?"
  "你想要的十全十美的接班人,我做不到,"林川似乎是累了,语调低沉,语速缓慢,"能做到的那个已经死了,你不要企图在我身上寻求什么寄托和安慰,那些东西我给不了你,如同一直以来你也给不了我想要的。"
  闻言,林家行的表情马上变得有些复杂,说话都跟着支吾了起来,"我、我是为了你好......"
  "不,你不是,"林川干脆地否定了他的自我辩护,"你并不清楚究竟什么是为了我好,你仅仅是向我要求你想要的。"
  顿了顿,接着做出结论:"你是一个冷酷的、自私的、令人反感的父亲。"
  "你--"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直白地当面斥责过林家行,惊愕和难堪使他的脸色转了又转,时青时红,最终借由掀翻屋顶的咆哮宣泄出来:"林川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吼完,愤慨难当地抽身离开。
  好像被摔门的巨响震得头痛,林川按了按太阳穴,合上眼皮掩住双眸深处的哀伤,却隐藏不了满脸的疲惫。
  "你老爸还真......"宋予锋一时也找不出词汇来贴切形容。
  "妈的,我怎么这么倒霉,有这种老爸!"林川泄愤地出脚踹在茶几上。
  "有你这种儿子,他大概也感觉同样倒霉吧。"
  "闭上你的嘴,别惹我,我现在只想杀人。"
  宋予锋一笑,脱掉外套丢到一边,热情地展开双臂,"来吧。"
  林川阴郁地瞪着他,然后突然扑过去把他压在身下,"待会儿别求饶,我可不会......"
  声音的下文消失在宋予锋滚烫的唇舌之间。
  ~~~~~~~~~~
  由于种种原因,暂时只有这略显短小的一章,
  接下来的内容大家已经很清楚,干脆自行想象吧。

第 19 章
如果是以往,林川这时候会选择骑车上公路狂飙或者驾游艇出海,但是自从和宋予锋在一起之后,他就有了更好的发泄渠道。无论是兴奋还是颓丧,所有的情绪都能在他这里到释放和抚慰。
只是拥抱着互相抚摸身体,什么都不用去想,也什么都不能去想。
"我说你还挺好用的嘛。"林川在接吻的间隙坏笑着开口道。
"嗯,什么?"
"可以用来排遣无聊,可以当作出气筒,也可以在你身上找刺激,总之很万能。"
宋予锋哭笑不得,"那现在还要不要继续用?"
"当然!"林川想着、说着,手上的动作倒是没有丝毫停顿,奋力拉扯着宋予锋的衣服。
   激情来得迅猛而剧烈,两个人都有点情不自禁,举止里带着难言的迫切。可是偏偏在这种紧要关头,林川的牛仔裤却从中作梗--拉链卡在中间下不来。宋予锋帮
他来回试了几次,很少见地迅速失去耐性,抓住裤腰往两边一撕,顺利为林川脱掉裤子的同时,也正式宣告一条限量版的光荣报废。
林川心疼得咬牙切齿,"我的REPLAY,你赔给我!"
"没钱!"宋予锋索性无赖到底,"只能用身体抵债。"
"那要看你受不受得起!"
林川底下穿的是超级性感的白色T-BACK内裤,少少的布料清晰地围拢出性器勃发的形状,中央那块湿透的痕迹更是分外鲜明。
"怎么这么激动?不是昨天才做过?"微笑是宋予锋最常有的表情,但此时这一种的属性显然是极其恶劣的。
"你说你自己吧。"林川将目光向下一扫,立刻不屑地撇了撇嘴角。
宋予锋不语,一把拉掉他那条本身就没什么遮蔽作用的内裤,手掌如愿以偿地覆盖上他血脉鼓胀的下体。
"呃--"
那个瞬间,林川高扬起下巴忘情地呻吟出来,心脏在胸腔里轰隆隆地跃动着,带动起血液在皮肤下一路呼啸而过,"刷刷"地奔涌向双腿间的某一点。
终于,沙发不堪负担两个大块头男人的狂热扭动,失去平衡地朝后面翻去,正在兴头上的林川和宋予锋于是结结实实地摔在地板上。
"痛......"林川揉着手肘,看上去就快要忍不住发火了。
"喊痛的那个该是我吧?"万分荣幸充当了垫背的宋予锋惨笑着进行申诉。
"不行了是吧?"林川点点头,表示"收到","没关系,我来!"随即干脆利落地跨坐在宋予锋身上。
林川持续亢奋的器官硬硬地抵着宋予锋的下腹,正如宋予锋抵着他的。
   人的欲望真是一件奇妙的东西,仅仅是单纯的摩擦就可以产生让整个身体连同神经重重震动的力量。特别是当你遇到一个恰当的对象,那种快感会十倍百倍地往上
递增,以销魂噬骨的方式杀死你,然后再借由相同的手法拯救你。没有什么途径能够与之抵抗,臣服其中或许会让过程变得轻松一点。
宋予锋放弃进卧室去拿润滑剂和安全套的打算,把两指伸进林川的口中轻轻搅动。后者非常不满地瞪他一眼,却没有反抗到底,不痛不痒地咬了宋予锋几口,略作为自我安慰式的报复。
在潮湿的手指旋转着侵入自己的臀缝时,林川全身的力气随着被开启的隐秘部位而流失了大半,他用手臂环住宋予锋的脖子,把头软绵绵地埋到了对方的肩窝里。
林川紊乱的呼吸吹拂在宋予锋的胸口附近,也一道吹开了他全部蠢蠢欲动的感官。
"我一分钟也等不了了......"他禁不住低声地抒发苦闷。
"根本没有人要你等。"林川狠狠地在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紧了紧缠绕在指间的发丝,示威似的。
宋予锋无声地笑了,用力托高他的腰,对准位置挺身贯穿他的内部,完美地与之契合,找不到一丝空隙。
林川下意识地在宋予锋背后勾住双腿,任凭自己整个挂在他身上。
类似体位的互动性很强,上方的密切承接应和着来自下方的猛烈冲撞,协作达成非同一般的深度进入。
宋予锋是个相当注重性爱技巧的男人,不过面对林川,他这方面的能力常常得不到完全发挥,总是被他引导着呈现出那个更为直接更为本能的自我。
此刻包裹着自己的肠道是无比的紧实而炙热,假若不是亲身体验过,宋予锋大概也无法想象平日里那么冷酷的林川居然会散发出这等惊人的能量。
其实林川就是一团冷火,外表看上去一片凛冽的蓝光,生人勿近的乖僻模样,只有你真正靠近他,才会感受得到那份足以让人彻底融化的美妙热度。
和林川之间的关系也是同样。冠宇的兄弟都困惑于他们的老大何以会挑选林川这个"不识抬举"的小鬼作为自己的特殊对象。在他们的眼中,林川既不温柔体贴又不乖巧可爱,除了长得好看得过分之外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丁点优点。然而宋予锋知道,林川的种种好处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林川的冷与热、顽固与执著、无情与风情......每一样都让宋予锋爱不释手。这个如同小兽一般莽撞的少年,用他天性中的生猛和恣意,轻而易举地博取了他的无限
爱慕。仿佛一道耀目的光芒,你无法忽视他的存在,因为他是这样的鲜活而生动,不管站在哪里走到何方,都带着生命本初的纯粹色彩,坦白率真得叫人内心颤抖。
看着他,就好像是看着原始森林里的一棵小树,大自然的浇灌才是最好的培育,所以不要对他的成长指手画脚,只要相信,早晚有一天他会以参天的姿态挺立在你面前。
宋予锋正是如此坚定地确信着。
"嗯......哈......"
林川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咛,身体的反应渐渐不受控制,律动时而有序时而凌乱,节奏全然不在掌握。
宋予锋伸手拨开林川额头上汗湿的刘海,望进他迷离的眼睛:"林川,我......爱你......"
虽然理智早就燃烧殆尽,但林川感觉自己距离疯狂又近了一些。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声嘶哑的告白中粉碎,仅余铺天盖地的渴望,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唤这个人的名字--宋予锋、宋予锋、宋予锋......
在邂逅宋予锋之前,林川在床上从来都是做TOP,但在他面前,攻守的互换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这夹杂着痛楚的欢愉,要不是对手是宋予锋,林川绝对不会忍耐和退让。
也许从暗夜的酒吧后巷里那抹惊艳的对视开始,随后的纠缠已经注定。
宋予锋饱含着深情的纵容对待,终于让林川有迹可循地跌入一个名为"爱情"的舒适陷阱,从中获得快乐的不光是身体,还有其他好多。
第一次和宋予锋做爱时产生的想法在林川的脑海里不断闪回--BOTTOM也不是不可以,要爱上他,也不是不可以......
二十年来绝无仅有的热情,因你而燃烧的话,我就甘愿......
"宋予锋......"
林川极少称呼宋予锋的名字,通常用"喂"来代指,身边人多的时候偶尔会施舍一声"姓宋的"。在今天奔赴高潮之际能够叫上一次他的全名,堪称是天大的恩赐。
宋予锋无奈又满足地想着,将数股体液畅快地喷射出去。
两个人保持着熊抱并且"镶嵌"的姿势倒在地板上,静静地倾听着彼此的喘息,许久宋予锋低低地叫道:"林川?"
"......"没理他。
"既然好用,就一直用下去吧。"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
"有病吧你!"林川毫无留情地给予鄙视,声音里却带着暖暖的笑意。
~~~~~~~~~~
赶着写出来作为AC米兰捧杯的贺文,虽然已经迟到了太多......
《冷火》的最后一次H,隆重邀请林川在"上面"。
Ann:少爷,还满意吧?
林川[脸很臭]:哼!
第 20 章
  出海前,宋予锋原本打算直接在游艇的甲板上与林川共进浪漫晚餐,结果却换来那人不给面子的鄙夷。
  "这么大年纪的人,想法怎么还这么幼稚!"皱着眉头很费解的表情。
  被与成熟完全不沾边的林川教训为"幼稚",宋予锋无话可说,只能带着他在港口附近找了间餐馆填饱肚子。
  刚刚点完菜,一道无比热情的声音赫然插入两个人中间。
  "宋老大,没位子了,不介意我跟你拼张桌子吧?"
  林川抬头看到面前笑得很恶心的原港生,立刻全身戒备地僵硬起来。
  宋予锋安抚地握了握他不由自主攥紧的拳头,顺便给坐在旁边桌子的手下递了一个"不要妄动"的眼色,十分自然地投以微笑,"当然可以,欢迎。"
  "谢谢。"原港生毫不客气地在对面落座,推掉服务生递过来的菜单,"来客牛排,要一成熟。"
  好像怕对方不明白似的,还追加解释:"就是要一刀划开,就有血水流出来的那种。"
  一旁的服务生面部肌肉扭曲地抽动了几下,为难地做出解释:"对不起,先生,这里是中餐馆。"
  "哦?"原港生表演般地露出极度惊讶的神情,只差没去用手掩口,稍后才了解地点点头,"那来份蛇羹吧。"
  "好,请稍等。"
  "还真是巧呢!"原港生一派落落大方,"我跟宋老大果然有缘分啊。"
  "是啊,我看我以后出来也不用带保镖了,仰仗原先生的随身保护就可以了。"
  "那怎么行,"原港生故作惊慌,"冠宇现在势头正旺,觊觎的人无数,作为老大你还是小心点的好啊。"
  "多谢提醒。"宋予锋好像无意中想起了什么,温和地问候,"对了,小齐最近还好吧?"
  原港生的脸色明显一变,咬着牙哼哼一句:"托你的福了。"
  这时开始陆续上菜。
  饿坏了的林川二话不说就闷头痛吃,宋予锋每样浅尝辄止,而原港生却一动不动。
  "你点名要的蛇羹。"宋予锋对他比了比。
  "我从不在外头用餐--"原港生怀着恶意的笑盯着宋予锋的筷子,缓慢而清晰地吐出一个字:"脏!"
  "呵呵。"宋予锋挑挑眉毛,丝毫不受影响地把那块鸭子放进嘴巴。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原港生一边神经质地用指节扣着桌面,一边肆无忌惮地把视线投放在林川脸上,左看右看,好像百看不厌。起初林川有些如坐针毡,后来干脆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他身边的宋予锋则始终保持着一脸温和。
  "不知道宋先生是否愿意跟我做笔生意?"原港生开口道。
  "那要看是什么生意了。"
  "我从美国那边弄到了两千万的军火,原来的买家出了点问题,所以想问问宋先生有没有兴趣。"
  "两千万可不是个小数目,我怕我吃不下。"
  "别开玩笑了,谁不知道,香港的军火商里冠宇要是称第二,就没人敢自认第一。说什么吃不下这种话,宋予锋,你不是玩我吧?"
  "把那个夹给我。"打断这一危险话题的人是林川,他指着一只距离自己稍远的盘子,不悦地暗示宋予锋照顾不周。
  宋予锋第一时间亲切回应他的要求,把他手边的碟子填了个半天高,换得对方恶狠狠的一个白眼。
  不知为什么,目睹这幅画面的原港生眼神突然间温柔了许多,直到宋予锋的询问沉着传来:"货怎么样?"
  "最一流的,需要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看样品。"
  "价钱......"
  "宋予锋,"原港生制止他,"还是不要借机让我亏太多吧。"
  宋予锋点点头,沉吟了片刻,然后认真地看着他,"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诚意。"
  "诚意我当然有。"原港生按着胸口,夸张地做出虔诚的姿态。
  "好,"宋予锋倒也爽快,"我们改天详细谈。"
  得到满意答复的原港生很快告辞了。
  等他一走,林川马上丢了筷子,满脸不高兴,"妈的,搞得我吃得一点也不开心。"
  "没关系,"宋予锋拍了拍他的后背,"待会儿有人请我们吃宵夜。"
  "谁啊?"
  "到时你就知道了,我们先上船。"
  "这是去南丫岛?"林川扶着游艇的护栏,辨认了一下行驶的方向。
  "没错,我带你回家。"
  "你是南丫岛人?"林川斜睨了宋予锋一眼,"小时候不会是左边住着时曼歌,右边住着周润发吧?"
  "啧,"宋予锋笑笑,暧昧地凑近,"你居然会记得曼歌的名字,怎么,真的那么介意吗?"
  "滚远点!"林川恼火地隔开他,"我说,你不会真打算跟那个原什么做生意吧?"
  "人家都送上门来了,难道我还要拒绝吗?"
  "你是傻子吗?那个人有病的。"
  "你也说过我有病。"宋予锋注视着海面,漫不经心地说道。
  林川怒火高升,回身就是一拳。
  得意只维持了几秒钟,看着捂着腹部直不起腰来的宋予锋,他多少有些忐忑,刚刚的力道似乎没有控制好,不会是打出内伤了吧?
  林川走近两步,犹犹豫豫地问:"喂,还没死吧?"
  "......"
  "别装了!"再走近两步。
  就在这时,宋予锋出其不意地伸过一只手臂,揽着林川的腰把他压倒在甲板上。
  "你果然是个混蛋。"林川的牙齿在黑暗中闪着邪恶的冷光。
  "为了不辜负你的评价,我只好做一些和自己的身份相匹配的事情了。"说着右手就潜入了林川的上衣下摆,在他的胸口和小腹辗转留连,极尽挑逗之能事。
  林川反倒笑了,开怀的声音震动着海面上的空气,氛围愈发恣意了几分。
  "来啊,连做三天,我也想试试。"
  宋予锋自然没有必要客气,低头含住了林川的一侧耳垂,略微用力的吸吮迅速换来身下人情不自禁的颤抖。
  林川的笑声更大,双手攀着宋予锋的肩膀抱住了他的后脑,热情地给予鼓励。而宋予锋则弯起了左腿,将膝盖挤入林川两腿之间的空隙。在默契的协作下,两个人的欲望再次一触即发,相互摩擦身体的节奏越来越趋近于性爱的前章......
  "咳咳!"一阵格外做作的咳嗽声从后方传来,"锋哥,快到了。"
  宋予锋与林川对视一眼,随即拉着他一起站了起来。"知道了,待会儿你们留在游艇上,不用跟我过去。"
  "是,那我先回船舱了,"阿仁顿了顿,保持表情的一本正经,"你们--继续。"
  林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发誓自己看到了阿仁在转身时眼睛里的那抹坏笑。
  "你的手下都像这个这么识相?"他一边磨牙,一边问道。
  "他是最机灵的一个了,"宋予锋发出遗憾的叹息,"这个时候应该在海上多兜几圈才对。"
  林川哼了哼,努力收回脸上一览无余的不情愿,"我真为你们冠宇的前途担忧。"
  "算了,反正我们晚上还有时间。"
  下了船,宋予锋没有拦的士,而是带着林川在街头步行。
  然而这项被中老年人热衷的休闲活动显然正是林家少爷所极其厌恶的,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三十分钟之后,他终于不耐烦地停下脚步,怒视宋予锋:"你不是特地带我来南丫岛看夜景的吧?"
  "别着急,"宋予锋用下巴比比左侧,"这不是到了。"
  林川狐疑地看看那块老旧的茶餐厅招牌,"别告诉我这家的丝袜奶茶特别好喝。"
  "尝尝不就知道了。"
  宋予锋搭着他的肩头推门而入,径直向最里面的桌子走去。
  高靠背的火车椅上坐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一脸的慈眉善目,抬头见是宋予锋,立刻和气地笑起来,"予锋,好久不见。"
  "瓜叔,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得很。"
  "您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同喜同喜。"瓜叔的目光扫到林川,于是做出刚刚注意到宋予锋身边还有其他人的差异表情,"这位靓仔是?"
  "林川,林家行的儿子。"
  介绍我干吗提老头子的名字?林川十分不满地在桌子底下给了宋予锋一下。
  宋予锋当然有他的考虑。林家行这三个字在香港的影响力毋庸置疑,虽然生意不涉及黑社会,但有钱就是有能力,有足够的钱就是有翻云覆雨的能力。拥有这种绝对强势的背景,相信聪明人都不会选择在林川头上动脑筋。
  "原来是林家。"被称为瓜叔的男人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林川没兴趣参与他们之间的勾心斗角,开始向台面上的杯盘气势汹汹地进发。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没想到那么大一个社团,居然会叫原港生管理得如此脆弱,"瓜叔的眉宇间带上几丝暧昧,"大概他所有的精力都献给那个宝贝弟弟了。"
  "到时候,一颗子弹就可以解决他。"面有得色地做出结论。
  宋予锋勾起唇角,"不过我这边发生了点状况。"
  "出了什么事?"
  "原港生找我谈生意。"
  "哦?"
  "两千万的军火买卖。"
  怔了怔,瓜叔顿时大笑起来,"把军火卖给宋予锋,哈,这个原港生如果不是另有图谋,那他就是真的疯了。"
  "所以我打算将计就计。"
  瓜叔慎重地考虑了一会儿,"港岛是你的天下,你想直接跟他硬碰也没问题,我不在乎过程,重要的是结果。"
  "好,那么就说定了。"
  "当初讲好的分成也不变?"
  "既然已经讲好,为什么要变?"
  瓜叔还是笑,"你接手原港生的合法生意,而我负责捧过见不得光的烂摊子,予锋,你的算盘打得好啊。"
  "瓜叔口中的烂摊子可是占了原港生全部家当的70%。"
  "怎么,真的收手了?"语气略带探究。
  "也许吧。"宋予锋站了起来,"有消息我会再通知您。"
  "好的。"瓜叔也不勉强,微笑着目送他和林川离开的背影。

21
  浪漫晚餐的设想固然无法达成,不过躺在甲板上一起看星星的愿望还是比较容易实现的。
  此时正值三月初春,海风仍有些冷。林川身上盖著宋予锋的长风衣,靠在那个永远温暖宜人的男人旁边,倒也觉得十分惬意。
  "林川,"宋予锋的语气中带著暧昧的怂恿,"阿仁他们不会过来了。"
  "别烦我,现在的气氛刚好。"
  林川也懂得什麽叫"气氛"!宋予锋暗地里挑了挑一边眉毛。
  "对了,"林川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回家看看吗?"
  "去过了,我们刚刚散步时正好经过那片街区,已经全部拆迁,盖了新楼。"
  "你没有家人?"
  "我妈几年前去世了,当时我没能陪在她身边照顾她──这大概是我人生之中唯一的遗憾。"
  "......"林川明智地决定闭嘴,安慰人的本事他没有,火上浇油反而有可能。
  "至於我爸......"宋予锋很突兀地顿了顿,"以前没跟你说过,我是私生子。"
  听到他报出亲生父亲的名字,林川小小地震惊了一下,"就是那个做商人做得像明星一样的老家夥?"
  "没错,"宋予锋忍住笑,"就是他。"
  "幸好你没当他的儿子,"林川用极其庆幸的口吻,"我在家里的酒会见过他几次,讨人厌得一塌糊涂。"
  "呵!"
  "他不认你?"
  "也不是,他给了我妈一笔钱,一大笔钱。"
  "香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同在生意圈子里一定会遇上的吧?"
  "遇上又怎麽样,他对我来说只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林川盯住宋予锋的双眼,肯定地说:"你很冷血。"
  宋予锋笑得坦荡荡,"我只对值得的人付出感情。"说著还暗示意味十足地冲他眨眨眼睛。
  林川的心跳一窒,用力咳了一声才掩饰住自己的不自然。
  优雅而且温柔是宋予锋的一贯形象,是他拿来应付所有人的完美面具,只是在林川面前,他偶尔会流露出其他一些与平时截然相反的气质,一点点残酷,一点点戾气,甚至一点点无赖。
  而每当他显现出这副面孔的时候,也正是他最让人著迷的时候,林川常常情不自禁地为之心动,虽然口头上总不肯承认。
  "那你又怎麽会自甘堕落去当古惑仔的?"林川故意说得很不堪。
  "有些东西是注定的,注定我不可以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良好市民,读书打工结婚生子......"宋予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在黑社会上位其实很容易,一个好机会,一点好运气,更何况我还有数目不小的钱。"
  "既然这麽好,为什麽还要漂白?"
  "老大不能做一辈子的,它仅仅是我人生的一个阶段,而绝不会是全部。"
  "切!"林川深表不屑。
  "喏,我把我全部的秘密都讲给你听了,你就不拿点什麽出来跟我分享吗?"宋予锋戏谑地用肩膀碰碰他的。
  "......我没什麽好说的。"生硬地吐出这一句,林川怕遭到追问似地赶快把视线掉转到另一边。
  早已料到的反应,所以宋予锋并不觉得有什麽失望,纵容地探过头去亲了亲他微微发凉的鼻尖,"放心,我不会逼你。等到你想说的那天,我再来听。"
  林川的眸底浮起一片熠熠的光,像夜空中的两颗星星恍惚地闪动著,那当然不是什麽感动的泪水,他的眼睛原本就比其他人要来的黑亮。
  然而,确实是感动了。如同身体某个不敏感处被针扎了一下,觉得刺痛,却对於具体受袭的位置颇为茫然。
  林川是个不习惯浓情蜜意的人,他的不习惯来源於他的不了解。假如一个人不曾爱过别人,那麽他便无法在自己开始去爱的同时立刻确定那就是爱。
  而长久以来,宋予锋一直都在用独特的方式启发著林川,用爱来召唤爱。
  "......其实我有一个哥哥。"静默了许久,林川突然开口。
  "哦?"这件事宋予锋真的不知道。
  "所有的亲戚朋友都称赞他有多好多好,简直把他当成一个神而不是一个人。"林川短促地笑了一声,转过来看著宋予锋,"他应该和你同龄,如果他还活著的话。"
  "他是──怎麽死的?"
  "为了救一个乱穿马路的小女孩,跟电影里演的一模一样。那年我10岁,清楚地记得全家人都哭了,整栋房子里都是嗡嗡的噪音,吵得我头痛......也许就是从那时起,老头子愈发看我不顺眼,因为从始至终我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也不是不难过,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人都死了你哭给谁看呢?
  "他活著的时候对我很好,我有时会想起他......他在梦里笑著对我说加油,可我毕竟不是他,他做得到的我统统做不到──"说到这儿,林川猛然停了下来。
  "怎麽了?"宋予锋用目光代替手去抚摸著他的脸颊。
  "真够肉麻的,我干吗跟你说这些!"林川极度懊恼,表情纠结成一团。
  "臭小子!"宋予锋笑出来,难得的温情时刻就这麽让人啼笑皆非地结束了。
  "林川,你有没有想过出国念书?"他接著问道。
  闻言,林川一下子在甲板上坐了起来,脸色很不好。
  宋予锋以为他要发火,正打算安抚,却发现对方的想法与他猜测的似乎有所不同。
  "跟原港生那笔买卖没那麽简单吧?你急著把我送出去,到底什麽意思?"
  "你想太多了,"宋予锋一怔,随即失笑,"我是觉得你的人生或许该有更好的选择。"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暗暗惊讶於林川的敏锐。
  "要选也是我来选,用不著你来帮我做决定。"
  "我比你自己更加在意你,你相信吗?"
  "......"
  "我留意过了,你基本上没什麽理想。学哲学不是出於真正的热爱,与人飙车是也更多是为了追逐速度带来的快感,既然什麽都不喜欢,不如尝试一下那些你原本不喜欢的,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商科没有你想象的那麽无聊,一旦学成归来还可以吓你老爸一跳,别告诉我你不想看到他瞠目结舌哑口无言的样子!"
  林川被他说得平静了不少,但仍不置一词,若有所思地望向海面。
  "考虑一下吧,不用急著答复我。"
  "......要走,也要等事情结束了再走。"
22 end
从南丫岛回来以后,林川隐约感到冠宇的气氛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当然,在宋予锋这种举重若轻的老大带领下,想要在他手底下的人脸上看到什么如临大敌惶惶不可终日的严峻神情几乎是不可能,但林川还是在不"识相"的阿仁之流的言行中找到了某些端倪。

"砰、砰、砰......"
射击的声音在防护耳罩的过滤下化成了"噗噗"的闷响,林川一边更换弹夹,一边凝视着旁边那个用娴熟姿态瞄准纸靶的男人。
林川依然遵循一如既往的态度,对冠宇即将面临的状况保持沉默,尽管他深深地明白此次的事件非同寻常,然而心中就是有那么一种信念--原港生也好,谁也好,再棘手的人或者事都会像以往每一次大大小小的风波一样最终顺利解决。

他确定,宋予锋可以做到。
"怎么了?"宋予锋转头跟林川的视线相遇,诧异地挑了挑眉毛。
"没事。"
"......林川,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略做停顿,"曼歌走了。"
"跟我无关,干吗告诉我!"林川的语调状似漫不经心,"她为什么要走?"
"上个礼拜藤原沙来接她。那个冷酷的家伙郑重其事地跪在地上,请求我把曼歌嫁给他。"宋予锋轻轻地笑了一声,"看,这就是日本男人。"
"藤原沙?"林川疑惑地重复道。在日本的时候,他和藤原沙有过两面之缘,印象中这个男人永远是心情不好的,沉着脸皱着眉,在他附近站上一会儿都觉得冷。林川恶劣地想象着他摆出冰山脸下跪求婚的画面,快要忍不住笑出来。

"其实曼歌最开始在日本遇到的人是藤原沙,可后来却阴差阳错地嫁给了他的哥哥,他等了她十年,算是难得的了。"宋予锋淡淡地陈述,"看得出曼歌很高兴......昨天我送她上了飞机。"

林川瞥他一眼,哼着:"舍不得吧你!"
"怎么会!我们迟早要过各自的生活--"宋予锋极坦然地,"哪怕我们是亲人。"
"行了你,你说你舍不得也没人会笑你!"
林川不是傻子,宋予锋眼底隐讳的伤感根本瞒不过他。
忘记了是从何时开始,变得不介意时曼歌这个多少有些尴尬的存在。林川了解宋予锋与时曼歌之间的感情既深厚又复杂,简直掺杂着骨血相连的味道。只是这并不能真正影响到林川,在宋予锋心中,不同的人占据不同的位置和意义,而他有着一贯张狂的自信,他林川是任何人都无法代替的。

更何况,男人嘛,整天心怀嫉妒、患得患失还像什么样子!
决定了,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在林川的人生中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彷徨。
"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宋予锋无奈地摊开双手。
这时墙壁上的通话器响了起来:"宋先生,有您的电话。"是管家。
"谁的?"
"原港生。"
宋予锋和林川对视一眼,说:"接进来。"
"宋老大,最近怎么样啊?"与其他男人相比,原港生的嗓音显得怪异且尖锐,如同金属划过玻璃板发出的刺耳噪声,现在这样通过扩音器播放出来,更是让人头皮发麻。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们四天前还见过面谈生意。"宋予锋笑言。
"哈!没错没错,不过人一旦年纪大了,记性就愈发不好了。"
"交易的时间地点不要忘就好。"
"宋老大真是开玩笑了,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能忘呢!"
"你今天不是专程打过来跟我探讨年纪与记忆力的问题吧?"
"那是!"原港生开始他表演性质的演说,"宋老大您也知道,人年纪一大,不但记忆力不好,连胆量也小了很多。所以为了这次交易能够顺利进行,我请了一位您非常重要的朋友上门做客。"

宋予锋的面色微变,但还是笑着,"似乎对我‘非常重要'的人都在我的眼皮底下,怎么会被你请去?"
原港生大笑,"当然不会是林少爷了,你把他保护得密不透风,身边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怎么请他来!"
"......"宋予锋眯着眼睛思索。
"我想这个人大概想跟你说说话,确切地说是跟林川说说话。"原港生在电话里对那头的什么人喝道:"喂你,跟他们say hello!"
对面一片沉默,继而传来类似于拳头击打人体的钝响。
"呃--"一声痛苦而压抑的呻吟。
林川倒吸一口冷气,立刻激动地上前了两步,"吴世,是不是你,是不是?"
喇叭里又是一阵沉默,之后猛然爆出一串快速的咆哮:"林川你不要管我,赶快去找我爸,他会--呜......"显然是被人捂住了嘴巴。
"吴世!吴世!"林川焦急地呼叫,却再也收不到任何回应。
"原港生你什么意思?"宋予锋扶住林川的肩膀,恼火地痛斥。
"宋予锋,我实话告诉你好了,"原港生脾气的暴躁全盘显露,咬牙切齿地,"要不是这批军火的买家临时出了问题,我绝对不可能找上你!我知道你这个人花样多得很,但是我也不差。"

"......"
"只要能顺顺当当做完这笔生意,那个吴世我会一根汗毛不差地还给你,毕竟他家的背景也不是好惹的。从此以后我们俩不相干!"
再次开口宋予锋平静了许多:"原港生,当初你对我承诺的诚意就是这么表现的吗?"
"这笔买卖对我太重要了,因此我们谁也不要逼谁,否则大家抱在一起死。"
"......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出来。"
"很好,我就喜欢爽快的人。"原港生的情绪转换快得恐怖,此时正十分开怀地笑着,"交易的时间地点由我来重新确定,到时候会提前一个钟头通知你。"
"没问题。"
"宋老大,记住,一定不要动坏脑筋。"
电话随即被挂断。
宋予锋从林川手中把枪拿过来,然后抓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紧紧握住,"没事的,相信我。"
林川的目光恍惚了几秒,突然转为凶狠,仿佛下定某种决心地,他用力点点头,"原港生想要的就是那两千万?这点钱老头子还付得起,我回去拿。"
宋予锋拉住他,"现在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那是什么问题?你们黑社会只会考虑什么地盘什么地位,那些都他妈是狗屎!"林川冲他大吼,"吴世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他因为我出了什么事,我宁愿死的那个是我!你懂不懂?"渐渐地眼眶居然有些发红了。

宋予锋心疼地用大掌盖住他的眼睛,温柔地吻了吻他的额头,默默地进行安抚,"你以为我会不顾吴世的性命乱来?我当然会救他,只是方式冒险一点,但结果会完全相同。"

林川拉开他的手,确认地看着他。
宋予锋静静回视。
"......千万不要让我失望。"林川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向你保证。"
深夜。码头。
一侧是在惨淡的月光下,整齐排列的集装箱投下的巨大阴影,另一侧是一片舒缓平和的海水,凝神细听还有浪花拍打堤岸的碎响。两种反差过于强烈的场景构成此时分外诡异的气氛。

今夜注定是许多人不能够平静度过的一晚。
相互对峙的两伙人个个神情肃穆,只有站在中间的某个瘦削男人脸上的愉快非常刺目。
"哈,宋老大,你果然准时啊!"
"守时是我的习惯。"
林川的视线在对面的人群中急切地搜索,当他看到吴世之后,马上冲动地想要跳出己方阵营。
宋予一把揽住他的腰,暗示性地对他摇了摇头。
林川好歹忍耐下来,把担忧和怒气都发泄在紧握的拳头上。
原本宋予锋是不同意他一起过来的,两个人签订了"不可轻举妄动"的协议他才勉强允许林川出场。
"今晚的天气真不错呢!"
"废话少说,原港生,钱我已经带来了。"说着宋予锋对旁边的人比了比下巴。
阿树点点头,提着一只黑色的皮箱上前,"啪"地一声按下锁扣,面对原港生打开,满满一箱花花绿绿的钞票。
"信仔,去验一下。"原港生咧着嘴,吩咐道。
"是。"
从原港生身后走出来一个俊秀的男人,明明是很斯文的长相,却偏偏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冷洌的气息。
林川意外地发现这个男人有些眼熟,应该在哪里见过,回忆了半天,一个名字猛然浮出水面--辛信!那个在湾仔公寓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倒霉卧底。
这难道是--?
林川为自己的猜测感到莫名的紧张,他扭头看了看身侧的宋予锋,对方依旧是不动声色。
那个被称作信仔的男人从皮箱里随手拿出一叠钞票,用拇指一拨,不连号的半旧美钞,真品,没问题。
他回身对原港生比了一个"OK"的手势,换得后者满意的颌首。
"好了,宋老大你可以带人去验货了。"
"阿仁,你带几个人过去看看。"
"宋予锋你果然潇洒啊,两千万的军火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交易完成,吴世呢?"
原港生朝后勾勾手指,随即有人押着吴世上来。原港生笑眯眯地为他打开手铐,还顺道摸了摸他的头,"这小子呆头呆脑,怪有意思的。"
林川一边迎上去,一边观察吴世的状况,除了嘴角轻微瘀血以外似乎没什么大碍,所以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放心大胆地狠敲了吴世的脑袋一下,"你这头猪,怎么会笨的给人抓住的!"

"他们说带我去找你。"吴世委屈不已。
"你--"
"潘跃,你开车送林川他们回去。"宋予锋走过来发话道。
林川不悦地直视着他,坚决地回答:"我不走。"
"别任性,到冠宇等我。"
如同没听到一般,林川指使潘跃:"你快点送吴世走。"
潘跃求证似地看向宋予锋,宋予锋只得无奈地点头。
原港生从信仔手中接过钱箱,那种奇妙的重量感使他的眼神里流露出异样的轻松。
有了这笔钱,小齐就能在法国过很好的生活......
"予锋,我没有错过什么吧?"
这时,一道苍老的嗓音响起。原港生一惊,抬头只见到瓜叔那只老狐狸利落地从快艇上跳下来。
"瓜叔,您来得太早了。"宋予锋微笑。
"有好消息想让你早点知道。"
"哦?"
瓜叔转而面向原港生:"后生仔里你是最没出息的一个,为了自己的亲弟弟搞得疯疯癫癫的,社团管理得乱七八糟,就连老窝被人端了还需要我来告诉你。"
"你们--"原港生太阳穴的青筋暴得老高,"原来如此......"
突然他又想到了什么,急忙打开皮箱一通乱翻,表面的美钞装饰下全都是一叠叠的白纸。
他不敢置信地瞪着信仔,这个曾救过他不止一命的男人怎么会是叛徒?
"对不起,老大,"信仔后退了几步,"我本来就是锋哥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原港生仿佛听到了什么逗趣的笑话,笑得不能自已,"很好,这一切都非常好。"
"辛信在你那里三个月就爬到心腹的位置,原港生,你该自我反省一下。"宋予锋冷静地开口。
"没关系,怎么都好,今天我们就来做个了结。"
反正早上都把小齐送走了,这一搏是生是死,也没有什么顾虑了。原港生的目光里闪过几丝狠绝。
"对了,有件事还忘了说,"瓜叔背手而立,唇边含着笑,"我手下的兄弟们不知轻重,把我请回来的贵宾给失手打死了。"
他的手一挥,立刻有一具尸体好像麻袋一样被人扔了上来。
死者是个瘦弱的少年,五官基本面目全非,大概是死了多久,身体尚未僵硬。他手脚弯折的角度很怪异,内部的骨骼应该是严重的碎掉了,由此便可推断他死前受到的该是何等的折磨。

"瓜叔你--"宋予锋骇然,这样残忍的行为彻底超乎了事前约定好的底线。
"予锋,斩草要除根,你可别心软啊。"
原港生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双腿一软,"咚"地半跪在地上,木然了一瞬,跟着连滚带爬地蹭到弟弟原齐生身边,手足无措了好一阵,才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脸,轻声地招呼道:"小齐,小齐,你跟我说句话。"

说你最想去法国读珠宝设计,说你最喜欢吃裕记的深井烧鹅,说你最讨厌我打打杀杀......
脑海里那张标致的面容依然鲜活如常,张着一双湿润的大眼,认真地说:哥,我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怎么才分开十几个小时就一下子变成了怀抱里这个毫无生气的尸体?
"小齐,呜......小齐......"
这个世界上最为温柔最为哀戚的呼唤却换不来一点点救赎的回音。原齐生无知无觉地躺在那,紧闭着双眼,身体冰冷。
"啊--啊--"原港生悲怆的嘶吼在海面上回荡,饱含的歇斯底里的绝望让听者都觉得自己的神经也随之剧烈的疼痛起来。
这是人生中至为沉痛的一幕,原港生的创伤如此赤裸而惨烈地呈现在众人眼中,就算在场每一位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黑暗分子,目睹了此情此景也不禁有些动摇。
就在所有人失神的瞬间,原港生忽然有所动作,他抱住原齐生的尸体翻滚到一边,在深色的阴影里消失了踪迹。
宋予锋站在原地未动。
过了一会儿原港生开口了:"宋予锋,你太小看我了,"凌乱的海风吹散了声音的来源,使人辨不清他的具体方位,"你会玩这招黑吃黑我早就想到了,逞凶斗狠你绝赢不过我,今天我就要你血债血偿!"

枪战一开始,瓜叔就领着手下驾着快艇离开了。
趁原港生与宋予锋做交易时带人平了他的地头,这是合作中他需要承担的义务,而其他的就要看宋予锋的了,脚下这个战场是他发挥的天地!
注视着船尾翻滚的白色泡沫,还有码头上那些越来越小的人影,瓜叔略感唏嘘。
宋予锋,如果你真的打算退出这个圈子,那么实在是很可惜呢......
也许是受到了片刻前原港生和原齐生那幅画面的刺激,人人胸口都有一种狂热的情绪在涌动,再加上原港生的人马比想象中的要决绝,个个抱着必死的信念凶悍地冲锋陷阵,一时之间双方竟然僵持不下。

但很快地,有另一股力量加入战斗。
"砰--砰--砰--"是远程狙击所特有的悠长,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惨叫。
"狙击手!"林川暗暗惊讶。类似的匀速沉着的射击方式,他曾经感受过一次,而那次是--
郑柏文!
刚刚看到了辛信,现在又是郑柏文......林川猛然间贯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明白了这全部都是宋予锋早有预谋的安排!
在狙击手强有力的辅助下,双方的实力对比产生了明显变化,冠宇迅速占据上风。
枪声连成一片。
起初子弹在额角险险擦过的时候,还会恐惧地流下冷汗,但到后来几乎已经对此麻木不仁。生死一线的争斗总是能够激发人类骨子里暴虐嗜血的因子,罔顾他人的生命,自己的也不再重视。这是一场近乎疯狂的杀戮。

两伙人在混乱中被冲散,三五成群各自寻找着渺茫的生机。
仓皇的脚步随时都会踩上一具尚未冰冷的尸体,敌人的,或者是自己兄弟的。
不远处闪出一道人影,宋予锋条件反射般地按住林川的头一同俯低身体,子弹撞击在背后的铁皮上于暗夜里溅出红色的火星。他抬手射出一枪,始终随行在侧的阿超比之稍慢也开了枪,对方像根棍子一样直挺挺地倒地,甚至来不及为自己的死亡做出一个表示惊讶的表情。

长期训练下,林川的枪法着实不错,而此时他的手中的也有枪,正是宋予锋那对贴身武器FN勃郎宁其中的一支。在危急关头,他几次想要出手,却都被宋予锋拦住了。

"这一步你走出去就回不了头了。"他匆匆忙忙地这样说道。
枪声出其不意地在身后响起,宋予锋回手就是一枪,毙命。
转头一看,阿超的右手臂中弹了,应该是打中了主动脉,血流了整只胳膊,半个身子都是赤红一片。宋予锋从衬衫下摆撕下一条布料,为他进行简单的止血。
"忍耐一下,我送你出去。"
凡是尝过子弹卡在骨头里的滋味的人都会把那种痛当作一生的噩梦,然而阿超却笑得很无所谓,"锋哥你不知道,其实我左手的命中率更好。"
"废话少说一点,留点力气活下去。"林川在一旁凉凉地打断他。
"这点伤,怎么至于!"阿超感情复杂地看了林川一眼,费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宋予锋,"我在外面准备了一台车子,锋哥你带林川先走。"
"......不用了,快结束了。"
果然,密集的枪声已渐渐变得稀疏,枪战即将接近尾声。
宋予锋更换了一只弹夹,把林川掩护在自己内侧,阿超殿后。三人在集装箱的缝隙间小心穿行,间或射杀一两只漏网之鱼。
猛地,宋予锋停住了前进的步伐,林川疑惑地抬头,不远处的角落里,原港生正抱着他的弟弟伏在地上低声痛哭。
原港生第一时间发觉了他们的到来,他轻手轻脚地放平原齐生,起身抹了一把脸,擦掉狼狈的泪水,重新笑起来,"宋老大,我就说我们有缘分吗,这样都能遇到!"
"原港生你输了。"宋予锋陈述事实。
"你跟瓜叔合起伙来算计我,我怎么能赢?不过只要临走之前小齐还在我身边,我就不算输得彻底。"
宋予锋有了不好的预感,对方的口气显然是不想活了,眼下只是想抓个垫背的而已。
"到这里就可以了,原港生,我放你走。"
"你少自以为是了。"原港生冷哼。
"说起来这个地方是狙击手视线的死角呢。"他装模作样地向四周看了一圈,摆了摆手中的枪,"只剩下一发子弹,你说我是给你呢,还是给林川呢?"
"同时开枪的话,你未必会比我快。"
"我们尽管试试好了。"
宋予锋向前一步,"我奉陪。"
"你不用急着逞英雄,我不杀你,我要他死。"枪口对准了林川,"我要你也尝尝失去最爱的人是什么心情,我要你知道白忙了一场最后发现一切都已全无意义的绝望,我要把我所有的痛苦都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宋予锋没有时间用心理战术来打消原港生同归于尽的念头,看得出他的状态根本完全疯狂,布满血丝的眼球大大地凸出,满面的都是即将崩溃的狰狞。这样的人你跟他说什么话他都不会听的。

所以,只有铤而走险。
宋予锋在回身扑倒林川的同时反手就是一枪,差不多相隔不到一秒钟,又是一道枪声响起。
宋予锋感到自己的背后一沉,然后有什么东西软绵绵地滑落了下去。
他近乎是颤抖着转过头去,阿超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后心中弹。
"哈哈哈......"原港生笑得前仰后合,夸张地用指弯拭去着眼角过激的泪花,"真是好感人啊,三个人彼此舍身相救,这是兄弟情还是基佬情?"
他看上去似乎没受任何伤,可是仔细一瞧,他的眉心分明有一个暗红色的小孔,在苍白的皮肤上诡异地招摇着。
"哈哈......呃!"笑声突兀地终止,鲜血从原港生的额头上喷出一道细而长的轨迹,射向半空之中,形成烟火一般妖艳绚烂的景象。零星的血花点缀在他极度厌世的脸上,而他的目光则直直地望向前方,无比空洞......一滴混合着红色的泪水在原港生的眼眶里慢慢凝聚,继而倏地跌落而出。终于,他左右摇晃了几下,"嘭"地倒了下去,紧紧挨在弟弟原齐生的身边。

"阿超!阿超!"宋予锋轻轻拍打着阿超的脸颊,试图跟死神争夺这个人的生命。
"......"林川凑近,无言地抓住宋予锋的手臂。
奋不顾身地为所爱的人挡子弹,这种事在他看来是有够无聊的了。然而这一次,他不能够再用那种讽刺的腔调来嗤笑任何人,因为就在上一刻,他亲身经历了这一切--子弹是向他射过来的,但最终却要了阿超的性命。

现实永远比电影中描写得残酷,假如是拍戏,这时阿超理所当然地可以来一番让人潸然泪下的动人表白,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安然地闭上眼睛,表情中一片平和,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微笑。

宋予锋用手捂住阿超背上不停涌血的伤口,喃喃自语:"没事,阿超,我一定会救活你,我发誓一定要救活你。"
林川不知怎么的,眼圈骤然一热,他忍住眼泪,从身后抱住宋予锋,果断地说道:"我们走。"
"锋哥!"不远处传来阿仁等人的召唤。
******
阿超的墓前,一个高大的黑衣人静静站在那里很久了。
"求仁得仁,这是阿超自己的选择,锋哥你也不要太难过了。"阿仁在附近守候了半天,忍不住上前劝慰道。
宋予锋转过头来冲他点了点头,英俊的脸上带着几许憔悴,"有烟吗?"
阿仁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拢着手点上,然后递到宋予锋唇边。
"谢谢。"深深地吸一口,"阿超的家人安置得怎么样了?"
"锋哥放心,都安排妥当了。"
"辛信和郑柏文呢?"
"给了他们新的身份,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了温哥华。"
"那就好,你先回去吧,我再在这里待一会儿。"
阿仁犹豫了片刻,还是掉身离开了。
宋予锋盯着墓碑上的照片,静止的画面里,阿超笑得那样明朗,然而这个生命却已经不复存在了--是为了自己而不复存在的。
这份亏欠将是一生一世都无法弥补的,因为死神带走了全部可能弥补的机会。
"妈的!"宋予锋狠狠地咒骂着自己。
原港生的事情也可以有其他的解决方法,但他偏偏选择了最刺激最危险的一种。
他以为他什么都能做到,他以为他什么都能预料到,他以为他能够把握所有人的命运,结果却眼睁睁地看着好兄弟在自己面前死去。
他扶着额头,不知道该怎么发泄胸中的内疚。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什么东西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向宋予锋的后脑勺毫不留情地砸来。他下意识地弯腰捡起,奶糖盒子上的娃娃脸很眼熟。
宋予锋回过头去,林川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站在夕阳里。
一身纯白色的休闲装与灿烂多彩的晚霞形成鲜明的对比,交织着沉郁和绚丽的美感构成了一幅寓意深刻的图画。
有激越,有颓废,有死亡,有重生......
"......"宋予锋张张嘴巴,生平第一次想要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川几个大步上前,从他指间抽走那半截香烟,平静地说道:"戒了吧,以后几十年的糖果我来供应给你。"
******
1997年春末。香港启德国际机场。
"宋先生,这次真的多谢你了。"前来送机的林家梁推了推眼镜,对着宋予锋诚恳地道谢。
"哪里!这是林川自己的决定。"
"别以为你能够劝动林川出国读书,我就会感激你。"林家行不为所动地摆出一张冷脸。
"林先生,你想太多了。"宋予锋仍旧微笑应对,"我只是在为林川考虑,绝对一点也没有讨好你的想法。"
"你--"林家行愤怒地瞪大眼睛。
这个世界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残酷?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死了,一个整天跟自己作对,找个男朋友还是如此嚣张的类型。
他简直要欲哭无泪。
宋予锋笑得更开心,和气地拍拍林家行的肩膀,"别担心,事实上林川比你想象得出色,这一点你以后会明白。"
"哼!"林家行别身闪掉他示好的举动,倔强又别扭的样子和某人极其相似。
"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食物吃不惯的话就常到孙阿姨家坐坐,记得每个礼拜都要打电话回来,学习不必太辛苦,差不多就可以了......"说着,林母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林川的衣领,好像口中细细的叮嘱还不能全部表达她的爱怜与不舍。

实在受不了旁边男人戏谑的视线,林川窘迫地躲开母亲的手,应付地回答:"知道了知道了,不要再说了。"
这时眼眶泛红的吴世迅速补位,几乎要上前拉扯林川的衣襟,"别忘了发电邮给我,生日礼物就不用寄过来了,反正我也用不到,不过我的婚礼你一定要回来啊。"
"神经病,我又不是去南极!"林川不耐烦地挥开他。
"要努力学习,不要乱交狐朋狗友,我会让那边的朋友盯着你!"林家行声色俱厉地吩咐。
"嗯!"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从私家司机手中接过拉杆行李箱,转头对上了那双始终在默默关注自己的眼睛,林川欲言又止。
"保重。"宋予锋淡淡地。
林川笑出来,"就知道你没什么创意!"
"那你想听什么?"
"......"
"我会去看你。"
"行了你。"林川推了他胸口一把,潇洒地转身大步向前,然而没走出几步,他突然停下脚步,缓缓地回身,闪亮的目光在宋予锋脸上绕了一圈,然后用不高不低的音量说道:"有一句话,我一直忘了跟你说。"

有些意外地,宋予锋挑挑眉毛表示询问。
"我爱你。"并没有发出声音,仅仅是以口型"说"出那三个字,却依然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懂了其中的含义。
气急败坏拂袖而去的自然是林家行,林母只得匆忙地跟上,林家梁则一脸暧昧地对宋予锋挤挤眼睛,吴世更是夸张到直接飙出眼泪。
而留在原地的宋予锋只是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

——end——

冷火──相性50问

宋──宋老大
  林──林少爷
  采访人──Ann
  采访地点──美国
  
  
  1.请问您的名字、性别、年龄?
  宋老大:宋予锋,30岁。
  林少爷:林川,21岁生日还没过。
  Ann:两人完全无视性别问题......
  
  2.请问您和对方的性格是怎样的?
  宋:我的性格很温和,他的性格很可爱。
  林[满脸不耐烦]:要我怎麽形容!我跟你说他是个混蛋你信不信?
  Ann[耸肩]:如大家所见,暴躁的家夥!
  
  3.两个人是什麽时候相遇的?在哪里?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宋:差不多一年前,在某间酒吧的後巷里。他身上有种说不清的特质很吸引我,让我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林:那天晚上倒霉透了!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很适合用来做爱。
  Ann:一见锺情的典范!
  
  4.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宋:他的单纯与直接,简直像野生动物一样任性成长。
  林:哪里也不喜欢......[犹豫了半天]不过有时候老大做得还满有型的。
  
  5.讨厌对方哪一点?
  宋:起初顽劣得有些让人没办法,但是後来就好了。
  林[恼火]:不是说了哪里也不喜欢吗!
  
  6.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宋:野猫。
  Ann:呵呵,宋老大,说这样的话你要小心了。
  林[危险地眯起眼睛]:狮子......宋予锋,你等著。
  
  7.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那麽您自己想要什麽礼物呢?
  宋:送架跑车吧,最近他开始迷四个轮子的。我没什麽想要的,安安稳稳地待一天就好。
  林[斜睨]:你?安稳?
  
  8.对对方有哪里不满吗?一般是什麽事情?
  宋:没有,我们很好。
  林:......把我当小孩。
  Ann:你本来就是。
  
  9.您的毛病是?对方的毛病是?对方做什麽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宋:我们很好。
  林[开始跳脚]:你有病啊,大同小异的问题反复问!
  
  10.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宋:你所能够想象的最高程度。
  林[恨恨地]:做爱做了无数次,如果这就是你想知道的。
  Ann:切!
  
  11.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那时候俩人的气氛怎样?进展到何种程度?
  宋:一间西餐馆,气氛很不错,最後送他回家,还得到一个吻。
  林:糟透了,那混蛋一直挑衅我!
  
  12.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宋:我们通常不外出,在湾仔的公寓见。
  林[很不屑]:约会?难道要去看电影吗?无聊!
  
  13.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麽样的准备?
  宋:不需要特别的,我会每一天都让他像过生日那样幸福。
  林[哼了哼]:少来了!生日不就是生日,有什麽特别的,我连自己的都记不住。
  
  14.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宋:应该是我吧,不过没有很正式的。
  林:告什麽白?感觉对了就在一起了。
  
  15.您有多喜欢对方?您爱对方吗?
  宋:喜欢,并且爱。
  林:神经病,我干吗要告诉你!
  Ann[挽袖子]:臭小子,看来今天不教训你是不行了!
  
  16.对方说什麽会让你觉得没辄?
  宋:什麽都不用说,只要他用那种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看著我,我就没辙。
  林:他说什麽,我都当作没听到。
  
  17.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麽做?可以原谅对方变心吗?
  宋[微笑]:我看不出林川有爱上别人的可能。
  林:先揍他一顿,然後走人。
  
  18.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麽办?
  宋:一定是出事了,马上派人出去找。
  林:回冠宇等消息。
  
  19.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对方性感的表情?
  宋:非要说的话,应该最喜欢他的脸。他笑起来特别性感,不过很少笑。
  林:他的肩膀看起来很可靠,虽然事实上并不是那麽一回事。他什麽表情都不用做,平常的样子就带著那麽一股暧昧。
  
  20.您会向对方说谎吗?您善於说谎吗?
  宋:没有那个必要,无论什麽都可以开诚布公地说出来。
  林:为什麽要说谎?不爽说就不说!
  Ann:嚣张的小子!
  
  21.曾经吵架吗?都是些什麽吵架呢?之後如何和好?
  宋:我们都不是喜欢吵架的人,冷战倒是有过,最严重的一次就是辛信、郑柏文那件事。
  林:反正先低头的人永远不是我。
  
  22.什麽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爱著?什麽时候会让您觉得「已经不爱我了」?
  宋:他要是整天摆出那种爱我爱到不行的样子,我反而不能习惯。不过那时候他看著我的眼睛,说"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突然觉得很感动。
  林:是男人就干干脆脆的,整天患得患失的烦不烦!
  
  23.您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宋:对他好,给他所有他想要的。
  林:跟他在一起。
  Ann:真是两个简单的男人。
  
  24.俩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吗?
  宋:去南丫岛那晚有过唯一的一次互诉衷肠。
  林:我们都不喜欢太琐碎的东西,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
  
  25.俩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的?
  宋:虽然从来没公开过,但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了。
  林:谁知道都跟我无关。
  
  26.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
  宋:可以的。
  林[冷哼]:不知道什麽叫"永久"。
  
  27.请问您是攻方,还是受方?为什麽会如此决定呢?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吗?
  宋[坚定地]:我是TOP.
  林[得意地]:别忘了你被我上过。
  Ann[凉凉地]:前後就那麽一次而已。
  
  28.初次H的地点?当时的感觉?
  宋:在酒店,感觉相当好。
  林:前所未有的爽。
  
  29.每星期H的次数?
  宋:现在林川在美国这边读书,我们每个月见一面,用两天的时间把一个月的份做完。
  林:妈的,提起来就生气![对宋予锋]你那个美国分公司到底什麽时候能搞定?
  Ann[摊手]:我还有什麽好说的呢!
  
  30.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周几次?喜欢怎样的H呢?
  宋:在正常范围内就可以。做爱这种事主要看对象,而不是其他。
  林:怎麽high怎麽做,做到尽兴为止。
  Ann:宋老大,请问一下您所谓"正常"的概念是什麽?
  
  31.自己最敏感的地方?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宋:这个就不说出来了,告诉你还要杀你灭口,很麻烦。
  林:听说姓郑的那个狙击手最近好像很闲。
  Ann:......
  
  32.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宋:他的样子不好形容,总之诱惑迷人,激情如火。
  林[在本访问中首次作出思索的表情]:既温柔又强势,既缠绵又粗暴,那种混合的魅力让人很容易兴奋。
  Ann:没错,宋老大的性格中的确有矛盾的一面。
  
  33.坦白的说,您喜欢H??
  宋:是的。
  林:爱死了。
  
  34.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您想尝试的H地点?
  宋:没有人的场所都可以。
  林:有一次我们在游艇的甲板上......很过瘾。
  Ann:咦?那天到底还是做了吗?
  
  35.冲澡是在H前还是H後?
  宋:有时前,有时後,有时一边一边。
  林:嗯。
  Ann:决定了,日後如果《冷火》有番外,一定要写浴室篇。
  
  36.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关系吗?
  宋:都是以前的事了。
  林:没有才奇怪吧。
  
  37.对於「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宋:如果是两厢情愿的肉体关系,那也没什麽不好。
  林:我只要肉体。
  Ann:我有些疑惑了,爱情对於这两个人到底是什麽?
  
  38.如果对方被暴徒强奸了,您会怎麽做?
  宋[面色冷酷地]:谁想死就直接来找我好了,不用采取这种方式。
  林[幸灾乐祸状]:大家一起出来吃个饭,交个朋友好了。
  
  39.在H时您希望对方说的话是?
  宋:我想要听到的应该是永远也无法达成的。
  林:少说话,多做事。
  Ann:原来林川也是行动派?
  
  40.您比较喜欢H时对方的哪种表情?
  宋:有时候,我们的视线会无意中撞在一起,那种感觉非常好。
  林:他看著我,眼睛里都是狂热。
  Ann:终於有一点点默契了吗?
  
  41.您觉得与恋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吗?
  宋:基本上,男人的性和爱是可以分开的。
  林:为什麽不可以?
  Ann:奇怪啊,大义凛然说著这种话的两个男人,为什麽都没有在分居两地的日子里出轨呢?
  
  42.您对SM有兴趣吗?
  宋:......有。
  林:不介意玩玩。
  Ann[阴险地笑]:林川,别後悔你今天说过的话。
  
  43.H中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宋:这个嘛......
  林[咬牙切齿]:被、人、打、断!
  Ann:林少爷的切肤之痛。
  
  44.曾有过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那时攻方的表情?
  宋:受到诱惑是很正常的,我会平静地接受。
  林:想做的时候没必要克制自己。
  Ann:平静?平静!平静......
  
  45.攻方有过强暴的行为吗?当时受方的反应是?
  宋:粗暴一点的性爱我们经常玩,但强暴就......主要是林川不配合,做著做著就主动迎合上来。
  林[磨牙]:下次我上你试试,你最好忍住别有反应。
  
  46.您最喜欢被吻到哪里呢?您最喜欢亲吻对方哪里呢?
  宋:喜欢吻他的全身,喜欢被吻到胸口左边。
  林:彼此的敏感带。
  Ann:我记得宋老大的心脏附近有一个弹孔的痕迹吧?
  
  47.H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
  宋:在性爱中,取悦自己就是取悦对方。
  林:取悦?什麽滥词?
  
  48.H的时候,衣服是您自己脱,还是对方帮忙脱呢?
  宋:做爱之前脱衣服是一件很有情趣的事,我们通常互相帮忙。
  林:他撕过我一条限量版的牛仔裤,该死!
  Ann:不是用身体赔给你了吗。
  
  49.对您而言H是?
  宋:美妙的生活调剂品。
  林:做爱就是做爱,哪来那麽多意义!
  
  50.请对恋人说一句话
  宋:我明天一点的飞机回香港。
  林:那我们赶快回家,还差十几次没做呢!
  Ann:......
  
  ──完──

君知晓BY:桔桔

August 31, 2008 by hsama

中秋节后,江南秋意渐浓,凉风徐徐,吹得人身心舒畅。

水依楼闭门谢客,沈烟清立在软榻前,对着秦水衣微微凸起的肚皮目瞪口呆,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几个月大了?”

秦水衣横了他一眼,悠然道:“四个半月。”

“谁的?”沈烟清在她身边坐下,还是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她的肚皮——啧啧啧,一向眼高于顶、卖艺不卖身的秦大美人不仅有了入幕之宾,还给人蓝田种玉了,若是让扬州城那群狂蜂浪蝶知道了,不知会不会扼腕得吐血。

秦水衣明澈的杏眼眯了起来,纤纤细指掩着小口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道:“他死了。”

沈烟清皱眉,觉察出秦美人一身怨气,决定识相地避过这个话题。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秦水衣发起脾气来连楚大哥都哄不住,更不用提对她忍让成性的自己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肚子已经大到瞒不住了,孩子只怕冬天就要出生,沈烟清眉心打结,强忍着想敲她头的冲动。

秦水衣抚上才显形的肚子,眼中柔情款款,甜甜地笑了,问:“烟清,你娶我好不好?”

沈烟清怔忡片刻,点点头,立即吩咐丫环道:“给小姐收拾行李,我这就带她回去。”

“烟清!”秦水衣坐起身来,扯扯他的衣袖,笑道,“瞧你,说风就是雨的,你——”

后半句被一阵紧过一阵的擂门声打断,伴着粗犷浑厚的男声:“水衣!你开门!你听我说清楚!”

秦水衣脸色变了,冷哼一声,沈烟清想要起身去看个究竟,却被她死死拽住,娇嗔道:“不许去!”

就这么片刻拖延,水依楼的大门已变成一堆碎木片,然后脚步声如滚雷一般,从楼下一直冲到楼上,震得地板颤颤作响。

“砰”地一声,花厅的雕花木门被一脚踢开,沈烟清抬起头来,定睛一看,只见来人生得虎背熊腰,高壮得几乎要把门框塞满,浓眉大眼,雄姿英发,一双冒火的双眼瞪在他身上,吼道:“水衣,这个小白脸是谁?!”

沈烟清神色变了,还不等他答话,秦水衣冷得掉冰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是谁不干你的事!楚承业,你给我滚出去!”

“松月门门主楚承业?”沈烟清站起身来,水衣怎么会和这个人相识?

楚承业踏进门槛,冲沈烟清点了点头,问:“你是谁?”

沈烟清迎上他的目光,拱了拱手,淡然道:“在下沈烟清。”

“沈堂主?幸会。”楚承业还了一礼,径自绕过他要去抓秦水衣的手,在半空中被沈烟清挡住,轻声道:“楚门主这是为何?”

楚承业眉心隆起,醋味弥漫,偏偏秦水衣还要火上浇油:“他是我相公,楚承业,不许你对他无礼!”

“他?!”楚承业又吼了起来,“你要嫁这种弱不禁风的小白脸?!”

沈烟清的脸瞬间铁青,清叱一声,一掌拍向楚承业的心口——这个熊一样的男子一口一个“小白脸”已经把他彻底惹火了!

“啧!”没想到面前这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公子哥儿还着实有两下子,楚承业接下来势汹汹的一掌,定心凝神,与沈烟清缠斗在一起。

松月门以“玄烨掌”创名,将深厚的内力与千变万化的掌法融于一体,楚承业更是历代门主中修为最高的一个,沈烟清与他交手数十招,暗暗称奇,怒道:“好个登徒子,如此武功,竟做欺侮民女之事?!”

“放屁!”楚承业骂了句脏话,一掌朝沈烟清拍去,虎虎生风,“你才是横刀夺爱,我是她肚里孩子的爹!”

“什么?!”沈烟清大惊,猛然收手,然而对方却没休战的意思,他一个分神,肩上结结实实地中了一掌,整个人飞了出去。

“烟清!”秦水衣惊叫一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口掠入,伸手扶住沈烟清,顺势揽入怀中,却是个眉目俊朗的青年,健臂稳住沈烟清的腰身,对楚承业抱怨道:“大哥,怎么出手这么重?”

美人是用来怜惜的,他大哥就是太粗鲁了,才把快到手的老婆给气跑,不过这番前来能赚到美人投怀送抱,倒是意外之喜。

青年笑嘻嘻地朝沈烟清俯下脸,道:“我叫楚风吟,美人,不要跟我大哥抢老婆了,你抢不过他的,我也不错哟!”

一向沉稳冷静的沈烟清缓过神来之后气得发晕,想也没想便一巴掌朝那张俊脸轰了过去,“啪”地一声脆响,楚风吟半边脸肿了起来。

永召元年八月十八,楚风吟与沈烟清相会于扬州水依楼,当时某人怎么也没想到,从这一巴掌开始,自己的下半辈子便已经被煞得死死的了……

二、

花厅里桌翻椅倒,一片狼籍,沈烟清扫了一眼四周,先开口打破沉默:“水衣,你认识他?”

秦水衣美目含怨,幽幽地瞥了楚承业一眼,那个高壮的男子霎时涨红了脸,气势短了半截,结结巴巴地道:“水衣,你不要生气了,你跟我回去,我真的没有……没有做对不住你的事……你误会我了,我……我……”

威风八面的楚大门主头一次为自己笨嘴拙舌不会讨心上人欢心而懊恼不已,又得知方才竟出手伤了未来的小舅子,更是悔恨得直想撞墙。

小丫头奉了茶之后,悄没声息地退下,留给他们一室静寂。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美人腹中还怀着小英雄呢,更是捧着怕掉了,含着怕化了,也难怪楚承业急得满头大汗不知如何是好。

有心让小弟帮忙求求情,回头却见楚风吟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沈烟清,嘴角微微下沉,脸阴得快要滴出水来——显然那一巴掌伤害了他的男子气概,一双朗若晨星的眸子正暗蕴着火气——若不是当着大哥大嫂不便动手,只怕那个叫沈烟清的小子早被按住一顿饱揍了。

始作俑者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沈烟清抿了口清茶,额角开始隐隐作痛,他叹了口气,决定快刀斩乱麻,道:“水衣,孩子的爹真的死了?”

秦水衣还没回话,楚承业已经急得跳脚,吼道:“谁说我死了?!小白……沈堂主怎么无故咒别人?!”

沈烟清掩口低咳一声,开始同情秦水衣——与这么个口没遮拦的莽汉在一起,没被气死真是祖上有德。

秦水衣清清嗓子,声音柔得似水,出口的话语却像刀子一样——

“楚郎,你我缘分已尽了,请回吧。”

楚承业如遭雷殛,难以置信地摇头道:“水衣,你在和我赌气对不对?我不娶玉茹了,我只要你一个人,行不行?”

“你要纳妾,与我何干?”

“水衣,你不讲理,我当时想娶她只是因为……”

“风尘女子会讲什么道理?楚门主何必降尊纡贵?”

“水衣,你明明知道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别再折磨我了……”

“楚门主何出此言?贱妾实不敢当。”

“水衣……”

“不必再多说了,烟清,送客。”

“你究竟要怎样才肯原谅我?!”被秦水衣刺得浑身都痛的楚承业终于又雷吼出声,秦水衣垂下眼睑,笑得妩媚,天生丽质的姿容与将为人母的风韵使得她更加艳光四射,对面那个一往情深的傻大个立时心软得如同烤熟的山芋,连个凶狠一点的眼神都舍不得使。

然而美则美矣,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辣椒,若不幸卡在喉咙里,那才是咽不下吐不出,有口难言。

秦水衣低头抚了抚肚子,浅浅一笑,突然自榻边抽出一柄利剑,指向瞠目结舌的楚承业,柔声道:“楚郎,今日你若能赢过我手中的剑,我便跟你走。”

……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沈烟清忍住笑,一把拖住同样目瞪口呆的楚风吟,带到廊中,回手关上花厅的门。

既然郎有情妾有意,便让他们自个儿去捉对厮杀就好,闲杂人等,速速退下。

“喂!”楚风吟好不容易才从沈烟清似笑非笑的俊美容颜中回过神来,低叫道,“你不怕那疯女人伤了我哥?!”

“水衣不会武功。”沈烟清看了他一眼,眸中平静无波,道,“楚三公子若能告知在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在下感激不尽。”

楚风吟不由自主地点头,虽然心里仍有不满,却实在不忍心拒绝,于是装出一脸不耐烦的样子,道:“郑玉茹是我门中弟子,与建常师兄未婚有孕,建常师兄上个月不幸过世,我大哥为保全她的名节,打算纳她为妾,好歹让孤儿寡母有个安身之所,可是他那个样子你也看到了,又不会哄又不会骗,秦姑娘一气之下独自回了扬州,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原来如此,以水衣的性子,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里头那只呆头鹅可有罪受了。

楚风吟看着他的侧脸,没话找话说,问:“肩膀……还疼不疼?”

若不是那个死大哥出手不知轻重,自己也不至于平白无故挨一巴掌,搞得颜面无存。

沈烟清摇头,目光凝在楚风吟脸上,眸中笑意盈盈,轻声道:“方才得罪了,还望楚三公子见谅。”

“好说……”楚风吟怔怔地看着他的笑颜,满腹的郁气早飞到九霄云外,只剩下心獠意马——美人果然是天生该被纵容的,他绽开一个勾魂摄魄的笑容,正想套套近乎,突然听见房里“卟嗵”一声重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倒在地,楚风吟神色一凛,猛地推开房门:“大哥!你们……”

“滚出去!”一盏青瓷茶碗伴着楚家大哥的吼声砸了过来,楚风吟一惊之下忘了躲闪,被狠掷来的物件砸中额头,鲜血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沈烟清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出来,重新阖上房门,并掏出帕子给他止血。

楚风吟嘴角抽搐,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低喃道:“我不相信……我大哥他……他竟然……”

沈烟清忍住想要大笑的冲动,房中的景象他看得清清楚楚:江湖上威风凛凛的楚大门主正双膝着地跪在弱不禁风的秦水衣面前,难怪被人看到会恼羞成怒。

“楚三公子。”沈烟清拍拍楚风吟的肩膀,拉回他的神志,道,“若不嫌弃,先容我为楚三公子包扎伤口如何?”

嫌弃?他求之不得!楚风吟一张俊脸容光焕发,大哥,谢谢你这一砸!

三、

秋风穿窗而入,吹散一室似有还无的暧昧。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呼吸声清晰可闻,楚风吟坐在窗边,半仰起头,沈烟清用干净的软纱为他清洁了伤处,洒上止血的药粉,血很快止住了,再擦干净伤口周围的血渍,最后涂了一层软滑的透明药膏。

淡淡的芳香沁入鼻端,楚风吟半闭着眼,轻声道:“很好闻。”

沈烟清用药膏敷住创口,漫不经心地答道:“药里掺着天山雪莲的汁液。”

“我是说你。”楚风吟拉住他将要收回的手,笑道,“你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木樨花的香气。”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不动声色地抽了回去,沈烟清神态如常,麻利地收拾好药盒,楚风吟站起身来,在他身后柔声问道:“是我冒犯了,你在生气么?”

沈烟清摇了摇头,淡淡一笑,和一个头脑发热的傻小子有什么好生气的?

“那就好。”低沉的声音从脑后传来,近得让人心惊,沈烟清讶然转过身来,却没想到楚风吟出手如电,点了他周身几处大穴,并将他拦腰抱起,放在桌子上。

“你做什么?”沈烟清皱眉,不敢相信竟有如此胆大妄为的登徒子。

楚风吟勾起唇角,给了他个安抚的笑容,然后在沈烟清的怒目而视之下,伸手解开了他的衣带!

“楚风吟!”僵着身体坐在桌上的沈烟清一时气结,楚风吟一指轻点他的嘴唇,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敞开他的外袍,褪下中衣及里衣,然后在对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下充满怜惜地叹了口气,道:“其实很疼对不对?大哥的掌力我再清楚不过。”

沈烟清愕然,解自己衣服就是为看这个掌印么?他突然发现这傻小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单纯。

“别用这么诱人的眼神看我。”楚风吟拍拍他的脸蛋,笑道,“不然我会忍不住一口吃了你!”

呃……浑帐!

楚风吟自然听不到面前这个冷漠俊美的男子在腹诽他什么,全部注意力已经被对方白皙紧绷的肌肤吸引——光滑而细致,包裹着属于男性的结实肌肉,以习武之人的标准来看,他显得单薄了些,但并不虚弱,骨架匀称,精瘦而坚韧。

欣赏的目光流连在左肩的掌痕上,淡红的色泽并不碍眼,但是楚风吟知道,到晚上那就会变成黑紫的淤痕。

深吸了口气,单掌贴上眼前那微带凉意的光滑,绵绵不绝的真气渡了过去,为他疏通血脉,解痛化淤。

原本的肿痛渐渐缓解,肩头渐觉暖意,沈烟清在不知不觉间屏住气息——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垂在额前的发丝都会为他的呼吸所拂动。

天生的寡淡性情让他不喜欢与任何人过于接近,特别是才认识不久的陌生人。

他的气息也很温暖,而且清爽,带着些微雨后松林的味道,正想着,沈烟清不期然对上楚风吟的眼,漆黑如墨的眼眸温柔而诚挚,带着几分顽皮的笑意,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像。

“楚三公子……”才想说些什么打破僵局,双唇又被点住,楚风吟挑起一边的眉,很认真地要求:“叫我风吟。”

沈烟清闭上嘴,不明白一向严谨从容的自己怎么会被这个楚家小子搅得脑中一团乱。

沉默不语的两人都有些尴尬,一个是春心萌动,一个是满头雾水。

“多谢。”沈烟清吐出两个字,声音平淡,楚风吟略显失望,收回手来,正要替他把衣服整好,那件丝质的中衣却沿着手臂滑落下去,露出整个左肩以及胸前淡粉色的小点。

楚风吟只觉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上,鼻腔里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流下,忙伸手捂住鼻子,指缝间已渗出丝丝鲜红。

“对不住……又……冒犯你了……”含糊不清地道了歉,楚风吟捂着鼻子夺门而出——苍天!在美人面前,他已经把脸丢尽了!

“风吟!你去哪里?!”走廓上传来楚承业的吼声,听声音似乎已经追了过去,沈烟清叹了口气,哭笑不得。

唇角带了一抹意义不明的微笑,那个呆头呆脑的楚风吟,倒有那么几分可爱。

下一刻,他的笑容僵在嘴角——

秦水衣出现在门口,惊叫了一声,道:“烟清,你很热么?”

衣衫半褪,坦胸露怀,难怪她会误会,当然,更大的误会还在后面——

“难道说,你被轻薄了?!”

沈烟清的头又开始疼——和楚家的梁子是结定了。

浑帐楚风吟,居然忘了解开他的穴道!

四、

沈烟清正襟危坐,神态冷然——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不动声色,就越是恼火得厉害,如果他直接横眉竖目地打过来,反而会转眼气消,所以秦水衣很尽兴地甩楚风吟白眼,而不熟悉沈烟清的楚家大哥,碍于未来娇妻的面子,也只好做出一付大义灭亲的架势,努力瞪着皮糙肉厚的小弟。

楚风吟也很是懊恼,不明白在美人面前一向游刃有余风流倜傥的自己为什么一碰上沈烟清就处处拙得令人发指。虽然他不像秦水衣那样对沈烟清的性子了如指掌,但是,直觉告诉他:在这个清冷淡漠的美人眼里,自己很可能已经与一只臭虫无异了。

指掌间仿佛还留着那光滑紧绷的感触,让人难以忘怀,想起方才又冲回来抢在大哥面前为他解穴时,沈烟清阴云密布的脸色,他就知道,自己的情路,将比大哥的还要坎坷百倍。

“呃……”楚承业端出一家之主的架势,握住秦水衣的手,开口道,“风吟,我有事要告诉你。”

“大哥请讲。”楚风吟右眼皮开始猛跳,从秦水衣那里得到兔死狐悲的一瞥后,他确定大哥将要公布的绝对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风吟,你也二十了,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楚承业顿了顿,道,“将玉茹许配于你,也算对建常兄弟有个交代。”

“什么?!”楚风吟如遭晴天霹雳,猛地站起身来,眼光有意无意地溜到沈烟清那里,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沈烟清只客气地点了点头,拱手道:“恭喜。”

楚风吟有口难言,定了定神,道:“大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他才弱冠之年,大好的青春还没来得及享受,就要从游戏花间的风流公子摇身一变成为拖家带口的叔伯级人物,情何以堪呐?!

楚承业抓抓头,无奈道:“你二哥也已娶妻,现下就剩你一个……兄弟,不是大哥逼你,建常与我们情同手足,怎么也不能让玉茹这么孤苦伶仃下去,再说玉茹她天性善良温顺,婚后也不会妨碍你寻花问柳的。”

楚风吟越听越气,低吼道:“难道你们就不顾我的意愿了么?!我与她并无感情啊!我只能把她当妹妹,一辈子照顾她也好,帮她再觅良人也好,但要我娶她,绝做不到!”

楚承业沉了脸,道:“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感情用事,风吟。”

楚风吟冷笑道:“大哥,我不是小孩子了,请你不要一厢情愿地为我安排婚事,如何?”

楚承业拍案而起,吼道:“你给我闭嘴!”

楚风吟眯起眼睛,漠然扫了一眼四周,然后,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房中一片静寂,良久,却是沈烟清率先开口,淡淡地道:“楚门主,恕我冒昧,或许,你们应该询问一下玉茹姑娘的意见,再作打算也不迟。”

楚承业闻言愣住了,秦水衣瞪了他一眼,道:“玉茹知道不知道你们兄弟要娶她的事?”

楚承业吱吱唔唔了半晌,嘴硬道:“不知道,可她应该明白这种安排对她最好。”

“浑帐!”秦水衣喝斥道,“人家愿不愿嫁还没问,倒在这里争论让谁来娶?你这个猪脑袋!”

楚承业在娇妻面前只有唯唯喏喏的份儿,沈烟清忍俊不禁,脸上才露出点笑意,秦水衣已转向他,命令道:“烟清,你去劝解劝解楚家小弟,一切未成定局,让他少钻牛角尖。”

六月的债,还得快,在秦水衣面前,自己也向来只有吃瘪的份,沈烟清叹了口气,对于接下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差事,除了苦笑,不知该作何表情。

楚风吟没走远,一炷香的功夫后,沈烟清在湖畔的柳林中找到他,正垂头丧气地坐在一棵树下,俊朗出众的面容不复初见面时的意气风发,眉梢眼角都透着沮丧,见他过来,楚风吟挑了挑嘴角,拍拍身边的草地,道:“过来坐。”

沈烟清立在他面前,确定了楚家这两个兄弟都是非常粗线条的男人,完全不懂得看人脸色。

楚风吟掐了一截柔枝把玩,突然笑道:“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沈烟清不知该如何回答,称不上厌恶,很恼火倒是真的。

楚风吟当他的沉默为默认,仰头靠着树干,闭上眼,自嘲道:“你讨厌我,可是你还得来找我,就像我不想娶她,可是最后还得娶她。”

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冷嘲热讽,突然感觉到一股木樨花的香气沁了过来,身侧多了一缕温温的暖意,楚风吟讶然睁开眼,发现沈烟清已在他身边坐下,白皙俊美的面容看不出情绪,幽深的眼瞳波澜不起。

楚风吟失笑:“你想安慰我么,烟清?”

沈烟清摇摇头,道:“你我非亲非故,我未必能帮你什么,楚三公子,船到桥头自然直,何必自寻烦恼呢?”

楚风吟凝着他的面容,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想寻一个两情相悦的伴侣那么难么?”

“不。”沈烟清转过头来,静若沉潭的眸子似乎染了几分笑意,“你的想法并没有错,只是……你还没有自作主张的资格。”

“你说话真伤人。”楚风吟咬了一片柳叶在口中,口齿有些不清,“我不想让我大哥失望,这又是对是错?”

沈烟清侧着脸想了想,道:“我不知道,若是他将意愿强加于你,失望也怨不得别人,可是你大哥伤心的话,你也不好过吧?”

楚风吟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突然长叹一声,靠倒在树干上,道:“沈烟清,我们本来可以成为知己的。”

沈烟清又被他搞糊涂了,直觉告诉他最好忽略这句话,于是转回原先的话题,安抚道:“若你们只需维持一个夫妻名分的话,你仍是可以去追求自己心仪的人啊。”

楚风吟咬着柳叶,沉默了许久,道:“不可能的,烟清,如果我下决心娶那个女人,我就再没有权利去追求自己所爱的人了,你懂么?”

沈烟清怔忡了片刻,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懂。”

五、

江南的秋夜温润清新,院子里木樨花开得正好,香气随着晚风漫入帐中,侍女们常会收集木樨花来熏衣物,就连被褥枕单都透出淡淡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渗入梦里。

沈烟清一向浅眠,再细微的声响也能调动起他的警觉,猛然惊醒之后,他听到来人毫不掩饰的呼吸声,便放松了戒备,无奈地叹了一声,轻声问道:“楚三公子?”

三更半夜,他跑来做什么?总不是只为扰人清梦吧?

撩开帐幔,不意外地对上楚风吟含笑的眼,沈烟清无力地靠在床头,提醒自己要心平气和——面前这人是水衣未来的小叔,他再恼火也不能不顾她的面子。

握起来的拳头垂放在身侧,沈烟清淡然有礼地问:“楚三公子深夜前来,有何贵干?”

楚风吟幽深的双眸不掩赞赏,借着皎洁的月光,放肆地打量着他——漆黑的长发披在身后,稍有些零乱却显出撩人的慵懒柔顺,俊美的面容少了白天的淡漠冰冷,生动了许多,带了几分薄愠几分无奈,再有几分困倦,整个人懒懒地靠在床头,像极了邀请的姿态。

沈烟清也知道自己现下这付模样有失体统,但谁也不能要求一个半夜被不速之客惊扰好梦的人像往常那样衣冠楚楚,仪态万方,再说他并非女子,名节二字,还压不到他头上。

楚风吟很自然地在床边坐下,在对方渐渐不耐的眼神下犹自笑得温文尔雅,指指自己额头上的伤,道:“伤口疼得睡不着,干脆来找你的晦气。”

沈烟清的性子与秦水衣有几分相似,外表看起来很温顺很好说话,其实脾气死硬得掷地有金石声——若是坦言因为担心他肩膀上的淤青而来,他必然会嫌你多事,而且必然在谢过你之后,客气而坚决地将你和你的好意拒之门外;但若是有事相求,或有事相怨,他就算再烦,只要不是特别厌恶你,多半会行举手之劳,动一时之善。

果不其然,沈烟清闻言,掀被下床,披了件外袍,掌起灯来,径自去矮柜那里翻找了片刻,将一个瓷瓶递与他,道:“凝华散,止痛生肌,每日两次,洒在伤处即可。”

“谢了。”楚风吟摸摸鼻子,收下那瓶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一个粗枝大叶的男人家岂会在乎区区皮肉之伤,何况那点小伤早已收口,那种痛就跟被虫子叮一下差不多——为接近沈烟清,真是什么赖皮招术都用上了。

“呃……”对方看他的眼神带着露骨的疑问“你还不走?”所幸楚风吟一向脸皮够厚,对上沈烟清疑惑的目光,自怀中摸出块血玉塞给他,道,“你带着,肩上的淤伤会好得快些。”

沈烟清愣了一下,手中的玉温润而泽,通身滑暖如凝脂,不带半点杂色,握在手中只觉暖意融融,他自幼在尚书府中长大,对珠宝玉石也算半个行家,这块暖玉虽然形状古朴,却是极为罕有的东海胭脂玉,价值连城。

“如此珍贵之物,沈烟清受之有愧。”沈烟清抬起头,平静的眼眸看不出是喜是怒,想将手中的玉塞还给楚风吟,却被对方不由分说地执起手来,将那玉扣在他的掌心,又轻轻为拢起手指,笑道:“说起来我们也算姻亲了,你又何必拒人千里之外?”

“你……”沈烟清凝视着他的眼瞳,皱眉道,“此话怎讲?”

楚风吟着迷地看着他半仰的面容,答道:“朋友贵在交心,区区一块玉,又岂能表我心意于万一?”

沈烟清眼神渐冷,含了若有若无的讥诮,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强自要我接受这番美意,与楚门主擅自安排你的婚事有何不同?”

“自然不同。”楚风吟深深地看着他,低声道,“对你,我发乎情,止乎礼。”

沈烟清瞪大了眼,没想到楚风吟竟对才认识一天的自己生情,更没想到他会如此坦荡荡地倾诉出来,倒让自己心惊之下,一时不知所措。

他那拧着眉毛思索的样子看在对方眼里,分外可爱,楚风吟屏住呼吸,忍住想抚摸他脸颊的冲动,故作轻松地道:“先收着,等伤好了,若实在不喜欢,你可以还我啊。”

沈烟清沉默了许久,低声道:“那,便多谢楚三公子了。”

他所习惯的是干脆利落地打发掉心怀不轨的邪佞之徒,手段强硬,态度果决,然而对于满腔热诚、真心以待的人,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尚书大人只教过他如何惩恶,却没告诉他面对善意时该怎么推拒,所以在楚风吟面前,他很懊恼地发现自己似乎一路被牵着鼻子走。

有意偏过脸去,不理会楚风吟欣喜的神情,拢了拢衣袍,道:“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出去吧。”

“不必,我认得路。”楚风吟看他衣衫单薄,忍痛谢绝,沈烟清却笑了,道:“你擅闯观叶楼,以为巡夜的都是死人么?你若还能独自闯出去,我这个分堂主怕是要卸任领罚了。”

楚风吟看着他单纯平和的笑容,心头一热,道:“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六、

打开房门,浓郁的芬芳扑面而来,月色清凉如水,映出楼外影影绰绰的黑衣人,杀气凛然如刃,让人想装作没发现都难——苏府的护卫,果然如传言一般嚣张。

沈烟清立在横栏前,淡淡地道:“都散去吧,这位公子是我的朋友。”

护卫们默不做声地迅速撤去,沈烟清领着他下了楼,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开阔的中庭,两个人一路无话,一直走到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沈烟清才偏过脸来,轻声道:“楚三公子稍等,我去找看门人来……”

“不必。”楚风吟对他微微一笑,道,“你快回房吧,小心着凉。”

说罢,一个纵身,翻上丈余高的院墙,在墙头朝他挥了挥手,扬长而去。

倒让沈烟清摸不着头脑了——既然他早有越墙而出的打算,又何必耗这么多功夫跟着自己走到正门呢?

打了个呵欠,瞌睡虫又爬了出来,困倦已极的大脑不适合去研究楚三公子的行事风格,沈烟清施展轻功飞掠回槐叶楼,枕席早已凉透,他钻进被窝,打了个哆嗦,无意间摸到那块温滑的血玉,迟疑了片刻,仍是将它握在手里,暖意透过肌理,渐渐地全身都舒畅起来,左肩的肿痛也和缓了不少,沈烟清舒展开四肢,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带着一缕清香回到水依楼,楚风吟一夜无梦,第二天直睡到日上三竿,沈烟清就没那么好命了,一是他生活向来刻板规律,二是,战乱之后,新帝即位,励精图治,重整河山,怎么还有那么多土匪流寇?!

“运往沧州的一批红货在太行山被劫,兄弟们死了两个,伤了七个。”镖局押运是归松叶楼管的,而分堂主吴铁与沈烟清一向互看不顺眼,可是一旦遇着江湖风浪,还非得沈烟清安排手下去摆平不可,这让脾气倔强好胜的吴铁更不是滋味,所幸几位分堂主都对观叶楼忠心耿耿、尽职尽责,这两位虽然向来不睦,却也能顾全大局,至于当着苏慕情的面大打出手的盛况,自那一次之后,便成绝响。

沈烟清垂下眼帘,沉吟道:“太行山青风寨、无双寨寨主都受了招安,独行盗匪虽多,却难成气候,莫非还有一方势力盘踞其中?”

槐叶楼的情报网遍及天下,连遥远的塞外风沙之地都有他们的鸽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报至扬州,而作为分堂主的沈烟清,对于江湖之事可谓了如指掌。

修长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沈烟清转向吴铁,问道:“吴堂主,这一趟押镖的是谁?”

吴铁答道:“程秋远,他……也受了伤。”

沈烟清皱眉,犹豫了片刻,轻声道:“程总镖头现下……可否容人前往探视?有些事情须向他当面请教。”

他与吴铁的不和,导致两派属众甚少来往,井水不犯河水,对于程秋远,不过数面之缘,今日之事,虽是因公而起,也还是先向吴铁打声招呼为好。

吴铁也不是不识大体的人,点了点头,道:“晌午过后,他精神好些时我带你去。”

“多谢。”沈烟清朝他拱了拱手,吴铁颇不自然地回了一礼,告辞离去。

七、

程秋远肩上伤得最重,深可见骨,其他都是些皮肉之伤。他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扬州,劳累过度,再加上伤口处理得太过潦草而发起了高烧,上药包扎之后,被医者强行灌下去两碗汤药,休息到傍晚,才算恢复了些精神。

这是个面容英俊的男子,宽额浓眉,高准深目,带了几分边塞男儿的粗犷之气,又因为长年押镖,更增了形于外的沉稳与老练,向来深得吴铁重用。

看过他的伤势,沈烟清松了口气——伤口虽狰狞,幸好没伤着骨头,兵刃上也没有淬毒。

“程总镖头,依你看,这次劫镖的是什么来路?”

程秋远靠在床头,道:“沈堂主不必客气,叫我老程就好。”

沈烟清接过丫头递来的茶,未置可否,程秋远皱皱眉,看了他一眼,道:“他们不像一般的草莽流寇,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武林高手,功夫高强,而且俱是黑衣蒙面,武功像是传自华山剑派,但比华山派更辛辣狠毒,为首的那一个用的是双剑。”

沈烟清将茶杯停在唇边,思忖江湖中新崛起的几个帮派,使用双剑的掌门人少之又少,何况现下就算有人见财起意,一般人是万万不敢打观叶楼主意的。

现在既然有人动了他们的镖,当务之急是追回被劫走的红货,不过,探探江湖上究竟是哪股势力在暗中滋长,是沈烟清真正的目的所在。

程秋远察言观色,拱手道:“沈堂主,这次的事,是属下失职,属下请求能陪同沈堂主一起追回失物,将功折过。”

沈烟清放下茶杯,将那句“你怎么知道我会亲自去”咽了回去,心里莫名的一阵烦躁——倒不是怕此行凶险,而是被人猜出计划时的闷郁——他耐着性子劝程秋远专心养伤,寥寥几句之后,起身离去。

苏慕情也不赞成程秋远跟去,不过他更不赞成沈烟清单枪匹马去闯匪窝。

“程秋远有勇无谋,跟着你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不过——”苏慕情拖长了声调,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这次对手不同,让你一个人去,墨颜会唠叨死我。”

沈烟清掩口低咳一声,眼中笑意盈然,道:“楼主知道我的习惯。”

苏慕情叹气道:“你一向喜欢独来独往,这我清楚,但是这回如果不让程秋远跟去,八成就得换成吴铁……”

“他更不行。”沈烟清飞快地打断——他们两个人去查案的话,只怕半路就自相残杀起来,“我宁愿一个人也不带。”

你是巴不得一个人也不带吧?苏慕情摸着下巴,没有挑明,沉吟道:“吴铁对你颇有微辞,如果不带松叶楼的人去,他定会耿耿于怀,你知道他那个人唠叨起来也很烦的,烟清,我陷在扬州脱不开身已够惨了,你忍心让我每日耳根不得清静么?”

沈烟清低声笑了,想起六年前苏慕情拜别师门,连挑十八座山寨的战绩,心知他早就手痒了,奈何扬州的事务一时安排不开,非得他苏大楼主坐镇不可,也怨不得会心理不平衡了。

“对了,秦姑娘什么时候出阁?”苏慕情想起哪出是哪出,当下话题一转,暗示程秋远跟随已成定局,沈烟清暗暗苦笑,才想起水衣的终身大事还未商议——虽然两个人正浓情蜜意,连孩子都四个半月了,却尚未正式结为夫妇,而自己作为她唯一的娘家人,自然担负起了将秦水衣风光嫁掉的重责大任。

不主动提出的话,楚承业成日里醉卧美人膝,只怕早忘了他们还欠一个婚娶仪式,沈烟清匆匆向苏慕情告退,踏着月色赶往水依楼。

挂在颈下的暖玉腻腻地厮磨着肌肤,临行之前,得记得还给楚风吟才是。

这桩婚事,谁也不会有异议,娘家人和夫家人一拍即合,三天之后便行了大礼。虽然楚承业打算将秦水衣风风光光地迎娶回松月门,然而女方已身怀六甲,怕动了胎气,楚大门主只得暂时留在扬州,等秦水衣生产过后,再一手揽娇妻一手抱娇儿地启程回府。

艳冠扬州的歌妓秦水衣突然嫁人的消息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漫卷了整个扬州城,伤透了不知多少痴情少年的心,更有数名纠缠不清的公子哥儿混在客人中,试图给新郎使绊儿,下场不是被楚风吟打得鼻青脸肿扔到后巷水沟里,就是让沈烟清点了穴道丢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任人指指点点,昔日风流倜傥难洗今朝满面羞。

好不容易熬到酒宴结束,新郎满面红光地进了洞房,宾客们渐渐散去,留下院中月明人静,沈烟清端着一壶酒,自斟自饮,看见楚风吟前来,指指石桌前的矮凳,简短地招呼道:“坐。”

楚风吟将手中的食盒放在石桌上,在沈烟清对面坐下,趁对方一个不注意抢过他的酒杯,一口美酒下了肚,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道:“有酒无菜,实在是太煞风景,烟清,你饿不饿?”

沈烟清无奈地笑,又取了个酒盅给自己倒满酒,一天下来几乎没有进食,腹中早就空空如也,楚风吟提来的食盒,显然比他本人受用多了。

楚风吟将酒菜摆了一桌子,又取来两碟糯米糕,两个人在庭中相对而坐,风卷残云一般将酒菜吃得净光,然后心满意足地歪在桌边,小口小口地抿着桂花酿。

“敬你,从今以后便是姻亲了。”楚风吟朝他一举杯,沈烟清欣然接受,后又回敬过去,这敬起酒来就没完没了了,两个人喝到最后都有几分醉意,夜风吹过温度偏高的面颊,带来沁人的舒爽,沈烟清脸上带着迷离的笑容,靠在身后的桂花树上,花瓣落了几片在他的发梢肩上,暗香浮动,愈发引人心醉。

楚风吟一边品酒,一边赏人,不知不觉竟有丝眩晕,忙转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道:“今儿个没去闹他们的洞房,可惜。”

倒是有客人想闹来着,不过在楚风吟与沈烟清先礼后兵的规劝之下,乖乖地撇了这个念头。

沈烟清脸颊泛红,几分酒意几分羞,道:“非礼勿视,你不懂么?”

楚风吟身体前倾,不以为意地道:“我大哥不是不怜香惜玉的人,见大嫂挺着个肚子,是断然不会急色的。”

沈烟清脸更红了,一口酒差点呛到,闷着头咳个不停,楚风吟凝视着他羞红的面颊,笑道:“所以说啊,女人真麻烦。”

沈烟清止住咳,挑起眼角看他,戏谑道:“只怕过不久,你也要与你大哥一样空度春宵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楚风吟迎娶郑玉茹的事虽然悬而未决,但靠猜的也知道那是八九不离十的事,突然挑起这个话题,沈烟清自己也觉得不甚厚道,刚要道歉,楚风吟已拿起一枚肉包丢过来,依旧笑吟吟地道:“你消遣我?!”

沈烟清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仍是低声道:“对不住,我……”

修长的手指点住他的唇,楚风吟正色道:“不提这件事,好么?”

沈烟清不自觉地点头,绽开浅浅一笑。

如此良辰美景,怎忍虚度?两个人抛开世俗烦恼,面对面拼起酒来,直到月落星稀,东方欲晓,才各自打着酒嗝回去休息。

八、

楚承业可算是天底下最春风得意的男子了,整个人沉浸在将为人父的喜悦中,每每看到娇妻便乐得嘴都合不拢,虽然离分娩还有好几个月,他已早早置下了婴儿的衣服鞋袜,男婴的一箱子女婴的一箱子,有备无患。

这还不算,又拉着满脸不情愿的小弟去市集上逛了一圈,买了一大堆哄小孩的玩具饰物,末了一股脑地塞到楚风吟手上,不顾后者抗议连连,最后包了十几种酸得吓人的糖果蜜饯,回去哄老婆开心。两个英气俊朗的男人捧着满手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儿,一路上行人纷纷侧目而笑,楚风吟脸都黑了,只有他那个傻大憨粗的兄长犹自浑然不觉。

回到水依楼时,正好沈烟清也在,招呼了一声,看见他们手里的东西,忍俊不禁,才让楚风吟在懊恼之余,心里稍觉安慰。

烽火戏诸侯,也不过为搏得心上人一笑,这么一比较,他楚风吟付的代价要小多了。

楚承业自去缠着娇妻显宝,沈烟清笑吟吟地看着楚家小弟,道:“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楚风吟先惊后喜,心里霎时比灌了蜜还甜,看看一边卿卿我我的大哥大嫂,将沈烟清拉了出来,笑嘻嘻地问,“又想找我喝酒了么?”

“这……”沈烟清一时语塞,竟有隐隐的不忍,迟疑了片刻,仍是将握在手心的玉塞到他手中,低声道,“这还你,我明日启程前往蓟北,怕万一弄丢了。”

笑容僵在唇角,虽然明知道以这人的性子,被拒绝并不意外,楚风吟仍是止不住胸口一阵阵发闷,他自嘲地笑了笑,道:“快傍晚了,一同去听荷馆用膳吧,算是我给你饯行。”

“嗯。”沈烟清点点头,清亮的眼眸对上他的,浅笑道,“你来扬州这么多天,我还未尽过地主之谊,这次我做东。”

楚风吟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道:“都是在异乡为客,只是时间长短不同罢了,谈什么地主之谊呢?”

关于沈烟清的身世,坊间有些传言,分外不堪,楚风吟听在耳中,虽苦虽涩却也无可奈何,作为朋友,他没立场、更没必要去介意沈烟清的过去,然而他控制得了自己的言行举止,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对那个人的感情,岂只是朋友二字能担得起的?

听秦水衣说过,沈烟清的脾气一向好,宽容而忍让,但若有人存心试探或出言相辱,没有不碰一鼻子灰的。

果然,沈烟清神色冷淡了下来,端丽俊美的面容罩上一层阴寒,缓声道:“我自小寄人篱下,跟着主人几度浮沉,已不知何处是他乡。”

楚风吟皱眉,道:“难道你想一辈子这么下去,无根无蒂,四处漂泊?”

“这样不好么?”沈烟清半仰起脸,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楚风吟没来由地冒火,几乎是吼了出来:“不好!”

沈烟清更不解了,但他还是识相地没有追问哪里不好,看楚风吟的脸色,似乎相当不悦,而且……是努力过后仍无法压抑的不悦。

两个人一时无话,就这么呆呆地互盯了许久,楚风吟暗暗咬牙,道:“你这样的人,不该承受那许多不堪。”

这回换沈烟清火冒三丈了,他眯起眼睛,冷冷地道:“楚三公子若怕在下污了你的清白,那请自便吧,在下失陪了。”

“烟清!”楚风吟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急道,“你明知道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

沈烟清冷笑道:“三人成市虎,楚三公子爱惜羽毛,也情有可原。”

“烟清——”楚风吟满头冒汗,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是恨相识太晚,不能早一些保护你!”

沈烟清转过身来看他,却发现向来皮糙肉厚的楚三公子居然红了脸,讷讷地道:“……你别生气,我僭越了。”

沈烟清眨了眨眼,瞪了他半晌,终于发现:楚风吟似乎是撒娇没找对路子……

楚风吟不自在地偏过脸去,咳了一声,虚张声势地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该知道我还未完全死心。”

沈烟清垂下眼睑,闷笑出声,在对方几近恼羞成怒的逼问下,他抬起头,柔声道:“风吟,你误会了,市井流言对我不会造成困扰,无论在扬州,还是从前在京城,我并未受过什么委屈。”

楚风吟神情自然了些,小心地问:“你不生我的气?”

沈烟清摇摇头,道:“我知道你没有恶意。”

——楚风吟想保护他,这种感觉相当新鲜,虽然不习惯,但他还不至于昏头到把一片好心当成恶意。

何况,自己也是想要珍惜这个朋友的——沈烟清拍拍他的肩膀,看着比自己高半头的男人绽开全无心机的笑容,他也笑了,道:“别在这儿傻站着了,你不饿么?”

就这样,两个人相视一笑,前嫌尽消。

分手时已是明月高悬,楚风吟心情愉悦地回到水依楼,一进大厅,便被楚承业叫住了:“风吟,你坐下。”

楚风吟一看大哥大嫂神情凝重、正襟危坐的样子,头皮便开始发麻,暗暗叫苦——他们若是三句话内不提到郑玉茹,他明天一定要去给菩萨上炷香。

出乎意料的是,向来粗犷豪放的楚承业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看看老婆又看看小弟,不知从何说起,倒是才为人妇的秦水衣显出了长嫂如母的架势,和颜悦色地问:“风吟,你对烟清,究竟是什么心思?”

原来他们是担心这个!楚风吟吁了口气,施施然坐了下来,端起茶杯润润喉,道:“我喜欢他。”

楚承业当下瞪圆了眼,冲到口边的反对被夫人一掐之下,又咽了回去,秦水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烟清知道么?”

楚风吟悠然自得的神态被这一句话搞成垂头丧气,悻悻地道:“他拒绝了。”

这样的说法会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总比时时提示自己身不由己要强一些——虽然,沈烟清从未把他的情意当真。

楚承业松了一口气,秦水衣沉吟了片刻,问道:“那你又作何打算呢?”

楚风吟抿了抿嘴,声音很轻但是坚定地道:“我要跟他去蓟北,我是他的朋友。”

楚承业露出讶异的神色,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突然发现自家惨绿而稚嫩无知的小弟长大了,他清了清嗓子,问:“风吟,你不想得到他么?”

楚风吟轻哼一声,道:“我当然想,可是也只能想想而已,我绝不能因一己私欲去伤害他。”

秦水衣拊掌笑道:“好个风吟,比你大哥有担当!”

“娘子,我……”楚承业忙为自己辩解,然而在老婆干净利落地一句“你给我闭嘴”之下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楚风吟拱了拱手,道:“大哥不反对的话,我去收拾行装了。”

楚承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不做声地点了点头——可怜他的手臂已经快让娘子掐青了。

楚风吟回房之后,楚家大哥才敢开口,小心翼翼地问:“娘子,烟清和风吟……他们万一……”

秦水衣横了他一眼,不悦道:“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你少操几分闲心吧,‘大哥’!”

楚承业无奈地闭上嘴,扶着老婆回房,仍是有点半信半疑——那个只会惹祸的臭小子,何时变得这么有魄力了?

九、

在相交不深的人眼中,沈烟清是迷一样的人物,楚瑛未发迹时就将他带在身边,亲手养大,直到官拜兵部尚书,对他的宠爱始终如一,而当时沈烟清虽年少稚嫩,却是丰姿俊美、光彩夺目,盛名满长安,不知多少王孙公子存着非份之想,只是忌惮楚瑛在朝中的势力,不敢轻举妄动罢了,直到景帝即位,楚大人弃官离去,尚书府树倒猢狲散,便有人打起了沈烟清的主意,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个人们眼中纤美单薄的少年竟是个功夫不弱的练家子,且精猾得像鬼一样,硬是毫发无伤地逃出了朝廷的明追暗捕以及猎艳之徒的天罗地网,等到京城再听到他的消息时,沈烟清已是观叶楼中一员大将,手下武功高手不计其数,更没有人敢惹。

对于过去的事沈烟清从不提及,也许是他这种讳莫如深的态度以及昔年楚瑛对他滴水不漏的保护与爱宠滋长了流言的产生,坊间的传言多半为以色事人、狐媚破家之类,而楚风吟当日听到的更为直接:兵部尚书的娈童。

对于市井流言,沈烟清从来入耳不入心,何况也没人有胆子当着他的面乱嚼舌头,而那些自命风流、放肆调笑之人,都被他一一修理过,至于出手轻重,则要看当时的心情了。

所以楚风吟生怕他受委屈的说法,实在是杞人忧天。

虽然觉得有些好笑,然而每每想起那人诚挚的眼神,心中总不禁有一丝暖意漫上,也许真如他所说,可以成为知己也说不定。

沈烟清敲敲额头,停止想那个让他不知如何是好的男人,检点了一下必要的行李,招呼了程秋远,翻身上马,踏着晨光上路。

出了扬州城,因为顾忌程秋远的伤,沈烟清没有纵马疾驰,傍晚时分,两人在沿途的小客栈落了脚,将马匹交给小二,沈烟清回房洗了手脸,那小二十分乖巧,没等他吩咐便将饭菜端到房里,两荤两素,都是清淡爽口的菜色,配上熬得稀烂的白米粥,正合他的口味,沈烟清在桌前坐定,给小二一锭银子打赏,那小二喜出望外,躬身行了一礼,笑道:“客官慢用,隔壁那位爷的晚膳小的也打点好了,客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沈烟清含笑点头,打发他下去,填饱了肚子之后,他思量再三,踱到程秋远门前。

两个人一路上没什么话,除了程秋远坚持让他称呼老程之外,甚少交谈——若是由于沈烟清与吴铁的面和心不和而心怀介蒂的话,那他实在没有必要执意跟来。

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沈烟清颇不厚道地想干脆给他下一剂蒙汗药丢在这里拉倒,又想到回去之后恐怕无法交待,才打消了念头。

“进来。”程秋远应了一声,沈烟清推门进去,发现对方正在换药,伤处已收了口,拆下来的绷带仍染上斑血迹,他立在门边,皱眉道:“明天一早你就回扬州吧,不必勉强。”

程秋远抬头看他,眼睛眯了起来,笑道:“这么点小伤就把你吓住了?”

沈烟清抿了抿唇,没理会他带刺的话语,道:“明日还要赶路,早些睡吧。”

说罢,转身要走,程秋远从后面叫住了他:“沈堂主。”

沈烟清站定,程秋远已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低声道:“我并无冒犯之意,这一程,我只听命于你。”

沈烟清转头看他,却发现那双眼眸正流转着暧昧不清的笑意——不是他自作多情会错意,程秋远因换药而打了赤膊的身躯已经近得快贴上来了。

心里暗暗叫烦,他轻描淡写地一抬腕,翻掌朝程秋远咽喉锁去,后者没料到这人说出手就出手,身体慌忙后仰,踉跄地退了几步,躲过一招,沈烟清却未乘胜追击,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开门离去。

盯着阖上的房门,程秋远勾起唇角,无声地笑了——

“美则美矣,却未免太扎手了些……”

僵着一张脸回到房中,沈烟清绕到屏风后面更衣,看到那满满一浴桶热水时,心中的烦躁立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家客栈虽小,店伙计却实在伶俐得紧。他飞快地解去衣物,泡在热水里打起了呵欠。

程秋远的事早被忘得一干二净,洗去一身的疲累,沈烟清胡乱披了件衣服,倒在床上,已经困倦得睁不开眼。

朦胧中,似乎有淡淡的茶香飘了过来,舒缓而宁静,沈烟清钻进被子,睡意绵绵,正在半梦半醒的当儿,忽然听见“叮”一声,一枚细小的飞镖穿窗而入,钉在门边。

沈烟清振衣而起,正要冲出窗外去看个究竟,却注意到飞镖下方,一缕青烟正从门下缝隙中飘上来,房内的茶香越来越浓,若不是看见那烟,他也许只会以为那味道是小二泡的茶而已。

沈烟清冷笑一声,倒了一盏清茶泼过去,水花溅处,“嘶”地一声响,那烟便断了线,他吹熄了灯,重躺回帐中,在黑暗中静静等候。

十、

过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有人轻轻地敲了几下门,听脚步声,轻功已属上承。

沈烟清没有应声,片刻之后,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黑影溜了进来,却没料到脚下突然发出“刺溜”一声。

他踩到了水。

沈烟清差一点笑出来,那黑影觉察到情况不对之后,扭身便逃,沈烟清已如离弦之箭,飞一般掠过去,一掌拍向他的心口,出掌虽疾,倒也留了些分寸,黑影抽了口气,生生受了一掌,闷哼一声,一纵身跃出走廊,凌空几个鹞子翻身,消失在黑暗中。沈烟清正要拔脚追去,身后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他回头一看,不由得大惊,只见月光下,数条红艳的毒蛇正在地板上蜿蜿蠕动,曲着身体朝他游来,连床上都爬了不少。沈烟清拔下钉在门上的飞镖,顺手掷向最近的一条,那条小蛇被钉在地板上时仍昂着头,喷出细细的毒液,阵阵腥气扑鼻而来,他掩住口鼻,强忍住恶心,提气纵身,沿着走廊栏杆滑了出去,飞速地后退。那群小蛇仿佛通灵似地,穷追不舍,沈烟清一时无措,正不知如何是好,走廊尽头的房门突然开了,有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带进房中,甩上房门,沈烟清收势不及,一头栽到那人怀里,又是一惊,正要动手,那人双手环住他的肩膀,笑道:“别怕,是我。”

熟悉的声音瓦解了蓄势待发的戒备,沈烟清脱口而出:“风吟?”

那人仍舍不得放手,揽着他的腰带到桌前,掌起了灯,暖暖的光晕中,不是楚风吟是谁?

“你很怕那东西?”楚风吟拍拍他惨白的脸蛋,将他几近瘫软的身体搂在身前,沈烟清一时也未留意两个人亲昵的姿态,缩在他怀里抖个不停,楚风吟收紧了怀抱,暖意融融地包裹住他。

小蛇已追到房门前,门上传来细微的拍打声,更有几条从门下缝隙中钻了过来,楚风吟看清那毒蛇的样子后,脸色沉了下来,带着沈烟清站起身来,低声命令:“把衣服脱掉!快!”

沈烟清愣了一下,随即变了脸色,正要动怒,楚风吟捂住他的嘴唇,急急地道:“你衣服上被洒了天香散,专引这种紫月花蛇,被咬一口你就死定了,快脱掉!”

说罢,取过洗脸用的铜盆,倒去水,教他把衣服丢在里面,沈烟清咬住牙,双手伸向衣结,却颤得怎么也解不开,楚风吟一手扶住他,低声道了句“得罪”,便动手扯去了他的外袍,紧接着中衣,里衣,顷刻之间沈烟清如婴儿般不着寸缕地靠在楚风吟怀里,也不知是畏冷还是害怕,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楚风吟心生怜惜,将他抱到床上,拉开被子裹住,又回去将衣服丢入铜盆,只见那些原本追着沈烟清不放的小蛇争先恐后地爬入铜盆,在衣服中穿进穿出,嘶嘶作响。等外面的蛇全进了铜盆,楚风吟倒了壶酒进去,点着纸稔子丢到盆中,火光立时冲了上来,盆中的毒蛇开始扭动挣扎,房中弥散开焦糊的腥味。

吁了口气,回到床边,看到平时冷静自持的沈烟清像个怕鬼的孩子似地缩在被中,半闭着双眼,神情脆弱无助,才意识到这人对蛇的惧怕已到了不正常的地步,楚风吟脱鞋上榻,将他连人带被揽入怀里,柔声哄道:“别害怕,烟清,我在这里。”

沈烟清伸手攥住他的衣襟,把脸埋入他怀里,无意识地低喃:“楚大哥……”

楚大哥?楚瑛?一股酸意从胸口泛上,楚风吟抬起他的脸,不悦道:“你吓糊涂了么?”

迷茫的眼瞳渐渐变得清明似水,沈烟清脸一红,蓦地推开他,低声道:“多谢……见笑了……”

他的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拘谨生涩的样子与平日里端宁稳重的风范天差地别,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笑,楚风吟也确实笑了出来,取出干净衣服塞给他,道:“不嫌弃的话,先穿我的。”

沈烟清几不可闻地道了声谢,哆哆嗦嗦地穿好衣服,低着头下床,脚还没沾地,又被楚风吟抱了回来,按在床上,道:“今夜就在这里睡,我陪着你。”

沈烟清犹豫了片刻,点点头,再度缩回被中——反正,他的脸已丢尽了,由着楚风吟去嘲笑也无妨,正好两相扯平。

楚风吟撑起上身,像哄小孩似地轻拍着他的肩膀,问:“你怕蛇?”

瞎子也看出来了吧?沈烟清红着脸点了点头,低声道:“我别的不怕,就怕这一样。”

“哦?”楚风吟被勾起了好奇心,追问道,“怎么回事?”

沈烟清凝着他的眼,神情凄然,沉默了许久,道:“当年,我亲眼看着一起长大的伙伴被丢入毒蛇坑中,被千万条毒蛇咬噬殆尽,尸骨无存。”

那幕惨绝人寰的情景至今想起来仍会全身发冷,之后仍时不时有噩梦纠缠,甚至要楚瑛抱着他才能入睡——沈烟清怕蛇,尚书府的人都知道。

楚风吟无语,默默地搂住他,沈烟清没有拒绝,柔顺地靠在他怀里。

“有人要杀你。”思忖片刻,楚风吟下了结论,道,“江湖上,有谁知道你这个弱点?”

并且有谁能在他出行收拾的衣服里放天香散?观叶楼的人?还是有人在客栈里下的手?

沈烟清摇摇头,疲惫地闭上眼,良久,轻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风吟摸摸鼻子,有几分心虚,道:“我本来不想让你发现的。”

“你跟了我一路?”沈烟清抬起脸,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盯得楚三公子开始冒冷汗,结结巴巴地道:“我知道你又恼我了……可是毕竟歪打正着……我……我……总之,你不能怪我。”

沈烟清低声笑了,道:“我不会怪你,风吟,多亏了你。”

这才恍然明白为何那店小二能打点得如此周到合意,才明白那枚飞镖出自谁手,风吟,你为我做的,我都知道。

楚风吟也笑了,帮他掖好被角,柔声道:“睡吧,什么都别想。”

沈烟清“嗯”了一声,闭上眼,当楚风吟以为他睡着了时,又含含糊糊地道:“我知道你不齿我的身份,可是当时我若不担男宠之名,楚大哥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我的。”

楚风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屏住气息等待更多的解释,沈烟清却放松了身体,呼吸渐渐平缓悠长。

十一、

天刚蒙蒙亮,他便被被清脆的鸟鸣声唤醒,身边的枕褥仍有余温,昨夜拥着自己入眠的人,已经不知去向。

沈烟清起身换洗,才想起身上穿的还是楚风吟的衣服,那人比他高壮得多,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看起来懒散又凌乱,而且,暧昧得让人不由自主地脸热。

昨夜是他规律刻板的人生中少有的失态——由于被群蛇蠕蠕的景象吓坏了而表现出罕有的脆弱与依赖,紧紧扒着楚风吟不放,汲取着对方慰贴的温度与气息,来求得片刻安心。

就像楚瑛曾给过他的安抚一样,然而在楚风吟怀抱中,却多了从未有过的紧张与羞涩,心跳得飞快,躁动不已,还有暖暖的甜意泛上来,令人如沐春风。

洗漱过后,正要回自己房间去换衣服,突然省起自己带来的衣服或许也洒了天香散,一时犹豫起来,这时,楚风吟从窗口掠了进来,抛给他一个包袱,道:“喏,衣服。”

沈烟清讶然接住,道了声谢,楚风吟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道:“一家人还客气什么?‘小舅子’。”

沈烟清笑了出来,拱手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小叔子’。”

楚风吟露出稀奇的神色,轻咳了一声,道:“快换了衣服下去用膳,还要上路呢。”

“你要跟着我们么?”沈烟清解开包袱,回身问道,楚风吟摇头,道:“你那同路的我看不顺眼,还是各走各的吧。”

沈烟清未置可否,换好衣服,一个人到楼下用膳。

天色还早,宿客们大都还流连在梦乡中,楼下大厅里只有三两个客人,沈烟清一下楼,店小二便殷勤地招呼过来:“客官这边坐,早膳马上就来。”

沈烟清挑了挑眉,想来楚风吟已经都关照过了,他便也不再罗嗦,等着美食上桌就好。

三色酥、桂花白玉糕、杏仁饼,配上精致的小菜与甜烂的八宝粥,让人胃口大开,沈烟清倒了杯茶,开始慢慢享受,吃了七分饱时,程秋远才打着呵欠下楼来。

——昨夜他的魂差点飞掉,这人却完全未被惊扰,不是耳背,就是睡得像猪一样死。

“休息得如何?”沈烟清搛起一筷子香干,轻描淡写地问,程秋远在他对面坐下,叫过小二点了几样吃食后,道:“半夜听见有些响动,怕是这店里有老鼠吧。”

“哦。”沈烟清敷衍地应了一声,当下没了胃口,起身道,“你慢用,我先去结账。”

天色阴沉,怕是要下雨。

付过银两,又包了些干粮,沈烟清推开楚风吟的房门,不出所料,已人去屋空。

因为顾忌着阴沉的天气,他们加快了行程,在淮北的山道中,仍是被秋雨截了下来。

沈烟清抬腕拭去额上的雨滴,后悔没有坚持独自前来——带着一个受了伤的人行路是多么不方便,他算是彻底领教了。

程秋远的伤淋不得雨,他们策马疾驰了半个时辰,方找了个破败的土地庙避雨,身上的衣服已然透湿,沈烟清沉着脸,堆了几块废烂木料,升起火来,招呼程秋远坐近些取暖。

“啧!”程秋远脱了外袍架在火边烤,“这瘟生天老爷,说下雨就下雨。”

沈烟清拧干衣角的水,打了个哆嗦,不禁担心起来,秋雨凉得沁骨,楚风吟可有地方遮挡?

“沈堂主?沈堂主?”程秋远皱着眉,一声接一声地叫他,难以相信那个永远清明冷静的沈烟清,居然在发呆。

“呃……有事么?”沈烟清回过神来,明显心不在焉,脸色阴晴不定,有一下没一下地拨拉着火堆。

火光映着他端正俊美的面容,冷漠而疏离,程秋远悻悻地闭上嘴,不再自讨没趣。

沈烟清暖过来之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扯他的衣角,回头一看,一只土黄色的小野狗正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喉咙里咕咕直响,身体瘦得皮包骨,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取出干粮和肉干,掰开来喂给它。

程秋远不悦地皱眉,道:“不过是一只野狗罢了,沈堂主真是菩萨心肠。”

“过奖。”沈烟清冷冷地答了一句,不再理会他。

脚边那小生灵狼吞虎咽地撕咬着肉干,也不知饿了多久,吃完了肉干又去舔舔干粮,咬了几口,突然哀鸣一声,口鼻渗血,在地上滚了几滚,便没了气息。

有毒?!

沈烟清“嚯”地站起身来,清朗的眸子难掩震惊,程秋远沾了一滴狗血凑到鼻尖嗅嗅,道:“鹤顶红。”

极其常见的毒药,从客栈包来的干粮,究竟是谁,几次三番要致他于死地?!

僵立了片刻,默不做声地蹲下身去,将那只暴毙的小狗拾到屋角,用稻草遮盖起来,站起身时,眼眸已平静无波,朗声道:“既然来了,不必再躲躲藏藏。”

门外的雨幕中,八个黑衣人从密林中现身,剑在手,刀出鞘。

十二、

程秋远清楚地看到,沈烟清淡绯色的薄唇勾起一弯浅笑,澄澈的眼眸森冷如冰,俊美的脸庞被雨水浸润过,如白珍珠一般光彩夺目,然而这样赏心悦目的容貌却蕴含着逼人的杀气,凛然无畏——他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让人移不开眼光。

修长有力的手指按在剑柄上,沈烟清从容地步出门去,雨越下越大,本已半干的衣服霎时又湿得滴下水来,他却好似浑然不觉这一身的狼狈,立在雨中,道:“请。”

八个人围成一圈,看来是打算一齐上了,沈烟清也不罗嗦,拨剑、纵身跃起,躲过一片剑锋的同时将离得最近的两个踢出一丈远,以剑鞘格开迎面来人,并反手一剑刺向背后一人的腰腹,交睫之间已经撂倒了三个,剑光一闪,朝第四个刺来。

不仅围攻他的人,连冷眼旁观的程秋远也惊呆了——原本以为槐叶楼的沈烟清只是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却没想到他不仅剑法凌厉辛辣,内功也颇为深厚——被他踢飞的两个人还在吐血不止,显然伤了心肺。

正激斗间,听到一个洪亮的男声,虽然老迈,却是中气十足:“这小伙子是海南派的传人,又兼修峨眉剑派的心法,一时半会儿吃不了亏。”

之后接口的是一个清朗悦耳的年轻男子的声音,道:“八个打一个,你们要不要脸?”

正打得不可开交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了手,诧异地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两个乞丐:一老一少,老的那个胡子满脸,一身破破烂烂的脏衣服,背后却背着一叠布袋,显然在丐帮中地位极高,年轻的那个也干净不到那儿去,遍身的补丁,漏了顶的雨笠,脸上尽是泥灰,连原本的容貌都看不分明,只有那一双精光湛然的双眼,满漾着笑意,凝在沈烟清身上。

沈烟清瞪大了眼,看他的眼神活像白日见鬼,上上下下地扫了他几眼之后,抿住唇,拼命忍着喷薄欲出的笑意。

他的每一次出现,都令人惊喜,若不是有外人在场,沈烟清绝对会取笑他个够本。

楚风吟瞪了他一眼,很无奈地挥了两下打狗棒,道:“长老,俊的这个我中意,带走了,剩下的你收拾。”

老头张大嘴巴,刚要抗议,楚风吟已插入战局,一手揽住沈烟清的腰,一手将那根打狗棒舞得密不透风,敲昏了试图拦路的人,带着沈烟清几个纵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沈堂主!”程秋远这时才反应过来,追出庙门,被老乞丐笑嘻嘻地挡住,道:“来得正好,让老夫看看你的身手。”

说罢,一手提起他的后颈,程秋远只觉一股强劲的力量如排山倒海般卷来,还来不及反抗便被抛落在黑衣人面前。

八个人现下只有四个仍站着,而且在方才的打斗中都受了些轻伤,见程秋远上前,都退了一步,神情紧张地看着他,老乞丐笑眯了眼,摸出酒壶喝了一口,道:“方才八个打一个都能打了,难道你还怕四个打一个?”

程秋远瞪了他半晌,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道:“老头,你错了,是五个打一个。”

十三、

“先把湿衣服换下来,烟清。”楚风吟将洞口的藤蔓扯拢,密密实实地遮住山洞中的火光,把干净衣服递过去。

沈烟清默然接过,满面狐疑地看着他,目光如炬,烫得楚风吟红了脸,不知不觉气短了下来,道:“你先换上衣服,小心着凉了。”

沈烟清与他对视片刻,决定不跟自己过不去,于是挪到火堆近前,换了干爽的衣服之后,冷冷地问:“这次的事,你做何解释?”

楚风吟挠挠头,吱唔了半晌,迟疑道:“你不要再在江湖上露面了,那些人几次三番地要对付你,太危险了。”

方才见到他以一敌众的时候,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要不是老头提醒他小不忍则乱大谋,真要不顾一切地杀过去。

沈烟清双眉紧锁,道:“江湖事江湖了,沈烟清一生不敢说光明磊落,倒也能快意恩仇,怎么现下,你却要我去做个缩头乌龟?”

楚风吟揉着额头,苦恼万分,仍然不死心地劝他道:“今日之事,人们说起来,只道你被丐帮带走了,他谁能寸寸掀开地皮寻你出来?烟清,我会出此下策,实在是万般无奈,你性子倔,凡事总要论个是非曲直,可是我真的不愿意看着你再去冒险,你不是好虚名的人,何不及早抽身呢?”

沈烟清闻言一震,眼中似有些了悟,盯住楚风吟,道:“你知道是谁想杀我?”

楚风吟抿住嘴,硬生生地把答案憋了回去,不自在地摇头,接着道:“那老头……唔,也算丐帮有头有脸的人物,让他去查劫镖的事,也算对观叶楼有个交待。”

沈烟清眯起眼睛,低声道:“告诉我,风吟,我惹上了何方神圣?”

楚风吟偏过脸去,嘴硬道:“我不知道。”

本来以为他会生气的,然而沉默了许久之后,却听见沈烟清低声笑了,道:“你不想说,是否也是为我着想?”

楚风吟愕然,随即满心雀跃:他所喜欢的果然是个通情达理、善良体贴的聪明人。

这么一想,提着的心也落回原位,楚风吟靠近了些,笑道:“不必太感激,你明白我的心就好。”

沈烟清无奈地摇头,苦笑道:“风吟,你霸道得让人受不了。”

话音未落,楚风吟只觉身上一麻,几处大穴都被封住,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一时间惊讶难言,沈烟清将他扶坐在石壁边,拍拍衣摆,站起身来,语气疏淡而平静,道:“只可惜我实难从命,就此别过。”

说罢,转身就走,楚风吟望着他绝然的背影,喊道:“烟清!你回来,你不能一个人去!”

沈烟清拿了他的破烂雨笠,拨开洞口的藤蔓,回身笑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风吟,保重。”

若有恩怨,也该由他一人去了结,楚风吟几次救他,无以相报,让那人趋吉避凶,也算聊表谢意吧。

“小伙子,这么不济事呀?”老乞丐蹲在横七竖八的打手面前,掏出酒壶灌了一口,踢踢被点了穴的程秋远,道,“你们原本就是一伙的,还是临时合起伙来欺负我老头子?”

程秋远气得咬牙,道:“要杀便杀,少说废话?!”

老头看了看天空,雨势渐歇,一手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道:“不知道那个俏后生被我那呆徒儿带到哪里去了……我那呆徒儿什么都好,就是见了美人就……”

“你闭嘴!”程秋远想到一路行来,自己还没沾上手的人却让一个肮脏的乞丐抢了去,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吼道,“解了我的穴!你这老不死的!”

老头毫不留情地一打狗棒敲在他头上,吹胡子瞪眼睛道:“有眼不识泰山!‘老不死的’是你叫的么?!”

正想拎住他的脖子教些敬老尊贤之道,身后传来温润的男声:“贺老前辈,那是晚辈的同路之人,若有冒犯,晚辈代他赔罪了。”

那老头顿时笑眯了眼,起身看着沈烟清,道:“小后生,你认得我呀?”

沈烟清拱手道:“‘漳州酒丐’贺长老,江湖上谁人不识?沈烟清见过贺老前辈。”

丐帮中德高望重的漳州酒丐,在江湖上名号响当当,如果他是楚风吟的师父的话,沈烟清就可能理解那人随时随地能把人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何奈何的本事是从哪来的了。

贺长老捋着胡子,笑得意味深长,道:“小后生,我那徒儿呢?”

沈烟清目光闪动了下,道:“他受了伤,在后山石洞中。”

“啥?”贺长老眼睛瞪得溜圆,啧啧几声,围着沈烟清转了几圈,老不正经地道,“难道是因为那傻小子对你……”

“前辈误会了。”沈烟清哭笑不得,脸上还装得万分诚实,道,“楚兄不慎被毒蛇咬了,现下……”

“后会有期。”贺长老不等他说完,便一脸焦急地朝后山掠去,沈烟清看着他不见了踪影,方轻轻吁了口气,上前解开程秋远的穴道,神情若有所思。

程秋远站起身来,满身泥水,狼狈不堪,脸上有些挂不住,道:“多谢沈堂主。”

沈烟清淡淡一笑,道:“举手之劳而已。”

程秋远挑挑眉毛,问道:“那乞丐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这一去半个多时辰,又换了身衣服,让人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沈烟清想起在山洞中的事,脸色黯了下来,程秋远见他那样子,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不由得暗中咬牙,道:“都怪我这伤……竟让你被连累了……”

沈烟清笑容渐冷,眼神更是没有一丝温度,定定地看着他,道:“连累?只怕没有这么简单吧?”

程秋远心中“咯噔”一下,屏气凝神,戒备地问:“沈堂主何出此言?”

沈烟清走近了些,离他一步之遥站定,清冷的声音不急不躁,却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你究竟是何人?”

十四、

“你究竟是何人?”秋风吹过林间,凉意沁人,树叶在风雨中沙沙作响,沈烟清衣衫尽湿,头发也散乱了几缕,甚为狼狈,他却丝毫不在意,依旧冷冷地看着对方。

程秋远勾了勾唇角,不答反问:“你以为我是谁?”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沈烟清拔剑出鞘,一剑划过他的面庞。

比闪电还要快的一剑,让人根本无从躲避,剑风掠过,程秋远愕然,右颊被划开了个两寸多长的口子,极浅,就像划开一本书的封皮却没有伤到里面半张纸页似地,划开了他的脸皮,却不见半丝鲜血渗出。

“浸蜡脂……果然。”沈烟清盯着那外翻的划痕,厉声道,“你是谁?为何要冒充程秋远。”

浸蜡脂是江湖上用来易容的物事之一,形态绵软如蜡,细腻如脂,平滑处如人的肌肤一般,颜色从瓷白到黝黑应有尽有,贴在脸上能紧紧附着肌肤,只有用药水才能将它洗净。一小块鸡蛋大的浸蜡脂,能让人容貌全改,且不像人皮面具那样单一固定,更不像它那样容易看出破绽,但是对手艺要求极高,江湖上极少有人能使用自如。

程秋远自问这易容术虽称不上炉火纯青,却也相当精妙,沈烟清又是如何看破的?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沈烟清语带微讽,道:“你学会用这东西易容的时间还不长吧?怎么不知道它淋了水会变色呢?”

程秋远下意识地去摸脸,眉头紧锁,道:“是,又如何?”

“不如何。”沈烟清语气平淡,道,“你易容成谁的样子原本与我无关,但若算计到沈某头上,则另当别论了。”

程秋远眼中不掩赞赏,看了他许久,道:“有趣,有趣,沈烟清,你果然是个妙人!我竟有些舍不得杀你了。”

“是么?”沈烟清悠然道,“沈某倒要谢过阁下不杀之恩。”

程秋远眼中闪过一丝火气,很快淹没在笑意中,道:“六年前,人们只道他抛下了你,其实楚瑛能顺利逃出京城,是你一手安排的吧?”

他的语气仿佛闲话家常一般,将不为人知的秘密随意提起,沈烟清心头一震,强抑下那份惊异,道:“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程秋远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除了大内高手,谁能劫下观叶楼的镖旅?谁告诉我你怕蛇?又是谁教我用浸蜡脂易容?烟清,你还不明白么?”

楚瑛?!

如遭晴天霹雳一般,沈烟清煞白了脸,眼中惊疑不定,浅绯色的薄唇微微颤抖着,显然方寸已乱。

不!不会是他!不会是那个伴着自己长大、亲如父兄的人!

胸中的惊惧如潮水般漫卷过来,几乎将他灭顶,潭水般沉静的眸子掀起了惊涛骇浪,俊美的面容扭曲着,眉心纠结起难言的痛楚,苍白的手指几乎握不住剑柄,脑中嗡嗡作响,心里纷乱如麻。

程秋远得意极了,露骨的目光逡巡在他的领口,下了最后一击:“他告诉我,沈烟清最大的弱点,一是蛇,二是,迷药。”

什么?沈烟清猛地回过神来,然而为时已晚,微苦的香气已萦绕着他的口鼻,他以剑支地,踉跄地退了一步,顿觉一阵眩晕袭来,带着席卷周身的倦意,催人欲睡。

程秋远眯起眼,径自笑得开怀,道:“烟清,你应该再镇定一些才好。”

暗暗划破了手指,在疼痛之下勉力保持着清醒,他抬起头,声音颤得几乎不成字句:“你……从扬州一路跟着我,只是为……取我性命?”

“不错。”程秋远点点头,像看一件即将到手的玩物似地打量着他,沉吟道,“若你愿意跟我,或许我可以向主上求个情,留你一条性命也未可知。”

沈烟清冷笑一声,道:“你脸皮很厚。”

程秋远硬了个软钉子,也不恼,问道:“你想杀我么?”

沈烟清不答,澄澈的眼眸罩上一片氤氲,程秋远心知他药力发作,自己必能手到擒来,也不着急,一步一步朝他走去,邪笑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杀得了……”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沈烟清浊滞的眼瞳突然变得清明如水,剑光一闪,程秋远的头颅飞了出去!

鲜血狂喷而出,那无头的尸身颓然倒地,扭动了几下,血淋淋的人头落在泥水中,滚了几滚,犹自大睁着双眼,临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在万全的把握之下,功亏一篑。

当楚风吟气急败坏地赶过来时,看到的正是这番景象:身首异处的程秋远,和神志迷离、站立不稳的沈烟清。

“烟清!”想也没想便冲了上去,沈烟清颤抖着持起剑,朝向楚风吟,雨水打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然而那安心的感觉异常熟悉,在认出来者何人后,孩子一般倔强的神情松懈下来,长剑脱手落下,全身的气力终于用磬,软软地倒在他怀里。

“风吟……”朦胧中,他听见自己叫了一声,随即被那双强健有力的臂膀紧紧拥住,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我,我在这里。”

然后,似乎有温热柔软的东西碰触了他的嘴唇,但是已完全被迷药所控的沈烟清无力去探究那是什么,他闭上眼,抓着楚风吟的衣袖,沉入无知无觉的酣眠。

《君知晓》

十五、

沈烟清在颠簸中醒来,闻到浓郁的药香,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宽敞舒适的马车内,身上换了干净衣服,裹着柔软的锦被,只是浑身虚软,使不出半分力气,车厢一角的小火炉上熬着药草,咕噜咕噜滚得正欢。

“醒了?”低沉的声音在上方响起,温暖干燥的手指拂上他的面颊,拨开散乱的长发,楚风吟体贴地为他掖好被子,伸手探了探额头的温度,柔声问,“头还晕么?”

沈烟清懵懂地盯着他,摇了摇头,立时晕得躺回座榻上,张了张口,嗓子也沙哑得不像话:“我中了什么药?”

沈烟清幼年习武,功夫自然不弱,只是对江湖上各色各样的迷药一窍不通,不仅不会用,甚至不会防,按理说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走路,这话放在他身上可不灵了,沈烟清既中过迷药也见过那些捞什子,只是像中了邪似地,即使被暗算过几回也仍然一点长进也没有——有心对他下药的,那简直像天老爷打包票,再烂的迷药也能一下一个准。

“你病了,淋了那么久的雨,染了风寒。”楚风吟扶着他坐起身,倒了杯温热的蜜水凑到他唇边,沈烟清这才完全清醒,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嗓子疼得像刀刮过一样。

楚风吟环住他的腰,将他抱坐在身边,塞了颗药丹给他,道:“含着它,会好受一些。”

沈烟清半信半疑地含入口中,片刻功夫,清凉甘爽的味道从舌尖一直漫到舌根,喉咙也舒服了不少,他懒洋洋地靠在楚风吟身侧,半眯起眼睛,低声问:“我中了什么药?”

楚风吟宠溺地弹弹他的额头,道:“‘醉西施’,能暂时压制内力,乱人神志,却不会伤身,那人似乎别有所图,才没有下狠手。”

沈烟清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打了个呵欠,将程秋远抛到脑后,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你……要陪我回扬州么?”

楚风吟露出不悦的神情,道:“为什么要回扬州?”

沈烟清被噎了回来,无言以对,皱着眉头努力思索:除了扬州,他还能去什么地方?

他这付困惑难解的样子让楚风吟忍俊不禁,亲昵地抚上他的面颊,笑道:“你跟我回松月门。”

沈烟清抬起头,脱口而出:“我不去。”

“不行,没得商量。”楚风吟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前,态度强硬,手段霸道,沈烟清眨了眨眼,耳朵紧贴着楚风吟的胸膛,隔着衣衫也能听到对方狂乱的心跳声,他不禁低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楚风吟抬起他的下巴,神情凶恶,腮边却泛起不自然的红晕,沈烟清看在眼里,笑意更深,点点头,道:“好,我跟你去。”

楚风吟闪避过他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神,低咳了一声,暗暗告诫自己:别让人家觉得你像个缠着大人撒娇的小鬼头!

沈烟清看着面前俊挺的男子,笑容中多了几分纵容与信赖,轻声道:“风吟……”

“怎么了?”楚风吟只觉快要醉死在他的眼神情态中,幸好向来的君子做派让他保留了几分清醒,才忍住没有兽性大发。

“多谢你。”沈烟清坐直了身体,离开他的怀抱,声音带着喘意,楚风吟拍拍他的后背,压下心中突如其来的空虚与失落,起身端起煎好的药,盛入瓷碗中晾了片刻,端到他面前,道:“来,把药喝了。”

沈烟清嘴角抽动了一下,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看向药碗的眼神活像是看一条毒蛇,嫌恶中带着惧怕,微眯的双眼透出几分赖皮,楚风吟看在眼里,又是喜爱又是心疼,摸着药碗不烫了,硬下心肠凑到他唇边,道:“良药苦口,这道理小孩子都懂。”

沈烟清无奈,只好闭着气一灌到底,沁人的苦味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不已,若不是当着楚风吟,只怕舌头也要吐出来。

楚风吟盯着他把药喝了,莞尔一笑,又倒了杯蜂蜜水,道:“解一解苦味吧,晚上找家客栈住下,好好睡一觉。”

沈烟清又要道谢,却被对方点住双唇,威胁道:“你再说一次‘多谢’,我就把你的舌头咬下来。”

被他手指碰触的地方传来细微的酥麻感,理解了他的语意后,沈烟清的脸腾地红了,默不做声地接过白瓷碗,一口一口地啜饮着甘甜温热的蜂蜜水。

半晌无话,沈烟清低垂着眼睑,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双颊的红晕一直漫到耳根,让人爱煞。

美景如画,楚风吟看得入迷,冷不防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蜜水洒了沈烟清一身,虽然不烫,湿答答的感觉必然也不好受,楚风吟赶忙掏出帕子为他擦拭,一迭声地问:“烫着了没?烫着了没?”

沈烟清一直没有做声,等他擦到白皙光滑的肌肤,才惊觉自己竟然像个色鬼一样把对方从外袍到里衣全解开了。

马车不知何时停了,呼吸声清晰可闻,形状优美的锁骨伸手即可触及,平坦的胸膛瘦削而结实,衣衫半掩处,分外惹人遐思。

楚风吟暗中叹了口气,笃定自己又要被骂了,抬起头,却对上一双明澈如水的眸子,幽静而清朗,含着几分懊恼,几分羞赧,几分温柔,却不见半点嘲鄙。

“烟清……”像着了魔似地,楚风吟低喃出声,不敢相信这宛如梦境的瞬间真的为他所有,一时情难自禁,迷醉中,慢慢地凑近那双微抿的绯色薄唇。

然而,美梦,都是容易醒的。当楚风吟已经触到对方温暖的气息时,饱含着笑意的声音随着秋风吹了进来,将周身的旖旎风情破坏殆尽——

“哟——臭小子!我说怎么马车停了也不出来,敢情是小俩口在里面亲热,让我老头子在外面等呐!”

沈烟清猛然惊醒,脸红得快滴出血来,一把推开他,楚风吟眼看着到口的美味飞了,万分扼腕地拉起沈烟清的外袍掩住凌乱的衣衫,再看看贺老头捂着眼睛作“非礼勿视”状,一张嘴却快裂到耳后,不由得心头火起,劈手夺过空碗朝自家师父砸过去,怒道:“装什么正经?!你这老不修!”

十六、

桃花镇,悦来客栈。

用过晚膳,贺长老去当地的丐帮分堂找几个老家伙喝酒聊天,留下楚风吟照顾病人,临走的时候还故作天真地挤挤眼,道:“小子,别趁人之危哟。”

得到的回答是一块抹布迎面掷来,贺长老呵呵一笑,体贴地替他们带上房门。

楚风吟满脸不自在,悻悻道:“臭老头。”

沈烟清倚在床头,笑过之后是一阵咳喘,慌得楚风吟飞一般掠过来,又是拍背又是端水,倒让他过意不去了,润了润喉,道:“别这么紧张,只是风寒而已。”

楚风吟擦去他唇边的水渍,笑道:“你多病上几次,我的轻功也就练得无人能及了。”

沈烟清心头一颤,装作没听见他的话,径自拍拍枕头躺下,轻声道:“你……回去休息吧,这几天辛苦你了。”

楚风吟神情严肃地盯着他,道:“今夜我跟你睡。”

沈烟清被口水呛着,咳得说不出话来,苍白的脸颊又涨得通红,楚风吟拧了冷帕子擦拭他的额头,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只是留在这里照顾你罢了,烟清。”

沈烟清闭上眼,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楚风吟眼珠子一转,凑到他耳边,暧昧地道:“难道说——你心术不正?”

逗弄病人实在是一件缺德的事,眼看着沈烟清连耳根子都红透了,楚风吟收起玩笑之心,回房取了被褥铺在地上,脱掉外袍躺了上去,从被子底下朝他挥挥手,道:“睡吧,别胡思乱想了。”

沈烟清不禁气结,本来心里就有事,这一闹腾更是半点睡意也无,挺尸一样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揉着额角坐起身来,才掀起被子要下床,楚风吟像长了顺风耳一样,翻过身来盯住他,问:“怎么了,起夜么?”

沈烟清摇摇头,道:“你睡吧,我睡不着。”

楚风吟皱皱眉,一弹指熄了油灯,黑暗中响起的声音更加低沉惑人:“不是教你别胡思乱想么?快睡。”

沈烟清懒得与他夹缠不清,随便找了个理由:“……有些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暗骂自己什么不好说偏偏用这个烂借口,果然,眨眼之间,高大结实的身体已经硬挤入被中,温热的身躯紧紧贴着他的,手脚环抱,密密实实地将沈烟清搂在怀里,还像哄小孩一样拍拍他的脸蛋,道:“睡吧,乖。”

沈烟清张口结舌,挣扎了几下,最后老老实实窝在那人怀里,一来是虚软无力的四肢不给主人面子,二来,楚风吟粗喘了一声,狠狠按住他的腰身,哑声道:“别乱动!”

沈烟清立时乖顺下来——虽然顶着“以色事人”的恶名许多年,但在情事上他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嫩雏,对于冒冒失失撩拨对方情欲的下场隐约能猜到几分,自然也不想去尝试。

紧贴的胸膛能真切地感觉到彼此的心跳,沈烟清闭上眼睛,身体虽困倦,头脑却越来越清醒,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僵持了半个时辰,楚风吟妥协地叹了一声,问:“在想什么?说来听听。”

沈烟清沉吟了片刻,低声道:“楚大哥不会害我。”

“嗯。”

“六年了……音讯全无,我一直在找他,他却不想见我。”

抱着他的手臂不知不觉地收紧,头顶上方不悦地哼了一声,沈烟清叹了一声,道:“但是,我知道不会是他,六年前他曾将性命交予我手上,今日,断然不会加害于我。”

自打醒来之后,满脑子都是楚瑛的事,当时震惊太甚,失了冷静才会让程秋远钻了空子,现在想想,疑窦颇多。楚瑛当时收养他,曾立誓即使粉身碎骨也要保他平安,而六年前那人在他的安排下逃出京城时,更是不假思索地托以性命,如斯信任倚重,怎会突然动起杀机?

楚风吟忍住难言的酸意,抚上他的面颊,轻声问:“他是不是很喜欢你?”

沈烟清有些摸不着头脑,道:“他待我如手足,若不是他一直护着我,沈烟清早成一堆枯骨了。”

黑暗中,温热的气息罩了上来,楚风吟的唇近得快贴住他的耳朵,低沉的声音触人心弦:“从今以后,我来保护你。”

又是没得商量的霸道口气,沈烟清莞尔一笑,连连说不敢当,却被楚风吟一口咬住耳垂,湿痒潮热,带起阵阵轻颤,那始作俑者得意地笑了,笑纹还未消便被一肘子拐在胸前,满腔笑意化为一声痛叫。

“活该!”沈烟清低斥一声,啪地翻过身去,拉起被子,不再搭理他。片刻之后那双手臂又环了上来,沈烟清调整了舒服的姿势,不知为何心里松快了不少,打了个呵欠,瞌睡虫开始一只一只地住外爬。

半梦半醒时,听见楚风吟低声说:“烟清,我会保护你,相信我。”

沈烟清已经困得神志不清了,低低地“嗯”了一声,便沉入黑甜乡中,一夜好眠。

而那个拥着心上人入怀的楚家三少,却被搅和得睡意全消,独自煎熬到天亮。

十七、

越向北,草木越见萧条。

齐州松月门,位于朝云峰与暮云峰之间的连云谷中,风景最是秀丽,溪流清澈,树木参天,早晚还常见白雾从山峦漫下,与人追逐玩耍,而朝云峰顶,是门下弟子学艺练武之处,暮云峰顶,则是松月门的祠堂。

门主楚承业还在扬州陪伴娇妻,乐不思蜀,楚风吟带着沈烟清策马飞驰上山时,家中只有二哥楚莫辞和二嫂唐月婵,一个是斯文儒雅的白面书生,一个是豪爽泼辣的江湖女子,夫妻二人到门前相迎,还未开口,便被小弟气急败坏的样子吓了一跳。

楚风吟怀抱着用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沈烟清,跃下马背,急吼吼地冲到唐月婵面前,叫道:“二嫂,看看他是怎么回事?!”

赶了五天,沈烟清的病一直不见好转,前日晨起竟然咳出血来,楚风吟一下子慌了神,找了几家医馆,都诊断是风寒,不碍事,吃几付药就好,然而沈烟清被连哄骗带胁迫地灌了几天苦药汁,好像吃到别人肚子里,半点效用也无,索性不吃了,楚风吟实在没办法,只好弃了马车,快马加鞭赶回松月门。

二嫂是唐门大小姐,精于用毒且通晓药理,见这情景,也顾不上寒暄了,一边吩咐丫头小厮们去准备热水饭食,一边领着楚风吟回房。

沈烟清一路昏昏沉沉,被楚风吟放在床上之后,稍稍清醒了些,强撑着要起身施礼,却被唐月婵按住肩膀,道:“不必多礼,我是风吟的二嫂。”

楚风吟胡乱擦了把脸,神色紧张地凑了过来,悄悄握住他垂在床边的手,唐月婵看在眼中,有些了悟,把了把脉,又瞧了瞧包回来的药渣,蛾眉紧锁,问:“风吟,他中了毒,亏你回来得及时,再晚三天,神仙也没法了。”

楚风吟一惊,道:“我知道他中过‘醉西施’,那药不是过一日就能解的么?”

“笨蛋!”唐月婵叱道,“哪里是‘醉西施’,分明是‘巫山云雨’!”

“什么?”不仅楚风吟,连沈烟清也愣住了,唐月婵叹了口气,醉西施与巫山云雨气味极相似,不是专精之人难以分辨,楚风吟会弄混也是意料之中。

“二嫂……那个‘巫山云雨’难道就是那个……”楚风吟不敢看沈烟清疑惑不解的眼眸,吞吞吐吐地“那个”了半天,被唐月婵挥挥手打断,道:“春药而已。”

春药?还而已?!沈烟清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尴尬至极,楚风吟忍住笑,低声问:“那他怎么一直没发作?”凭良心说,他是有点遗憾的。

唐月婵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这可全是你的功劳,若不是你给他吃了一堆治风寒的药,压制住了‘巫山云雨’的药性,这一路上只怕……”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二人心知肚明——这一路上只怕享不尽的艳福,还是美人主动投怀送抱。

沈烟清低咳了一声,暗笑自己的风寒染得正是时候,楚风吟则是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着急——虽然对沈烟清未存半分狎玩之心,可是食色性也,心上人中了春药,还夜夜缩在他怀里入眠,正是生米煮成熟饭的大好时机,千载难逢,而自己竟然动心忍性硬憋着当了这么多天柳下惠,真是想想都要吐血。

楚风吟一脸掩饰不住的懊恼,心里抱着一丝希望,转向唐月婵,问:“二嫂,你有解药么?”

唐月婵面带难色,摇了摇头,道:“没有。”

“真的?”楚风吟大喜,沈烟清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想踹他的冲动,唐月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慢条斯理地接了一句:“现配的话,得要一天功夫。”

楚风吟眉眼沉了下来,俊脸一阵红一阵白,像吃了十斤黄连,有苦说不出,沈烟清被他那样子逗笑了,对唐月婵一拱手,道:“如此,便有劳夫人了。”

“跟我客气什么?叫二嫂就得了。”唐月婵爽快地拍拍他的肩膀,叫了两个丫头过来服侍,顺便把泥塑木雕般的楚风吟拖出门,一直拖到回廊里,才眯着眼睛问他,“老实交代,你对人家是什么心思?”

“你看不出来?”楚风吟瞪了她一眼,自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虽然成了叔嫂,但那没大没小的习惯还是不会变的。

“哦。”唐月婵笑得意味深长,上上下下地打量楚风吟,看得他浑身发毛,赶忙道:“你别误会,我虽然喜欢他,但是……绝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唐月婵啧啧了几声,讽道:“少装了,你看他的眼神恨不得把人家一口吞下去,想哄我?哼!”

这女人要揭他疮疤到什么时候啊?楚风吟朝远处走来的二哥招招手,扬声道:“二哥,你也管管嫂子嘛!”

楚莫辞笑眯眯地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端着饭菜的小丫头,吩咐她们送到沈烟清房里,他一手揽住唐月婵的腰,道:“你二嫂就是这个脾气,说话虽直,还不是为你好?”

楚风吟连道几声是,与二哥闲话了几句,正想脚底抹油时,唐月婵又追问道:“你真的不想?这可是大好机会。”

楚风吟脸阴得快滴出水来,无奈道:“不行,大哥让我娶玉茹。”

“玉茹?”楚莫辞挑起眉毛,惊奇地问,“大哥让你娶她?”

楚风吟点了点头,周身愁云惨雾,楚莫辞想说什么,被唐玉婵使了个眼色止住,问:“风吟,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一直没对他出手?”

楚风吟给了她个“废话”的眼神,唐月婵不死心,不安什么好心地劝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风吟,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楚风吟摆摆手,没好气地道:“你快去配药吧,罗嗦!”

唐月婵不怒反笑,其极诡异的看了他一眼,挽着夫君的手臂转身离去,乖乖闭着嘴的楚莫辞临去时抛给他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饱含着无限同情,让楚风吟后背发毛,不由自主地警觉起来。

空气中似乎飘来阴谋的味道——也许是他劳累过度产生错觉也说不定,楚风吟伸了个懒腰,将疑惑抛到脑后,回房,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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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主角访谈

桔:首先声明一点,楚小三是偶亲生滴,不素捡来滴,烟宝宝也是偶亲生滴,不素哄来滴~~

楚(揪住桔头顶那片叶子,脸色阴沉):真的?

沈(端茶,喝水):……

桔:你敢怀疑我?切!楚小三你个没良心的,为保住你的·处男之身·你妈妈偶费了多大的事儿啊,你居然不知道感激?!

楚(咬牙切齿):明明有机会和烟宝宝巫山云雨的,为什么不顺应观众滴要求?!

沈(脸红,喝水):……

桔:不怪我啊,是你自己去找嫂子要解药的,又不是我叫她给你的。

楚(七窍生烟):你·耍·我!

沈(点头,喝水):……

桔:也?下一章你会被耍得更惨,不过耍你的不是我,是命运哈!命运的齿轮在转动啊转动,滴溜溜地转动~~

楚(头顶冒烟,喷火,一把拎起桔子梗):我·要·吃·烟·宝宝!

沈(一口水喷了出来):笨蛋!(上来两脚踹翻)

桔:&*_*

暴力落幕,访谈结束,鞠躬,飘走~~

十八、

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胡乱吃了些点心,楚风吟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是红霞满天。

起床换了身衣服,神清气爽地往沈烟清宿院行去。

北方的建筑,不像江南那样灵秀精美,却非常大气宽宏,沈烟清被安排在滴水阁中,与楚风吟的听风院仅一墙之隔。

兴冲冲地穿过拱门,春风满面地飞掠到房门口,正要伸手敲门,那门却“吱呀”一声开了,郑玉茹低着头迈过门槛,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

沈烟清叫过陪玉茹来的小丫头,柔声吩咐道:“你送她回去。”

“楚三哥。”郑玉茹对门口呆站着的人施了个礼,又回身看了沈烟清一眼,道,“沈公子不必相送,玉茹告辞了。”

楚风吟皱着眉头,错身让路,郑玉茹含笑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满面娇羞,丫头小双对三少爷福了一福,扶着身怀六甲的主子走了,楚风吟面色阴郁,直看着她们出了拱门,才推沈烟清进屋,顺手关上房门,轻声斥道:“你病还没好,立在门口吹风么?”

沈烟清抿唇一笑,倒了杯茶端给他,楚风吟接过茶杯放在一边,捉住他的手,感觉到沁肤的凉意,才舒展的双眉又拧了起来,一边捂在手中轻轻揉搓,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她来找你做什么?”

沈烟清神情有些为难,欲言又止,犹豫再三,道:“不过是闲话家常而已。”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楚风吟满意,他将沈烟清拉坐在自己身边,不悦道:“你和一个足不出户的妇道人家有什么好聊的?何况你们素不相识。”

沈烟清看了他一眼,注意力转移到茶杯中袅袅升起的水雾,手指无意识地在楚风吟掌中轻轻挠动,没几下便撩动得某人满腹狐疑荡然无踪,只剩一腔浓情蜜意。

两人就这么默默无言地呆坐着,直到茶杯里的水都凉透了,而被他紧抓不放的双手也温热了过来,沈烟清有些心神不定,几次想开口,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一双静若沉潭的眸子波光流转,诱人心醉,俊美白皙的面容浮现出罕有的失神无措,腮边一抹淡淡的红,更是让身边这位舍不得挪开眼光。

“风吟……”等到天边的残照全都隐匿无踪,房中暗到看不清眉眼,沈烟清才开口,声如蚊吟,“其实……”

好不容易熬到他肯开口,结果才说了半句便被温和有礼的敲门声打断,唐月婵的贴身丫头小叶子甜脆的声音传了进来:“沈公子,二爷和夫人在积云厅设宴为沈公子洗尘,让奴婢前来看看沈公子身子好些了没?”

沈烟清怔了怔,慌忙起身掌起灯来,扬声道:“进来吧。”

欲说还休的暧昧一扫而空,楚风吟额角爆起青筋,对推门进来的小丫头怒目而视,后者不疼不痒,笑嘻嘻地福了一福,道:“原来三爷也在,小叶子给三爷请安了。”

楚风吟挥手让她退下,翻出件雪貂锦裘给沈烟清披上,柔声道:“这里夜间很冷,穿厚一些。”

沈烟清勉强地回了他一笑,一付心事重重的样子,楚风吟低叹一声,系好带子,揽着他的肩膀朝积云厅走去。

唐月婵明艳照人,楚莫辞温文尔雅,招呼得无微不至,席间言笑晏晏,宾主相谈甚欢。

厨子专门准备了一桌药膳,滋补养身,酒是二十年的竹叶青,醇香浓郁,沈烟清与楚莫辞见了礼,片刻功夫便热络起来,再加上唐月婵殷勤执壶,为大家满了一杯又一杯,和乐融融,只有楚风吟一个被晾在一边,食不知味,紧盯着正谈空说玄的两人不放。

胸口堵得厉害,沈烟清原本是冷漠性情,与人冷淡寡薄,客气而疏远,怎么会和二哥一见如故?甚至把虎视眈眈的楚家三少撇在一边,而且言谈举止不见一丝虚颜假貌,当真是话遇知己——让人越想越不是滋味。

唐月婵冷眼旁观,悄悄凑了过来,雪上加霜地道:“烟清相貌长得真好,又这么温柔和善,不定有多少女弟子看上他呢!”

楚风吟瞪了她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唐月婵掩口偷笑,又道:“你瞪我做甚?我还有个小妹待字闺中……”

“咳咳!”楚风吟被酒呛了一下,眼里快冒出火来,另外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交谈,转过来看着他,沈烟清拍拍他的后背,轻声问:“你没事吧?”

黑玉一般的眼瞳中笼着朦胧如烟的醉意,几乎把他的魂也吸了进去,楚风吟胸口一阵抽痛,握住沈烟清的手,再不肯放开。

楚莫辞笑着摇头,道:“烟清,楚家男丁兴旺,几代都没出过女儿,对玉茹,我们兄弟都是把她当成亲妹子的。”

“二哥!”楚风吟立时如坐针毡,叫道,“你提这个做什么?”

沈烟清回握他的手,笑意盈盈地瞟过来一眼,瞟得我们楚三公子骨头都酥了,火气再度抛到九霄云外。

楚莫辞痛心疾首地看着自家小弟,真想仰天长叹——都暗示到这份儿上了,怎么那呆小子还半点不开窍?

可惜太座在场,不能明说——与沈烟清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神,闷头吃菜。

沈烟清饮了几杯酒,口舌越来越不利索,楚风吟扶住他的肩膀,低声问:“醉了?”

点点头,任由他揽着自己的腰起身,低沉惑人的男声在耳边响起:“烟清不胜酒力,我送他回房。”

兄嫂自然不会阻拦,楚风吟带着沈烟清出了积云厅,干脆将他抱起来,施展轻功,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赶回滴水阁,将怀中的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关门关窗,拉开被子盖在他身上。

沈烟清踢掉鞋子,扯下外袍,整个人窝进被中,低吟了一声,半睁开眼,双颊醇红,伸手扯住他的袖口,道:“你……”

“我不走,睡吧。”楚风吟坐在床边,抚上他的脸庞,指端一片火热,沈烟清闭了闭眼,抓住他的手,凑到唇边,轻轻一吻。

楚风吟如遭雷殛,整个人呆住了,沈烟清也好不到哪儿去,窘得连眼睛都不肯睁,颤抖着轻吻过每一根手指,并伸出舌尖轻舔他的指腹,带着豁出去的神情,生涩而笨拙。

指端的潮热湿痒奔窜而上,冲垮了理智,楚风吟合身覆在沈烟清身上,双唇急不可耐地吻上那颤动着的绯红,甘甜若醴,柔软似缎,舌尖挑开唇瓣,长驱直入,缠吮着他的唇舌,狂野而温柔,霸道而热情地侵占着对方的全部气息,一手也探入衣襟,抚摸着如记忆中一般光滑温热的肌肤。

直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才稍稍分开,楚风吟猛然惊醒,像被烫着似地抽回手去,急急起身,却被沈烟清环住颈项,低喃道:“别走……”

“烟清……”楚风吟低喘着,拼命让自己保持清醒,“你……”

话未出口便被对方吻了上来,四唇相贴了片刻,沈烟清闭上眼睛,颤声道:“如果是你……我……”

“烟清……”楚风吟捧住他的脸,苦笑一声,“你醉了……”

沈烟清想说什么,被他点住嘴唇,低叹道:“你醉了,我不想你明天后悔。”

说罢,为他掖好被角,放下纱帐,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去。

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沈烟清坐起身来,撩起床帐,方才还迷茫浑沌的双眼清澈如水,狠狠盯着紧闭的房门,恨不得盯出一个洞来。

懊恼中,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明天,不定谁后悔呢!

十九、

山里的秋夜,冷得砭骨,在沁凉的寒溪中洗冷水澡实在不是什么好滋味,不过还好楚风吟一向身强体壮,在水里泡到欲念全消之后,回到床上又是一夜辗转难眠。

所以次日清晨他的脸色很臭,又冷又硬,散发着“都给我离远点”的危险气息,唐月婵察言观色,就知道他昨夜没得手,为保险起见,她没再刺激这个乌云罩顶的小叔子,很爽快地交给他两个小瓷瓶,道:“红丸是‘巫山云雨’的解药,绿丸吃上一颗,虽然百毒不侵有些困难,但是迷药对他就无效了。”

楚风吟沉着脸接过药瓶,不太相信地挑挑眉,问:“这绿丸吃了会不会损伤身体?”

唐月婵白了他一眼,道:“你信不过我?”

“信不过。”楚风吟很不给面子,唐月婵杏眼圆睁,扬手两枚铁蒺藜打了过来,楚风吟气定神闲地躲过,顽皮地笑了笑,道:“谢了,二嫂。”

不和她磨蹭,楚风吟带着药直奔滴水阁。沈烟清刚刚起床,在丫头伺候下梳洗更衣,收拾整齐,俨然俊俏潇洒的浊世佳公子,不见半点宿醉过后的疲惫与阴郁,对楚风吟的态度却有些不冷不热,倒了杯茶之后便将他晾在桌边,说话也是爱搭不理,弄得楚三公子很是沮丧。

难道是因为昨天晚上自己冒冒失失地亲了他?楚风吟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么一条犯了沈烟清的忌,唉,不用说也知道,像个色狼一样,可是——盯住正在喝茶的沈烟清,灼热的目光流连在雪白的茶杯边缘与那双微肿的浅绯色薄唇上,嫉妒那只无感无觉的杯子的同时,楚风吟不禁有些庆幸,幸好自己以堪比得道高僧的意志力忍住了,否则烟清还不直接把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你笑什么?”冰击碎玉一般的声音突然响起,楚风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对着人家的嘴唇笑得居心叵测,低咳了一声,欲盖弥彰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道:“我来送解药给你。”

“多谢。”几乎是从牙缝里崩出两个字,脸更阴了几分,楚风吟不敢怠慢,忙把红丸递给他,看着他服下,然后取出绿丸,犹豫了一下,仍是给他吃了——一想到那下药之人对烟清存的什么心思,他就一肚子火。

沈烟清服了药,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将真气运行一周天,发现胸中梗涩全消,内力已恢复如常,他松了口气,笑道:“风吟,你的婚事准备得如何了?”

云淡风清地提起这么毒辣的话题,楚风吟只能苦笑,道:“玉茹与岳建常师兄情投意合,未婚有孕,原本打算尽快完婚的,谁知建常师兄竟染了伤寒,一病不起了,大哥为保全孤儿寡母,原本想纳她为妾,可是秦姑娘一气之下回了扬州,大哥无法,只好将她推给我了,烟清,我对她并无感情。”

沈烟清垂下眼帘,低语道:“我明白,人皆有恻隐之心,你也不忍心看她无依无靠吧?”

楚风吟一时情动,握住沈烟清的手,柔声道:“还是烟清知我。”

沈烟清没有抽回手去,与他手指交缠,声音低如叹息:“风吟,我们是否相识太晚?”

明白沈烟清对自己并非无情,狂喜过后随即涌上浓浓的无奈,楚风吟摇摇头,取下随身的暖玉给他,道:“山中气候寒冷,你带着它。”

沈烟清抬头看他,眼中波光闪动,道:“我收了它,就再不会还你了。”

坚决中带着几分孩子般的赌气,楚风吟莞尔一笑,道:“荣幸之致。”

沈烟清将那块玉握在手中,低声笑了,对一头雾水的楚家三少勾勾手指,道:“过来,有事告诉你。”

楚风吟欣然将耳朵凑了上去,沈烟清温热的气息拂过耳轮,轻声道:“郑玉茹,已有护花郎。”

仿佛云开月朗,水落石出,楚风吟呆了半晌,突然振衣而起,冲出滴水阁,气势汹汹地去找二哥二嫂的晦气。

“这个嘛……你没问,我也忘了说。”唐月婵笑眯眯地看着小叔子阴晴不定的脸色,悠然道,“玉茹半个月前已经嫁给丁师弟了,之前飞鸽传信到扬州,你大哥应该也知道的。”

算算时间,半个月前他们还未从扬州启程,原来大哥二哥都知道,只有他被蒙在鼓里!楚风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长一口短一口地出气,狠狠地瞪着那个幸灾乐祸的女人。

“风吟,这事来得仓促,我们也没有想到。”楚莫辞柔声软语地安抚小弟,道,“谁也不晓得丁师弟一直偷偷喜欢玉茹,从前因为建常才一直不敢表明,有这一番情意,他不会亏待玉茹的。”

楚风吟好像做梦一样,晕陶陶地笑了,道:“这么说来……”

“这么说来,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缠着烟清了。”门口传来熟悉的男声,楚风吟循声望去,叫道:“大哥?!”

楚承业小心地扶着秦水衣进门,楚莫辞与唐月婵又惊又喜地迎了上去,问:“大哥怎么不先传个信回来,好让咱们下山相迎。”

“水衣急着回来。”楚承业扶着妻子坐下,秦水衣肚子已显形了,整个人圆润了一些,仍是艳光四射,柔声道:“我连着几夜做恶梦,梦见烟清被人陷害,就催着相公带我回来。”

楚承业对娇妻自然是百意百从,忙吩咐丫头去滴水阁中请小舅子——虽然秦水衣对沈烟清的偏爱让他有些不是滋味,可是他还没蠢到与自己的枕边人过不去。

“大哥,”楚风吟暗暗磨牙,道,“你早就知道玉茹嫁了别人,为什么要瞒着我?”

楚承业宠溺地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风吟,你还年轻,江湖历练尚浅,又是冒失性子,我怕你对烟清只是一时迷恋,还是先不要走得太近为好。”

“正是。”秦水衣接口道,“烟清是个认死理的,你若搞不清自己的感情,就别去招惹他。”

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做事往往不经大脑——楚承业提出婚约之事,明摆着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幸好楚风吟是个真正的君子,虽然忍字心上一把刀,一路上想要他想得发疼,仍是强自忍了,一是不想伤害自己心爱之人,二是不想亵渎这份感情——明知无望,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不过——楚风吟勾起唇角,满脸阳光灿烂,既然可以长相厮守,他可得好好索求一些报偿,好平复这一路上欲爱不能的委屈。

“大嫂放心,风吟对烟清可是一片赤诚。”唐月婵与秦水衣坐在一处,替楚风吟说起好话,“昨天夜里烟清喝醉了,风吟送他回房,都没舍得趁人之危呢。”

秦水衣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盯着楚风吟,问:“他喝醉了?”

楚风吟想起昨夜那一吻,心里漾满柔情蜜意,点了点头,秦水衣“哎呀”一声,像看怪物似地看着他,直看得楚风吟浑身发冷,问:“大嫂有何指教?”

秦水衣甜甜地笑了,嗔道:“呆子!烟清九岁的时候就能喝下一整坛状元红,素来是千杯不醉的!”

五雷轰顶!想想昨夜那人柔情似水,再想想自己的断然拒绝,楚风吟悔得肠子都青了——老天,开个地缝让他钻下去吧!

二十、

他的命好苦……

秦水衣摆明了是要霸住沈烟清,一回来就抢了那人的全部注意力,楚风吟才知道原来烟清厨艺极佳——看不出来他那样清淡如烟的人,竟然也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每天变着花样给秦水衣熬汤炖补,打点得极为精细,完全把楚风吟抛在脑后。

楚家的男人,向来是奉行君子远庖厨的,锅台灶头,不屑一顾,所以楚风吟在厨房外面徘徊了许久,被来来去去的丫头小厮怪异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

香味越来越浓,楚风吟知道那是他早晨打来的两只狍子,英挺的浓眉拧了起来,一心想讨好心上人,可是每回都献错了殷勤,平白便宜了那两个等着看他笑话的女人。

犹豫再三,一咬牙冲了进去,不巧正撞上端着汤出来的沈烟清,楚风吟眼疾手快,一手托住汤盏,一手揽住沈烟清的腰,顺势搂在怀里,滚烫的汤汁溅了几点出来,全落在他手腕上,楚风吟吸了口气,手掌连同手腕被烫得生疼,却舍不放开怀里的人,两个人就这么立在厨房门口,沈烟清想挣开,又怕动作太大撞翻了那人手上的汤——泼一身浓郁的汤水可不是闹着玩的,楚风吟则是尝到甜头,腻着他不放了。

终于有个伶俐的丫头过来端走楚三公子手上的汤盏,沈烟清低咳一声,轻扫过的目光警告意味十足——楚风吟空出手来,却直接抚上他的腰背,甚至明目张胆的朝臀部滑下。

虽然地点不对,但是难得美人在抱,不动手动脚岂不是太亏本了?

“烟清……”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诱哄着,大腿欺入到他两腿之间,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结实紧绷的肌肉与热度,沈烟清红了脸,猛地推开他,深吸了口气平复紊乱的心跳,冷冷地道:“你不是不要么?”

一句话堵得他哑口无言,真是捶心肝也不足以追悔万一,楚风吟赔着笑脸追了过去,拉住他的手,柔声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早就知错了,烟清,你不要再气了嘛!”

沈烟清停下脚步,面色不善地看着他,故意刁难地问:“你知错了?知道你错在何处么?”

“错在那夜没有与你燕好……”楚风吟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偏偏又是在走廊里,无遮无掩,沈烟清没想到他会有这等惊人之语,当下闹了个大红脸,一拳轰上他的胸口,低斥道:“你……真是精虫入脑!”

他从小到大没这么丢脸过!好不容易下了决心装醉引诱,结果那个呆头鹅居然义正辞严地一口回绝,这就罢了,竟然还恬不知耻地在大庭广众之下……看着路过的人们想笑不敢笑的神情,沈烟清只觉头发都竖了起来,暗自后悔那夜的主动,真是头脑发昏,马失前蹄。

“烟清!”楚风吟揉揉隐隐作痛的前胸,提气纵身跟了上去,在拱门处擒到对方,死抱着不肯撒手,吱唔了片刻,急中生智,哄道,“烟清,大嫂不是近来嗜酸么,我知道后山有一片山楂林,果子结得正密,我们去摘一些可好?”

看他那付势在必得的样子,沈烟清将快要出口的拒绝咽了回去,闷不吭声地点点头。

从连云谷向朝云峰走,风景幽深寂静,跟着楚风吟走了有一炷香的功夫,果然看到累累硕果,数百棵山楂树密集地生在一处洼地中,鲜红的果实诱人垂涎。楚风吟面带得色,目光片刻不离沈烟清脸上,像个讨赏的小孩子一般,沈烟清忍俊不禁,拍拍他的肩膀,以示赞许,故意忽略对方失望的神情,摘下一颗红果,以袖子擦过,啃了一小口,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咽下果肉,只觉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酸得精神百倍,楚风吟低笑一声,揽住他的肩膀,道:“你不会挑,有甜的。”

“哪种?”沈烟清挑眉问,楚风吟暧昧地指指自己的嘴唇,沈烟清看了他一眼,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大打出手,楚风吟怎会放过这样的机会?霸道又温柔地将他推抵着靠在树上,唇覆了下去。

先是细细地厮磨,浅浅地吮吻,直到那双薄唇情不自禁地张开,邀请着他的进入,楚风吟一手稳住他的后脑,唇舌狂野纠缠,像是要把对方生吞下去,不漏过半丝气息,沈烟清从鼻腔里逸出细细的哼鸣,牙齿轻咬他的舌尖。楚风吟咕哝一声,捏住他的下巴,更加放肆地品尝着那炽热甘美的滋味,身体紧贴在一起,密不透风,强悍不容拒绝的气息包裹着他,沈烟清整个人瘫软如棉,在急风骤雨般的亲吻中喘不上气来,手臂早已罔顾主人的意愿,亲密地环住那人的颈项,热情的反应引来更紧密的搂抱,好似要将他压挤入体内,失控的心跳撞击着彼此的胸膛,火焰越燃越烈,他从不知道自己也可以如此疯狂,内心深处的欲望像浪潮一样四散开来,奔突涌动,带来无法抑制的颤栗,几乎要撕裂身体,狂涌而出。

就在他差点被亲到断气的时候,楚风吟放开他,颤抖的手指拂过红肿的嘴唇,哑声道:“今夜……我去找你……”

深邃的眼眸漆黑如墨,欲望蒸腾,承诺着即将到来的欢乐与放纵,沈烟清喘得说不出话来,不自在地偏过脸去,满面红潮,楚风吟心知他已然应允,便凑过去啃咬着他的耳朵,调笑道:“你若不介意打野战的话,我们现下……”

回答是一脚踢在膝盖上,沈烟清恶狠狠地推开他:“滚!”

回到府中,晚膳的时候两个人坐得很远,目光稍有交会,即飞快地挪开,饭菜食不知味,两颗情炽如火的心,一样地躁动着。

秦水衣一双利眼扫过去,取笑道:“你们怎么了?摘了趟红果回来,嘴唇都肿得那么厉害?”

一对有情人难得如此默契,异口同声地道:“酸肿了。”

是夜,月黑风高,一道黑影潜入滴水阁。

二一、

灯下,沈烟清手捧书卷,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发梢还带着几分水气,沾湿了背后的衣裳,一袭素色锦袍披在身上,半遮半掩地露出薄如蝉翼的玄色里衣,映衬着白皙光滑的颈项与若隐若现的锁骨,美景如梦。

楚风吟穿窗而入,从后方轻拥住那具温热瘦削的身体,下巴垫在他肩膀上,低声道:“在想什么?”

沈烟清侧过脸来,薄唇微抿,一脸壮士断腕的神情,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着,楚风吟拥得更紧了些,笑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厚实的手掌探入衣襟,抚摸着平坦结实的胸膛,有意无意地碰触到两粒小巧的红点,掌心的硬茧磨擦着光滑温润的肌肤,带来意想不到的甜美颤栗,感觉到僵直的身体在自己怀中渐渐放松,楚风吟将他抱坐在腿上,嘴唇轻柔地吮吻着他的肩颈,一手悄悄地朝腰腹滑去。

沈烟清低吟一声,仰起头靠在他身上,低低地喘息着。

他们都在渴求着彼此,即使陌生的感触让他无所适从,也不会要求停止。

感觉到那只温暖而不安分的手挑开亵裤,直接抚上他欲望的中心,温柔地揉捏挑弄,从未有过的快感从腹下奔窜而上,沈烟清咽下一声呻吟,咬住嘴唇,脸热得快烧起来。

“你脸红的样子太美了,烟清。”低沉沙哑的声音紧贴着耳廓响起,原本流连在胸前的手抚上他的下巴,修长有力的手指挑开唇瓣,“不要忍着,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唔……”细汗渗出额头,沈烟清咬住那人的手,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到他的手指恶意玩弄的地方,迅速地充血肿胀,颤动着要求更多的爱抚。

抵在后腰的硬物传来相同的热度,他知道那是什么,双颊的红晕更醇更浓,手指无力地抓住那人的衣摆,喉间逸出细细的呻吟,引得身后之人更加兴奋,手上动作越来越快,英俊的面庞埋在他的颈侧,啃噬着柔软细致的肌肤,酥痒中带着细微的疼痛,却引得欲望如火,燃遍周身。

“烟清,我爱你……”

快感像潮水一般,一浪接一浪地打来,随着一声惊喘,沈烟清瘫软在楚风吟怀里,修长的双腿无意识地磨蹭着仍留在股间的大手,身体在暂时的爆发之后提不起半分力气,然而直觉告诉他,这场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楚风吟轻轻扳过他的脸,吻住他翕动不已的红唇,舌尖描绘着菲薄而优美的唇形,一手稳住他的后背,一手绕过他的腿弯,沈烟清眼前一花,已被抱了起来。

手臂勾环住他的颈项,那双眼瞳中毫不掩饰的欲望让他心惊,然而也是那双快要将人吸进去的漆黑眼眸,温柔而坚定的看着他,倾诉着对他的一往情深。

轻轻地将他放在床上,一件件解开碍眼的衣物,连挂在颈上的血玉也一并解下,楚风吟很快将爱人脱得一丝不挂,如初生的婴儿般纯净不知所措,安抚地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抽开身去除下自己的衣服。

沈烟清半睁着眼,一双清亮的眼眸蒙上迷离的氤氲,看到对方裎露出精壮挺拔的身躯,以及胯下怒张的欲望时,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楚风吟看出他的怯意,从衣服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合身覆了上来。

火热的肌肤厮磨着,带着让人甘愿溺毙其中的温柔,楚风吟并没有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然而那壮硕的身形,已足以将他整个遮掩。

柔软的唇凑了上来,热而湿的吻,吞掉了他的迟疑,下身嵌入虚软无力的双腿之间,灼人的硬热时不时磨蹭着大腿内侧敏感的肌肤,引起阵阵低喘。

沈烟清想抑制住这短促的急喘,可是徒劳无功,身体已经不再听从头脑的控制,甚至不再听从他自己的控制,双手扶着楚风吟的肩膀,浑身都在颤抖着——他甚至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粗硬的手指带着凉滑的膏体探入到难以启齿的地方,带来难堪的不适与痛楚,沈烟清绷紧身体,胡乱地摇着头,眼中已有湿意,楚风吟咕哝了一声,低头啃咬他的下巴,汗水滴落在他脸上,声音哑得直透人心:“相信我,烟清。”

抬起迷蒙的双眼,看到对方额角渗出豆大的汗水,知道他比自己忍得更加辛苦,沈烟清深吸了一口气,蜷起双腿,努力放松身体。

疼痛过后,柔软的体内已经习惯了手指的抽动,酥麻的感觉沿着背脊滑向大脑,方才平息的欲望悄悄抬头,沈烟清几不可闻地呜咽一声,难耐地扭动着腰身。

敏感的内壁能清晰地感觉到所包裹的手指的形状与动作,磨人的温柔与隐忍,带来陌生的空虚感,以及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痛楚,从胸口曼延而下,纠结在那个如火烧灼的地方。

只有他能抚慰,只有他能满足——初始时的难堪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全身上下每一分每一寸都在叫嚣着要他!饥渴到让自己也害怕的地步——他想要他,想要他紧紧地压住他,想要他狠狠地进入他,想要他深深地,爱他。

红肿的双唇吐出炽热的气息,楚风吟俯下身啃咬他的胸膛,撤出手指,抬高他的腰部,缓慢而坚定地侵入了朝思暮想的身体,沈烟清低叫一声,皱紧眉头,手指抓拧着身下的单褥,楚风吟轻咬住他的颈项,将他的手抓环在自己肩上,道:“很难过么?”

沈烟清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湿透了额发,感觉到体内的硬热越埋越深,直到完全楔入,他咬牙,瞪了那人一眼,有气无力地道:“插着那种东西,会好过么?”

这一眼瞪得不仅毫无威慑力,反而媚得勾人,楚风吟苦笑了一声,感觉到身下的人不再紧绷,低叹道:“我忍得也难过啊。”

“你……你不讲理。”沈烟清软绵绵的声音挑逗着濒临失控的欲望,身体弓了起来,楚风吟搂住他的腰,一口咬住他的肩膀,粗喘道:“这个节骨眼上讲什么道理?我可以动了吧?”

沈烟清又羞又窘,恨不得一掌拍死他,从牙缝里崩出答案:“……少废话……啊!”

突然袭来的猛烈撞击带出一声惊叫,随后便是怎么也抑制不住的细碎呻吟,应和着对方浊重的喘息,无边的快感席卷而至,芙蓉帐中,情炽如火。

“你这里有一块胎记。”

疯狂过后,沈烟清脱力地横在床上,任楚风吟在他身上摸摸捅捅。

修长的手指滑过腰侧的一片艳红,在瓷白的肌肤上分外醒目,楚风吟着迷地看着它,道:“是蝴蝶形的,真好看。”

沈烟清“唔”了一声,翻过身伏卧着,道:“腰快断了,给我揉揉。”

故作冷静的沙哑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羞涩,楚风吟欣然从命,两只狼爪伸了过去,揉捏着对方细瘦紧绷的腰,窄翘的双臀间沾染了些许白浊,他坏笑一声,手指滑了下去,直探向那销魂之处。

正闭目养神的沈烟清惊觉,一翻掌朝后方袭去,半路上被牵牵擒住,然后整个人被平展展地压在下面,楚风吟的舌尖勾画着他的耳朵,气息又开始不稳。

沈烟清心里哀叫一声,用力挣扎着,谁料适得其所,更加挑起那人的情焰,楚风吟勾起他的腰,不怀好意地舔舐着他的后颈,道:“我还要。”

“浑帐……”沈烟清咬牙,吐出两个字后,再度陷入翻滚浮沉的激狂火热。

一夜缠绵。

二二、

秋雨如冰,清晨时分簌簌地下了起来,带来入骨的寒意,沈烟清畏冷地缩进楚风吟怀里,蹭了几下之后睁开眼睛。

规律的作息让他即使累得半死也会在卯时醒来,只是夜半飘起的秋雨黯淡了天色,屋里又阴湿寒冷,所以当楚风吟咕哝了一声“还早”并将他按下去时,沈烟清因严重睡眠不足的大脑和快散架的身体做出了明智的选择,头一歪,继续睡。

完全清醒过来已接近午时了,沈烟清撑起身体,想翻身下床却差点一头栽下地,腰酸腿软,虚脱无力,更不用提身后那个被侵犯过度的部位了,热辣辣地疼痛让他火冒三丈。

虽然睡下时身体已被里里外外清洗得很彻底,床单被褥也换了新的,可是楚风吟留在他身上的淤痕吻迹,明显得让他想打人。

沈烟清从来不知道自己是有起床气的,特别是发现昨夜将他折腾了个够本的浑帐不知所踪时,一股无名火“腾”地冒了起来。

幸好这股闷火没烧多久,出气筒兼始作俑者就送上门来了——楚风吟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屋,带进几分凉意以及诱人的浓香,放下手里的托盘,正想撩开帐子叫他起床时,冷不防被一脚踢在大腿上。

楚风吟低笑一声,捉住他的脚踝,欺身上去,笑道:“乖乖,这么大火气?”

不规矩的大手已经顺着那条长腿摸了上去,筋肉匀称,修长白皙的腿,缠在他腰上时真是说不尽的风流,虽然踢人时也凶得紧——方才那一脚若是往斜上方偏个几寸,后果不堪设想——对着沈烟清横眉竖目的表情,楚风吟不怕死地调笑道:“只是离开一会儿,你就想我了么?”

“放屁!”沈烟清骂了句脏话,可惜沙哑慵懒的声音实在不给主人面子,怒火熊熊的眼眸也被理所应当地理解成媚眼如丝——楚风吟笑得很赖皮,不顾对方警告的眼神伸手揽住他的腰,放肆地扫过那一身青青紫紫,道:“要怪就怪你自己滋味绝妙,销魂蚀骨,让人欲罢不能……”

“给我闭嘴!”沈烟清不禁气结,这浑小子分明是吃定了自己对他有意,竟寡廉鲜耻到如此地步,“昨晚,我明明叫你停了……你竟然……竟然……”

楚风吟面无愧色,振振有词:“我正值年轻力壮,好不容易才能与你共度春宵,哪能说停就停?”

一来是怀里的人太过勾人魂魄,二来则是他忍耐太久积得太多——沈烟清后来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哑着嗓子叫停,不过自己也没理会就是了。

沈烟清闻言,脸色阴沉得比外面的天气有过之而无不及,楚风吟见状,很识时务地绽开无辜的笑容,一面殷勤地为他穿衣一面软语安抚道:“是我不对,太冲动了,下次一定听你的。”

“还有下次?!”沈烟清拎起枕头砸在那张得意洋洋的俊脸上,撑起一身咔咔作响的骨头,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休想我会再让你……让你……”

“好好好,你别生气,我听你的就是了。”楚风吟柔声应承道,端过喷香的鸡丝粳米粥,喂到他嘴边,道,“先吃点东西垫垫,午膳还得等一会儿。”

沈烟清将信将疑,含下一口粥,挑起眼角盯着他,好似在问:当真?

才怪!缓兵之策而已,沈烟清的脾气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他才不会蠢到去火上浇油,当然,若是真的不碰他,纵然一腔热情能忍,食髓知味的身体还不能忍呢!

心怀鬼胎地喂他吃完了粥,楚风吟收拾了碗筷,坐在床边,将一动也不想动的沈烟清拥入怀里,暖着他略带凉意的双手,突然问道:“烟清,我明日下山,你有什么要捎带的东西?”

沈烟清摇摇头,偏过脸来,问:“你下山……去做什么?”

原本是想问离开多久,话到口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楚风吟亲了亲他的脸蛋,道:“观叶楼被劫走的镖,丐帮已经查出下落,我这次下山,是去查暗算你的人是谁。”

沈烟清怔了一下,煞白了脸,急急地扯住他的袖口,道:“别去!”

楚风吟皱眉,搂住他的腰,问:“怎么了?”

沈烟清面露焦急之色,目光不安闪动,道:“别去,我情愿退出江湖,不再出现……不再追究那些,你不要去。”

“为什么?”楚风吟直直地盯着他,问,“你怕我会对楚瑛不利么?”

沈烟清摇头,语无伦次地道:“楚大哥不会害我……你……我不能……我不愿意你为我涉险……我……”

“烟清。”楚风吟捧住他的脸,柔情万千,“你已经知道是谁了,对不对?”

沈烟清闭上眼,感觉到柔软的双唇贴上自己的额头,温暖的大手拉过他的手,在掌心写了个“容”字。

沈烟清身体一震,与楚风吟四目相接,久无言语。

二三、

几个丫头默不做声地摆了午膳,悄悄退了出去,房中一片静寂,楚风吟将沈烟清扶坐到桌前,搛了一块烤鹿肉喂他,道:“吃饭吧,别想那么多。”

沈烟清盯着那块焦香油亮的美味,突然冒出个孩子气的念头:以绝食相逼会不会让这人改变主意?

——小时候耍赖的杀手锏就是不吃饭,楚大哥怎么哄也哄不住,回回只有妥协让步的份儿。

一丝笑意挂在唇边,暗笑自己突如其来的傻气。饿死事小,丢脸事大,而且——按在肩上的手暗暗加重了力道,将他紧紧固定在坐垫上——楚风吟看起来不会吃他这一套。

“我自己吃。”沈烟清取了一双筷子,意思意思地挣扎了几下,浑身都疼,某个部位更是疼得坐立难安,楚风吟暧昧地拍拍他的腰侧,道:“你再不听话,饭可就吃不成了。”

沈烟清火气上翻,反手一掌拍向楚风吟的肩膀,气势十足,内力半分也没使出来,被拍的人不疼不痒,出手的人反而“哎呀”一声,像是抻到了腰,眉头紧锁,冷汗渗出额头,一脸委屈得快哭出来的神情,叫道:“楚风吟,你不要得寸进尺!”

楚风吟撂下筷子,叹了口气,道:“你在闹什么别扭?如果不想让我下山,怎么不试试用别的方法留我?”

一边说,一边朝内室挤了挤眼,沈烟清长出了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与浑蛋一般见识,沉着脸偏过头去,看着窗外细雨濛濛,平复了胸中的闷气之后,试图以理服人——

“风吟,算了吧,查出真相又能如何?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又何必惹火烧身?”

楚风吟扳过他的脸,正色道:“因为我发过誓,绝不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沈烟清修长的睫毛颤了颤,思忖片刻,抬起头浅浅一笑,双手环住楚风吟的肩颈,上身密密实实地贴了上去,柔软的嘴唇凑到他耳边,轻声道:“风吟,你性子真倔……我说什么都不行么?”

楚风吟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对方似乎在勾引他。

只是这醇红的脸颊、僵硬的身躯、紧张到发颤的声音,都生涩得让人想取笑,不过为了烟清的脸面以及自己的性命着想,楚风吟还是忍住了,欣然笑纳,一手挑起他的下巴,蜻蜓点水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道:“光说是没用的,烟清。”

沈烟清暗中磨牙,手指轻轻抓扯着楚风吟的后领,道:“那,你想不想做些什么呢?”

一边说,一边依样画葫芦地朝内室挤了挤眼——虽然看在正享受勾引的某人眼里好像眼皮抽筋——楚风吟闷笑到胸口痛,低咳一声,装出一脸正气凛然,道:“什么也不想做,先吃饭!”

如果不是他搂得紧,沈烟清只怕要当场跳起来,而后果绝对是血流五步,伏尸一具。

识时务者为俊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的烟清脸色渐渐恢复正常之后,开始闷不吭声地吃饭,楚风吟一边替他倒酒搛菜一边肖想不已:真希望烟清又小气又记仇,后半辈子天天找他麻烦才好。

昏睡了一下午,外面依旧是凄风苦雨,而且看样子会连绵数日,这种天气绝对不适合出门,沈烟清心里塌实了些,晚膳时分对楚风吟态度和悦了不少,甚至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他兴致来时的喂食。

不过在沐浴过后拖着还没休息过来的身体晃悠到内室却发现那人正衣衫不整地赖在他床上时,沈烟清的嘴角沉了下来,立在床前,面色十分不善地瞪着对方。

楚风吟一向皮糙肉厚,完全不以为意,伸手将他拉了过去,道:“你想不想做什么呢,烟清?”

“不想,我要睡觉。”沈烟清板着脸,推开他,拉开被子缩进床里,楚风吟低笑着将他挖出来,道:“正合我意,我们睡觉。”

沈烟清被噎得不轻,知道这人脸皮厚比城墙,再说什么也是枉然,干脆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宠溺地捏捏他的脸蛋,楚风吟挑开那件中看不中用的里衣,吻上他腰间的胎记,感觉到主人的阵阵轻颤,矫捷若豹的身体压住对方,曲起手指在他额上一点,笑道:“烟清,我听说十七年前因勾结外敌而被满门抄斩的威远将军赵玄影,他的爱妾沈梦蝶,有一个与你相同的蝶形胎记,生在眉心。”

沈烟清身体一僵,拨开他的手,不耐烦地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想想都倒尽胃口,提它做什么?!”

厚实的手掌覆上他的眼皮,楚风吟的声音温柔而执拗地在耳边响起:“这么多年,你敢说你放得下?”

沈烟清叹了口气,翻身朝里,低声道:“放不下又如何?李修一把老骨头都化了灰,让我去挖皇陵不成?再说纵然将他挖出来鞭尸,能换回我一家人性命?”

楚风吟压低了声音,道:“可是李容亭还活着,父债子偿,何况他一心要除去你。”

沈烟清转过身来,诧异地看着他,道:“你不是让我及早抽身么,怎么又出尔反尔?”

楚风吟但笑不语,沈烟清气恼交加,一把扯住他的前襟,叫道:“你想去为赵将军翻案么?你凭什么?!楚大哥那样聪明绝顶的人尚无法做到,我不稀罕!告诉你我不稀罕当什么将门之后!”

楚风吟任他发泄,待他情绪平静下来,才轻轻地搂住他的肩膀,柔声道:“烟清,我不为你报仇,我想做的,是铲除所有能够伤害你的理由,让你可以不再遮掩自己的身份,不再承受世人的非议,不再因惧怕连累你身边的人而孤单离群。无论是隐于山林、行走江湖,甚至入朝为官,都可以坦坦荡荡、无所顾虑,也不需要再逃避、放弃,或者错过什么,让你可以像天下每一个有名有姓的男儿一般,随心所欲,无拘无束。烟清,相信我,即使穷尽一生,舍我性命,也要为你做到!”

二四、

隆德十四年十月,战功煌赫的威远将军赵玄影平定了西突厥的叛乱,班师回朝。

十一月,皇太子李昌华遇刺,刺客在严刑逼供之下,招出主使者竟是威远将军赵玄影。

龙颜震怒,责令刑部严查,半月之后,赵将军通敌叛国、行刺皇储、御军无法种种罪证罗列在朝堂之上,于是一道圣旨,满门抄斩。

在天牢里关押了半个多月的赵府一家老小,重见天日时,也是魂归黄泉日。

那天是腊月初八,大雪纷飞,京城的百姓喝完腊八粥之后,拥到正德门外。战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的一代良将,在人们的不胜唏嘘中,人头落地,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积雪。

被斩首的七十六口人中,没有看到他最心爱的妾,沈梦蝶。

收殓的人也没有找到她的尸骨,只有几个人知道,她被丢入毒蛇坑中,辗转哀号而死,尸骨无存。

也没有看到赵家的独生子,虽然对沈梦蝶用尽酷刑,折磨得不成人样,甚至被架到蠕蠕而动的群蛇坑上时,她也没有说出那孩子的下落。

再然后,开春了,一片死寂的赵府池塘寒冰化尽,浮起赵家小公子残破的衣服,尸体,想来是被冰层下的鱼虾撕扯净了。

那一年,沈烟清六岁,一个六岁的孩子,已经能记起很多事情。

有半年的功夫他连觉都不敢睡,怕黑,怕蛇,楚瑛夜夜抱着他同眠,才能让那个惶恐至极的孩子有片刻的安宁。

那一年,楚瑛十五岁,正是个锋芒毕露的少年郎,恰好在捕押赵家人犯之时路过将军府的后巷,当时慌不择路的沈梦蝶将这个被点了哑穴、不知所措的孩子放在他面前,美目含泪,一句话也没说,跪倒在他脚下,在冷硬的青石板地上磕头,鲜血顺着额头流下,那只殷红的蝴蝶转眼之间皮开肉绽。

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跪倒在素昧平生的陌生路人面前,托付着赵家最后一滴骨血。

所幸上天待她不薄,被官兵抓走之前,她看到自己的孩子被那少年抱起来,掠过墙头,顷刻之间不见踪影。

沈烟清曾问过楚瑛为什么要冒那么大风险收养他这个罪臣孽子,当时二十岁的楚瑛笑着拍拍他的头,道:“她以性命相托,我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那个女人柔弱的皮相下暗藏着铮铮铁骨,让他相信:如果当时不答应的话,她会立时碰死在自己面前。

当时十五岁的少年还没有意识到将军府的辉煌会如此落幕,他甚至夸下海口,带着小小年纪的公子夜探刑部,妄想救出沈梦蝶,却让沈烟清亲眼目睹了生母被群蛇啃噬至死的惨状!

楚瑛追悔莫及,带着沈烟清远避关外,再回到京城的时候,他是御笔亲点的一甲头名,带着俊俏乖巧的小童子来京城安家落户,入朝为官。

六年之后,成帝李修驾崩,太子李明瑾继位,正月初一,改年号为“宣景”,李容亭被废为庶人,流放远疆,兵部尚书楚瑛弃官归隐,不知所踪,朝中一番动荡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宣景六年春,歧月族进犯中原,靖王李昭棠领兵平乱,京城守备空虚,李容亭起兵陇州,一举攻下京城,亲手斩下李明瑾的首级,登基称帝,改年号为“永召”。革旧制,纳良才,重整河山,朝野一片称颂,更有人放出风声:昔年轻狂傲慢、无视君权的“楚难召”先生已回京,为新帝所重用。

沈烟清抱着膝盖,靠坐在床角,语气淡然,仿佛事不关己,将十七年的往事草草道来,晃动的烛影为苍白的面颊映上暖暖的光晕,黯然的眼瞳却凝滞无神,整个人像泥塑木雕一般动也不动地缩在角落里,死气沉沉。

楚风吟于心不忍,伸手去碰他的肩头,却被一闪身躲过,沈烟清抬起头,道:“当时……是我骗了你,我会怕蛇,不是因为儿时的玩伴,而是我的生身母亲。”

楚风吟心中一阵锐痛,倾过身去,将锦被撑开披在他身上,柔声道:“楚瑛入朝为官,是为了你?”

沈烟清点点头,楚风吟又问:“那他六年前离开京城,也是为了保全你?”

沈烟清怔了怔,迟疑道:“当时他与容王明争暗斗,水火不容,怕有心之人识破了我的身份,才驱散了尚书府……若不是因为我,他应是仕途坦顺,平步青云。”

他与沈梦蝶容貌上有几分相似,精致无瑕,却多了完全不同的俊美英气,一双斜飞入鬓的修眉以及挺削的鼻梁与赵玄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似——小时候就如金童一般喜人的相貌,长成翩翩少年之后,更加引人注目。

楚风吟抚着下巴,开始明白沈烟清宁可将沉冤旧事烂死在胸中也不愿再起波澜的心情——往者已矣,他宁愿打落牙齿和血吞下,也不肯牵扯到身边无辜的外人。

这样的烟清,让人爱到骨子里——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楚风吟躺平了身体,道:“睡吧,我明天只是进城去打探些消息,你别担心。”

他虽然一向冒失,却不蛮干,也只有在沈烟清面前,情迷意乱,做出的事往往拙得让人笑掉大牙,其他时候,楚三公子可一点都不傻。

沈烟清默然在他身边躺下,分给他半幅锦被。

弹熄了灯火,黑暗中静听沥沥雨声,两人各有各的心思,身体隔着薄薄的里衣贴在一起,突然,沈烟清翻过身来,从身后紧紧抱住楚风吟,温热的液体温了他的肩头,哑声道:“三天,我只等你三天。”

“烟清?”楚风吟想翻身,却被对方死死地钳制住,低哑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三天之内你若不回来,我下山,你我一刀两断。”

二五、

秋雨绵绵,院中的花木愈见凋零,沈烟清白天除了给嘴巴越来越刁的秦水衣炖些补品,大多时候,都消磨在账房里。

楚家是武学世家,楚承业作为一家之主,精力自然全放在传承武学上,日日在朝云峰操练门下弟子,而且这次带了娇妻回来,颇有将为人父的自觉,一有机会就贴在秦水衣肚子上念诵拳法心经,生怕这孩子出娘胎时会忘了带上武学世家继承人的自觉,烦得秦水衣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用针线缝住他那张嘴。

也不能怪她脾气不好,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原本一把纤腰现下粗得像个水桶,任谁都不会太乐意的。

二哥楚莫辞是个只会几手轻功的文弱书生,吟风赏月是行家,舞刀弄枪是肉脚,楚家在齐州城里的生意都是他在打理,虽然收拾得井井有条,但是他天性冷淡矜持,不爱与那些商贾相交往来,和人谈生意总有些束手束脚,又是散漫性子,对于账目也常常触目烦神,妻子出身唐门,武功没得说,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研究她那一屋子毒药,对于商场上的事更是一窍不通。

至于小弟楚风吟,性格开朗,不拘小节,交游广阔,机智灵敏,若能塌下心来做事应该是个不错的经商之材,只可惜顽心太重,能在账房里坐半个时辰那是祖上烧了高香,而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睡着了。

所以,当沈烟清表现出效率极高的理帐能力时,这一家子简直喜出望外——唔,不包括下山的楚风吟。

沈烟清家变之后就跟着楚瑛,先是韬光养晦读书习武,又见识了数载的官场浮沉,离开京城之后在观叶楼任分堂主,一眨眼六年过去,对管帐做生意轻车熟路,闭着眼睛也不会出错。

他身上有一种官商儒三者结合的微妙气质,有属于官场的八面玲珑与雍容大气,却没有那种颐指气使的傲慢无礼,有适合商人的精明剔透强硬果决,却没有镏铢必较的庸俗市侩,有读书人的清润儒雅,却没有那种死板迂腐的酸气。为人温柔和善,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好,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他修长挺拔,俊美出众,简直是怀春少女心中再完美不过的如意郎君——府上不知有多少小丫头找机会往滴水阁跑,只为偷偷看他一眼——当然,楚三公子不遗余力地彰显两人的关系,也是她们好奇心发作的重要原因。

理完了帐,沈烟清收拾好笔墨纸砚,踱到长廊下,对着如丝的细雨出起神来。

楚风吟离开已经两天了,而自己,竟然开始想念他。

沈烟清一向是个冷淡寡情的人,即使是对亲如父兄的楚瑛,也只是孺慕与敬爱,而楚风吟,却像是下了咒一般,时时刻刻挑动着心中最无法设防的角落,勾起绵密如丝的思念,将他紧紧缚住,无法自拔。

如果让他知道了,一定会很得意吧,沈烟清凝视着假山石凹中两只蹦跳嬉闹的家雀,唇角不知不觉勾起了一弯浅笑。

满眼萧瑟的残绿枯黄似乎也有了生气,他一时起了顽心,冒着雨掠过假山荷池,身形轻巧地跃上一棵高大的公孙树,找了处树叶遮掩的地方坐下,目光越过重重屋宇,能清楚地看到楚府的大门以及林木掩映下的曲折山路。

冷风倏倏吹过,内心深处,总有隐隐的不安,萦绕不去。

“沈公子……”树下传来怯怯的女声,打断他的冥思,沈烟清低头一看,是秦水衣从扬州带来的婢女小蓉,撑着一把伞立在树下,“夫人在等沈公子。”

转过头看了看,秦水衣果然立在长廊下,悠扬的女声飘了过来:“我还当树上结了颗大果子,却原来是沈公子在上面躲猫猫,真是好兴致。”

沈烟清暗叫一声糟,麻利地从树上下来,对小蓉安抚地笑了笑,几个纵身回到廊下,果然,双脚才沾地,秦水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戏谑道:“才两天功夫,就相思难耐了?”

沈烟清摸摸鼻子,脸不红气不喘,道:“沈公子不过是上树躲猫猫罢了,哪有什么相思呢?”

“贫嘴!”秦水衣笑骂了一句,推着他回房,“你都让那浑小子带坏了,还不快去换了湿衣服!”

沈烟清乖乖从命,换了衣服出来,秦水衣坐在花厅等他,一锅热气腾腾的姜汤刚从厨房送来,他懒懒散散地踱过去,盛了两碗汤晾在一边,道:“天气冷,没事就别过来了。”

秦水衣神秘兮兮地凑了上来,轻声问:“你是不是想他了?”

沈烟清神情一黯,没有做声,秦水衣了悟地笑了,道:“我们烟清也有动情的时候,你喜欢上他了对不对?”

“喜欢他又如何?”沈烟清沉默了许久,叹了一声,站起身来踱到窗边,任穿窗而入的湿冷的风吹起散落的长发,低声道,“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

房中一时静默,帘外的细雨转眼成潇潇急雨,秋风更加冷得刺骨,沈烟清关了窗子,神情平静,轻描淡写地道:“这样的天气,山路想必更加难行。”

秦水衣按住他的手,柔声道:“一定会有办法的,你先不要泄气。”

沈烟清目光飘忽,清冷如水,低低地道了声:“是。”

他的血性已经被消磨殆尽,只要不再伤害身边的人,即使被逼到绝路,恐怕也只是苦笑一声,听天由命吧。

十七年前的恐惧已经融入血中肉中,永远无法忘却,时刻提醒着自己:一旦轻举妄动,会给自己重视的人带来无法抵挡的灾难。

他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与自私,他宁可步步退让,缩在敌人不屑于多看一眼的阴影之下苟且偷安,他宁可认命,他只能认命。

不该让楚风吟下山的!他付不起稍有闪失的代价,承受不了万一失去对方的悔恨,才分开两天,他已经自责了千万遍,心乱如麻,寝食难安。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百般折磨人的焦虑与不安,他算是真切领教了。

入夜了,雨势仍未消歇。沐浴过后,沈烟清挑亮灯盏,披了件衣服坐在桌前,随手取了本书翻看,入眼不入心。

白天还好,忙碌起来也就顾不上胡思乱想,一到了夜里,辗转难眠,思念揪心扯肺,干脆什么都不做,将那人放在心里细细端详。

再有一天,他就该回来了。

沈烟清抿住唇,修长的手指抚过自己的喉结,滑到锁骨,指尖勾起莫名的燥热,竟有些蠢蠢欲动,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内心突如其来的悸动。

好像真的被他带坏了,连身体都开始叫嚣着想念他。

翻过了半本书,已近四更,沈烟清手脚俱已冰凉,他呵了几口气,放下书,准备回内室就寝。

雨声中似乎传来低低的脚步声,在黑夜中分外清晰,沈烟清心头一热,冲到门前,猛地拉开门,对上一双明亮幽深的眼眸。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二六、

“想我么,嗯?”楚风吟解去斗蓬以及半湿的外袍,将立在门边的沈烟清捉到怀里,浅浅地印上一吻,随后落下门锸,皱眉道,“身上怎么这么凉?”

沈烟清又惊又喜地看着他,眼眸中波光闪动,神采奕奕,柔软的唇主动凑了上去,厮磨着那双带着秋雨凉意的嘴唇。环在腰上的手臂蓦地收紧,楚风吟的气息很快灼热起来,入迷地与他唇舌交缠,喉咙里逸出满足的叹息,火热的手掌在身上肆意游移,略显粗暴急促的抚爱,激起阵阵欢愉的颤栗。

“风吟……”几乎是难耐地呻吟出他的名字,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与乞求,瘦削的身体有意无意地磨蹭着他的,带起的热度足以让人欲火焚身,楚风吟一把抱起他,大步朝卧房走去,沈烟清闭上眼,止不住地轻喘,即使躺在床上仍不肯松开环着对方颈项的双手,楚风吟吻遍他的面庞,手下不停地除去两人的衣裳,精壮的裸躯覆了上来。

长发散乱纠结,落在枕上,披在身上,楚风吟柔情万千地捧着他的面孔轻吻,从额头到下巴,再滑落至颈项,沈烟清低低地呻吟着,身体片刻不离地紧贴着他,热情得让人受宠若惊。

啃吮着温热光滑的肌肤,感觉到对方修长的手指正颤抖着抚摸自己的肩背,沉潭一般平静幽深的眸子现下迷离如醉,被吻到肿胀的红唇微微开启,舌尖诱惑至极地轻舔着上唇,楚风吟所剩无几的理智只够他撑着给身下的人做完必要的润滑,而那双结实劲瘦的长腿,早已环上他的腰身,催促似地轻轻磨蹭着。

“烟清……我忍不住了……”一手勾起他的腰,汗水滑下额头,楚风吟眼中欲火焚燃,仍是万分小心地进入他,沈烟清急促地喘息着,勾下对方的颈项,狠狠地咬住他的咽喉,哑声道:“那还忍什么?你这……笨蛋……”

看来他的爱人有在床上骂人的坏习惯,不过这丝毫不会影响到他的旺盛食欲,楚风吟挥落床帐,开始尽情地享用美食。

“烟清……”声音带着情事稍歇的餍足与慵懒,沙哑低沉,楚风吟使坏地将全身重量压在他身上,抚过沈烟清汗湿的鬓发,顽皮道,“我要吃了你。”

沈烟清低哼一声,虽然被压得有些气闷,却完全没有将对方踢下去的打算,只是揪住楚风吟的头发,懒洋洋地问道:“行啊,要红烧还是清蒸?”

楚风吟忍俊不禁,一手在他胸前挑拨逗弄,绕着那两颗小巧的红点画圈圈,道:“生吃,先吃这里,”手指点上他的嘴唇,“再吃这里,”滑到喉结,“然后……”大掌盖住一侧的乳首,“再来……”指尖轻轻挠过肚脐,“最后……”朝腹下探去,却是绕过重点,直摸向后方,沈烟清曲起膝盖,杠在他胸前,生生撕开贴着自己不放的人肉膏药,道:“好厚的脸皮,倒是可以剥下来熬阿胶。”

“你当我是驴啊?!”楚风吟抱怨,又嬉皮笑脸地凑上来,道,“烟清,你想不想我,想不想?”

沈烟清偏过脸去,两颊烫得快要烧起来,偏偏身上的浑小子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傻,抱着他又摇又晃,不依不饶,硬是要逼出一个“想”字,沈烟清被磨不过,满脸不自在地点了点头,故意不看对方欣喜的表情,咳了一声,问:“怎么这么晚了还上山?又下着雨,路上多危险你难道不知道?”

楚风吟握住他的手,带到唇边轻吻,笑道:“我想你嘛,为了能早些见你,我一刻也不愿耽搁。”

沈烟清眼底漾起淡淡的温柔,想问他查到什么结果,又不愿破坏了这难得的旖旎温存,正在犹豫,楚风吟肚子咕噜噜地怪叫起来,如打雷一般,沈烟清愣了,楚风吟则是嘿嘿讪笑几声,啃咬着对方的指节,含糊道:“我急着赶回来,错过了晚饭。”

沈烟清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动,坐起身来,道:“我去厨房看看,别啃我的手了,不是猪蹄。”

穿好衣服往厨房走,楚风吟自然像个跟屁虫似地片刻不离身边,沈烟清也由着他,手脚麻利地熬了青菜粥,丢了切片的腊肉进去,很快香味飘了出来,楚风吟干脆坐在灶间,不错眼珠地盯着他。

“好了。”沈烟清盛了粥递给他,又做了几盘小菜上桌,楚风吟笑眯眯地接过去,得了便宜还卖乖,道:“弄点剩饭就行了,何必费这么大功夫呢?”

沈烟清扬起锅盖做势要敲他,楚风吟识相地噤了声,狼吞虎咽地干掉了三碗粥之后,才想到该对做饭的人献献殷勤,于是搛了一筷子香干芦笋递过去,沈烟清也很自然地伸碗接了,回敬了他一匙蜜汁莲子。

填饱了肚子,天已经蒙蒙亮了,草草收拾了碗盏,沈烟清打了个呵欠,要回去补眠,对跟在身后的楚家三少道:“你白天跟我去账房,现在先去见过两位兄长。”

才走了两步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了起来,楚风吟笑得不怀好意,道:“马还在门洞下,他们一见就知道我回来了,而且,今天谁也不会来打扰我们的。”

沈烟清扶着他的肩膀,一夜没睡,脑筋不甚清楚,竟问了个极蠢的问题:“你还没吃饱?”

楚风吟眯起眼睛,很快告诉了他答案,而且不厌其烦地重复到让他哀哀告饶为止。

二七、

“不对,重算。”沈烟清面不改色地将货单推回去,“把利钱加上。”

楚风吟粗硬的手指拨拉着算盘,滑溜溜的算珠像是故意找他麻烦似地,心一急,手上的动作更是没了章法,越发显得笨拙,他本来耐性就稀薄,反复了几遍,终于忍无可忍,一掌朝算盘拍去。

修长白皙的手悄无声息地覆了上去,生生煞住掌势,救下那只无辜的算盘,楚风吟一看坐在身边的人面沉如水,当下火气都抛到九霄云外,原本拍死牛的一掌立时劲头全消,就势抚上沈烟清的手,还得寸进尺地朝袖口探入。

沈烟清满脸无奈,坐近了些,指着账册上的条目一条一条地讲解——做先生的颇有耐性,做学生的却心獠意马,不住地东拉西扯,还时不时对先生动手动脚,如是再三,沈烟清也恼了,冷着脸狠瞪了楚风吟一眼,才让他收敛了些。

“烟清,这太无趣了。”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楚风吟又开始叫苦不迭,原本就是手粗心也粗的人,顽心又重,干巴巴地账房坐着就已经浑身不自在了,更不用说要他耐着性子一点点去核对计算,简直让人烦躁到想翻桌揍人。

当然眼前这个人他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动一指头的,只好等放了课之后上朝云峰揪个弟子喂招,楚风吟正在暗自得意,沈烟清冷硬的声音响起:“从今日起,到你能自己对帐那天,不准再上朝云峰。”

楚风吟眉眼塌了下来,装出一付可怜相,见沈烟清根本不为所动,又换成嬉皮笑脸,道:“幸好不是不准再上你的床。”

沈烟清脸一红,清了清嗓子,悠然道:“这可是你提醒我的,就这么办吧。”

楚风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对着沈烟清俊美冷漠的面孔暗暗磨牙,正想伺机来个饿虎扑羊,对方却早有防备,一招二龙戏珠,双指朝他眼睛迎去,楚风吟赶忙收势,悻悻地坐了回去,俊朗的脸上满是阴霾,委屈得让人于心不忍,沈烟清拍拍他的头,笑道:“乖乖地算好帐,沈哥哥买糖给你吃。”

楚风吟面色不善地盯着他,抗议道:“喂!你当我小孩啊?”

沈烟清挑眉,反问:“你难道不是?”

楚风吟出手如电,一把擒住沈烟清,拖到怀里,邪笑道:“我是不是‘小’,你不是最清楚么?”

边说边捉住他的手朝腹下引去,沈烟清眯起眼睛,威胁道:“你再胡闹,我阄了你!”

唉,又逗恼了。

楚风吟沮丧地放开手,重新坐了回去,这一番闹腾,整个下午又耗过去了,沈烟清见他左拖右赖,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地算账,当下也火了,一把抽过帐册,算盘打得噼哩啪啦极为麻利,不到半个时辰便把账目弄利索了,然后理也没理楚风吟,把桌上的东西一推,拂袖而去。

留下的那个自知理亏,没再追上来讨骂,倒也识趣。

楚家另外两个男儿对自家弟弟的惨状毫不同情,甚至还落井下石地前去探望了一回,当然,也毫不意外地被正在懊恼不已的楚风吟拳脚相加地轰出去。

晚膳过后,沈烟清与楚莫辞下棋,两人正是棋逢对手,僵持着难分出胜负,楚莫辞叫了个丫头上消夜,顺便问她一直没露面的楚三公子在做什么,那小丫头十分伶俐,当下把楚三公子还在账房苦练勤算的场面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楚莫辞边听边笑,别有深意地瞟了瞟沈烟清,后者却不动声色地落下一子:“叫吃。”

楚莫辞笑容僵在嘴角,无趣地摇摇扇子,道:“你可真是严师,只可惜徒弟太顽劣了。”

沈烟清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不如烟清让二哥一子?”

被识破了诡计,楚莫辞打了个哈哈,平了一局,呵欠连天地回去睡觉,沈烟清换洗过后,径自关门闭户,上床就寝。

半夜三更,一道黑影潜入房,轻悄悄地溜进内室,在床边解去衣物,正要撩开帐子,黑暗中响起沈烟清平和的声音:“算好了?”

黑影身形一滞,吱吱唔唔地道:“有几个数目……怎么算也不一样……”

窘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乞怜意味,一直僵立到床上的人叹了一声“算了,先睡吧。”才如获大赦,飞快地摸上床,钻进柔软温暖的锦被中,抱住那具柔韧瘦削的身体,满足地叹了口气,开始动手动脚。

雕花大床轻轻颤动,略带倦意的声音再度响起:“不想睡就滚出去。”

另一个声音低低地“哦”了一声,帐中没了动静,也没人滚出来。

显然有一方妥协了,而且,除了苦命的楚三公子不作第二人想。

二八、

次日,楚风吟依然被牢牢地钉在桌前,苦不堪言,虽然沈先生的态度和悦了不少,但是一上午下来,也没少给他脸色看。

吸取昨天的教训,楚风吟只有配合,否则到了晚上温柔乡也成苦地狱,当然听话归听话,牢骚还是要发的。

“这鬼算盘珠子滑得像泥鳅一样!”楚风吟皱着眉,十分不悦,“穿十几串磨盘也比它好弄。”

沈烟清见怪不怪,道:“你从前没练过,慢些也无妨,口诀不要记混。”

楚风吟是典型的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笑眯眯地朝沈烟清凑过来,道:“天气这么好,憋在房里实在太可惜了,烟清,我们去打猎吧?”

沈烟清嘴角沉了下来,板上钉钉,道:“帐目未理好,你哪儿也别想去。”

楚风吟脸皮一向厚实,仍不死心地央求:“你帮我弄。”

“我总不能……”沈烟清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总不能帮你一辈子。

对上那双温暖深邃的眸子,沈烟清定了定神,悠然道:“你再不听话,叫二哥来教你也是一样的。”

唔,楚风吟只有服软的份儿,咕哝道:“臭老道,十年前就胡说什么‘楚家一门三惧内’这样的屁话,再让我碰见他,一定拔了他的胡子……”

沈烟清被一口茶水呛住,咳得脸都红了,楚风吟拍拍他的后背,摇头晃脑地叹道:“可惜他说得也不无道理,大哥二哥不就被吃得死脱么?”

沈烟清顺过气来,一脸煞气地瞪着他,可惜对方丝毫没有见好就收的自觉,仍笑道:“至于我,自打认识你的那天,就知道这辈子在你面前是威武不起来了。”

漆黑如墨的眸子闪动着顽皮的笑意,沈烟清胸口一窒,不知不觉放软了语气,问:“你后悔么?”

没想到楚风吟郑重地点了点头,正色道:“我后悔没有早一点对你出手,害你一路上饱受‘巫山云雨’的折磨,甚至主动勾引我时,竟然也没有满足你……唔!”

一本砖头厚的账册砸在他脸上。

说老实话,看着自家小弟备受折磨的惨状能带来无穷的乐趣,但是前面那两个都清楚雪上加霜也要适可而止,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何况楚风吟只有面对沈烟清时才会乖巧得好像一只不长牙的兔子,对于两个哥哥,火爆脾气上来了可是不顾什么兄弟情分的。

所以谁也没开口调笑楚风吟脑门上的淤印,更没人不知死活地去问沈烟清。

“看来今天颇为顺利。”楚莫辞朝沈烟清举了举杯——至少小弟在晚膳时候露面了,这证明沈先生还算满意,没有太过苛责。

楚风吟敷衍地哼哈一声,忙着给沈烟清搛菜,道:“烟清教导有方。”

楚莫辞呵呵一笑,道:“小弟还嘴硬!当年教我们的几位师傅,不都是被你气跑了么?”

陈年旧事,提它做甚?楚家三少不悦地瞪过去一眼,转过脸来又是满面笑容,沈烟清正与碗里堆得半山高的菜奋战不休,闻言停了筷子,沉吟道:“或许是我心急了,不该逼你那么紧。”

“没有的事,我觉得很……好。”楚风吟十分懂得什么时候顺水行船什么时候逆流而上,虽然反对的话说得有点勉强,神色也带着三分不甘——就好像不喜欢吃蚕豆的人见了那东西硬要装出一脸喜悦一样,岂会情愿?

沈烟清“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楚三公子吁了口气,对楚二公子皮笑肉不笑,道:“我明日下山,帐还归你管。”

楚莫辞眼皮开始跳,求救地朝沈烟清瞟过来,而后者只是顿了顿,不置一词,继续吃他的饭。

清风朗月,洒落一地银辉,沈烟清坐在窗台上,拎着个酒壶对月自饮。

楚风吟照例赖着不走,倚在窗边,两个人也不用酒盅,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对着壶嘴直接灌,不一会儿就见了底,沈烟清晃晃酒壶,丢给对方,楚风吟一手按住窗台,穿窗而出,片刻之后,托着个酒坛子进来,拍开泥封,浓郁的香气沁人肺腑,沈烟清深吸了口气,道:“好酒。”

楚风吟灌了一壶酒递给他,沈烟清没接,却歪过来勾住他的颈项,笑道:“你敢不敢与我拼酒?”

“不敢。”楚风吟顺势搂住他,宠溺道,“知道你千杯不醉。”

沈烟清低笑,下巴垫在他肩膀上,道:“酒不醉人。”

“你醉人。”楚风吟拍拍他的脸蛋,笑道,“我已经开始晕头转向了。”

沈烟清半边身子腻在他身上,嘀咕道:“你的嘴真甜。”

“你可以尝尝。”楚风吟慷慨地提议,沈烟清盯着他的眼,似笑非笑地问:“然后……”

尾音被吃掉了,楚风吟一手扶住他的后脑,吻住那双诱人至极的薄唇,吮吸纠缠,品尝得称心如意,沈烟清热情回应,使得这一吻更加狂野火热。

“你又在勾引我了……”声音里带着低低的喘息,楚风吟低头,一下一下地轻啄着对方红肿的唇,一边享受美味一边恶人先告状。

沈烟清伸出舌尖在他唇上轻轻扫过,惑人心神,楚风吟抵着他的额头,笑道:“这回可不许踢我下床了。”

“哪来那么多废话?”沈烟清身体火热地贴着他,气息更是灼热,一双眼睛却是如水般明澈温柔,下身有意无意地蹭着他的。

陈年佳酿也无法比拟的醇香,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妖娆媚态与柔顺缠绵,只为他一人展现。

楚风吟早已被迷得理智全无,一把抱起情人朝内室走去,良辰美景,千金不换。

凌晨时分,凉意逼人,沈烟清偎得更紧了些,双臂紧紧搂住楚风吟的腰,好像生怕他会不告而别。

楚风吟侧身躺着,一手支腮,贪看着对方酣睡的面容。

散乱的长发半掩着面孔,随着鼻息微微拂动,修长的睫毛下已显出淡淡的暗晕,疲倦而憔悴,是他一夜索需无度的结果。

这一去少则十天,多则月余,让他忍不住一再索求对方的身体,恨不得将他嵌入自己怀中,永不分离。

就这么看着,下腹似乎又有一股火烧了起来,楚风吟苦笑一声,正要起身穿衣,沈烟清却不肯松手,光裸的身体半压住他,一条腿卡入他双腿之间,引逗得欲望再度抬头。

一手顺着背脊滑下,探向昨夜流连不已的地方,借着体液的润滑,轻易进入双臀间火热幽深的秘所,沈烟清动了动,低吟一声,连眼睛也没有睁开,身体已经循着本能的热情完全打开,轻轻地磨蹭着身边那人已近脱缰的欲望。

楚风吟看看天色,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再度将那具柔韧紧绷的身体压下,闭上眼睛,动作无比轻柔地抚弄着对方,缓慢而充分的交合,温柔而持续的律动,带来与以往不同的销魂滋味,他们细致地品尝着彼此的身体,紧紧相拥,吐出甜蜜而满足的叹息。

等到情事结束,已是天光大亮,楚风吟依依不舍地放开怀中的人,掖好被角,在他额上亲了一下,才起身着装。

放在枕侧的手动了一动,始终没有伸过去拦他,沈烟清睁开眼睛,对着楚风吟离去的背影,一言未发。

二九、

赶了两天,终于在天黑前赶到定州城,楚风吟找了家客栈住下,打算养足了精神,明日一早快马加鞭赶往京城。

“一间上房。”将马儿交给迎上来的小厮,对笑容满面的小二吩咐了一句,那小二脆声声地应了个是,引楚风吟入座,奉上热茶,问:“客官吃点什么?”

“上几个清淡些的小菜,芦笋汤,酒……不要了。”楚风吟眯起眼睛,有酒无色,岂不大煞风景?

片刻功夫,四菜一汤送了上来,小炒菜苔、芙蓉鸡片、茄烩桃仁、水晶肘子,都是拿手菜色,鲜嫩喷香,引得人十指大动,楚风吟快速解决了晚饭,上楼休息,穿过长廊时,一个灰衣青年迎面走来,楚风吟错身相让,直觉有什么事情不对劲,皱了皱眉,出声道:“你是……”

那青年停下脚步,面貌平凡黯淡,眼中淡然无波,带着一丝疑问,静静地看着他,楚风吟自知失言,拱手道:“抱歉,在下认错人了。”

青年点了点头,径自下楼,楚风吟回房,心想自己滴酒未沾怎么会昏头,那人长相气质普通得扔到人堆里都挑不出来,而且素昧平生,竟会让他产生熟悉的感觉,难道是相思难耐?

关上门,大马金刀地往床上一横,楚风吟挥去脑中那些有的没有的,擦了把脸,窗外明月已高悬。

拍翅声由远而近,一只通体乌黑的苍鹰飞进来,楚风吟伸手接住它,从它脚环中解下布条,还是那六个字“一切如常,勿念。”

楚风吟微微一笑,从包袱中翻出肉干,捏碎了喂给那凶悍的鸟儿,哄道:“辛苦你了,黑子。”

黑子不满意地扑扇着翅膀,叫了几声,拒绝干如木柴的肉脯,很不满意地在桌上跳来跳去,楚风吟弹了弹它弯弯的硬喙,佯怒道:“有得吃就不错了,你还敢挑肥拣瘦?”

黑子委屈地朝他啄来,幸好楚风吟闪得快,才没被啄出个血窟窿,他一把捉住黑子,伸手去摸它的颈下,皱眉道:“有人喂过你了?”

黑子是训练有素的饲鹰,送信的时候绝不会中途停下来进食,更不会接受不熟识之人的喂饲,楚风吟顿觉蹊跷,神色一凛,将那缕布条浸入茶杯中,不出所料,布条上的墨迹瞬间晕开。

楚家传信用的墨是天然松油脂配上矿石炼成,干透之后用水浸多久都不会掉色,这信,显然已经被人调了包。

楚风吟一挥手放走了黑子,一阵风般冲到楼下,抓住正忙得团团转的店小二,吼道:“那个穿灰衣服的年青人住哪间房?!”

店小二吓了一跳,缓过神来之后结巴道:“他他他已经退房走了……有一炷香功夫了……”

话还未完,眼前一花,楚风吟将一锭银子抛在柜上,一纵身掠了出去,牵出马来,绝尘而去。

小二擦了擦额上的汗,嘀咕道:“这么急……又一个赶投胎的。”

三十

威远将军府两扇气派的朱漆大门已是残破不堪,久无人照料,早成一座死宅,院中枯草丛生,映着一缕晨光,荒凉寂静。

楚风吟找了家客栈寄下马匹,换了身衣服,沉着脸赶往破落的将军府。

从罕有人至的后巷翻墙进去,满院的蔓草虽已枯黄,仍是没到腰际,楚风吟在支离破碎的石砖甬路上落脚,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看了看地形,转身朝栖蝶楼掠去。

——赵玄影生前对沈梦蝶恩宠至极,特意按照她出嫁前闺楼的格局样式建了栖蝶院,里面一梁一柱、一砖一瓦、花草树木皆是精心布置,如今虽尘封已久,仍能看出昔年精致华美的模糊轮廓。

楚风吟收好地图,穿过回廊,找着书房的位置,雕花木门大开着,地上堆着几本书,到处是厚厚的积灰,蝴蝶牡丹的苏绣屏风也塌了,他一纵身跃上房梁,脚尖吊在梁上,换了口气,身形一荡,像只蝙蝠一般滑入书架后面。

小心地找了处干净地方落下,伸手从书架下摸出一只木箱,打开一看,是一张保存完好的柳琴。

“见鬼……”两道青筋爆了出来,楚风吟额角滑下冷汗,又将那个羊皮卷摸了出来,发现背后用小字记着曲谱。

“可恶的老浑蛋……”又骂了一声,向来不通音律的大丈夫硬着头皮拨弄了几下琴弦,发出吱吱喳喳的声音,难以入耳,他心里一急,力道一时忘了控制,手指过处,几根琴弦“啪啪啪”断了——若不是怕留下痕迹,只怕他要当场砸了那块烂木头。

本来就不多的耐性被磨得所剩无几,楚风吟将琴盒放回书架底层,正琢磨其他的路途,身侧那面墙突然“嗡”地一声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阵阵阴风袭来,吹起一片鸡皮疙瘩,楚风吟忍下冲到嘴边的脏话,一猫身钻了进去,摸到洞口的小小突起,转了一下,墙面很快合上,毫无缝隙。

掏出夜明珠照路,穿过一条曲曲折折的暗道,走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渐渐开阔,出现一道石壁。

再一次摸出那个羊皮卷,鉴于上一次的教训,他把羊皮卷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看遍了,结果再一次骂道:“老不死的!”

除了地形图以及那派不上用场的曲谱,再无任何字迹,至于开启石门的方法,看来又得靠运气了。

摸遍了小小的斗室,也没发现任何可以松动的地方,楚风吟焦躁地踱来踱去,后来发现这样只会显得自己像个不成熟的毛头小子,干脆立在石壁面前,抚着下巴想对策。

呆立了不知多久,石壁在谁也没碰它的情况下,竟然慢慢滑开,露出一道长廊,楚风吟嘴角抽动几下,大步走进去,只想把设机关的那人拎出来臭揍一顿。

最好打得他半个月下不了床,省得再跑出去为害世间。

正想着,冷不防从墙后伸出一只手,直取他的咽喉,手法凌厉阴狠,楚风吟下意识地后退,而身后的石门正在缓缓合起,过去八成会被夹成肉饼,退无可退之下,他出掌相迎,斜贴住那只修长白皙的手,顺势一转卸去力道,握在手中,沉声道:“烟清,出来!”

将隐在暗影中的人拽出来,却是昨日在客栈中见过的那个灰衣青年,他也没再出手,眼中满含愠色,道:“你认错人了。”

楚风吟眯着眼睛,面色不善地盯着他,道:“我就算认不出你这张脸,也不可能认不出你的手,毕竟我肩背上被它抓了不知多少伤痕。”

青年脸色未变,眼中却是气恼交加,斥道:“放开!我说你认错人了!”

“你的意思是……你不认得我?”楚风吟暧昧地笑,越凑越近,青年身体后倾,憋着气摇了摇头,却没想到楚风吟笑意更深,嘴唇快贴上他的耳朵,问,“那你怎么不动手了?”

“你很想被我揍?”青年一把推开楚风吟,不自觉地抬手蹭了蹭耳朵,楚风吟目光一转,叫道:“你身后有蛇!”

青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几乎跳进他怀里,楚风吟一手环住他的腰,从他脸上揭下一层精巧的人皮面具,笑道:“骗你的。”

沈烟清暗咬牙,怒道:“楚风吟,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问得好!你又是为什么偷偷下山呢?”楚风吟皮笑肉不笑,一句话把沈烟清堵回去,没想到对方还要垂死挣扎,嘴硬道:“我没答应在山上等你。”

楚风吟抿住唇,在沈烟清身上乱摸一气,搜出原本扎在黑子脚环中的布条,展开慢慢念道:“‘烟清已下山,赶往京城’。”

沈烟清闭了嘴,无言以对,难得一见的心虚让楚风吟大为开怀,同时又怜又爱,低下头狠狠吻住他,惩罚地啃噬着他的嘴唇,沈烟清自知理亏,柔顺地仰着脸任他亲了个尽兴。

亲够了,帐还是要算,沈烟清先下手为强,扯出楚风吟怀里的羊皮卷,草草一览,立时变了脸色,问:“这是谁给你的?”

楚风吟难得占了上风,岂能放过大好的机会,指了指自己的嘴唇,道:“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沈烟清脸色难看得像被人倒了帐,深吸了一口气,忍住想揍人的冲动,抓住楚风吟的前襟,双唇凑了上去——

“哟——俏后生,你想非礼他呀?”戏谑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沈烟清飞快地隔开距离,惊道:“贺长老?!”

眼看着到嘴的美味又飞了,楚风吟浓眉紧锁,低吼道:“臭老头,你坏人好事上瘾么?!”

三一、

三人进了一间宽敞的石室,老乞丐别有深意地看着他俩,捋着胡子呵呵直笑,楚风吟脸上阴晴不定,下意识地握紧沈烟清的手,像是极不愿意见到贺长老,还有一个不明白怎么回事的当局者,也是面带薄怒,脸板得比周围的石壁还僵硬。

围着石桌坐下,贺长老不知从屋角石柜中端出几盘下酒菜,以及一坛酒,笑道:“我们师徒好久没坐在一起喝酒了。”

楚风吟没答话,沈烟清定了定神,拱手道:“贺长老,别来无恙?”

贺老头低头咳了一声,道:“还好还好,分别数日,小后生你更俊俏了。”

楚风吟默默地斟酒,强忍着想把老东西背后那叠布袋全套在那颗头上的冲动,倒完酒后,仍是一言不发,冷漠而戒备地看着对面那个,一条手臂独占意味十足地环住沈烟清的腰。

沈烟清满腹狐疑,眉头微蹙,转向楚风吟问:“你怎会破解将军府的机关?”

楚风吟朝贺长老抬了抬下巴,看对方一脸闲适,气就不打一处来,酒盅“啪”地一声放在石桌上,道:“老头,你玩什么把戏?告诉我的开启方法都是错的!”

贺长老拈着胡子,瞪起眼睛,问:“哪个错了?”

楚风吟气咻咻然,道:“明明是暗道,你弄张琴做什么?以为人人都是伯牙么?”

沈烟清按住他的手,解释道:“机关在琴盒下压着,只要将琴盒取出来,片刻之后再放回去即可。”

楚风吟明显地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对贺长老怒目而视,老头笑眯了眼,拊掌道:“还是烟清懂事,傻小子,不用瞪我了,至于第二道机关,只要在石壁前面正中静立一刻钟,门自然就开了。”

沈烟清顾不上同情被耍得很火大的楚风吟,径自转向贺长老,淡然道:“这机关设置多年,无人看破,却被长老轻易破解,烟清佩服。”

“呵呵……”贺长老不错眼珠地看着他,道,“小后生过奖,老头子记性还好,这机关设下不到七年,派上用场的时候也不多吧?”

沈烟清抿着唇,不动声色,身体微微前倾,却突然发难,手腕一扬,袖口展成一线,锐利如刃,一招“铁袖流云”朝贺长老肩颈袭去。

他这一出手,身侧空门大露,楚风吟若有心,一招便能将他制住,然而楚风吟却没动,犹自端着酒杯看好戏,贺长老身体后仰,足尖轻点桌脚,像条鱼似地贴着石板地滑开数尺,沈烟清振衣而起,随之而至,单手成掌,拍向老乞丐的胸膛。

“哟——”贺长老抬起筷子,搛住沈烟清衣袖,顺势一卷,化解了来势汹汹的掌力,指尖在他脉门上轻点,道,“小后生,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呐?”

沈烟清抚着手腕,立在他面前,像被什么窒住了似地,脸胀得通红,急促的呼吸声回荡在石室内,良久,他慢慢转身,问:“风吟,他究竟是不是你师父?”

楚风吟朝他一举杯,道:“你可听过我唤他师父?”

从头到尾,他对那老家伙的称呼都是长老、臭老头之类的,只有那老不修总在口头上占便宜。

沈烟清闭了闭眼,回到桌前坐下,执起酒壶倒酒,修长有力的手微微颤抖着,几点酒液溅在桌上,他深了吸了口气,哑声道:“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明澈的眸子波光流转,水气氤氲,泪珠盈盈欲坠,沾湿了眼睫,沈烟清咬住唇,露出孩子般倔强的表情,努力做出平静自若的神色,室内一片静默。

楚风吟瞪了对面那人一眼,伸手遮住沈烟清的眉眼,感觉温热的液体湿了手心,他叹了口气,轻拍着对方的肩背,柔声哄道:“那老头只会坏人好事,不见也罢。”

紧抿的双唇勾起若有若无的弯度,沈烟清拉下他的手,端起酒杯,笑道:“今日重逢,惊喜难言,楚大哥,烟清敬你一杯。”

三二、

卸去易容,潇洒儒雅的男子接过酒盏,一饮而尽,笑道:“烟清可是在恼我了?”

沈烟清勾了勾唇角,道:“不,只是……颇感意外罢了。”

“哦?”楚瑛挑挑眉,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自然自语道,“哎呀,这孩子长大了,以前但有小别,一见面总是扑到我怀里的……”

沈烟清还没说什么,楚风吟却如临大敌,一把搂住沈烟清的腰,对楚瑛怒道:“年纪一大把,还要老牛吃嫩草,真不害臊!”

“臭小子!”楚瑛额角爆起青筋——被叫了那么多声“老东西”,忍了很久的火气全数爆发,“我才三十二!”

“哼哼,比我大一轮。”楚风吟不屑地冷哼,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楚瑛眯起眼,阴冷冷地道:“不过是个小鬼而已,我抱着烟清睡觉的时候你八成还在后院掘蚯蚓呢!”

“你!”楚风吟不禁气结,正要反唇相讥,却被沈烟清一根指头消了声,敢怒不能言。

“楚大哥见笑了。”推开被点了哑穴的楚风吟,轻轻扫过的眼光警告意味十足,让后者想自行解穴的手又缩了回去, 一脸委屈,无辜地看着他。

楚瑛也意识到方才的争论是多么无聊,呵呵一笑,拍了拍楚风吟的肩膀,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小肚鸡肠。”

楚风吟被他暗使内力拍得骨头都快断了,奈何有口难言,当着情人的面也不敢贸然出手,只好咬牙吃下闷亏,甩过去一记“你给我等着”的眼神。

“楚大哥,这条密道自离京之后可曾修动过?”沈烟清若有所思地盯着楚瑛,后者收回手去,指了指与石室相连的一道小门,道:“这条出口,通向丐帮的香堂,是四年前加的。”

沈烟清皱眉,道:“楚大哥易容成乞丐,难道是……”

这么说起来,江湖上出现漳州酒丐贺长义这个人,也差不多有六年时间。

楚瑛含笑点头,道:“贺长义就是我,扮乞丐比较方便,走在路上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沈烟清笑意盈盈,道:“楚大哥竟做了丐帮长老,烟清着实意外。”

“呃……”楚瑛抿了一口酒,神色一下子凝重起来,道,“若我告诉你,李容亭是丐帮护法,你信不信?”

“不信。”沈烟清直截了当地丢过去两个字,楚瑛没趣地摸摸鼻子,太不好骗了,真是不可爱的小孩。

“在淮北道中,与风吟在一起的,也是楚大哥么?”沈烟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楚瑛春风满面,道:“是啊,我知道程秋远是假货,本来想暗中帮你一把算了,谁知怎么冒出个护花心切的傻小子。”

不能言语的楚风吟突然一扯沈烟清的袖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相谈正欢的两个人立时收声,楚瑛一甩袍袖挥灭了烛火,三个人屏息凝神,脸色都沉了下来。

黑暗中,听到机关开启的声音,却许久不闻人声,等听到哗哗的水声拍击石壁时,为时已晚。

楚瑛“嚯”地起身,咬牙切齿道:“王八蛋李容亭!”

沁凉的水很快漫灌了进来,楚瑛解下衣带让沈烟清与楚风吟拉着,借着夜明珠的光芒,闭住气,身体如鱼一般逆着水流而上。

憋着一口气,穿过数条交错的暗道,水还在不住地涌入,看这阵势,八成是引来了护城河的水。

楚风吟一手拉着衣带,一手挽着沈烟清的手臂,凑过去吻住他的嘴唇,渡过去一口真气,楚瑛心里已经将李容亭骂了个千遍万遍,无意间回头看到这一幕,险些笑出来。

楚风吟瞪了他一眼,手指一弹,一股内力激开水流,朝楚瑛背后砸去,被一拧身闪过,楚瑛也不是吃素的,当下双脚一蹬,踢出连环水泡作为回礼。

沈烟清哭笑不得,关键时候,他们居然还要起内讧?

手掌拍击水流,拂开那一串来势汹汹的水泡,松开衣带,足尖一点石壁,身体已越过楚风吟,夹在两人之间。

两位楚姓男子这才消停下来,继续在水中穿行。

楚风吟小时候,不仅在后院掘蚯蚓,有时候也捉捉蟋蟀。

蟋蟀比蚯蚓灵利得多,常常跳几跳就钻进洞里,那时候,懒得动手挖的楚三公子会端来一盆水,从洞口灌进去,不消片刻,那可怜的虫儿便得乖乖地爬出来。

有的时候顽皮劲儿上来,干脆从窖中偷来一壶酒灌下去。

谁料十几年后,现世报还来,他们三个成了被淹掉洞穴的蟋蟀。

幸好李容亭没有往水里倒辣椒油,他苦中作乐地想。

七拐八绕,终于穿过一道断裂的石墙,视野一下子明亮起来,水流也和缓了不少,三个人钻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暗道原来早被改得面目全非,在护城河堤上开了个口,正在广安大桥下,只要开启相连的石壁,大水便狂涌而入,不用想也知道是李容亭干的好事。

深秋天气,河水冷得刺骨,三个人缩在桥洞下,瑟瑟发抖。

楚风吟解了哑穴,率先发难,讽道:“老头子,喝饱了没?”

楚瑛嘴角抽动几下,道:“小畜生,满口废话!”

“都住口!”沈烟清阴着脸,低斥一声,两位楚姓男子再度休战,老的那个拧着眉毛思忖对策,小的那个蹭到情人身边,连哄带赖,最后干脆抱住不撒手。

楚瑛冷眼旁观,见沈烟清嘴唇都冻紫了,心也乱了,顾不上多想,一咬牙,道:“就赌这一回,李容亭八成派人在将军府或丐帮堵着,未必能想到我们会逆流而来,上岸吧。”

沈烟清正在犹豫,楚瑛已钻出桥洞之下,楚风吟神色一凛,点了沈烟清的穴,抱着他潜入水中。

说时迟,那时快,暖暖秋阳之下,一张货真价实的渔网从天而降,将楚瑛兜头罩住,紧接着,一道明黄的身影出现在堤岸上,语声带笑——

“楚瑛,你又输了。”

三三、

托楚瑛的福,他们被捞出来之后直接运进皇宫大内,由一群美人伺候着换下衣服,擦干头发,躺在软榻上,啜着姜汤听候发落。

原本楚风吟的打算是带着沈烟清潜游到少有人至的河段再上岸的,谁知怕什么来什么,那皇帝命令手下提了几桶辣椒油和老陈醋,作势欲倾,道:“再不上来,朕的御厨就下手做酸辣鱼了。”

原本以为会成阶下囚的两个人,现在却被俨然座上嘉朋一般招待,亏得楚三公子连逃狱的小零件都准备好了。

沈烟清倒是平静得很,手指摩挲着挂在身上的暖玉,道:“上意难测,从前就是这样,连楚大哥都猜不透他的想法。”

“哦。”楚风吟盯着小铜炉里荡出的缕缕轻烟,鼻端兰麝馨香,再加上珠翠环绕,俱是芙蓉面杨柳腰的美貌佳人,让他想与烟清说说话都说不痛快,楚三公子打了个呵欠,道,“都退下吧,我们要睡了。”

美人们面面相觑,见沈烟清也有倦意,便行了个礼,退到门外。

“现在是白天。”沈烟清撑起上身,瞪了凑到自己身边的人一眼,楚风吟笑得赖皮,道:“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要出手也得等天黑,昨晚赶了一夜,你不累?”

沈烟清皱眉,问:“你有什么计划?”

楚风吟半闭着眼,舒服地枕在他的肩头,道:“这要问你楚大哥了,我只负责盗出刑部的案卷。”

沈烟清一手抬起他的下巴,暗暗咬牙,口不择言地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勾结在一起的?”

楚风吟眨了眨眼,装出一付很无辜的神情,道:“我从扬州跟着你时认识他的。”

“为什么要瞒着我?”沈烟清怒气上涌,这股火早憋了半天了。

楚风吟心知在劫难逃,干脆搂住沈烟清的腰,从实招来:“楚瑛想重审赵将军的案子,而且,恐怕陛下已知晓了你的身份。”

沈烟清的头开始隐隐作痛,皇帝若较起真来,他这罪臣余孽难逃归案伏诛的下场,若想保住他,势必得为赵玄影翻案,真是进则死,退则亡,怪不得楚风吟要来京城。

虽然每年皇帝都有特赦,但若要赦免他,也就坐实了楚瑛当年的欺君之罪,而且,看那两人新仇旧怨、水火不容的形势,李容亭未必肯网开一面。

“别胡思乱想,天无绝人之路。”楚风吟拍拍他的脸蛋,笑道,“楚瑛和皇帝之间没那么简单,他应该不会为难你。”

沈烟清不解,翻过身侧躺着,一手搭上楚风吟的腰,低声问:“你看出什么来了?”

楚风吟温暖的气息包裹住他,道:“皇帝想利用你挟制楚瑛,所以我们才能平安无事啊。”

“废话。”沈烟清闭上眼睛,拉起锦被盖在两人身上,自言自语道,“大不了我一家团圆,未尝不是好事。”

“那我怎么办?”楚风吟怒道,“你舍得丢下我?”

良久,沈烟清凑近他的耳朵,声音低得宛如叹息,道:“我舍不得。”

楚风吟一身的骨头都酥了,伸手搂住沈烟清,柔声道:“睡吧,什么都别想。”

沈烟清低低地嗯了一声,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悠长,楚风吟凝视了他的睡颜片刻,伸手拂过某个穴道,沈烟清立时陷入无知无觉的酣眠,楚风吟为他盖好被子,起身放下床帐。

一道明黄的身影立在门边,气息收敛得微不可闻,楚风吟转过身来,淡然道:“草民参见陛下。”

李容亭在桌边坐下,道:“他长得很好,怪不得楚瑛念念不忘。”

楚风吟挑挑眉,沉默不语,李容亭看了他一眼,接着道:“朕原以为他是楚瑛所爱之人。”

所以才要痛下杀手——后面的话他没说,楚风吟心知肚明。

李容亭凝视着茶碗上细密的花纹,叹了口气,道:“可惜,不是他。”

“恕草民直言。”楚风吟道,“楚先生爱他如幼弟,陛下若伤了他,楚先生岂能善罢甘休?”

李容亭点点头,道:“朕明白,也幸好楚瑛对他并无情爱,否则朕无论如何也不能留他。”

楚风吟心中一紧,与李容亭视线相接,九五之尊的眼眸深邃而平静,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神竟带着淡淡的忧伤,道:“楚瑛毕竟还是看重他,否则不会答应入朝为官。”

那一瞬间,楚风吟终于明白为什么面前这人贵为天子,却对那个张狂傲慢之人如此纵容。

“带他离开京城吧。”李容亭站起身来,负着手踱到门边,道,“朕自会诏告天下,为赵玄影一家洗雪沉冤。”

“重审赵家的案子么?”楚风吟问道,李容亭跨过门槛,回身一笑,道:“不必重审了,李明瑾临死前已招认是他所为。”

咦?楚风吟不敢相信这千头万绪的麻烦事居然如此轻易就解决了,看着皇帝陛下满漾笑意的眼眸,他突然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

“陛下原本已决定为赵家翻案么?那楚先生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无妨。”李容亭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道,“我喜欢看他气得半死的样子。”

秋风乍起,北雁南飞,几度思卿,卿知晓?

——完——

CHAT——无比痛苦的打上介个完字,被惊到的同志们不要揍俺,介个最后一章俺腻歪了五个小时才挤出来,原本《君知晓》的设定是想写一个温情脉脉柔情万千的故事,结果在三分之一的时候本性暴发,开始狂涮小攻,原本的结局也偏得厉害,很多想写的桥段都串不上了,只好忍痛砍掉,过了五万字的时候,情节也开始失控,俺在要拖啊还是要砍啊之间举棋不定了两天,最后决定趁着剧情还没扯得太没边,快刀斩乱麻。

解脱啊……幸福地爬走,谢谢支持偶的亲亲们~

只记今朝(《君知晓》番外)
作者:桔桔a 发表时间: 2006/01/26 23:52 点击:1607次 修改 精华 删除 置顶 来源 转移 收藏

赔了夫人又折兵,这句话看来得留给他自己了。

一道圣旨洗雪了将军府的冤屈,皇帝为抚恤遗孤,赏赐府邸一座、金银万两、美婢数名。

一道圣旨召楚瑛入朝为相,一夕之间平步青云。

第三道圣旨封沈烟清为威远侯,以纪念赵玄影生前的战绩,光复赵家的门楣。

于是那个几乎被彻底遗忘的俊美少年,时隔六年之后,再度名满京城,只是当年为人不齿的男宠身份变成了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的明证,人们恍然大悟之余,楚瑛也成了不畏皇权舍命救人的侠胆义士,再加上新帝如此厚爱,侯爷府与丞相府立时门庭若市,日日车马不绝,锦上添花、趋炎附势、趁水和泥,各人色等来来去去,烦得楚风吟直想掀桌揍人。

可惜也只是想想而已,他胆子再大也不敢将一桌子菜肴掀到对面皇帝身上。

那个笑得像狐狸一样的皇帝分明早就算计好了!亏得那时还一付很宽容大度的样子让他带烟清离开京城,现下这种状况,带得走才见鬼!

“朕看了沈卿的文章,字字珠玑,颇有见识。”皇帝端着酒杯,一脸和善的笑容,道,“如此栋梁之材,留在民间,可惜了。”

“陛下过奖,微臣愧不敢当。”坐在一侧的沈烟清淡淡地接话,另一侧的楚瑛宠溺地看着他,道:“我教出来的学生,没有不成材的。”

李容亭抿了口酒,转向楚瑛,道:“学你什么都好,就是别把‘弃官而逃’也学会了。”

楚瑛瞪了他一眼,悠然道:“那可不一定。”

反正威远侯只是个爵位,沈烟清并无官职可弃,也便不做声响,随他们去说。

“是么?”李容亭若有所思,目光朝下首的楚风吟瞟过来,又道,“楚卿武艺高强,为人正直,留在民间,也可惜了。”

言下之意,皇帝得了楚瑛还不够,想把另外两个也拖下水给他做牛做马。

楚风吟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一礼,道:“草民胸无大志,怕是辜负了陛下的一番美意。”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根当官的骨头,平生随性自由,快意江湖,无拘无束,逍遥似神仙。

对上沈烟清含笑的眼神,楚三公子连日来的积郁和缓了些,脸色稍霁,可惜好心情没维持多久,皇帝又开口了:“上月吏部刘侍郎告老还乡,孙尚书一心想提拔他侄子孙玉,楚爱卿以为如何?”

楚瑛皱皱眉,道:“那是全京城皆知的酒囊饭袋,弄进吏部做什么?朝中无人了么?”

李容亭饮尽一杯酒,站起身来,对楚瑛微微一笑,道:“朕记得楚爱卿说,你教出来的学生,没有不成材的。”

楚瑛脸色变了,然而当今圣上没等他答话,便起驾回宫了,留下楚相爷,跌坐在座子上,咬牙切齿。

楚风吟只顾着与情人眉来眼去了,哪管这边暗潮涌动?何况他对楚瑛本来就存了三分敌意,见他吃瘪,心里自然暗暗高兴。

沈烟清抿了抿唇,猜不透皇帝的来意——晚膳时分突然摆驾丞相府,坐下喝了一杯酒,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套话,却弄得草木皆兵,气氛紧张极了。

“小清……”楚瑛思量再三,抚着额头叫了一声,沈烟清坐直身子,不妙的预感袭上心头——楚瑛这么叫他的时候,多半没什么好事。

果然,楚瑛面露难色,道:“吏部侍郎的位子……小清可否……”

“你有什么把柄握在皇帝手里?”楚风吟开口打断他,问,“以至于拖烟清来垫背?”

这小子真是不讨人喜欢啊!楚瑛大叹一声,道:“李……陛下的言外之意你们听不出来么?如果吏部侍郎不能胜任的话,我八成要多一个姓孙的学生了,直到那个饭桶不再只会装饭为止。”

饭桶永远是饭桶,摆到吏部也是个饭桶,投到楚瑛门下依然会是个饭桶,只是当老师的肯定会苦不堪言怒发冲冠,自觉生无可恋。

毕竟那位小孙少爷气跑过十四位西席的趣事在京城也是人尽皆知,但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就绝对不是趣事了——他这一把年纪,成日与那只狐狸明争暗斗就够耗费心力了,实在分不出精神来管教一头不成器的蠢物。

沈烟清哭笑不得,与楚风吟对视一眼,道:“陛下也许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随口说说我还用得着烦恼么?楚瑛看着沈烟清,语重心长地道:“小清啊,你要记住,那个人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从最恶意的方面去理解。”

这是为师血的教训啊!

二、

京城的街道宽敞而干净,青石板路每日都有人洒扫,在月色中显得更加光洁平整,夜里行人稀少,正合两人的心意,晚膳过后,两人向楚瑛告辞,并驾徐行,不紧不慢地往回晃。

被京城的犬马声色堵得心烦,今日难得风清月朗,夜深人寂,自然要好好享受一番。

楚风吟拉过他的手,揉捏把玩着修长的手指,问:“在想什么?”

沈烟清回他一笑,道:“你不喜欢长安。”

“烟清知我。”楚风吟笑道,“太繁华的地方,不适合我这等散漫之人。”

沈烟清扯了扯缰绳,沉吟道:“牡丹园中,不生苍松翠柏,风吟,你是个不受拘束的人,而我……怕是还得在长安多留些日子。”

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么?楚风吟下意识握紧了沈烟清的手,问:“楚瑛不会只是怕教那个孙少爷吧?”

沈烟清摇摇头,道:“陛下只是暗示楚大哥该做出什么选择而已,为人臣子要会揣度君王的心意,即使话说得委婉,这件事却已成定局……而且,陛下最恨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

楚风吟牙痒痒,阴森森地道:“当时他分明教我带你离开长安的,一国之君竟然食言而肥。”

其实仔细想想也知道不可能,赵家封侯诏告天下,楚瑛拜相,再加上沈烟清与楚瑛的关系,就算不被那帮拍马屁的堵死,他们六年未见,多逗留几天叙叙旧也是人之常情,李容亭八成是吃定了这一点,如意算盘打得哗哗响,弄得最后情也归他,理也归他,人也归他。

陷害人还陷害得人有口难言,这一点更加可恨。

沈烟清回握住他的手,安抚道:“往好处想,也许只是权益之计,陛下想要肃清旧王的党羽,朝中的官员,未必人人可信,要保住他的江山,必须将权势交给他能够信任的人……我想,靖王应该很快被召回京城了。”

“靖王?”楚风吟想了一下,道,“今年春天领兵平乱的那个?”

“正是。”沈烟清若有所思,道,“陛下想扶植靖王的势力,必然要将我们这些人安插进朝廷,因为他知道,我们是一定会站在靖王这边的。”

楚风吟冷哼一声,道:“听闻靖王爷风流成性,不爱江山只爱美人,倒真是一颗好棋子。”

沈烟清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声笑了,道:“据槐叶楼的情报,小王爷自边关回来已经收敛了不少,再不像少年时那般轻狂放肆了。”

楚风吟淡淡地“哦”了一声,道:“也许在京城才有你施展才华的位置。”

沈烟清没答话,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一路无话,楚三公子心头的阴郁始终不浓不淡地笼罩着,直到侯爷府的大门出现在视线中,沈烟清用力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风吟,我从未想过与你分开。”

……明明没喝几杯酒,为什么他会有晕陶陶的感觉?回去之后得好好地问一问。

将马儿交给小厮,侯爷府的管事丫头可儿急急迎了上来,道:“侯爷,吏部孙尚书来访,等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刚走,留下帖子请侯爷明日过府一叙。”

沈烟清接过名帖,与楚风吟对视一眼,笑道:“好灵的鼻子。”

皇帝对楚瑛百般倚重,对沈烟清的态度却是喜憎不明,有猜测他随着楚瑛平步青云的,也有猜他朝承恩暮赐死的——那些巴结逢迎之徒一窝蜂住侯爷府挤的时候,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的,偏偏只有这孙长平拿捏得恰到好处,形势稍见明朗,便闻风而动了,真是让人想不佩服都不行。

大厅里摆了三只木匣,高不盈尺,却做得极为精致,上等檀香木散发出丝丝幽香,四面嵌着描金山水楼台,盖子上雕出惟妙惟肖的刘海戏金蟾,眼睛还是镶玉石的,楚风吟拍拍那匣子,啧啧赞道:“烟清,猜猜里面装的什么?”

沈烟清低咒一声,揉着额角转向可儿,道:“不是叫你们不要收礼么?”

可儿做了个古怪的神情,道:“奴婢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孙尚书说只是些干果什物,区区薄礼,略表心意……奴婢打开看过的……一匣核桃……一匣贡米……还有一匣……”

见沈烟清脸色越来越难看,那丫头低下头去,声音渐渐细若蚊吟,楚风吟笑着摇头,打开装米的匣子,手指插入莹白的米中,向上一捞,道:“可儿,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可儿怯怯地抬眼,只见楚风吟手上竟是满把的珍珠,再看那匣子里,除了上面盖的寸半贡米,底下净是珍珠,炫得人睁不开眼。

可儿低叫了一声,偷眼看了看面沉如水的沈烟清,缩着脖子,小声道:“侯爷……奴婢知错了,请侯爷处罚……”

沈烟清叹了一声,道:“算了,不知者不罪,记住这次教训就好,你下去吧。”

可儿如获大赦,向二人行了礼之后便匆匆退下,楚风吟拉过沈烟清,柔声道:“那丫头生嫩得很,怎么斗得过官场老狐狸,你生气也没用。”

沈烟清皱着眉,抿了抿唇,怏怏地道:“不相熟之人送些微薄之物,岂不更显得怪异?”

楚风吟伸手抚了抚他的眉心,道:“他既然送来了,看看内容也无妨。”

盛核桃的匣子内,里面埋着半箱金块,盛干笋的匣子内,底下压着一柄匕首,玄铁炼成,薄如纸页,楚风吟唇角微微勾起,顺手在桌上一划,红木桌面像切蒸糕一样被毫不费力地切开一条缝,他归刀入鞘,调笑道:“可是送给我们削笋片用的?”

沈烟清接过匕首,眼中竟有了笑意,道:“风吟,看来孙尚书比我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换洗过后,楚风吟理所当然地摸进沈烟清床帐中,幸运的是,主人不仅没睡,也没把他踢下床。

不幸的是,主人似乎也没有调情的兴致,楚风吟的手才挑开沈烟清的衣带,还来不及深入探索便被一把挥开,沈烟清不悦地瞪他,道:“明天我还要出门,你消停些。”

楚风吟不死心地搂住他的腰,一边磨蹭一边耍赖,道:“我陪你一起去,烟清,来了京城就没亲热过,你难道不想?”

沈烟清咬住牙,用力拽开他的手,佯怒道:“再胡闹就滚出去!”

这句七字真言简直屡试不爽,楚风吟识相地停了动作,可是满腹委屈还是要诉的——欲火未畅就够惨了,再加上竟是那孙什么东西坏了自己的好事,怎么想都不是滋味,他又环上沈烟清的腰,低叹道:“烟清,我错了,你别生气。”

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况有时候是以退为进。

沈烟清果然有些不忍,乖乖地躺回他怀里,低声道:“等明晚好不好?”

商量的语气已是给足了面子,楚风吟当然不会不买账,不过——

“明晚……你什么都听我的。”打蛇随棒上、趁火打劫、得寸进尺,正是某人的拿手好戏。

沈烟清红着脸点了点头,闭上眼,楚风吟还想借机敲诈,又道:“以后不许再让我滚下床……”

“再罗嗦就滚下去!”沈烟清硬梆梆地砸过来一句,翻过身去。碰了一鼻子灰的楚三公子明白已经快把对方逗恼了,于是见好就收,盖好被子,抱着沈烟清沉入梦乡,唇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

“来,奴家敬你一杯。”艳若桃李的女子吃吃笑着,半个身边挂在沈烟清身上,丰满的胸脯时不时蹭着他的手臂,樱桃小嘴凑近沈烟清的耳朵,喃喃道,“侯爷长得好俊,奴家今日可饱了眼福了。”

楚风吟不动声色地瞟过去一眼,胸中酸意弥漫,忙吞了口酒,以眼神警告对方:烟清,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他倒忘了自己身边围着三个冶艳女子,比沈烟清那里热闹多了。

吏部孙尚书在待客上动足了脑筋,珍馐美馔应有尽有,珍藏多年的美酒更是任人像喝水一样尽情享用,不仅如此,京城才貌绝佳的四大头牌与一双歌姬全部到场助兴,美人环绕,色如春花,沈烟清见惯了大场面,仍是一派悠然闲适,漫不经心地与身边的美人调笑,对楚风吟威胁的眼神视而不见。

孙长平不愧是为官二十年的老狐狸,席间谈笑风生,且摆出父执的姿态,有意无意地提到与赵玄影有同袍之谊,对沈烟清亲热殷勤,贤侄长贤侄短,却绝口不提吏部侍郎的职位问题,好像他一番盛情,只是单纯地为结交他而已。

至于他那个不成材的侄子孙玉,酒足饭饱之后便只顾对着美人流口水,可惜他在俊朗挺拔的楚风吟与狷丽俊逸的沈烟清两个截然不同的美男光辉映照下,越发显得呆滞平凡,乏善可陈。

何况陪酒的美人们早得了孙长平的授意,对二位客人大献殷勤,娇声软语地挑逗着两位佳公子,而那个向来千金难买一笑的莺语楼头牌红莺,更是整个人腻在沈烟清身上。

楚风吟压下火气,装出一脸依红偎翠的惬意,对美人玉手送上的酒来者不拒,似乎早已色迷心窍,惹得美人娇笑不已,他眼神不由得带着一丝挑衅,看向沈烟清,谁知那人比他还像个登徒子——搂着身边女子的腰肢,端起一杯酒喂给她,还故意手一抖,全洒在她胸前。

红莺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薄纱透湿,显出若隐若现的万种风情,沈烟清笑着抚了抚额头,眼中一片浑沌凝滞,舌头都不利索了,道:“我……我可没醉……红莺……再来……”

楚风吟一口酒显些喷出来,强忍着拍桌大笑的冲动——若不是被他骗过一回,知道那人有千杯不醉的海量,看那样子,还真是像极了神志不清的酒鬼。

孙长平连忙招呼丫头,道:“快送威远侯去房里歇息,红莺,好生伺候着。”

沈烟清也不推拒,被红莺扶着起身,迷迷糊糊地看了楚风吟一眼,脚步虚浮地被带了出去。

还真是酒色财样样不缺啊!楚风吟如法炮制,也装出一付不胜酒力的样子,孙长平自然也安排了他的房间,拥着两位美人进了房,他随手点了她们的睡穴,将她们安置在床上,放下帐子,转身冲出房门,揪住带路的小厮,压低了声音问:“威远侯在哪一间?”

那小厮被他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指了路,小声问:“侯爷和红莺姑娘在一起,楚爷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不去打扰?除非他死!楚风吟勾起唇角,绽开一个夺人魂魄的笑容,信口胡诌道:“我要去跟他抢红莺姑娘。”

说罢,一纵身跃上房顶,风一般掠向沈烟清所在的院落。

小厮目瞪口呆,自言自语道:“两位爷抢女人么?得快快禀报老爷才成……”

“沈烟清!你给老子出来!”

凶神恶煞地一脚踹开房门,房中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随后是前襟已敞开的沈烟清横眉怒目地迎上来,楚风吟一掌朝对方拍去,咬牙切齿,喝道:“臭小子,敢动老子看上的女人,找死!”

沈烟清一仰身闪过,顺手扯下床账,真气满盈,如鞭子一般抽了过去。

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从廊中打到房上,最后在偌大的尚书府追逐缠斗,几乎所有的家丁仆役都跑出来看热闹,孙长平在底下“二位贤侄二位贤侄”地劝个没完——从给楚风吟引路的小厮口中得知两人是发酒疯兼抢美人,尚书大人哭笑不得,人家好友之间的意气之争他实在不便插手,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疯子在府里闹腾不休。

“他们往后院去了!”底下看热闹的人呀呀地叫着,一窝蜂地跟了上去,只差没开局下注,正在这时,沈烟清揭下房上的瓦,喝道:“姓楚的!受死吧!”

瓦片嗖嗖地疾飞而来,打在身上就算不死也得破个血坑,众人纷纷闪避,惊慌过后,俩人几个起落,不见了踪影。

待孙长平带着人赶到后院时,藏书楼已被打断了两根柱子,顶上的瓦片飞了一半,两个气冲牛斗的男子仍在激战不休,像是理智全无,招招狠厉无比,一时间难分高下,底下的人也不敢大声叫唤,怕分了他们的心,一个是朝中新贵威远侯,一个是江湖上颇有势力的松月门三公子,得罪了哪个都没有好果子吃,何况两人只是酒后失仪,轮不到外人插手。

可惜他们撒酒疯的地方选在尚书府,就实在让人火冒三丈又无可奈何,看到藏书楼的椽子也被拆下一根时,孙长平终于忍无可忍了——再打下去只怕他的尚书府都会给这俩疯子夷为平地!

“沈贤侄!看在老夫面子上,快住手!”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破风而来,贴着他的鬓角飞过,“铿”地一声没入身后的柱子里,孙长平定睛一看,竟是他昨夜送过去的那柄匕首,这才明白:那两个小子八成是来撒气来了。

家丁们一见是匕首,立时像炸了锅一样,吵闹起来,忿忿不平,只有孙长平明白是怎么回事,默不做声地拔下匕首,瞪着那一前一后远去的身影,咬牙切齿。

钻进候在门外的马车,前一刻还打得翻天覆地两个人亲密地靠在了一起,吩咐车夫驾车回府,沈烟清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道:“辛苦你了,风吟。”

“小菜一碟。”楚风吟笑嘻嘻地将他搂住,凑过头看那里面的东西,沈烟清回他一笑,打开布包,发现一块小铁牌,刻着细密古朴的花纹,中心是九龙盘日,日心里刻着细小的篆字:叁。

两人对视了一眼,沈烟清皱起眉头,楚风吟在他头上敲了一下,道:“先别着急,看看红莺能找出什么再说。”

红莺明为花魁,暗中其实是槐叶楼的人,不仅对于收集情报很有一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也是行家。

沈烟清点点头,道:“去莺语楼等她?”

“白天别去。”楚风吟否决,道,“当心引来孙家的探子,给她惹麻烦。”

沈烟清唇角上扬,眼中满是狡黠的笑意,问:“那,晚上去?”

“想都别想。”楚风吟作势要捏他的脸,沉声道,“忘了答应我的事了?”

沈烟清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脸去,不置可否,与他交握的手指仿佛都热了起来。

四、

夜阑人静,楚风吟毫不客气地闯进沈烟清房里——禁欲了数日,大好的机会他肯放过才有鬼。

沈烟清见他进来,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关好窗户,淡然道:“过来吧。”

楚风吟嗅到若有若无的粉香,皱眉道:“怎么这么香?”

“红莺来过了。”沈烟清收拾好散在桌上的纸张信札,塞入书柜内的暗格,面带忧色,引起了楚某人的不满,一把揽过他的腰,挑起他的下巴,问:“那些事很急么?”

沈烟清笑了,拍拍他的胸膛,调侃道:“看得出来,比不上你急。”

楚风吟低下头,深深一吻,低喃道:“今天,全听我的。”

“嗯。”沈烟清放松了身体靠在他怀里,心里不禁有了隐隐的期待,半干的长发沾湿了背后的衣衫,半透明地贴着后腰,楚风吟埋首于他颈窝中,舔咬着温热润泽的肌肤,大手一挥,将那件薄薄的中衣扯了下来,长发缠绕着手臂,带着微凉的水气,挑起无以言表的冲动,楚风吟几下将怀里的人剥了个精光,扯开自己的衣袍裹住他,凑近那已然透红的耳廓,梦呓般低语:“烟清,你还记得那一夜么,你也是这样不着寸缕地被我拥在怀中。”

沈烟清半眯着双眼,身体紧密贴合着他的,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那几乎要把人烫伤的热度,正源源不断地侵入他赤裸的身体,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腰,声音沙哑低沉,问道:“这一夜你想如何?”

楚风吟将他放在床上,抽开身去脱下衣衫,沈烟清靠在床头,把玩着颈上的暖玉,目不转睛地看着渐渐光裸的精壮躯体,陷在柔软丝被中的身体清晰地忆起曾有过的销魂蚀骨,未经碰触,灼热感已层层漫上,几乎要将他没顶。

楚风吟放下帐子,裸躯轻轻覆上,一手撑在枕上,一手解下沈烟清颈上的暖玉,丢在一边,凑上去啃咬他的耳朵,哑声道:“除了我,你身上什么都不要有。”

沈烟清双颊酣红如醉,眼中似嗔似喜,身体毫无保留地摊开,与身上的人耳鬓厮磨,低低地喘息着。

被他身上的热力烧得有些浑沌的大脑努力维持着几分清醒,沈烟清有意无意地抚过楚风吟的腰侧,挑逗着对方快要失控的欲望。

看那人的架势八成是不玩个够本不肯罢休的,若真遂了他的意,怕真是要被折腾一夜了,只好厚着脸皮先下手为强了。

楚风吟看出他的心思,展颜一笑,低头凑近他的唇,道:“来,亲我。”

果然!沈烟清暗中磨牙,勾下他的颈项,主动吻了上去,唇瓣厮磨了片刻,舌尖小心地挑开双唇,朝他口中探去,有些笨拙地挑拨着他的舌,楚风吟欣然回应,火热的唇舌纠缠上来,直到沈烟清喘不上气来,才心满意足地放开,拇指拂过对方肿胀的唇,楚风吟笑得不怀好意,又道:“再来……抚摸我。”

沈烟清一张脸红得快滴出血来,一句“再不做就滚下去”差点脱口而出,幸好楚风吟一指点上他的双唇,用一句“你答应过会全听我的”力挽狂澜。

对上那兴致勃勃的眼神,沈烟清叹了口气,心知这家伙正玩得兴起,怎可能半途而废?他闭上眼,微微颤抖的双手抚上结实温热的胸膛,感受着指端纠结的肌肉,手掌在左胸贴了片刻,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肌肤,在他的抚摸中越来越快,咦?

原来把持不住的不只是他一人,有了这层认知,沈烟清双唇弯起,一双手更加放肆,从胸前滑到腰腹,顽皮地向下探去,楚风吟粗喘一声,一手抓住他,笑道:“好像你比我还急。”

说话间,他的手也闲着,上下游移抚弄,专找敏感的地方下手,沈烟清喉间逸出碎不成声的低吟,身体不住地颤抖着,感觉到粗硬的指节沾着凉滑的药膏探入那难以启齿的地方,他咬住唇,开始考虑要不要赖账。

身体越来越热,不仅与那人肌肤相贴的地方像着了火,楚风吟手指抽动的地方,更是从最深处燃起难耐的热情,焚毁了理智,烧得他不知所措,手指滑上那张俊朗的面容,他弓起身体,喘息道:“风吟……快一点……嗯……”

唇间吐出炽热的气息,楚风吟皱着眉,忍住想狠狠侵犯的冲动,细心地扩张着那一处紧窒——虽然把情人做得起不了床是在上面那位的骄傲,但是为了长远的打算,杀鸡取卵的做法只有被唾弃的份儿,要想在烟清床上长期占有一席之地,该有的步骤绝不能省。

抽出手指,扶起沈烟清的腰,将自己胀得发疼的欲望抵了上去,感觉到那个柔顺的小口正微微翕动着迎接他的进入,楚风吟低头啃咬他的颈项,道:“烟清……把腿抬起来。”

露骨的情话伴着慢条斯理的动作,足以把人逼疯,沈烟清抬起两条长腿圈住他的腰,扯住他的头发,怒道:“你装什么正人君子……啊!”

毫无防备的时刻被猛然刺入,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到股间的火热脉动,阵阵激狂的战栗席卷而上,沈烟清咽下冲到口边的脏话,手指陷入楚风吟的肩背,在他越来越猛烈的动作中吐出啜泣般的呻吟,意识中除了现下正给自己带来极致快感的爱人,再容不下其他。

所以第二天起不了床,有一半咎由自取的因素。

模糊中,那人帮自己清洗了身体,被褥也换了新的,还十分体贴地给他穿上中衣,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沈烟清就完全不知道了,因为他强撑着精神穿上衣服之后,头一挨枕就又睡着了。

再醒来已近午时,沈烟清睁开眼睛,窝在被子里一动也不动,全身的骨头好像被拆散了一样,手都懒得抬一下。

真是混账!暗骂了一句,好在今天没什么事,干脆在床上赖着罢了。

正在庆幸时,听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来到门前,听出不是那人,沈烟清忍着腰痛撑起上身,暗忖是哪个鲁莽的下人时,来者已推门进屋,一阵风一样冲到床前,撩开床帏,惊喜道:“沈大哥,你总算醒了!”

沈烟清愣了片刻,额角一阵阵抽痛,心里飞快地权衡着:是装睡容易,还是装不认识他容易?

一只手抚上他的额头,来者凑近了些,俊美高贵的脸庞染上淡淡的红晕,目光中带着了然,问:“沈大哥,能……起床么?”

沈烟清认命地喟叹一声。

天下人都知道他被楚风吟搞得起不了床了么?

比在最窝囊的时候见到故人更不幸的是什么?

见到一个难缠的故人。

沈烟清坐起身来,含笑招呼:“多年不见,靖王爷别来无恙?”

立在床边、满脸欣喜的,正是六年不见的十七王爷,李昭棠。

五、

后花园,八角亭下,众人围坐在石桌边,一边听曲一边闲话家常。

会见到靖王,在他意料之中,只是他没有想到会是在如此乌龙的场合下。

说起来两人颇有些渊源,也算老交情了,毕竟当时小小年纪就会随处风流李昭棠曾不止一次打过沈烟清的主意,每次见面都要缠着亲亲,还指天誓日地诅咒说不抱美人誓不回,当然他誓言才出,便听到晴天一声惊雷,随即暴雨倾盆。

那时作为证人的楚瑛面不改色地拍了拍被吓得噤若寒蝉的李小棠(当时十二岁),悠然道:上位者多虑,还是在下面好,打雷也劈不到你。

李昭棠虽然在情场上受了那么一点小小的挫折,但以他见一个爱一个的花心本色,很快将之抛到脑后,至于楚瑛看似真知灼见实则妖言惑众的说法他也没放在心上,直到若干年后,栽在那个姓江名楼的家伙手里,被压制得翻身不能,才在某个月白风清之夜,猛然想起楚先生当时的铁口直断,钦佩他半仙之体的同时,也骂了不只一遍:乌鸦嘴。

鉴于对学生的关爱,重逢之时,楚瑛七分怀旧三分险恶地老话重提,又把他当年死追烟清的事扯了出来,除了几位当局者,其他人各有各的反应。

江楼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昭棠一眼,以眼神警告他:回去再慢慢与你算账。

楚风吟也是一肚子不爽,可是当沈烟清若有若无地扫过来一眼时,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不敢造次。

李昭棠讶异地看着他们,突然跳了起来,拉住沈烟清的手,道:“沈大哥,我有事相商,请沈大哥不吝赐教!”

这边楚风吟也对江楼一拱手,笑吟吟地道:“在下有些问题,还望与江兄切磋切磋。”

一时间,凉亭里暗潮涌动,杀气腾腾,直到楚瑛低咳了一声,警告道:“你们,在陛下面前规矩一些!”

几个人闻言先是僵直,然后很识相地坐了回去,而当今圣上带着堪称和善纯良的笑容,摇了摇扇子,道:“那朕方才提到秋狩的事,众位卿家有异议么?”

四个人小心地掩饰好方才分心走神以至于对九五之尊视而不见的事实,有志一同地摇头,李容亭笑意更深,看了楚瑛一眼,也不知是同情还是赞叹,道:“楚卿,真是辛苦你了。”

楚瑛只能与他对视——否则他看到那几个只会捣乱的家伙会气得吐血,皮笑肉不笑地奉承道:“托陛下洪福,微臣时时不忘修身养性。”

李容亭笑得暧昧,道:“那,倒让朕分外期待了。”

又闲话了一些有的没有的,直到日薄西山,李容亭在侯爷府用了晚膳,才起驾回宫。

他前脚刚走,楚瑛立时拉下脸来,前后判若两人,若不是心性已被磨练得坚如磐石、韧如蒲苇,只怕早被气得驾鹤西游,活了三十二年,他竟然有效法古代先贤的念头:既生瑛,何生亭?

比较不会看人脸色的十七王爷李昭棠偏偏还要火上浇油,很认真地问:“先生,皇兄何时提到秋狩的事?怎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想反对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朝中旧党仍在,政局不稳,这样的皇家游戏极有可能被有心人利用,借机铲除异端。

楚瑛挤出一个不伦不类的笑容,咬牙道:“他根本就没提过,见你们走神,浑水摸鱼而已,笨蛋!”

六、

放飞手上的小喜鹊,沈烟清整了整衣服,下楼用早膳。

今日的修罗场只怕皇帝陛下早已算计多时,他们这些人全成了被推过河的卒子,退无可退,只能遂了上意,并自求多福。

京郊,东山猎场。

王公大臣齐聚于此,有不少还带了贴身护卫,几位王爷,更是前呼后应,全神戒备,李容亭只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只是打猎而已,何必疑神疑鬼?”

身边只带了江楼一人的靖王李昭棠小声咕哝了一句:“陛下如此坚持秋狩,任谁都要多个心眼吧?”

习武之人的耳力比常人强得多,所以他自以为蚊子哼哼一般的音量还是被他皇兄听到了,李容亭笑眯眯地看过来,江楼背后一凉,还来不及瞪李昭棠,只听当朝天子半是关切半是恍然大悟地道:“小棠武艺不精,竟然敢不带护卫,永康、永良,你们两个负责保护十七王爷,有半点闪失,提头来见!”

那两个铁塔一般的哑卫立即遵旨,策马跟在李昭棠身后,以保护为名,行扰人谈情之实,江楼痛心疾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忍住一肚子骂娘的冲动,代李昭棠谢主隆恩——小王爷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李容亭似乎很满意,命礼官宣布了规则,狩猎开始,各家分路而行,潜入山林深处。

楚瑛一直跟在李容亭身边,见状皱皱眉头,道:“不知有几人能全身而退?”

山路隐入参天的树木间,虽然树叶多半枯黄,仍是遮天蔽日,环绕的山峦,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不知餍足地吞卷着那些争权夺势的皇室子孙们。

李容亭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策马徐行,命御林军包围了猎场,随后,漫无目的地在山林附近闲逛,突然对楚瑛一笑,道:“你留在朕身边,是否对朕仍有情意?”

“你脸皮很厚,非常人所能及。”楚瑛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双手抓紧了缰绳,关节有些泛白,李容亭看在眼里,也不说破,伸手覆上他的手,轻声问:“若他仍选择留在京中,你待如何?”

楚瑛眉毛挑了挑,答道:“保他平安。”

“如果他选择了楚风吟呢?”李容亭又问,楚瑛神色未变,答道:“保他们平安。”

李容亭沉下脸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声音带了一抹凌厉,道:“你可知这么做的代价?”

楚瑛却笑了,道:“代价,只能由你决定。”

秋风吹起衣袍,猎猎作响,两人一时无语。

李容亭瞪了他半晌,唇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道:“今天天气很好,楚瑛。”

这广袤的连绵河山,在天子眼中只是一架美好如画的沙盘,而那些辅佐他的、敬畏他的、腹诽他的甚至妄图颠覆他的人们,不过是其上微渺不足道的虚景,晃一晃便掉了,即使心力耗尽,都不及上位者轻描淡写地弹弹手指。

那一瞬间,楚瑛终于明白,这江山,只能属于李容亭,他不仅有过人的狡诈心机,也有与之匹配的凶残无情,同时,永远保持置之度外的悠然冷静,无论发生什么事。

“今天天气很好,楚瑛。”他像是随口一提,楚瑛看了他片刻,突然煞白了脸,一鞭子抽在马臀上,纵马朝山林驰去。

一颗石子疾射而来,准确地击在腰间,楚瑛身子一软,滑了下来,还未落地便被策马赶到的九五之尊捞上马背,昏迷之前,听到那人低语:“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猎场中将展开一场厮杀,只是,得胜者,也未必能逃出生天。

鲜血染红了满地的落叶,沈烟清削掉面前那人的右臂,再反手一剑刺向身后一人的腰腹,地上已横了七、八具尸体,他提起真气,纵身跃起,凌空踢向迎面冲来的人的咽喉,解决了最后一个,与楚风吟靠在一起,清点了一下人数,楚风吟有些懊恼,道:“你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沈烟清喘息方定,不服气地反问:“你不是也没留下?”

“谁说的?”楚风吟拎起一个右胸中掌,正口吐鲜血的家伙,正想逼问他是谁的手下时,那可怜的人一口气没接上,魂归离恨天。

沈烟清咳了一声,不忍心给对方落井下石,他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水,用剑尖挑开为首一人的衣服,一块铁牌掉了出来,形状花纹与他们当日在尚书府搜到的那块一模一样,中间的数字是陆。

不用想也知道与孙长平脱不了干系,但以孙尚书的胆识头脑,主谋显然另有其人。

“先与靖王他们会合再说,晚了只怕……凶多吉少。”楚风吟取过铁牌,提醒了一句,沈烟清脸色开始发僵,两人对看一眼,飞快地跃上树梢,朝李昭棠的方向掠去。

这边也是血雨腥风,但血都是别人的血,永康永良武艺高强,将二人护得密不透风,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数名杀手之后,将不会武功的江楼与李昭棠放在一棵大树下,像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样立在旁边扮门神。

不愧是皇帝陛下身边的人,临危不乱处变不惊,杀人如砍瓜切菜,眉毛都不动一下,江楼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该惧怕,他带着李昭棠往树洞那里靠了靠,低声问:“那些人是谁?”

李昭棠揭开为首之人蒙面的布巾,凝视了片刻,皱着眉头坐回去,道:“有些眼熟,好像在凉王府中见过一回,但是记不太清了。”

江楼捡了一截枯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分析道:“如果是凉王要对你不利,李容亭就是存心以你为饵,或者说,他是想一网打尽?”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李昭棠倒是对皇家这一套翻脸不认人的戏码习以为常,瞟了那两个哑卫一眼,又道,“皇兄的心思,我从小就没猜透过。”

天干物燥,秋风萧瑟,山火无情,自行想象。

江楼胸中五味杂陈,脑袋飞快地思索保命之道,沉默间,嗅到一种久违的臭味,他神情一凛,脱口而出:“怎么这么臭?”

李昭棠也嗅到了,踢了江楼一脚,道:“是你放的就老实承认,不要想赖别人。”

“笨!”江楼兴奋得跳了起来,朝树洞中一探头,果然发现坑洞尽头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下水道盖子,权衡了利弊,当下决定管他皇帝老子存的什么心,先带李昭棠先去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不由分说地拖着挣扎不休的李昭棠下树洞,还不忘撕下衣角,写下血书“去休去休,明朝天凉好个秋。”塞给两个扑上来拽人的哑卫,叮嘱道:“把这个交给皇帝,他才不会为难你们,先走一步。”

说罢,捂着李昭棠的口鼻,闭住气,一头栽了下去。

当日的事件,被史官记为“东山之变”,当日,十七王爷与曾经名满京城的江尚书消失无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皇帝将此案压了下去,后来二人奇迹般生还,也绝口不提失踪期间发生的事,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七、

在一条溪流通过的小山坳里,他们遭遇到第三拨杀手。

之前已经消耗了太多气力,加上这些人比先前那两拨要棘手得多,沈烟清汗透重衣,步法渐渐凌乱起来,招式已有些滞涩,楚风吟一边全力对敌,一边分神照顾着他,俊朗的面容一片凛然沉稳,出手依旧狠绝凌厉,毫不留情。

“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快走!”沈烟清刺出一剑,哑声喝道,楚风吟一掌将冲上来的杀手送上西天,怒道:“你说什么屁话?!”

沈烟清险险地避过迎面砍来的一刀,长剑脱手飞出,刺穿那人的咽喉,却被侧方杀来的人逼得无处可躲,眼看空门大露,楚风吟一把揽住他的腰,带着他掠后一步,然而距离实在太近,楚风吟退得虽快,肩上仍是中了一刀,身上的衣服原本就被鲜血染得看不出颜色,又添了自己的血,更是一片狼籍,沈烟清见他受伤,心里一惊,楚风吟摇摇头表示无妨,点了肩上的穴道止血,那些人见一击得手,也沉着了下来,围成一周向他们缓缓逼近,打算瓮中捉鳖。

正当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时,山风中突然飘来清幽的香气,那些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栽倒在地,一道艳红的身影轻飘飘地掠过来,沈烟清僵硬的脸庞终于有了和缓之色,惊喜道:“红莺!你来了!”

红莺一身火红的猎装,英姿飒爽,对沈烟清一揖,道:“属下来迟,还望恕罪。”

“多亏了你。”沈烟清对她一笑,楚风吟见险情已解除,一阵眩晕袭上,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靠在沈烟清身上。

“风吟!”沈烟清这才注意到他的异状,忙伸手扶住他,红莺掏出一颗定神丹塞给他,摸摸他的额头,热得烫手,又看到他肩上的深可见骨的刀口,惊道:“刀上有毒!”

沈烟清脑中“轰”地一声炸开,将楚风吟放平在溪边,解开他的衣服,只见伤口周围的皮肤呈不正常的绛红色,血水中也带着浓浓的紫黑,红莺洗净了伤口,洒了些止血散在上面,扯下衣摆简单地包扎了一下,道:“是‘金针紫络’,五日内不解,功力尽失,十日内不解,魂归地府。”

楚风吟强撑着保持清醒,却是虚弱已极,挤出一个笑容,安抚道:“别怕,我没那么容易死。”

沈烟清快把嘴唇咬出血来,沉默片刻,道:“红莺,你带他回齐州松月门,快马加鞭,不得耽搁!”

“是。”红莺领了命,又忧心地问了一句,“那堂主您呢?”

沈烟清摇摇头,道:“我不能再拖累他了……”

“烟清……你……”楚风吟伸手要抓他,却被一把挥开,沈烟清站起身来,低声道:“红莺,上路。”

他拾起地上的剑,转过身去,道:“我不会白费你的一番心血,珍重,风吟。”

说罢,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密林间,楚风吟急促地喘息着,低吼出声,红莺幽幽一叹,伸手点了他的睡穴。

“启禀陛下,左、尧、姜三路禁卫军已将各条山路封死,时辰已到,仍不见十七王爷的踪影。”禁军统领在马前跪下,头也不敢抬。

围住山林的禁卫军已点燃了火把,只等皇帝一声令下,放火烧山。

李容亭的脸色又阴了三分,沉吟不语,禁军统领大着胆子,小声问:“是否再派人去搜寻?”

“不必。”李容亭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扬起手来,道,“传朕的旨意,放……”

话还未完,感觉胸前一痛,低头看向身前的人,道:“你醒了?”

一柄匕首抵在他心口,尖端已刺入肉中,几丝鲜血渗出龙袍,楚瑛面沉如水,一字一句地道:“他若有事,我必杀你。”

李容亭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半晌,叹道:“楚瑛,你在威胁朕。”

楚瑛勾了勾唇角,手上仍是纹丝不动,两侧的护卫见一国之君被人用刀子抵在胸口,眼珠子险些瞪出来,急急地冲了上来,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李容亭的脸色比夜叉还难看,咬牙切齿地道:“朕若不是答应过你……楚瑛,你有十条命都不够死。”

楚瑛淡然一笑,朗声道:“传陛下旨意——入猎场,务必将威远侯毫发无伤地带出来。”

皇帝陛下的秋狩无疾而终,东山茂盛的林木也避免了化为焦土的厄运,而皇城中的较量,也正式开始了。

永召元年的冬天,比以往来得要早,十一月初,大雪封山。

秦水衣产期将至,楚承业更是小心翼翼,寸步不离,楚莫辞操劳过度,病了一场,正在慢慢将养,家中的一切事务,全压在楚风吟身上。

从京城回来,向来贪玩急躁的楚家小弟突然变得成熟稳重了不少,进了账房也不再叫苦连天了,或者说,他像被缝住了嘴似地沉默寡言,每天都在账房逗留到夜过三更,才回去歇息。

红莺时常飞鸽传信,告知一些京城的消息,沈烟清任吏部侍郎之后,不过三天,他的顶头上司孙长平便被以贪污受贿、混乱考功等罪名,一本参到皇帝面前,证据确凿,孙尚书被撤职查办,新任沈侍郎很快接替了他的位置,官居二品。

感觉上,他已离他越来越远,楚风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算盘珠子,仿佛还留着那人的温度,只是当时拉着他的手教他口诀的人,已经天遥地远。

也许那才是他的位置,名门之后,朝中显贵,合该在那花团锦簇的繁华之地,众星捧月地过完风光平顺的一生,匿在山中,未免太委屈他了。

第无数次言不由衷地骗着自己,楚风吟将算好的账目又重算了一遍,确定万无一失之后,倒了杯热茶,对着窗外的雪景发起呆来。

上一封信,是十日前送到的,之后这么久一直断了音讯,他一面提醒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一边又止不住地猜测:他是不是出事了?

心神不定,又非得定下神来不可,活了这么大,终于明白相思的滋味,绵绵密密,不绝不缕。

脚步声唤回他的冥思,楚莫辞推门进来,笑道:“辛苦你了,二哥请了个账房先生,已经到了。”

楚风吟拧起眉,消化完他的话,站起身来,一声不响朝门口走去,楚莫辞惊道:“你去哪里?”

“下山。”楚风吟轻描淡写地丢给他两个字,对方抽了口气,拖住他的袖子,道:“你要去京城?”

楚风吟点头——还是放心不下,若不是事务缠身,早赶去京城找他了。

“好歹见过账房先生再走。”楚莫辞嘴角抽动了几下,露出古怪的神色,楚风吟有些不耐烦了,道:“没功夫。”

“真的不见?”楚莫辞还想罗嗦,楚家小弟已经拂开他的手,冲到门口,正好与将要进门的人迎面撞上,当即僵立在原地,张大了嘴巴。

那双笑意盈盈、温暖而清澈的眸子,不正是自己午夜梦回、苦苦思念的美景么?清俊的容颜,修长的身形,淡定的神态,每一分每一毫都那么熟悉,楚风吟屏住了呼吸,伸手抚上那人凉润的脸颊,确定自己不是思念过度产生幻象之后,他当机立断地将立在一边看好戏的二哥踢出门去,再把朝思暮想的人拉进来,紧紧搂在怀中。

“你来了……”脸埋在他的肩头,低哑的声音竟带了无法自抑的颤抖,楚风吟小心翼翼地汲取着他的气息,生怕一个闪失,怀里的人会如浮烟般飘散。

沈烟清深吸了口气,伸手抱住他的腰背,紧贴的胸膛感受着彼此失控的心跳,他犹豫了一下,抬起脸来,轻吻上他的嘴唇。

久违的甜蜜柔软送到口边,岂有不吃的道理,楚风吟一手扶住他的后脑,狂野地纠缠着他的唇舌,不知餍足地索求着他的温柔,亲够了,又趁机向对方撒娇般地抱怨:“烟清,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每天对账,看账册看得头都大了。”

沈烟清靠在他怀里,平复了喘息,笑道:“不勉强你了,还是我来吧。”

楚风吟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深深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那,我是不是一辈子都不用受这种罪了?”

沈烟清眼中柔情似水,笑着点头,道:“是,一辈子都不用了。”

——完——

CHAT——这坑算是彻底平了,其实我认为,忽略番外也是可以的,反正结局都是一样的,而且番外里虽然是两只的戏份,不过感觉上是李楚的作用力更大一些,楚瑛显得弱了,不过万把字的番外实在容不下多少强人,他自己的故事里再折腾吧,不必同情他,介个不是省油的灯。至于皇帝,想了很久,决定让他只做个皇帝,而不用兼职情种,他对楚瑛的感情,先是君臣,再是棋逢对手、惺惺相惜,再来才是爱情,而且不会因为这种感情而让步,所以,这两只的故事,绝对不会·甜·蜜·温·柔(这素重点之一),绝对不会·一·帆·风·顺(这素重点之二),俺也绝对不会未列好提纲就开坑(这素重中之重)。

还有一锅重点是,古装的有些腻啊腻,只想看,不想写……酱。

大家新年好,鞠躬,爬走……

小厮BY:小完

August 31, 2008 by hsama

武林中人都知道,慕容山庄有三宝。

一是翡翠琉璃盏,听说此盏乃御赐之物,天下无双,是当年慕容庄主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好事救了皇帝一命,皇帝老儿赏给他的。慕容家一代传一代,现在,它还在慕容家祠堂被人小心地供奉着;

二是冰魄寒光剑,要说此剑,来头可大了,它是当年明月宫的镇宫之宝,据传是采集天山上千年寒冰所制。此剑一旦舞起,周身散发阴寒之气,配合慕容家传绝学冷月剑法,那真是如虎添翼。它不知道怎么到了慕容庄主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手里,一代代传下来,现在就佩戴在慕容庄主的腰侧,成为慕容山庄的镇庄之宝;

这第三件宝嘛――说起来更不得了!它不是个东西,对,它的确不是个东西!嘿!因为……它……是个人!――慕容庄主的独生子,慕容声。三岁开始习武、五岁开始练剑、十一岁便与青城派掌门华襄子缠斗二百招而不败、天下第一奇人逍遥翁的关门弟子、无相神功的唯一传人……今年方才二十岁的慕容声,却顶着武林神童的帽子足足十五年!十五岁,单人匹马上点苍山挑灭了江湖中最臭名昭著的青虎帮;十七岁,千里追踪,狙杀了江湖第一大淫贼花超;十九岁,上少林、登武当,与少林武当掌门闭门切磋一个月,得两派掌门亲自送下山,武林轰动……

现在,这个"宝",正光着脚,翘得高高的,懒洋洋地躺在放置在慕容山庄秋离苑里小院的躺椅上。他面如冠玉,浓黑的眉毛微微向长挑起,仿佛对世间一切都不屑一顾。他的长发,被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青丝,散落在身上京城第一绸缎庄的上好料子上。那发丝,看起来竟比身上的丝绸还要光滑。

长长的睫毛合起,这份悠然自得的慵懒之气,不知又会迷倒江湖上多少无知少女。怎么就没人发现他薄唇如削,一见便知是无情无义、没心没肺之人呢?

"再来一个。"他闭着眼,薄唇中轻轻吐出几个字。我叹息了一声,从凉水湃的水晶盏里,拈起了一颗葡萄,放入他的口中。

人的出生是不能选择的。

他一出生,就是慕容山庄的少庄主。

我一出生,就是被卖到慕容山庄的奴才。

从六岁起,我就跟着八岁的慕容声,做了他的贴身小厮。不要小瞧这个职位,我是过五关、斩六将、打败了十七个竞争对手,经过五次严格考验,才光荣上岗的……比起还在马房里清洗马粪的青林,我可幸运多了,所以,我知足得很。

"抱琴"慕容声叫着我的名字,"葡萄很甜,你也吃一个。"

"抱琴不敢。"我谨慎地不敢逾矩,慕容山庄规矩大,人人都知道。

他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眼珠恍若天上的星辰。

他瞪着我,"吃!我要你吃你就吃!"

"是",我应了一声,默默地拈起一颗葡萄放入自己口中,微微一笑,真甜。

"很甜,对吧?这是西北缥缈宫八百里快马专程给我送来的!"慕容声笑嘻嘻地说。

缥缈宫?宫主就是那武林三大美人之一的李秋影?知道你慕容声魅力无穷,也不用这样无时无刻借故炫耀吧?我"扑"地一声,重重地吐出了葡萄核,毕恭毕敬地对慕容声说,"少主,练剑的时候到了。"

"练剑!练剑!你就知道练剑!"慕容声不高兴地小声嘀咕。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俊脸凑到了我眼前,"抱琴,今天我累了,不练好不好?"

咣当!什么重物坠地的声音。江湖上的痴男怨女要是看到慕容声这副睁着无辜大眼故作可爱的样子,定会捶胸顿足、痛不欲生――怎么会把终生幸福,寄托在这么个无耻小人身上!

他的笑容无往而不利,到我这里却是戳不破的牛皮,我面无表情,转身就走,"少主如果想休息,我去请庄主示下。"

他一把扯住我,"好,我练就是。"

不过嘴里没忘了小声抱怨,"就知道用我爹来压我。"

"呛"他抽出宝剑,冷月剑法舞起,虎虎生风。院内只见慕容声矫健的身影飘来飘去,阵阵剑气带落的繁花迎风飞舞,让他看起来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仙子?不!我摇头、大大的摇头……自从八岁的时候,我就不再被慕容声俊郎的外表、神童的美誉所迷惑。

睡觉时,他会磨牙,尤其是晚上,分外阴森恐怖,我在他卧室外随侍半年之后,才不用在早起的时候顶着两个黑眼圈;

他会用手指挖鼻孔,而且常常是用刚挖了鼻孔的手抓苹果,害得我只好把苹果削好,一块一块地喂到他嘴里;

他五音不全,无论什么歌到他嘴里调子必然跑得十万八千里,可他偏偏最喜欢在洗澡的时候唱歌,还特别大声,每每荼毒站在浴池外捧着干净衣服的我;

还有……还有一个秘密!他……他是个大汗脚……穿过一天的鞋子必然是奇臭无比!小时候他还硬逼着我帮他洗脚,到了十四岁大概也知道丢丑,终于免了我这一项苦役,只让我每天替他准备六双鞋子、七双袜子而已。

一套剑法舞完,他跟到我面前,"抱琴!我的剑使得好不好?"

我实在不觉得他在我面前练了千百次的剑法有什么特别好或者不好,看到他额头上密布的汗珠,我很自然地顺手用准备好的毛巾帮他擦去。

他的脸红红的,滑滑的,仿佛能拧出水来,果然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

从额头到脸再到下巴,我的手顿了顿,"胡子又没刮干净!"

"我根本没有刮!抱琴,你不帮我刮我不会!"慕容声说得理直气壮。

不会?我大力擦着他的下巴,连刮胡子都不会?那你能一剑穿七环?慕容声,你果然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花花公子!

"爹!"来到大厅,慕容声颇有大家公子的派头,举止有礼,不再象在秋离苑那样嬉皮笑脸。

慕容庄主看见慕容声,满意地点点头――当然,他最得意的作品大概就是慕容声了,道,"声儿,为父叫你来,是有件事跟你说。你已经二十岁了,也该是成家立室的时候了!"

说着,他轻咳了一声,带着点得意,"你这孩子平日里招蜂引蝶,来追你的女孩子倒也有几个象样的……象缥缈宫的李秋影……不过,为父看你的心思,好象不在她们身上……你也该收收心了!这次,梅花山庄庄主范业声招开武林大会,为他独生女儿范秋蝉比武招亲。这范秋蝉才貌俱佳,贤良淑德,听说,是个难得的佳人,据为父看来,配你倒也不差!你准备一下,后日初五就动身,去梅花山庄,去把范秋蝉给娶回来!"

"爹……"慕容声看起来有些踌躇,"范秋蝉?为什么我要去娶她?……"

嘀咕着,他看到我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突然咧嘴一笑,"好,爹!但我要抱琴陪我一块去!"

"他是你的小厮,你爱叫谁跟去就叫谁!"慕容庄主乐呵呵地摅着胡须,仿佛范秋蝉已经成了慕容山庄的媳妇。

刚跟着你从华山回来,还没休息几天又往外跑?

我心里哀叹我的休息日泡汤,默默地跟在慕容声的后面,回到秋离苑。

可恶的慕容声还在落井下石,"抱琴,你去好好准备一下!把我最好衣服、鞋子都给我带上!"

哼,满肚子坏水的家伙,这么想做梅花山庄的乘龙快婿!我为范秋蝉小姐哀悼。

不过,五月初五出门那天,看到他穿着簇新的衣裳,骑着高头大马,风流潇洒意气风发的样子,连我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他想当,这梅花山庄的女婿是非他莫属。

进入扬州地界,果然是一片繁华景象。

他慕容大少爷只顾着游山玩水,一点儿也不着急会误了去梅花山庄的行程。

皇帝不急我这小太监更是不必着急。

我乐得跟着他四处闲逛。

香酥鸡、滑片鸭、芙蓉糕、桂花酿……他还真懂得享受,几乎带我吃遍了扬州所有的美食。

果然是个精通吃喝玩乐的花花公子,我在心中再次给他下着评语。

夜晚,慕容声和我在客栈的房间里用膳。

都是他,嫌什么外面的人多口杂,非要在房里吃。哼,明明是故意折腾我,因为吃完了还要我收拾!

"来,抱琴,这是本地最有名的杏花酒,你不尝真是可惜啊!"慕容声眨眨眼睛,将一杯清冽地酒端到我面前。

酒?我不喝!我摇头拒绝,自从前天晚上喝醉了酒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和慕容声同榻而眠,我便不敢再喝酒。醉了也不拣个好地方躺尸!少主的床,是你一个小厮能随便躺得么?

"为什么?"他不悦地问我,"你闻闻?这酒清香无比,入口甘醇……你不尝真是遗憾啊!"

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一两银子一杯呢!"

一两银子一杯?我的眼睛亮了,那不是比前天喝的桂花酿更贵?那种才六钱银子一杯!

"是啊!"他把酒杯端到我的面前,"放心吧,这酒象糖水似的,喝不醉!"

我好奇地端起酒杯,看了看,果然清澈见底,象是不怎么烈的样子;鼻子凑上去闻一闻,这一闻不打紧,酒香扑鼻,令人垂涎欲滴。喝一小杯没什么关系吧?我在心里小声嘀咕,轻轻在杯边小啜了一口,啜一口不过瘾,最终还是一口把杯里的酒干了。

甘液入喉,不觉辛辣,齿颊留香,我不由得赞叹,"果然是好酒。"

"我没骗你吧。"慕容声笑着,又倒了一杯放在我面前。

就这样,本来准备只喝一口的我,一杯接一杯,喝了五六杯。

奇怪,慕容声的头怎么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了三四个?

正当我努力地数着慕容声脑袋的个数的时候,咚,一个人从窗户跳了进来。

"李秋影?"只听得慕容声惊叫,"怎么是你?"

李秋影?武林大美人也,我要看!我努力睁开眼睛,想瞻仰所谓的武林三大美人之一,可惜,我只看到一个红彤彤的人影,扑到了慕容声的身上。

"慕容声……我……我如此对你……你……你为什么还要去梅花山庄比武招亲?"

"李秋影……你……你放开……"慕容声的语气突然尖锐,"你……这是什么?"

"慕容声,你中了我的销魂香,现在内力尽失、欲火攻心……"李秋影的声音突然变得疯狂,"我……我这么爱你……你却……要去找别的女人……不行……你只能有我……只能有我……"

朦胧中,红纱和青衣纠缠在一起,我突然清醒了点。销魂香?江湖中最厉害的一种春药?哈哈,堂堂慕容公子也有被人强上的时候!

咚!李秋影松开抱住慕容声的手,昏倒在地。被打昏之前,她还不可置信地瞪着我。瞪什么瞪?我六岁跟着慕容声,他会的武功我都会!没想到吧?怎么?还瞪?小厮就打不得你?我是小厮不错,可我是慕容家的小厮,不是你家的,别说是你,为了保护我家少主的贞操,天王老子我都照打不误!

她这种货色也配叫美人?我一阵酒劲上来,一把就把她扔到窗外去了。

清静了!

可是慕容声爬了过来,象只八脚章鱼缠住我。

"抱……抱……"抱你个头!

十分努力,我才听清他嘴里喃喃地说的是"抱琴"。

我头重脚轻地扶着他,准备服侍他到床上躺下。他浑身发软,摇摇欲坠,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象死猪一样沉。

我打开床幔,准备把他放倒在床上,结果他的手脚并用地缠住我,我一时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栽倒在床上。

一倒在床上,身上的藤条缠得更紧了。他的皮肤发红、浑身滚烫,他不断地撕扯着,一会是他的衣服,一会是我的衣服,已经神智不清……我的衣襟被他扯开,他的头顺势就钻进来,舔啃着我的胸,一边舔还一边叫,"好热……好热……"

我不是冰块!虽然我的头很晕,但我十多年家仆的训练有素还是提醒我,躺在少主的床上是不对的。我伸出手指,准备点住他的穴道,制止他的乱动。

不料他仿佛知道我的心意似的,抬起无辜的大眼,幽幽地对我说,"抱……琴……我中了销魂香……你想让我……欲火焚身而死么?"

我叹了口气,想到江湖上关于销魂香的传言,不禁放下了手指。一阵酒劲上来,我也感到有些发热,我认命地躺倒在床榻上,任他为所欲为……

"本来……想……用……杏花酒……这样……这样……更好……"

恍惚中,慕容声好象在嘟囔着什么,我头昏得厉害,没有听清。

怎么好象满世界的女子都看上了慕容声?

就算他再帅再英俊,也不必赶着投胎一样的投怀送抱吧?

江湖上的春药怎么这么多?

是不是所有的药店都改行做春药生意了?

自从扬州那一夜后,慕容声隔三叉五地就被春药所迷,而我,就成了他唯一的解毒药!

成了他的解毒药也就罢了,为什么每次我都要在他下面?

有时候,我也会不慎被春药所迷,可是――为什么他帮我解毒的时候,还是我在下面!

看着他每次解毒之后神清气爽、心满意足的样子,再看看自己腰酸骨折、虚弱无力的样子,我气得吐血!

还算他有点良心,知道我动弹不得,放下少爷的架子,反过来把我服侍得无微不至,就差没给我喂饭!……不对,有喂过一次!不过那次他大少爷居然连饭匙都拿不好,最后逼急了竟用嘴来喂!

因为如此,耽误了去梅花山庄比武招亲的会期,堂堂慕容公子头一次灰溜溜地无功而返。

不过,他一点儿难过的样子都没有,相反,他好象比过去二十年里哪一天都开心!

什么?回到慕容山庄还有人打他主意?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慕容声那无辜的表情,俊脸微微发红。

"抱琴……你不忍心……见我欲火焚身而死吧?"他第三十七次无耻地要求。

欲火焚身而死?我是怕你精尽人亡!

我第三十七次叹气,心不甘情不愿地爬进他的怀里。

刚才的小绵羊马上化身为大灰狼,他用力扯开我的衣带,在我已经遍布红痕的胸膛上,重新加上一个个印记……

突然,他的肚子咕噜噜一阵乱响。

他停下动作,捂着肚子,"奇怪,我问过了,没有不良反应啊。"

他俯下身,继续他的动作……

他的肚子响得更厉害了。

他按捺不住,捧着肚子皱眉,"没错啊,是柜子第三层第二个抽屉啊……"

咚!他的头被我重重地敲了一下!

我怒吼,"笨蛋!第四层第二个抽屉才是春药!第三层第二个抽屉放的是泻药!"

……

清晨,鸟儿在窗外叽叽喳喳地欢唱,阳光暖洋洋地射入屋内,一阵微风拂过,满室生香。

慕容山庄少庄主慕容声的卧室,比最娇贵的千金小姐的绣房还要精致。

慕容声已经起身,正在穿衣束带。奇怪――慕容少爷怎么纡尊降贵自己亲自着装,奴才们都跑哪去啦?

不一会儿,只见慕容声穿戴已毕,锦衣玉袍,俊逸潇洒,风采过人。穿戴整齐的他却未立即出门,反而折回至床边,修长的手,伸入芙蓉帐中轻轻摩挲起来……

"唔……",帐内,发出一声极低极细又极舒懒地呻吟,只听得人心痒难耐,"唔……别吵……"

"舒服吗?"慕容声脸上浮现出促狭的笑意,"我的按摩术不错吧?"

芙蓉帐微动,显然是帐内的人翻了个身,仿佛正在享受,"嗯……舒……舒服……"

慕容声的笑意更深了,帐内传出软绵绵地叹息声,象足了一只臃懒的猫……

突然床陡然一震,"不……住手!"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芙蓉帐被拉开,露出一张英俊秀气的脸。

我拍开慕容声已经抚上我臀部的狼爪,瞪了他一眼,"还来!"

慕容声露出无辜的表情,"我只是想帮你按摩一下,我想――昨晚太过激烈了些,会不会弄疼了你。"

想起昨晚的胡天胡地,我脸上不禁有些发烧,瞪了他一眼,"那还不是怪你!"

"是是是,怪我怪我!"慕容声举手投降,但那一脸赖皮相,分明写着"怪我才怪"的字样。

我叹了一口气,还是拿他没辙,谁叫他是主子我是奴才。本来他暗运内力的手掌将我经过剧烈运动而酸痛的腰揉搓得舒服无比,但见他看着我"性"致满满的表情,我只得放弃这一项无上舒适的服务。

看看屋外已经是阳光普照,我才想起一件事。

"你今早又没有练剑?"我看着慕容声。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以前慕容声每日天刚亮便会起身练剑,从未间断。不然他武林神童的名声如何得来?谁说天才就不需要汗水?当然,这也是我孜孜不倦每日督促的结果,而他的缺点中早就有一条"爱睡懒觉的世家公子"。可是自从上次从外面回来,我每天起得比他还晚――从他床上起来,自然没办法督促他练剑。

我恨恨地指着他的鼻子,"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让我起不来,然后你就不用练剑?"

"怎么会?"他笑着道,可那脸上分明是一副奸计得惩的表情,"明明是因为抱琴你太可爱了!"

"哼"我不再理他,扭过头,寻找自己的衣服,翻身下床。

慕容声却凑上来,"我帮你穿。"

"不用啦,慕容大少爷!"我说着,再次拍开他的狼爪,"你哪次帮我穿衣不穿上个半个时辰?"

他嘿嘿笑着,正待说什么,屋外突然传来家丁阿福的声音,"少爷,老爷请您过去。"

我心虚地就想往床里缩,却被慕容声抓住。

"知道了。"慕容声朗声向外道,"我正在更衣,随后就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大吃我豆腐,我不敢出声更不敢挣扎,生怕被门外的人听见,只好任他为所欲为。

只听得门外阿福的脚步声渐远,我一把推开他,怒道,"以后让篆儿来伺候你更衣就寝!"

他这才讪讪地收回手,嘴里还不服气地嘀咕,"昨晚还好好的,白天又变了个人,老是口是心非……"

说着,看到我就要爆发的表情,他使出"迷踪步",轻巧地划出门去,转眼就到了院子。屋内还回荡着他临走的话语,"你再休息一会,我见过爹就回来陪你……"

刚一起身便一摇晃,腰象断了似的,本来因为他贴心的话语而嘴角翘起的我,恨恨的将刚拿起的衣裳一扔,"咚"的一声重新倒在床上,"才不要你陪!"

虽然知道没人会管我这个慕容少爷最得用的小厮,虽然知道没人敢在慕容少爷不在的时候踏入他房间,我一个小厮睡到日上三竿还不去工作,心里着实不安。

光明正大地走出慕容声的房间――谁叫我是他的贴身小厮,只不过府里的人都不知道这个"贴身"会"贴"到何种程度,我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其实基本上我的工作很轻松,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监督慕容声勤奋练功,现在既然他去见慕容庄主去了,我也就乐得清闲。瞧了瞧三夫人丫头香兰的针线活,又到厨房里偷了块桂花糕吃,日子过得真是又惬意又舒服――这就是我――小厮抱琴的幸福生活。

不过是谁说,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果然是至理名言。

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虽然闲晃了一天,不见慕容声那张整天缠着我的死人脸是很不错,但是――现在日暮西沉,他还没有回到秋离苑!

肯定又跑到什么地方玩去了!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我气哼哼地想着,全然忘记了以前慕容声出门不叫我跟随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不必说他指名道姓要我跟随时我那张不情不愿的臭脸。

我要劝导公子奋发向上!牢记作为小厮的职责,我坚定地走出了秋离苑,准备去揪回这个贪玩的少爷。刚穿过耳房,快到大厅,就听见大厅里热热闹闹,仿佛是慕容庄主在大摆宴席。

"慕容公子果然是人中龙凤,让小妹敬你一杯。"

我好奇地偷偷走到门边,向里看去,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端着一杯酒,含羞带笑,情意无限地看着慕容声。

我的眼睛微微眯起。

慕容声的笑容在我眼前变得无限大,我清清楚楚地听得他说,"不敢,青莲妹子过奖了",然后他一仰脖,将酒一饮而尽。

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青莲?妹子?

我一顿足,起身欲行,但脚却生了根,移不开半分。

这时上完菜的小南走出来,我一把扯住,"小南,里面是什么人?"

"抱琴?"他显然没有预料到我会在这,回头看看屋内的人,惊讶道,"你不知道?里面听说是翠湖山庄、青云堡和清风帮的客人。"然后他低头凑在我耳边小声说,"听说,是庄主请来了,要给少爷挑媳妇,你瞧,他们的小姐都来了,那是个翠湖山庄的二小姐,还有青云堡堡主的独生女儿,还有……清风帮帮主的小女儿……个个都是大美人啊!哎哟!"小南扯着胳膊,"抱琴,你捏我捏得好紧!"

我回过神来,松开了我的手,带点歉意,"听得入神了,对不起。你去吧!"

小南横了我一眼,走了。

我继续回头,看向屋内。酒席正酣,慕容声谈笑风生,意气风发;旁边三位女子或娇憨或豪爽或淑雅,各有千秋,只不过那柔柔地眼波,全围在慕容声身上打转。

再也看不下去,我一扭头,跺跺脚,走了。

没有回到秋离苑,我到了以前自己住过的仆役房。这间房在慕容声一句"抱琴晚上在我外间伺候"我就再没住过,现在堆满了杂物。

我随便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心里把慕容声骂了千万遍,计划着他来找我的时候一定要把他的脸扁成个猪头,结果今天特别奇怪,直到破晓鸡鸣他还没有来。

哼,连我生气会到这里来都忘了!哼,一定是沉醉温柔乡去了!

我脑子里想着千种报复他的计划,却在曙光初露的时候睡了过去。

"抱琴!抱琴!"我正将慕容声扁得过瘾,却被阿福大力地摇醒,"你怎么在这里?少爷要出门,你快去伺候!"

他?哼!

我爬起身,稍事梳洗整理了一下,没往秋离苑,而是跑到马房,把慕容声出门常骑的"踏雪"牵到门口。

到了庄门口,看到慕容声,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穿着前天才送过来的件簇新藕纱,帅得耀眼。看到旁边几位大小姐如痴如醉的神情,我狠狠拍了一下马屁股,叫你这么招摇!

踏雪嘶叫了一声,看着我,仿佛有些无辜。

听到马叫,慕容声看到了我,"抱琴,扶我上马。"

扶你?你堂堂慕容大少爷,江湖上一流高手,上个马要人扶?

心里嘀咕着,但我是听话地走了过去,将马绳马鞭递到他的手中,却没有伸手去扶他。

显然是故意的!他的大手握住我拿着马鞭的手,还用力捏了一下,然后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腰上。做做样子还是要的,我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腰,他的腰还是那么结实柔韧,想起往日夜里他的狂暴粗野,我心下一恼,狠狠地拧了一下。

他促不及防,身子一滑,差点跌下马来,好在他应变及快,一拧身,便稳稳坐在马上。他怒瞪我一眼,我也不怯弱,回瞪着他。

"抱琴,今天我们去秋山一游,你也骑马跟着去。"

"是,少主。"我应了一声,走向自己常用的那匹马――与"踏雪"齐名的"乌云"。

死马、烂马、贱马!

我无可奈何地瞪着"乌云",真想一顿鞭子把它抽烂,可是心里却着实舍不得。这匹良驹日行千里、善通人意,是难得的宝马,更是我心爱之物,我怎么舍得对它动一根指头?就是这样,它才恃宠生骄,不顾我牵动缰线,老是跑到"踏雪"旁边,和它齐头并进。

知道不知道小厮不能和主人并列啊?我对着"乌云"低吼,却见它摇了摇头,打了个响鼻,马鬃厮磨着"踏雪"的颈项,完全忽略我这个主人。

"哧"一声轻笑传来,一抬头,"踏雪"的主人正看着我和乌云奋力搏斗,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慕容声!你早有预谋!不然三年前你怎么会兴冲冲地带这两匹马回到庄里,还献宝说是你好不容易得来的千里宝驹,一个叫踏雪,一个叫乌云。说什么乌云送我,踏雪你自己骑,以后我们就骑着这两匹马游历江湖,走遍名山大川。现在我们倒是在游历……我回头看了看三位小姐的车马,可是是和你未来的老婆!心中一酸,手上不禁加力,只听乌云一阵嘶叫,被我硬拽开几分,乌云有些不满,前足腾空,向我示威。

若是平常,乌云这种小伎俩只会招来我轻轻一笑,但昨晚几乎一夜未眠,精神有些恍惚,一不注意,身子一歪,竟是要跌下马来。

"抱琴!"只听得慕容声焦急地喊声,我还没回过神来,一个温暖的臂弯向上一托,我身子一正,又坐稳回马上。

温柔的嗓音传来,"小兄弟,没事吧?"

这才意识到刚才差点出了个大丑,我的脸一红,"没……没事"。定睛一看,扶我的人原来是陪同妹妹到慕容山庄坐客的翠湖山庄少庄主罗逸风,他温和地看着我,眼神中隐隐流露出关切,"是不是还不太会骑马?要不和我共骑一乘?"

关切的神情、温柔的语气,昨天的种种袭上心头,眼圈一红,一个"好"字便要脱口而出。

只是有人更快,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子一紧,眼一花,便被慕容声捞起放在身前,和他共坐在踏雪上。只听他道,"不必了,罗少主,我的小厮我自然会照顾。"

只见他紧抿着嘴唇,箍得我的腰死紧,仿佛我做了什么错事。

明明是你不好!我越想越气,哪管有人在场,使劲拧他的胳膊,道"我要自己骑!"

"不行!"他索性点住了我的穴道包括哑穴,让我乖乖地一动不动坐在马上,两手环过我的腰抓住缰绳,策马疾行。

我气得直喘粗气,只得老老实实地任他摆布。

踏雪果然是千里良驹,一会儿,就把大队车马甩在了后面,看到后面的人都没影了,他才放慢了马速,一手牵着缰线,一手却在我腰上轻轻捏揉起来。

"嗯……嗯"奔驰中我的哑穴被震开了些,我最敏感地腰眼哪搁得住他坏心地揉捏,忍不住呻吟出声。他俯下头,就要吻上我的唇……看着他在我眼前慢慢放大的脸,和昨天宴席上那笑意溢然的脸渐渐重合,我一阵气苦,一偏头,一口狠狠咬在他的脖子上。

"哎哟!"他吃疼地喊了一声,马上移开,瞪着我。

"别碰我!"我挑衅地看着他,嚷道,却没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的目光渐渐柔和,轻轻抚着我的唇,"爱咬人的小东西。"

女人就是麻烦!

如果是男儿,看到秋山美景,当席地而坐,举杯畅饮;可是这几位千金大小姐,挑拣地方、铺放座褥,摆放食物,排定座次……等丫头们忙乱已毕,大家就坐,已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抱琴"慕容声叫着我的名字,拍拍他身边的位置,"到我这边来伺候。"

我看了一眼,乖乖地走到他身边,站在他的身后。

"坐下!"他不悦地吩咐。

"各位主子在此,小的不敢逾矩。"我恭敬答道。

他皱了皱眉,正待开口,只听清风帮帮主幺女段天雨道,"抱琴?他叫抱琴?慕容公子,你的一个小厮名字便如此风雅,想必慕容公子精通音律?"

精通音律?我看到慕容声脸上有一丝扭曲,当然,这只有我这样熟悉他的人才看得出来, 不熟悉的人看到的,还是爽朗儒雅的微笑。

我险些闷笑出声,赶快低下头掩饰。

段天雨,你这回马屁可拍到马脚上了。谁说有个叫抱琴的小厮,他慕容声就会弹琴,不仅不会弹琴,他压根五音不全――不对,简直是魔音穿耳!

狡猾的人永远是狡猾!只听慕容声道,"段姑娘有所不知,抱琴这个名字是家母所取,音律的确是家母所长,在下却不精通。"

臭家伙,好意思抬庄主夫人出来,这名字明明是你八岁的时候在你爹书房看到一副古画上的一对神仙眷属,画上题字"送吾妻抱琴",落款正好是个"声"字,你就硬说这个"声"是你,"抱琴"是我,从此我就是你的人了,哼,却根本不知道那个"抱琴"是个女人!我就这么倒霉地被你安了个女里女气的名字,我比窦娥还冤啊!再说,你有那画上的公子那么俊吗?

段天雨一时失言,不觉便红了脸,旁边青云堡堡主女柳青青看到段天雨的窘态,不露声色,笑道,"区区一个小厮便如此清秀,俊雅可人,慕容公子果然调教有方。"

我呸!什么他调教!

我暗地里瞪了柳青青一眼,乱说话的女人!

慕容声的脸色沉了下来,"哦?柳姑娘莫非对我的小厮有意?"

"啊,不!慕容公子别误会,青青的意思是说,近朱者赤,连慕容公子身边的人都如此出众,难怪慕容公子享誉江湖。"柳青青急忙解释,生怕慕容声误会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看柳青青急得几乎额头冒汗,我不禁有些快意,谁叫你乱说话的。

突然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原来是罗逸风正饶有兴味地看着我。我心中一凛,慕容家仆的本分又记上心头,可不能让外人说慕容家的下人没有规矩,我神色一端,恭恭敬敬地站在慕容声的背后。

当众女子打开精心准备的食盒,我不禁感叹,女人虽然是麻烦,有时候还是很可爱的。

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更不用说吃在嘴里……难怪她们出游一趟大包小包带了这么多东西,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慕容公子的胃口是也。

"慕容大哥尝尝我做的粉菱酥"罗逸风的妹子,翠湖山庄二小姐罗青莲打开一个香喷喷的食盒,略带羞涩又含着期盼看着慕容声。

我看着那做得极精巧的酥块被慕容声拈起,这才想起昨晚一时气恼,连晚饭也没有吃,今早又赶着伺候慕容声出门,现在已经是饥肠漉漉,不由得轻轻咽了咽口水。

慕容声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糟糕,让他听见了!我赶紧收摄心神,再也不敢看地上的食物一眼。

慕容声将粉菱酥放在嘴边,小小地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抱琴,拿去。"

大户人家的规矩,主人吃剩的东西是赏给仆人的。我从六岁起,就尝着慕容声的剩饭,早就习已为常。我接过粉菱酥,还来不及尝出味道,就已经下了肚,真成了猪八戒吃人参果,谁叫我太饿了呢。

旁边的段天雨跃跃欲试,"慕容公子,这是香糯棕,不甜的,你尝尝?"

"太油腻!"尝了一小口的香棕子,又递到了我的手中,进了我的肚。

"牛肉脯?"

"太老!"

"白斩鸡?"

"太淡!"

"清蒸鱼?"

"太腥!"

三个女人的脸色是越来越差,我的肚子是越来越鼓。我吃得太呼过瘾,舌头都不知道在哪,就差没打饱嗝。不过,当柳青青端过一碗香米粥,慕容声尝了一小口,习惯性的又要眉头蹙起的时候,我赶紧轻咳了一声,开玩笑,你要撑死我?

慕容声舒展了眉头,默默地把粥喝完,道,"粥还不错。"

只见柳青青的脸上马上乐出了一朵花,"这是用我们那里特产的一种香米熬的,吃过之后齿颊留香。"

真这么神奇?我有些好奇,不仅伸长了脖子去看。慕容声放碗的时候略一侧身,瞟了我一眼,我马上收回目光,老老实实低头站好。

"是么?"只听慕容声道,"那倒真要尝尝,麻烦柳姑娘再添一碗。"

柳青青脸上布满了红晕,慌手慌脚地给慕容声添了一碗,顺便还得意地向罗青莲、段天雨扫了几眼。

慕容声将粥接过,轻呷了一口,"嗯,细尝起来却也不过如此。抱琴――-"

我应声将粥接过,"呼噜呼噜",真香!

只见柳青青的脸色,已如锅底一般的黑。

饭毕,段天雨提议大家四处走走,游览一下周围的景色。

众人纷纷说好,只见三个女人围住慕容声,看样子是立意要与他同行,已经没我这小厮插脚的地方。

这时罗逸风走了过来,"抱琴,前面有一处风景甚好,我们去瞧瞧可好?"

我还未答言,就听远处慕容声道,"抱歉,在下要去方便一下。"接着他转头呼唤,"抱琴,过来伺候!"

撒泡尿还要人伺候!我老大不乐意地走过去。

你很急吗?只见他运起轻功,步履如飞,害得我全力紧跟,才不至于被他拉下,谁叫我的轻功一向不如他?

咦,你内急,去牵马干什么?只见他悄悄牵过踏雪,轻轻一跃坐上马背,然后用力一拽,把我也拽上了马。

"你不是要方便么?"我瞪着眼睛,惊讶地问。

慕容声露出狡猾的笑容,"别作声,不理他们,我们走!"

"走?到哪去?"我的脑子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问。

"我、和你,一起去游历江湖啊!"慕容声对我眨眨眼。

"那……那……"显然对这个消息我还不能消化。

"那什么?我已经给我爹留了封信,说了三年不会回家。抱琴,我、和你,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在一起了!"

踏雪跑出去很远,我才反应过来,我推着慕容声搂在我腰上的大手,"放开我,我要下马,我才不要和你一起去!"

"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慕容声不解地问。

"哼!我才不要和你这个花花公子一起去!去找你的大美人去!"我气鼓鼓的说。

看看已经跑远,慕容声放慢了马速,将脸凑到我颈边厮磨,笑道"怎么,吃醋了?"

"呸,谁会吃醋!"我道,脸却不知不觉地红了。

"真的?那是谁昨晚在不停地说,'慕容声,你这个大色狼','慕容声,你这个见异思迁的混蛋','慕容声,你敢娶老婆就把你的头砍下来当球踢'?"

"你……你怎么知道?"这明明是我在小屋里的自言自语,他怎么会知道?

"你一发脾气就跑到那里,"他轻轻啃咬着我颈上的肌肤,"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我哪有发脾气?"我的话明显底气不足。

"呵呵……没有?"他抬起头,转过我的下巴对着他晶亮的眸子,"那宴厅门框上那么深的五个指印是谁留的?"

"你……你……"既然他已经知道,我也不跟他客气,"那你叫青莲妹子叫得那么亲热!还在酒桌上眉来眼去!我昨晚不在秋离苑也不来找我!你去在她们几个中间选个老婆好了!不要来烦我!"昨天的委屈一股脑地涌上心头,我鼻子一酸,硬挣开就要下马。

慕容声慌忙将我抱得死紧,"抱琴、抱琴……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谁说我要娶妻的?我才看不上她们,我只要你一个!昨天……昨天是我故意气你的,你一到宴厅我就知道了,故意做样子给你看……还有……晚上我在你的小屋外守了一夜……"

"气我?"我瞪着他,"为什么?"

"谁叫你老是不甘不愿!死鸭子嘴硬"慕容声苦笑,"晚上在床上还好些,白天就死都不跟我亲热!搞得我象强迫你似的……而且……我的心意早就对你说了千万次,你都从来没说过你愿意!"

"谁说我愿意?"我赌气嘟囔。

"不愿意?"慕容声邪笑着挠着我的腰,那是我最敏感的地方,"那昨晚是谁在小屋里不停地说,'慕容声,明知道我喜欢你还到处勾三搭四'"

"我才没有说!"我扭动着身子摆脱他的狼爪,却将滚烫的脸埋入他的怀中。

"抱琴"他的声音突然低沉而郑重,"我爱你!我会一辈子爱你,你是我一个人的!"

他的话仿佛有种魔力,让我心跳加速,我将脸在他怀中埋得更深,手,却悄悄地环上了他的腰。

他伸手抬着我的下巴,望着我的眼睛,"那你呢?你说,你会一辈子在我身边,永远也不离开我?"

我不甘心不服气地噘起嘴,"谁知道你以后又会看上哪家大户小姐,我才不要信你。"

"不信?"郑重的表情马上被邪气的笑容所代替,他低下头,"好,我就让你信!"

唔……热辣缠绵的吻下来,他不断地深入再深入,直探到我口腔深处,让我虚弱无力,只能挂在他的身上喘气……良久,他放开我,自己也有些气喘吁吁,"信了吗?"

我眼睛迷蒙,筋骨如绵,无意识地点点头。

他笑了,静静地看着我,拨开我额上的发丝,然后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许久――

他突然一扬鞭,踏雪一声长嘶,疾速向前奔去,

"抱琴,我们一起去行走江湖!"

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偷偷伸向饭桌上碗里的鸡腿……

"啪",大仆人阿贵将这只手打了下去,"抱琴,少爷吩咐了,你不准吃别人剩下的东西!"

手被打得生疼,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委屈,眼眶里已经含满了泪水,"阿贵,我饿……"

阿贵瞧了瞧可怜兮兮捧着空碗的小人,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得罪了少爷?不是我不想帮你,可这是少爷的严令,这府里上上下下,谁敢不从?"

听到"少爷"两个字,小人儿低下头,他也知道少爷的话是不能违背的,看着面前空空的碗,再看看桌上的鸡腿,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在慕容山庄的悲惨生活是从七天前开始的。

从我记事起,就已经在慕容山庄,听说,是慕容老爷看我可怜,花5两银子从人牙子手上买回来的。刚到慕容山庄的时候,我还没有名字,不过"福、禄、寿"正好还差一个,就给我取了个名字叫"阿寿"。虽说是慕容家的小仆,但是工作轻松,衣食无缺,还有阿福阿禄他们照顾我,我的日子是快快乐乐地过,直到三天前――

慕容老爷把我们十岁以下的小仆召集在一起,说是要给少爷选个贴身小厮。

"少爷的贴身小厮一个月有一两月钱!"

"少爷的贴身小厮工作轻松!"

"少爷的贴身小厮可以陪少爷一块去读书!"

这些话早已经在家仆中传了个遍,一大早,小仆们都忙着整理衣装,争取最好的表现。而我――舔舔刚抓过糯米团的手指,跟着大伙儿来到院子里,排在最角落的位置上。

慕容老爷带着少爷来了!

我好奇地抬起头,看向这个从来没见过面的少爷――好漂亮哦――少爷身上的袍子好漂亮哦!那件锦袍是京城绸缎庄的上等货,比前几天阿由穿的那件漂亮多了!听说阿由那件是少爷去年穿过不要赏下来的,哼,他那么宝贝,让我摸一下都不肯……

胡思乱想中,老爷的训话已经结束,只听得最后一句,"声儿,你的小厮,你自己选一个吧!"

只见少爷耻高气扬地走到毕恭毕敬站成一排的小仆面前,歪着脑袋看来看去,晶亮的眸子散发出宝石般的光芒……小仆们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盼望着少爷的目光会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当然,除了我,因为我还掂记着阿由的那件漂亮衣服……

哎呀!好痛!我飘荡在外的神智被脸上的剧痛拉回。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面前,还用他那练过武功的,已经初长茧的手用力揉捏着我的脸,象在揉面团。"啊――痛――哇!"惨遭蹂躏的我忍不住大哭起来。

没良心的少爷居然哈哈大笑,"哈哈,爹,你看他胖乎乎的象不象画上那个抱着鲤鱼的小娃娃!哭起来眼睛红红的好可爱!"说着,他用力擦着我的泪水,因为太过用力擦得我的脸生疼。我想跑开,不想让他再擦下去,可他抓住我,力气很大我怎么挣也挣不开。

"我就要他了!"少爷把我抱在怀里,大声的宣布。

彻底宣告我的悲惨日子的来临。

跟着少爷的第一天,因为一幅画,我被改了名字;

跟着少爷的第二天,跟着他爬树掏鸟窝,因为怎么努力也爬不上树,半途从树上掉了下来,磕破了膝盖;

跟着少爷的第三天,少爷要玩侠客游戏,他扮侠客我扮强盗,被他捉住无数次,最后他实在捉我捉得无聊,改成他扮强盗我扮侠客,结果是侠客不想捉,强盗逼着侠客捉,不捉不行;

第四天……第四天是真正恶梦的开始!来庄里玩的表小姐――六岁,和我同年,咬了口桂花糕嫌不好吃赏给了我,正当我要塞进嘴里的时候,被少爷一掌打掉了!从些少爷下了严令,不准我吃别人剩下的东西!

呜……少爷啊,你天天精力过人,让我陪着你东颠西跑,你是少爷,不会饿肚子,可我……我每次回去都过了用餐的时间,连剩饭也不准我吃,你要饿死我啊!

我看着碗里的鸡腿,又看看阿贵,知道鸡腿彻底与我无缘,只好哭着走出门去,从怀里掏出早饭着多拿的一个冷馒头,放在嘴里啃了起来。

呜……少爷是世上最坏最坏的少爷!

慕容府里一向待下人极宽,偏偏我摊到这么个坏心眼的少爷!我不甘心,我要抗争!

这天,我偷偷跑到王管家的面前,"管家伯伯,我要回去扫地!"

"什么",王管家一声大叫,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给少爷当小厮这么好的差事不要,你要到后院扫地?再说――你一个小厮,还敢挑拣工作!"

虽然王管家平时对我很慈祥没错,可他吹胡子的样子甚有威严,我有些害怕,怯怯道,"管家伯伯,我可不可以回去扫地啊,上次阿南说他很想做少爷的小厮啊,我让给他好不好?"我在心里默念,小南、小南,不要怪我,我会给你偷偷送饭的,现在我先保住自己的肚子要紧……

"哦――"管家伯伯轻轻拍拍我的小脑袋瓜,"你和小南关系不错,拍抢了少爷贴身小厮的位置他会怪你是吧,阿寿――不,抱琴啊,可是你是少爷亲自挑出来的,小南不会怪你的,要怪就怪少爷没挑上他啊……"

"不是啦……"我开始软磨硬泡,"管家伯伯,我想回去扫地啦,我要去扫地,我要饭吃――"

"王管家――"慕容老爷的随从阿升跑来,"快,老爷回府了,快去张罗!"

王管家根本没听清我说的话,大手挥开我,"好啦!好啦!抱琴,回去好好伺候少爷!我有机会问问少爷……我还忙着呢,别缠着我!"

说着,王管家脚不沾地地跑了,留下我,保持着牵着他衣角的姿势。

当天晚上――

"抱琴!"

"哎哟!"耳朵传来一阵剧痛,是少爷揪住了我的耳朵,他五岁就开始习武,下手根本不知道轻重。

我眼睛里马上涌出了泪水,"少……少爷……"

少爷将我拉入他的房中,这才松开手。我抬眼看他,只见他满脸怒气,正瞪着我。

他的样子比王管家还可怕,不然王管家怎么对他言听计从呢。我摸着被他拉痛的耳朵,好热、烫烫的,轻轻地揉着。知道主子在的时候大声哭没规矩,我只好拼命抑制住哭泣的鼻音,可是……可是……真的好痛哟,我的泪珠子一个劲地往下掉。

"你说,你为什么跟王管家说不要跟着我要回去扫地!"

"……"他虽然只比我大两岁,可是他是少爷,而且他说话好严肃,他看起来好生气……呜,我说了实话他会不会从此不让我吃饭啊……"噎……噎……噎……"我哽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哼,我对你不好吗?跟着我哪点不比扫地好?"他气哼哼地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我陪你玩……"可我不想玩啊,每次都玩得我累趴下!

"我教你武功……"我不想学啊,扎马步就是二个时辰,还在太阳底下!

"我教你爬树……"每次跟你爬树,掉下来的一定是我,坐在树上哈哈笑的一定是你啊!

"哼,连我爹给我的青霜剑我都借你使,别人我连摸都不准他们摸一下……"你也不让我摸啊,那把剑我举都举不起来,上次差点砍到我自己!

"抱琴!"

"别哭了!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

你是在欺负我啊!呜!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耳朵还火辣辣地痛,我赶紧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应了声,"是"。

"以后要老老实实跟着我!不许再提什么去扫地,一心一意做我的贴身小厮!"

"是,少爷!"我哭丧着脸,垂头丧气地答应着,他这样一说,就算再怎么求王管家也是无济于事了。

他走了过来,向我伸出了手,我整个比他小一号,他又练过武功,他晃晃手指头我就经不起。我吓得闭起了眼,饶了我啊,虽然我不想做你的小厮是我错了,可是你揪过我耳朵啦,不要再罚我啦!

感到他的手轻轻放在刚才被他揪过的那只耳朵上,只听得他疑惑道,"怎么轻轻一拉就红了,好象还长了些呢?"

他的注意力转移得真快,我差点跟不上他的节奏。

我睁开眼,他的脸就在我眼前,他脸上的汗毛仿佛都擦上了我的脸颊,好痒……

"痛吗?"他问,一口热气喷在我的脸上。

不痛――才怪!但是顾忌到他的手还放在我的耳朵上,我道,"不痛!"

"就是嘛――"他道,"我根本没用力啊!"

我哭,快把我耳朵扯下来叫没用力,那你用力不是要把我脑袋也揪下来!

我揉着红红的耳朵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头钻进被子里,呜呜地哭起来,"少爷好坏,少爷好坏,不仅让我饿肚子,还打我,少爷是天下最坏的少爷!"

我好饿、我好饿、我好饿、我好饿。

少爷因为昨天下午逃学,被老师罚在书房练字,我只好在书房外候着。

午饭的时间早就过了,

今天早晨走的急,忘了给自己留个馒头,看来午饭也是没得吃了。

肚子瘪瘪的,好难受。虽然知道这是不对的,我还是在心里暗暗地骂少爷,"坏少爷,自己去玩,害我陪你受罚,没饭吃,坏少爷,讨厌的少爷!"

我的小脑袋晃来晃去,眼睛一下子就晃到院子里的梨树上。

树上虽然只是稀稀啦啦地结着几个青果子,可是看起来好象可以吃的样子,我的口水忍不住往下流……

我走到梨树旁边,仰头找到那个结得最低的果子,努力抱住粗大的树干――好高啊!

不过――少爷前天有教我爬树,而且――我昨天有爬成功一次!想到这里,我胆子大了点,开始一点一点的往上爬……

快了快了,就快够到那个果子了!

突然一阵微风吹过,树叶抖动,金色的阳光透过缝隙照在我的脸上。我的眼睛一花,头一晕,手上一松,直挺挺地就往下掉……

"抱琴!"只听得有人一声大吼,是少爷的声音!正当我吓得不知所措,在空中张牙舞爪,一条并不粗壮的手臂拖住了我,我跌入一个纤细但结实的胸膛,然后被他抱住顺势一滚,趴在了地上。

我的心扑通扑通乱跳,吓得脸色惨白,说不出一句话。少爷看起来比我好不了多少,他的脸色有些发青。"不会爬树还爬这么高的树,你想摔死啊!"他冲着我大吼。

呜,你饿我、打我,还凶我!大概被吓昏了头,我只觉得满腹委屈一起涌上来,再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少爷不少爷,"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指着少爷的鼻子大喊,"你坏!你坏!你是世上最坏的少爷!你害我饿肚子,我饿,我饿得受不了,才想去树上摘果子吃的!"

"你饿?"少爷疑惑地瞪大了眼睛,"难道你每天不吃饭的?"

"呜……你每次都玩过了吃饭的时间!我回去以后只剩别人吃过的,你又不准我吃别人吃剩下的东西!呜……呜……我已经五天没吃饱饭了!"

"五天没吃饱了?"少爷吃惊道,"真的吗?我不知道会这样啊!"

"你说,你为什么不让我吃剩饭?好菜好饭也就算了,连剩饭都不让我吃,你是最坏的少爷,呜……你是最坏的少爷……"

"你怎么能吃沾过人家口水的东西……"少爷皱着眉嘟囔着,烦恼地用手抓抓头皮,他好象想到了什么,摸摸我的脸,然后又掐掐我的腰,喃喃道,"是啊,我说呢,怎么瘦了这么多……"

"哇――"听他这么一说,我更加委屈,哭得更大声了。

"别哭,别哭了!"他急得抓着耳朵,围着我直跺脚。

突然他仿佛看到了救星,"春兰!"他大叫着,那是平时给他送饭的丫环。

他跑开,又迅速地跑回,手上提拎着一个食盒。

他把食盒打开,香气四溢,我咽了咽口水,连带哭声也变小了。

"来,吃吧!"他把食盒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看食盒,又看看他,摇摇头,"王管家说,主子的食物下人是不能吃的。"

"是吗?这么麻烦!"他挠挠头,想了想,拿起食盒里的一个卷酥,小小的咬了一口,"我吃剩下了赏给你,你总可以吃了吧。"

"但是……"我迟疑地看着他,想接又不敢接,"你不是不准我吃别人剩下的东西吗?"

"那是不准你吃别人剩下的东西!"他骄傲地一摆头,"你只能吃我剩下的东西!"

"真的?"我的眼睛一亮,开心地将卷酥接过,三口两口吃进肚子,还不满足,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着食盒里的糖醋鱼、鸭皮汤和碧梗米饭。

大概我瞪着食盒的馋样不太雅观,少爷笑了,每样都轻轻尝过一点,然后递到我面前。

不消一会功夫,风扫残云般,食盒里的东西全都进了我的肚子,"呃",我打了个饱嗝。

把食盒放在一边――"啊,少爷!你手流血了!"我这才发现,刚才为了接住我减少冲力,在地上打了个滚,少爷的手肘被磨破了,渗出丝丝血迹。

"没事!男儿流血不流泪!"少爷豪气地挥挥拳头,好威武!

我摸摸自己脸上还残留的泪渍,再看看少爷充满英雄气概的动作,突然好佩服少爷……(某完:抱琴,一顿饭就收买你了-_-!!)

我凑过去,拉过少爷的胳膊,嘴巴凑上少爷肘部的伤口,轻轻地舔吮……

"抱琴,你在干嘛?"少爷奇怪地问。

"哦,上次我看到小南手指头破了,夏菊姐姐也是这样的,说这样可以止血,而且也不会发炎啊!"

"哦,是这样,那你多舔舔好了!"

过了一会,我觉得血应该止住了,抬起头来,不好意思地道,""少爷――"

"嗯?"

"那我以后是不是都可以吃你剩下的东西?"我有些胆怯地问。少爷吃的东西都好精致、好好吃,天天都能吃到就好了!

"行!不过你记住,你只能吃我剩下的东西!"少爷道。

万岁!拍着自己鼓鼓的肚子,我脸上乐开了花,呵呵,少爷好象也蛮开心,他对着我笑呢,好帅哦!

从那天起,慕容府厨房发现,慕容少爷的饭量陡增,是过去的二倍。

而且――

"少爷,今天我吃你剩下的荷叶糯米团好不好?"

"少爷,明天我吃你剩下的松花桂鱼好不好?"

"少爷,后天我吃你剩下的八宝丸子好不好?

"少爷,夜宵我吃你剩下的桂花莲子羹好不好?"

……

"抱琴!"

"是,少爷!"

"我现在还是最坏最讨厌的少爷吗?"

不,你是世上最好抱琴最最喜欢的少爷――啊――把你吃剩的鸡翅膀给我!"

小厮之师父

自从慕容山庄的慕容声少爷收了个贴身小厮后,整个慕容山庄――上至慕容老爷,下至仆从丫头,全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抱琴――"

"抱琴――"

"抱琴――老爷叫你――"

"抱琴――老爷要问你话――"

"哎!"一个小脑袋瓜从后院一棵大槐树后探了出来,四五个大仆人马上跑过去,"抱琴!少爷在哪?老爷正到处找呢!"

"少爷啊――"圆圆的小脑袋上两只圆圆的小眼睛转了转,往身后的方向一指,"少爷在屋后躲着呢――不过――"

还没等小人儿把话说完,几个大仆人迅速跑到屋后,不消片刻,只见慕容声瞪着大大的眼珠,不情不愿地跟着一众仆人走了出来。

"不过――少爷不让我"看着少爷气势汹汹的眼神,小人儿把"说出来"几个字悄悄地咽了回去。

慕容声气哼哼地走到他的贴身小厮面前,大声咆哮,"抱琴,我说过多少次了,跟着我的时候别人叫你不要答应!不要告诉他们我在哪里!"

小人儿瑟缩了一下,很委屈地撅了撅嘴,"可是老爷吩咐如果叫的话必须答应啊……"

"老爷说的话你听,我说的话你不听?"慕容声听到小人儿顶嘴,更加愤怒,"少爷的话你敢不听?"

"听!我听!"小人儿忙不迭地点着头,"管家伯伯说了,我是慕容家的人,少爷的吩咐每句都要听,可是……"小人儿开始掰起了手指,"少爷上面有――老爷、夫人,这里最大的是老爷、第二是夫人、第三才是少爷……第一听老爷的、第二听夫人的、第三听少爷的……"

"好!第三才听我的是不是?"少爷露出和他的年龄绝对不相称的阴冷笑容,白晃晃的牙齿让人不寒而栗,"今天晚上的西湖牛肉羹没有了!"

慕容山庄自建庄以来最有天分最聪明也是最调皮捣蛋换先生频率最高让父母头发白得最快的惹祸精慕容声少爷不甘不愿地被家仆押着去见慕容老爷。

只剩下慕容家最守规矩最听话最忠心耿耿就是略微贪吃一点的小厮抱琴,哀悼着让自己兴奋了一整天期盼了三天的西湖牛肉羹。

仆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每一个都向恍若遭受重大打击的抱琴投以感激而同情的目光――自从有了抱琴,现在两个时辰内就能找到少爷了。以前如果不是少爷玩腻了或是饿了自动出现,根本连少爷的衣角也沾不到,全山庄上下哪个仆人没因为找不到少爷而挨过老爷的臭骂?

如今慕容山庄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要找少爷,只要呼唤"抱琴"就行,谁叫少爷到哪儿都带着他的贴身小厮呢?而这个小厮又老实得可爱呢?

连慕容老爷都捋着胡须说,幸好还有抱琴这孩子,否则声儿真是淘得没边了。

因此,每个人都肯定――给慕容声少爷找个贴身小厮,是慕容山庄有史以来做出的最重大、最正确、最英明的决定。

"西湖牛肉羹没有了!"

少爷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我呆呆地怔在原地,许久――"哇!少爷你骗我,你昨天明明说只要我答应扮强盗来让你捉,你就让我吃你剩下的牛肉羹的!"

好伤心好伤心好伤心。

少爷骗人!

我抽抽噎噎地抬起头,这才发现少爷他们早已经去得远了。

是管家伯伯说,少爷要听老爷的话,那抱琴要听少爷的话,自然更要听老爷的话了。

少爷不听老爷的话,是少爷不对,不是抱琴不对。

不是抱琴不对,就应该让抱琴吃西湖牛肉羹。

不让抱琴吃西湖牛肉羹的少爷是坏少爷。

我再也不要理这个坏少爷了!

心下暗暗赌气,我用手背抹抹眼泪,环顾四周,看见院里的那棵苍天大树――"对,我要躲起来,再也不要理这个坏少爷!"

心里想着,我的手脚马上行动起来。已经跟着少爷有大半年,被逼着跟少爷学了大半年功夫,我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爬树会掉下来倒霉鬼,只见我嗖嗖嗖,三下两下便爬了上去,找了个粗粗的枝干坐了下来,只留下两条白生生的小腿在茂密的枝叶中晃来晃去。

过了一阵,咚咚咚地一路小跑,是少爷又跑了回来。

每次都是这样,老爷惊天动地地把少爷找去,大叫着要用"家法",可是最后总是舍不得动少爷一根指头,还是由着少爷的性子闹。

怪谁呢,谁叫夫子才教了少爷三天,就夸少爷是天降奇才,文曲星下凡?谁叫少爷只花了一年功夫,便练成了听说常人要用五年才能一窥门径的穿云剑法?

明明是老爷把少爷当成宝,还老是数落夫人,"声儿就是给你惯坏了!"

到底谁惯谁?

"抱琴!抱琴!"我透过树叶的缝隙,居高临下地看着少爷的脑袋转来转去,四处寻觅,"抱琴,你在哪?"

哼,我才不要理你!

不让我吃西湖牛肉羹的坏少爷!

我躲在树上,一声不吭。

"咦?跑哪儿去了?"从来没想到我会躲起来不理他的慕容少爷喃喃自语,"莫非跑回屋里吃桂花糕去了?"

说着,少爷一溜烟地往秋离苑的方向跑了。

桂花糕――我张着大嘴,我怎么把今天中午少爷特地为我留的桂花糕给忘记了?

呜……西湖牛肉羹没了,桂花糕也没了……

目光随着少爷的背影飘向秋离苑,仿佛看到桂花糕即将进到少爷的肚子。

这个……这个……为了桂花糕,我还是理少爷好了。

正想着,我一翻身,准备从树上爬下。

"哈,好可爱的孩子!"声若洪钟,似乎在我耳边打了个惊雷,我一哆嗦,慌手慌脚地抱住树干,差一点就从树上掉了下去。

抬起头――一个干瘪的小老头站在自己面前。

他大概太瘦了,不然那么细的树枝他怎么站得住?

因为被他吓到,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继续往树下爬去。

"哎,小娃娃,树这么高,危险!"

只觉得衣领被人一揪,如腾云驾雾般,自己已经飞快地从树上降落,脚却没沾到地面,因为已被这个干瘪老头抱在怀里。

他不放开我,还一个劲地数落,"你这小娃娃,怎么爬那么高的树,很危险的!"

说着,他在我头上摸来摸去,摸过后脑勺又折回来,使劲地揉了揉。

"放开我,放开我!"我一个劲地大叫,在他怀里扑腾得厉害。

少爷说,凡是喜欢抱我的陌生人,都是要把我抓去煮来吃的坏人!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不要把我煮来吃!

"啊!"一声惊异而兴奋地大吼,把我的耳朵震得发麻,我一时吓得不敢动弹。只见那恶人老头两眼放光,死瞪着我,又在我肩胛骨上摸了摸,"真是奇才!百年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

"放开我……哇……呜……放开我……"我怔了怔,继续大哭,"救命啊……"

显然我的哭叫让他手忙脚乱。"别哭……乖……不哭……"他大力拍着我的背,差点没把我拍背过气去,"不哭……我不是坏人……跟我回去当我的徒弟好不好?跟我学武功好不好?"

"少爷――少爷――"我还没来得及答话,院外传来阿贵的叫声。

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大叫,"阿贵!阿贵!"

"少爷?原来你就是慕容松的儿子。"突然身子一松,脚便着了地,原来是那干瘪老头将我放下了。

"我一会儿再来找你,一定要收你为徒。"他说得无比肯定。

"阿贵!阿贵!"无暇注意那老头儿说了什么,我一看到阿贵的身影映入眼帘,便跑了过去,"救我!阿贵!"

阿贵看到我,仿佛看到了救星,"少爷……少爷……少爷正到处找你哪!抱琴,快跟我去!"

阿贵抓起我就跑,我大叫"阿贵!有坏人要把我捉去煮来吃……"

"什么?什么坏人?"阿贵没有听清我说的话,回头问道。

"就是他……"我一扭头,却发现身后空空荡荡。

一进秋离苑,就被少爷拽住了胳膊,"抱琴,你跑哪去了?"

"呜……哇……少爷!"被刚才的老头儿吓得心慌意乱,一见到少爷我便一头滚进少爷的怀里,全然不顾少爷穿着今儿才上身的新袍子,将眼泪鼻涕全抹在上面,"少爷……呜……我差点被坏人抓去煮来吃了……呜……少爷……抱琴好怕……"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谁要煮你来吃?"少爷被我吓了一跳,抱住我,用袖子用力擦着我的脸。

"呜……有、有个不认识的老头……他抱我……还捏我这里――"我指指自己的肩膀,"少爷你说过,凡是想抱我的不认识的人,就是要把我煮来吃……呜……少爷……我差点就被他捉去了……幸好阿贵来了……呜……少爷……"

少爷搂着我不断发抖的身子,"不怕!抱琴……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少爷的话仿佛有股魔力,在他的怀里,我好象不那么害怕了。我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怎么好象少爷脸上带着笑意呢,莫不是我看错了?

"你倒说说,是个什么样的老头?"少爷问。

"我不认得。"

"他还说了什么?"

"我……我没听清楚……对了!好象说是要我跟他学武功……"

"嗤――"少爷鼻子里不悦地哼一声,"跟他学武?抱琴,你只准跟我学武功,听到没有!对了,除了肩膀,他还摸你哪了?"

"没有。"

"哼,这还差不多。"随后少爷又低声嘀咕了一句,"大概又是哪个看到抱琴觉着可爱的家伙!"

"少爷……"我扯住少爷的袖子,怯生生地叫唤。

"什么?"

"少爷千万别让我被坏人吃掉了,好不好?"我抬着可怜兮兮的小脸看着他,我真的好怕好怕被吃掉。

"呵"少爷的嘴角裂开了大大的一条缝,随即立刻板起了脸,快得让我觉得有些眼花。只见少爷正色道,"那你以后要听我的话,我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好!"我脆生生地回答,有了少爷这句保证,我就安心了。少爷很厉害,抱琴好崇拜好崇拜少爷!

"这才乖!"少爷听到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乐得眉开眼笑,将一个托盘推到我面前,"喏,快趁热吃!"

啊……桂花糕!

西湖牛肉羹!

"少爷不是说,不给我吃了吗?"我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香喷喷的食物不由自主地流下口水。

"那是我一时气话,你就当真了?真笨!"少爷敲了敲我的脑袋――好痛!"这些是你爱吃的,我都给你留着呢!我找你半天,再不来可就凉了!这还热着呢,快吃!"

"欧!少爷万岁!"我左右开弓,开心地用两只手各抓起一块桂花糕,将左手那块迅速塞进自己嘴里,却没忘了将右手那块往少爷唇边递去,"少爷,桂花糕好吃……哎哟,你咬到我的手指啦!"

"少爷。"阿福在门外轻唤。

"什么事?"少爷的嘴巴放开我的手指,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舔舔我手上桂花糕的碎屑。

"老爷请您到大厅去。"

"不是刚让我过去嘛,怎么现在又叫我?"少爷不悦地道,但还是整了整衣服。转过身,看了看我,擦擦我的嘴角,"抱琴,跟我一块去!"

我跟着少爷来到大厅。

还未走到大厅,便听到老爷开怀地笑声,"前辈过奖!过奖!真是谬赞小犬!"

"慕容庄主,你可真生得好儿子啊,他的根骨,可是百年难得一见。我遍寻武林,找不到一个可以继承我衣钵的人,没想到你这里藏着一个好儿子啊……哈哈……我的明玉诀后继有人……哈哈……后继有人啦!"笑声洪亮,中气充足,咦?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江前辈,您当真要将明玉诀传给小儿?那可是无相神功的最高心法?!"

"当然,老夫的话一言九鼎,江湖中谁人不知?怎会欺骗于你?"

"是!是!"慕容老爷应着,转头看见少爷带着我走了进来,便唤道,"声儿!来,快过来拜见江前辈!"

虽然少爷经常把山庄闹得鸡飞狗跳,在人前礼数倒是一点不差,只见他风度翩翩地向坐在老爷身旁的人深施一礼,道,"江前辈。"

"呵呵!声儿,以后你可得改口叫师父了!江前辈就是被誉为武林第一人的逍遥翁!他这次来见为父,就是要收你为徒。声儿,能得到江前辈的指点,这可是你的造化……"

少爷的师父?我好奇地从少爷背后探出头看去……啊,这不是那个要吃我的坏人!

看来吃惊地不止我,只见那老头儿吃惊地指着慕容声,"慕容庄主,这是令郎?"

"是啊"慕容庄主笑着捋了捋胡须,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那他是谁?"老头儿指着我问道。

"哦,那是声儿的小厮,名叫抱琴。"

"小厮?抱琴?"只见老头儿皱着眉直摇头,不断自语,"错了,错了,原来不是慕容声的儿子,是他的小厮。"

"什么错了?"慕容老爷看到老头儿这种表情,面上不禁显出不愉之色,"莫非江前辈改变主意,不收小儿为徒?"

"怎么会?老夫说话算数!"那老头儿仿佛有些不情愿。

然后,他指着我,道,"只是……老夫还有一个要求――希望同时收那抱琴为徒。"

"是么?那是抱琴的造化,当然没问题!"

庄主和那姓江的老头正在商量,我害怕地扯了扯少爷的衣服,少爷回头看着我,"抱琴,怎么?"

我指指座上那老头儿,"他……他就是要把我抓去吃的坏人,他怎么会和老爷在一起?少爷……救我……"

"是他?"少爷挑了挑眉毛,握着我的小手,"别怕,抱琴,有我在,你不用怕。"

只听得老爷唤了一声,"来,声儿,抱琴,你们一齐过来。江前辈答应收你二人为徒,快来拜见师父。"

少爷直挺挺地站着没动,我缩在少爷的背后,一声不吭。

"怎么了,声儿?"老爷看叫不动少爷,转而唤我,"抱琴?"

"老爷……"我战战兢兢地指着那老头儿道,"他……他是坏人……他要把我煮来吃!"

"什么?煮来吃?谁说的?"老爷疑惑地问。

"嗯……少爷说……要抱我的不认识的人都是要把我煮来吃的坏人……他摸我的后脑勺,还捏我的肩膀,他是坏人……"

"哈……哈哈!"慕容老爷指着慕容声一阵大笑,"声儿,你……你可真会戏弄抱琴!"

老爷将我从少爷背后拉出来,"那是声儿哄你的!这位江前辈,是成名已久的武林名宿,和声儿的爷爷是至交好友,算起来,也是我的长辈。他能垂青于你,肯收你为徒,是你大大的造化。来,声儿过来,和抱琴一起拜师!"

老爷说的,应该假不了。原来他不是要吃我的坏人啊……我回头看着少爷,那我到底拜不拜师啊?

只见少爷抿了抿嘴唇,道,"慕容声愿拜江前辈为师,但抱琴……他是我的小厮,我不许他拜其他人为师,他的师父只能是我!"

"咦?"大概从来没想过会被拒绝,那个姓江的老头挑了挑眉毛,饶有兴味地看着少爷。

"胡闹!"慕容老爷看了姓江的老头儿一眼,连忙喝住少爷,"江前辈看得起抱琴,同时收他为徒,那是抱琴天大的造化,你怎敢反对?"

"爹,当初可是你说的,我的小厮就是我的人,听凭我处置。"少爷不卑不亢。

"你――"慕容老爷被少爷当面顶撞,顿时胡子上翘,"这慕容山庄里是我做主!我说了算!抱琴,过来,和少爷一起拜江前辈为师!"

"算了,慕容庄主,如果令公子不愿意,我也不会强人所难。"什么逍遥翁,什么江前辈,典型的火上浇油,还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不行!"少爷上前一步,把我拉回他身边,"我说不许就是不许!"

我看着他们二个,老爷气得满面通红,少爷抿着嘴唇不依,不禁有些茫然:一个要我拜师,一个不准我拜,老爷?少爷?我该听哪一个?顿时头昏脑胀。

"砰!"只听老爷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声儿,你太放肆了,居然敢不听为父的话!来人!看家法!"

旁边的仆人面面相觑,老爷是说真的假的?自打少爷生下来,再怎么闹得惊天动地,也从没动过少爷一个手指头,真的要……动家法?

"阿福!阿贵!还不快去!"老爷大吼。

糟糕,老爷这次是来真的。

粗粗的大竹棍拿过来,我打了个哆嗦,要用这个……打……少爷?

"声儿,我再问你一次,让不让抱琴和你一起拜师?"老爷冲着少爷大吼

声儿,我再问你一次,让不让抱琴和你一起拜师?"老爷冲着少爷大吼。

"不。"少爷抿着嘴唇,挤出一个字。

"给我杖责二十!"这下老爷的面子真的挂不住了,喝令仆人动手。

仆人们见老爷动了真格,不敢怠慢,将少爷按跪在地上。

啪!啪!啪!棍子结结实实地打在少爷背上,每打一下,少爷身子一抖!

但少爷挺直了腰杆,紧咬嘴唇,一声不吭。我却没有那么硬气,"哇――"当第一棍落在少爷身上,我就大哭起来,"少爷……呜……不要打少爷……呜……"棍子好粗好大,我好怕!少爷会很痛的啊!

老爷大声喝问,"声儿,你听不听话?"嘴里问着少爷,眼睛却瞟向那一副不干己事模样的老头儿。

少爷将嘴唇咬出了血丝,却还是硬气的一扬头,"不――我就不许抱琴拜师!"

"你――"老爷大概被气晕了头,指着阿福阿贵大叫,"给我狠狠教训这个不孝子!"

十一、十二……少爷的背上已经渗出了血迹,他的身子已经不象刚开始那样挺得笔直……十五……少爷身子一颤,竟然被打倒在地!

"呜……不要啊!"来不及思索、来不及害怕粗大的棍子落在自己皮肉上会有多痛,我扑过去,努力挡住要落在少爷身上的棍子,"不要打少爷!"

可是少爷反应比我更快,他左臂一伸,将我扯到了他的怀中。

"蓬"!

"嗯"!

粗大的棍子仍结结实实地落在少爷肩上,在他怀中的我清楚地听到了他痛苦地闷吭!

额上、脸上一凉,原来是少爷大滴大滴的汗珠,落在我的脸上!

少爷一扭头,瞪着后面呆呆地举着棍子的阿贵,大吼,"谁准你打他!"

阿福阿贵举着棍子,不知所措。这时,一声哭腔传来,"儿呀~~声儿~~你怎么被打成这样~~"

"夫人,你怎么……"

"哼,慕容松,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打声儿,他犯了什么错,你把他打成这样……啊,苦命的声儿……啊……"夫人一阵嚎啕。

"夫人,你……"老爷遇见夫人,立刻败下阵来,"我这也是为了他好……"

"为了他好?为他好你把他打成这样!声儿……我们走!离开这里!不要你这个狠心的爹!"

"夫人……夫人……别……我错了,我错了不成吗?我再不打他,好不好?"老爷急得额上冒汗,拉住夫人又是安慰又是劝解。

咳,咳……看了半天好戏的江……对,好象外号什么逍遥翁的老头终于发话了,"慕容庄主,看来你有家事要处理,老夫这就告辞了。"

慕容庄主道,"唉,江前辈,您可不要跟小儿一般见识……这个拜师……"

姓江的老头嘿嘿一笑,"慕容庄主放心,这个徒弟――我是收定了!"

××××××

深夜。

少爷的卧房一片宁静。

少爷已经敷了药,正在榻上安睡。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刚才老爷、夫人、还有春花、夏荷、秋菊、冬梅姐姐们围着少爷团团转,又是上药又是喂水,连带着夫人边哭边骂把老爷骂了个狗血喷头……这会儿总算是安静了!

不过,老爷临走的时候说的话我不明白――"唉,声儿,为父也不想打你,可是……江前辈是现今武林第一人,素来狂放不羁,你能有如此大好机缘拜他为师,怎可不珍惜……唉,幸好江前辈不计较你的任性,否则为父真要替你后悔一世……"

老爷不想打少爷,那为什么还要阿福阿贵他们下这么重的手?

那姓江的有什么好?为什么一定要拜他为师?

他就算不是要吃了我的坏人,也是挑唆老爷打少爷的坏人!

我讨厌姓江的糟老头!讨厌讨厌讨厌!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轻轻掀开少爷身上覆着的薄被……呜,不敢放声大哭,我只得低声地抽泣……虽然上了药,但背上斑斑驳驳满是青紫红痕……一定很疼……少爷会很疼……

只见少爷双眼紧闭,仿佛已经睡着,但眉头深深蹙起,似乎梦中还在忍受着背上剧烈地疼痛。过了许久,他"嗯"地一声哼出来,紧咬的嘴唇松开,下唇渗出一股血丝……

少爷又流血了!

想起以前用过的老办法,我凑上前去,伸出舌头,轻轻在少爷的下唇上舔舐,小心地吸吮(-_-!!抱琴,你的初吻就这样没有了!)。

鼻尖对鼻尖,少爷那浓重地呼吸仿佛都被我吸了进去!一阵阵血腥味从舌尖传来,我想起少爷挨打的情景,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滴了下来,少爷……呜……

渐渐地,血腥味淡淡散去,眼前却已经模糊一片看不清少爷的脸……我放开少爷的嘴唇,用手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当模糊地视线再度清晰,却发现少爷正睁着他明亮的眼眸看着我。

"抱琴?你在干嘛?"

"你嘴巴流血了,我帮你止血。"我用手背揉着眼睛,然后又凑上去往他唇上的伤口舔舔,"嗯,止住了。"

"难怪刚才痒痒的。"少爷的眉头微展,"抱琴以后都这样帮我止血好不好?"

"好!"我答应了一声,道,"少爷……你是不是因为我才挨打?是不是我拜师了你就不用挨打?那我就去拜师……我不要看到少爷挨打……呜……不要……"

说着说着,我的泪珠子又直往下掉。

"不准哭!"少爷又恢复了以前狠霸霸的样子"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丑死了!"

我怯怯地收了声,不住地哽咽。

"抱琴!"少爷一把抓住我的手,抓得死紧,"你听着!你只准拜我为师!你只准有我一个师父!"

"可是你是我的少爷啊?"我睁着疑惑的眼睛看着他。

"我既是你少爷又是你师父!"少爷命令道。

我点了点头,"嗯!抱琴什么都听少爷的!"

少爷松开我的手,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突然,他好象又想到什么,道,"如果老爷让你拜别人为师,你听不听?"

这个……我苦恼地想……这个问题好难啊……管家伯伯说要听老爷的话哦……但一想到老爷对少爷凶神恶煞的样子,想到少爷背上的伤痕,我道,"我只听少爷一个人的话!只有少爷才是抱琴的师父!"

"嘿嘿",少爷满意地笑了,但马上又"哎哟"了一声,原来是牵动了背上的伤口。

"少爷!少爷!你的伤!"我惊惶失措地嚷。

"没事的,抱琴!我爹才舍不得打我,那是做做样子给那个死老头看的!"少爷无所谓地道。

咦,怎么少爷和老爷说的一样?少爷果然聪明。

"是吗?那慕容松倒也真舍得下本钱。"

什么人?我一回头,那姓江的干瘦老头就站在我的背后。

"啊!"我一声惊呼躲在床角,他……是人是鬼?

"你来干什么?"少爷象竖起全身羽毛的老母鸡,警惕地看着他。

那老头笑咪咪地看着少爷,还拍了拍少爷的头,"嗯,不错不错,性子又倔又硬,很象老夫年轻时的样子。本来我最讨厌富家子弟……要收你为徒也是个误会……但是现在老夫决定要收下你这个徒弟!老夫的清风十三式,正适合你这刚毅的性子来练……至于他么……"江老头的目光转向我,"这娃儿资质绝顶,老夫的明玉诀除了他,无人可以继承!是非要不可!"

"不行!"少爷几乎是咬牙切齿,"你不能做他师父!"

江老头完全无视少爷的怒吼,上前握住少爷的手。过了一阵,少爷一直惨白的脸上,慢慢有了红晕,额上的冷汗仿佛也渐渐干涸……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江老头,只见老头儿得意地一笑,"小娃娃,如果你学成了我这明玉诀,你家少爷受再重的伤也不用怕!"

他松开少爷的手掌,走到我面前,道,"小娃娃,认我做师父好不好?我把你从慕容家赎出来,你不用再做小厮伺候人,好不好?"

"不好!"我恨恨地瞪着他,他是害少爷挨打的坏人!"我不要认你做师父!我只有少爷一个师父!少爷说了,我一辈子都是他的小厮!"

"唉,你这笨娃儿"江老头无奈地挠挠着头,"真是一辈子被这大娃儿吃定了!罢了罢了……"他转头朝慕容声道,"我收你为徒,你收抱琴为徒,我传你的功夫,你要一滴不漏地全部传给抱琴,知道吗?"

"哼,不用你说我也会。"少爷轻蔑地哼了一声,"反正他的功夫必须得我教。"

从此以后――

少爷多了个师父。

而我,抱琴,也多了个师父――慕容声少爷。

不是炎夏。

没有火烤。

但是慕容山庄少庄主慕容声的头上仿佛在冒烟……

"你说!你说!为什么又把青霜剑偷偷放回来?我不是说剑送你的吗?"慕容声怒瞪着面前的人咆哮。虽然他仅是个十一岁的少年,但他的才智武功,已经让慕容山庄上上下下心悦诚服。现在他冷咧的眼神,铁青的脸色,足以将魁梧的大汉吓得当场昏厥。

但慕容声面前的人却不为所动,俊脸上看不出喜怒,更不见一丝恐惧。他的年纪似乎比慕容声小,身材也较为矮小,只听他用平板无波地声音道,"青霜剑是武林中罕见的利器,我只是慕容家的一名小厮,不配用它,还请少爷收回。"

"你――"慕容声听到这种回答,脸上怒意更甚,一把拉住面前人的胳膊,"谁敢说你不配?谁敢?我说送你就送你,抱琴,你不听我的话了?"

"是,少爷。您是主,抱琴是仆,少爷的话抱琴当然不敢违背。但是主仆有别,抱琴不敢逾矩,更不敢留下青霜剑。"

"什么主仆?我从来没把你当仆人,我……我……我……"慕容声"我"了半天,脸涨得通红,突然狂吼一声,"我是你师父!"

"是,少爷,您是我师父,那是因为少爷您的吩咐,所以抱琴唤您师父。您是师父,更是少爷。"

"你――抱琴,你不要这样对我说话!不要少爷少爷!不要您啊您!"慕容声烦恼地跺着脚,"我现在就去跟爹说,让你脱离奴籍,你不再是小厮,这样你满意了吧!"

"是,少爷,如果这样的话,请允许抱琴离开慕容山庄。"

"什么?你要离开这里?"慕容声瞪圆了眼睛,"你要去哪里?"

"我不是慕容家的小厮,就没有留在慕容家的理由,当然应该离开。"

"不行!"慕容声一把将面前这个令他烦恼不已的人抱在怀里,"我不让你走,你永远都是我的――我的――我的小厮!"

"那么,少爷,抱琴不能收你的青霜剑。"

"你!!"慕容声显然失去了耐性,他松开抱琴,指着抱琴的鼻子大吼,"你怎么这么死脑筋!我知道,我知道是因为昨天华襄子的话对不对?那个劳什子掌门的话算什么?为什么你那么在意他们说的话,却不听我的?我的话你一点儿都没听进去?"

"少爷,有道理的话抱琴当然会听。"

"道理?什么破道理?小厮就不能佩青霜剑?"

"是,少爷。小厮不是不能用青霜剑,但是不能在主人只佩带一把普通青钢剑的时候,小厮却堂而皇之地佩带着四大名剑之一的青霜剑,这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不合规矩?"慕容声越听脸色越难看,"我说送谁就送谁,谁敢说不合规矩?"

他越说越怒,目光落在面前的人身上那价值不菲的蓝袍上,便指着道,"你说你是小厮,你说你不敢逾矩,那你穿着和我料子相同的衣服就不越矩?你每天和我同桌吃饭就不越矩?你不睡在仆役房里睡在我房里就不越矩?"

小厮身子一震,古井无波的表情象被突然投入了一颗石子,慕容声每说一句,小厮的脸色就难看一份,当慕容声吼完最后一个"不越矩",小厮的脸色已经苍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袍子,紧咬嘴唇,半晌,才迸出几个字,"抱琴明白了,抱琴以后不会了。"

"你!!!"慕容声吼完刚才的话便已后悔,本想说两句软话安抚,但听到抱琴的话语,气得一把将抱琴推开,"好!你好!!那你就好好做个不越矩的小厮吧!"

说完,他施展轻功,转身离去,只在石板路上留下几个深深的脚印,仿佛在发泄他心中的怒火。

留在原地的人儿,怔怔地望着慕容声离去的背影,直到那修长的背影消失……然后,他的目光移到地面慕容声的脚印上,喃喃自语,"少爷的功力又进步了。"

夜凉如水。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

我收回盯在慕容声脚印上的目光,动了动低得发酸的脖子,抬了抬站得发麻的腿,向前走去。走了两步,才想起这是往秋离苑的路,想起少爷下午的话,心里一阵发疼,"你怎么能睡在少爷的屋子里?",我对着自己说着,折回脚步,往仆役的住处走去。

因为我是少爷的贴身小厮,管家专门给我安排了一间小房。因为时不时会有小丫头们收拾,虽然我从来没有住过,床铺倒还干净。

肚子突然发出咕咕的声响,我却一点儿也不饿,满嘴都是浓浓的苦涩;一进房间,我便一头倒在床上,这一倒不打紧,抑制了许久的泪水便如泉水一般倾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枕头。

昨天的事情又浮现在我眼前……那是华襄子吃惊而又轻蔑的眼神,"慕容声,你怎么让一个小厮用青霜剑?自己却只佩着一把普通的青钢剑?不知道青霜剑是天下四大名剑之一吗?"

"是我将青霜剑送他的,有什么不对?"这是慕容声的回答。

"区区小厮怎么配使这绝世宝剑?"

"他用简直是糟蹋了这把剑……"

"外间传闻说慕容山庄少庄主聪明绝顶,却原来是个主仆不分、不懂礼数的笨人罢了。"华襄子摇着头叹息。

慕容声想回嘴,却被慕容老爷拽了回去,转移了话题。

我想起那把青霜剑,剑光如虹,自从少爷发现青霜剑特别适合我使那套彩虹剑法后,便将它送给了我。当时我还不知道它是武林四大名剑之一,只是觉得用起来特别顺手而已。

没想到就是因为这把剑,让少爷遭人耻笑,更没想到因为这把剑,让我意识到了我和少爷身份的悬殊。

三年,做慕容声的小厮三年了,我不再是三年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

我跟着慕容声读书识字,听着夫子传业授道,隐隐也知道我和少爷的身份是不同的,却从来没觉得吃的和他一样,穿的和他一样,和他住在一起有什么不对。

而就在昨天,我明白,少爷永远是少爷,小厮永远是小厮。少爷对我再好,我依旧是个小厮。而小厮――是不能不守规矩的。

第二天,当少爷看到我穿着普通仆役的衣服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瞪了我一眼,却没有象我预想地那样发怒。

"走,爹在后花园等我。"他道,举足便行。

我跟在他的身后,明明前一刻还担心他因为我换了衣服而发怒,现在却因为他没有发怒而更加心烦意乱。

到了后花园,慕容老爷正在和客人们饮茶,左首便是青城派掌门华襄子,右首是威武镖局的林总镖头。

想到华襄子那天鄙薄的言语,我怯缩地站在了不起眼的角落。但华襄子如利剑般的目光马上就注意到了我。注意到我粗布衣衫和腰间空无一物,他点头道,"嗯,这才象话,奴才就应该有奴才的样子。"

"他不是奴才,他是我的小厮。"慕容声清亮的嗓音响起,只见他走到华襄子面前,"华掌门,慕容声不才,想向华掌门讨教。"

挑战?他向华襄子挑战?

华襄子执掌青城派二十年,已是一派宗师,江湖传言他的武功已经出神入化,名列武林前十名之内,不然慕容老爷也不会对他如此礼敬。

现在,少爷……少爷竟要向华襄子挑战?

我紧张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少爷。

少爷目光注视着华襄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华襄子愣了愣,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好,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慕容老爷,你怎么说?"

慕容老爷捋了捋胡须,他一向以慕容声为傲,因此虽然慕容声说话唐突,慕容老爷也不动怒。只听他笑骂道,"臭小子,如此不知道天高地厚!有你这么请教的吗?"然后,他转向华襄子,"华掌门,别误会,这小子定是久慕华掌门的绝艺,想偷师罢了。还请华掌门指点小儿一二,下去替我教训教训这个无知的狂妄小子。"

旁边的林总镖头也笑了,"是啊,谁不知道华掌门在武林中的声望,既然慕容庄主这么说,华掌门就去指点一下晚生后辈。"

华襄子显然被慕容老爷的一番话说得愉悦,他笑道,"令郎是逍遥翁的高徒,哪轮得到我来指教……哈哈……哈哈……不过既然慕容老爷这样说,我就指点令郎几招……哈哈……"

慕容老爷笑容可掬,慕容声却一脸寒冰,听到华襄子的话,他马上转身走到后花园的空地上,手中,握着一把长剑。

华襄子离开座椅,走到慕容声的面前,满不在乎道,"慕容声,你尽管使尽全力,我不会伤到你的,知道吗?"

慕容声也不答言,将长剑抽出剑鞘,右手平举,剑身横在胸前,行了一招"礼敬式"。

"慢着――"华襄子挥着手中的宝剑,道,"你怎么不用青霜剑?你用这把普通的青钢剑,如何抵挡我这四大名剑之一的苍穹剑?"

慕容声将目光转向我,我的心跳得厉害,正想对他说话,但他迅速回头看向华襄子,"我送出去的青霜剑,是绝不收回的。人的地位武功,并不在于用什么样的宝剑,我用青钢剑就足够了。"

他的话平静而温和,却令我心中一震,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既酸涩又甜蜜,还带着丝丝暖意。

这话到华襄子耳里,却是绝大的讥讽,只见他面色一沉,道,"你父亲果然没说错,你真是个狂妄无知的小子。现在我就来好好地教导教导你!"

"呼――"劲风突起,两人身形一展,开始过招,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用清风十三式,我在心中默喊。清风十三式是逍遥翁的得意之作,使起来犹如清风,看似柔弱,实则绵延不绝,正适合对付华襄子锋利无比的苍穹剑。

"哧――"两剑相触,却未正面相交,而是剑身平抵而过。如同与我心灵感应一般,慕容声起手便是清风十三式中的第一式"清风徐来",使出一个"缠"字诀,避开苍穹剑之锋芒。

清风十三式每一招变化多端,令人无从捉摸,即使是华襄子身经百战,也不免目眩,险些一出手便落了下风。不过他这一派宗师倒也并非浪得虚名,只见他手腕一抖,使出一招守势,将自己防得滴水不漏,再加上青钢剑始终不敢与苍穹剑剑刃相触,慕容声这一招也未能占到什么便宜。

不过这一出手,倒让华襄子脸上轻视之色尽去,出招也更加慎重起来。

转眼间,两人已经过了几十招,虽然慕容声内力、武器都不如华襄子,但他将清风十三式舞得淋漓尽致,再配上他绝佳的轻功,华襄子倒也一时奈何他不得。

看到场内形成均势,我心下稍宽。这清风十三式,每式有九招,每一招又有九种变化,各种变化又可以相互连贯,可谓变化多端,纷繁复杂,当初慕容声是吃了不少苦,才练成了这套剑法。记得逍遥翁传授剑法时,曾洋洋得意地说,"练成了这套剑法,无论遇到再强的对手,亦能自保。"

正在胡思乱想间,两人已经斗了百余招。只见慕容老爷抿了口茶微笑,林总镖头的神情从惊讶到赞赏,而华襄子的面色却越来越难看――

突然,他一声呼啸,剑风一转,使出了青城派的镇派剑法――"两仪剑法"。

逍遥翁向我和慕容声演示过武林中各大门派的武功,所以我认得出这"两仪剑法"。听他说,两仪剑法是青城派的不传之秘,只有历代掌门才能研习,也是现任青城派掌门华襄子的成名绝技。这套剑法大开大阖,返璞归真,正是道家剑宗的最高境界。

只不过,武林中人做梦也想不到,华襄子会对一个十一岁的少年,使出他从不轻易使用的"两仪剑法"。

幸好逍遥翁对这"两仪剑法"颇为欣赏,曾对我们详细拆解,所以慕容声对这"两仪剑法"并不陌生,不至于立即落败。但是,清风十三式的"缠"字诀和"粘"字诀渐渐无法抵挡两仪剑法的威力,而青钢剑一与苍穹剑剑刃相交就会立即折断,因此慕容声只能施展轻功,与华襄子游斗。

于是,场上形势改变,慕容声渐渐落于下风。

见到两仪剑法发挥威力,华襄子更是得势不让人,招招进逼,慕容声被他逼得连连后退,眼见就要落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到华襄子一招"四象同归",剑花将慕容声团团裹住,慕容声却无法用青钢剑正面拆招,脑中灵光一现,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合!"

慕容老爷和林总镖头的注意力全集中到这场比试的关键时刻,谁也没有注意我的呼喊,倒是激斗中的慕容声似乎听到了,他马上一招"清风拂面",又一招"月冷星稀",将清风十三式和慕容家传的冷月剑法合壁,竟然威力大增。华襄子一个促不及防,被慕容声破解"四象同归",将劣势挽回。

"好!好!好!"林总镖头一掌击在桌上,兴奋地赞叹,"好剑法!"

慕容老爷吁了口气,不住地点头。

一眨眼间,两人又斗了几十招,一时势均力敌,难分轩轾。

华襄子渐渐有些不耐,剑由心生,两仪剑法的要旨就在于道家的"静心",华襄子心下一躁,剑法也使得不如刚才那么自如无滞。倒是慕容声,一招得手,信心大增,一招清风十三式、又一招冷月剑法,两套剑招交错使出,挥洒自如。

这么看来,少爷这场比试是绝对不会败了。

我心下稍安,鼻尖一凉,向上一抹,才发现额上已是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突变陡生。慕容声挽起的朵朵剑花里,出现了一丝细小的缝隙……高手过招,哪容出现一丝一毫的破绽,只见华襄子使出两仪剑法中威力最大的一招"两仪分宗",慕容声变招不及,双剑相交,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青钢剑折落在地,苍泓剑尖收势未尽,直向慕容声胸口刺去!

这一下我仿佛没了心跳!

所幸慕容声应变奇快,他将断剑抛向华襄子,华襄子用剑挡开,只阻得这么一阻,慕容声腰腹用力,急速后退,便离开了华襄子剑气范围之内。

华襄子并未追击,他虽然一招得手,但脸上毫无得意之色。

他看了看手中的苍穹剑,又看看地上断成两截的青钢剑,面色灰败。呆立半晌,他突然喊了一声,"罢了",未曾和慕空庄主和林总镖头道别,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久之后,武林中传来令人震惊的消息,青城掌门华襄子传位于大弟子萧如南,自己从此闭关不出,不再涉足江湖。

而慕容山庄少庄主慕容声力敌青城掌门华襄子两百招而不败的事情,更是被人添油加醋、家喻户晓;江湖中现在已经无人不知"武林神童"――慕容声的名字。

只不过――

在慕容山庄里,"武林神童"却哀叫连连:"让我休息一下吧……抱琴……你怎么逼我练武比师父还狠?"

我对他装出的可怜兮兮的表情无动于衷,"不行,你一定得把'清风穿柳'这一招练得准确无误才行。"

又过了一个时辰,慕容声大叫,"不练了不练了,练得累死了!"

"不行。"我抓住他胳膊,"还得继续练。"

他一把甩开我,"我为什么要练?我说不练就不练!"说完,他抛下剑,就要离开。

"你――"我再次扯住他,又急又气,"你使'清风穿柳'这一招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剑尖低了半寸。就因为这样,上次比试才会被折断了剑,还差点……差点受伤……"一想到当时的情景,我的眼圈发红,两手齐上,死死地搂住他的腰,"你要练,你一定要练!你一定要把这招练得纯熟,练到一丝破绽都没有!你不要再吓我,不要再吓我!我好怕你受伤!我好怕!"说到后来,话语已是哽咽。

"抱琴!"慕容声转过身,将我紧紧搂在怀里,"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会……放心,抱琴,你放心――没人伤得了我,更没人伤得了你!"

说完,他松开我,返身拾起了地上的长剑,"今天我不把这招练好我就不休息!"

我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陪你!"

是的,不管什么规矩,不管什么道理,

无论你是少爷还是师父还是主子还是武林神童;

无论我是小厮还是徒弟还是奴才还是无名小卒;

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

我猛然睁开眼睛,压抑下自己浮躁的心绪,这是自从修习明玉诀以来,从未出现过的事。

我伸展开盘膝而坐的双腿,走下床,推开窗户。

我深吸了一口气,仍压抑不下心中这份烦乱。

――这已经是少爷第五次,独自一人出庄去了。

九年了,今年我已十五,少爷他已十七。

九年里,每一个清晨,我们都呼吸着同一片清新的空气,在晨曦薄雾中,共同修习武功直至旭日东升。

逍遥翁没有食言,他将自己的功夫,全数传给了少爷,而少爷又将功夫传给了我。尽管开始逍遥翁嫌少爷教得不够准确,总会偷偷地把我拎出去指点一番,但近两年来,少爷的功夫日渐精纯,逍遥翁也乐得轻闲,真正地"逍遥"自在去了。

逍遥翁临走时,曾将江湖上传言最神秘最奇幻的武功――"明玉诀"的口诀传给了少爷和我,不过,当时他自言自语道,"这套明玉诀,练得练不成,就要看你们的造化了。抱琴这孩子倒有希望,声儿嘛……难说……"

刚开始,少爷很有些不服气,他的个性倔强,说他不行他偏要练成了给逍遥翁瞧瞧。我却恬淡自若,心道,练不成便练不成了,可有什么打紧。

可老天偏偏喜欢捉弄人。

想当年少爷初学清风十三式的时候,不到一个月,便深得精髓,连逍遥翁都赞叹连连;可练这"明玉诀",却半年不见进境。

反而是我,清风十三式练了这许多年,也徒有招式难窥门径,练这"明玉诀"却得心应手,半年即有小成。

说起来这"明玉诀"的确有些怪异。说不上它属于哪门哪派的功夫,却是妙用无穷。练了之后,与少爷过招之时,身随心动,往往脑子里还没有想好用什么招式,手上却自主地使了出来,无论哪门哪派的功夫,兴之所致,随手拈来,却都恰到好处。

不过,自从我练了"明玉诀"之后,少爷却抱怨连连――

"抱琴,练这明玉诀,每天要打坐三个时辰,你都快成坐佛了!"

"抱琴,又不陪我出门?又要去练功?"

"抱琴,你好象越来越对什么都不在意了,我在不在你都无所谓……"

年纪渐长之后,少爷和我的性恪上的差异逐渐显了出来。

少爷天性好动,三天不离庄便浑身不对劲,这几年来不知结识了多少"狐朋狗友"。

我却天性好静,若不是少爷要求,三个月待在庄里,我也怡然自得。

在多次抱怨无效之后,少爷开始我行我素起来,常常独自一人出庄游历,开始还只是一天、两天,渐渐地,常常十天半月不回庄。

我和少爷,因此显得日渐生疏起来。

天大地大,外面的花花世界对于少爷的吸引力,自然比我一个区区小厮大多了。

心上没来由地涌上一阵怅意,说不尽,道不明。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嘶。

还来不及我细想,少爷的声音便出现在秋离苑,"抱琴――"

声临人至,少爷兴冲冲地撞开房门,大力冲上来一把抱住我,"抱琴,我回来了!"

心头淡淡的怅意募地被重逢的喜悦所代替,尽管被他撞得倒退一步,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反手抱紧了他。

但一想到他的不辞而别,我立即将他推开,面上也表现得淡淡的,轻唤了一声,"少爷。"

少爷的额上还冒着汗,他丝毫未注意到我的小动作,拉住我就往外跑,"来,抱琴,看我给你带来什么好东西!"

他如同一个急欲献宝的孩子,好奇心令我忘记了对他独自出庄的怨懑。我偷眼看着他,出门半个月的他,仿佛变黑了些;握着我的手上,好象又多了两处厚茧……

胡思乱想间,脚下却没有闲着,不一会儿,我们便到了后院。

"抱琴,看!这是什么!"他兴奋地大叫。

骏马!我惊呼一声,只见院中立着两匹神骏的宝马,一黑一白,昂首矗立。

我奔过去,一会儿摸摸黑马的马鬃,又一会儿将脸贴上白马的脊背――拥有一匹好马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没想到现在真的实现了!

"真没想到……"慕容声走到我身边,环住我的腰――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就有了这个坏习惯,屡教不改,不过我现在一心都在骏马上,也无暇去纠正他--"这两匹马是我好不容易才驯服的,没想到一见到你就服服帖帖的……早知道带你去就不用我费这么大力气了。"

"哼",我斜了他一眼,"明明是你不说一声就走了。"

"是你一天到晚练功!练功!"少爷气哼哼地捶了一下我的肩,"我一收到有宝马出现的消息,就立即赶到塞外,等你练完功再去啊,连个马粪都拾不到!"

听他这样说,倒显得我小肚鸡肠。我不好意思地扭过头,一翻身跨上了马背,轻轻拍着马头,又忍不住用脸蹭蹭,乐呵呵地傻笑。

我真是太喜欢这匹马了!

少爷却不乐意了,他一把将我从马背上揪下来,"你见了马就忘了我这个辛辛苦苦把马弄回来的人!可没那么容易将宝马送给你,你得拿出东西交换才行!"

虽然被拖下马来,有些不情不愿,但得到宝马的兴奋令我头一次主动抱着少爷,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笑道,"少骗人,不送我,你弄两匹来干嘛?"

我第一次主动地投怀送抱,令少爷展露出开怀的笑容,他一手抱住我,一手将我的头从他肩上掰过,"我弄两匹来换着骑着玩,不行吗?"

我瞪着他,明知道他是故意调侃,还是放软了声音,央求道:"送我吧,少爷。"

少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两匹马道,"这匹黑的,我取名叫乌云;这匹白的,我取名叫踏雪。乌云你骑,踏雪我骑,我们以后一起去游历江湖,好不好?到时候可不准你再说什么要练功练功!"

我兴奋地不住点头,脑中立刻浮现出自己骑着骏马在广阔的天地间驰骋的景象,悠然神往。

"不过――"他托起我的脸,让我们四目相对,脸上浮现出略带邪气的笑容,"这次去塞外,风吹日晒的,嘴唇都干裂了。我送了你这么一份大礼,你就来安慰安慰我吧……"

说着,他的头凑过来,就要吻过来。

我一把推开他,同时运起轻功,避开他伸过来想要抓住我的狼爪,笑道,"少爷,我去给你沏壶上好的香片润润,就当我谢谢你送我这么好的马。"

当我拎着一壶茶回到后院,他还在跺足叹气,"抱琴,你可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我斜睨了他一眼,"让我象小时候那样,傻呼呼地你说什么都当真?说什么要抱我的陌生人都是要抓我去煮来吃?说什么表小姐身上带病挨一下就会死,于是表小姐叫我去玩不不准我去?说什么贴身小厮要和主子形影不离,于是小时候每晚都要我和你睡在一起?"

越说越气,我将茶杯往他手中重重一顿,"最离谱的是,八岁那一整年,你天天说你嘴唇破了,让我替你止血――"

我抬起眼,却见他毫无愧疚之意,反而满脸笑意地注视着我,令我想起了几年前,两人常常亲密相拥的情形,不禁脸上发烧,嘴上便说不下去,将茶壶往地上一放,便要离开。

"不想试骑乌云吗?"看着我转身欲行,他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令我顿住了身形。

该死的,他总能摸透我的心思。

我恋恋不舍地看着乌云,考虑再三,终于停住了脚步,但还是不甘心地瞪了少爷一眼。

"来,上马"少爷不以为意,他自己骑上了踏雪,示意我坐上乌云。

我迫不及待地骑上乌云,问道,"我们去哪?"

"我们嘛……"少爷故作沉吟,突然身形微动,电光火石间,他从马背上飘起,在我的唇上轻啄一下。在我愕然间,他已经稳稳地坐回踏雪上,带着得意的笑容,道,"还是抱琴你最好,比什么香片都好!"

我又羞又恼,若不是被马儿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以我现在的功夫,断不至于被他偷袭成功。

"哼!"我从鼻子里重重发出一声,转过头来,不再理他。手上一扬马鞭,乌云便如一阵风一般,向庄外奔去。

他措手不及,顿时被我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大声唤道:"抱琴,等等我……"。

我得意地一扭头,"等你?有本事你就追上来吧!"

我怎么不觉得这个文象风弄的奴才,汗……

本来只准备写个三千字的小短篇,结果写到了三万字……大人们原谅我把文章写成了完结,当初我真的是准备一篇就完结的呀!!!!把今天的这篇算上,还有两个小故事就要把它完结!不是日期就……不好说……实在是不好说……没办法,最近忙得脑袋冒烟的说

还没等我得意多久,不知道慕容声做了什么手脚,只听得后方踏雪一声马嘶,乌云竟立刻停住了马蹄!

无论我如何驱策,乌云也不肯再动一分一毫。

正在我对乌云无可奈何之时,一阵马蹄声响,慕容声骑着踏雪,已经赶了上来。

他脸上的笑容特别令人讨厌,我暗自咬牙切齿。

"抱琴",他牵着缰绳,得意地道,"你以为我为什么把乌云而不是踏雪给你骑,那是因为乌云只听踏雪的!"

说着,他爱惜地拍拍踏雪的头,道:"踏雪,乖,要不是你,抱琴可要把我们扔下了。"

"哼"我不服气地一扬马鞭,"我有鞭子,自然可以让乌云只听我的话。"

慕容声笑了笑,那眼神,分明在说,听你的才怪。

我有些恼了,挥动马鞭,就向乌云身上狠狠抽去。

乌云似通人性,还未等我马鞭落下,发出一声哀哀低鸣。看着它光滑黑亮的毛色,听着它低沉的嘶叫,我这一鞭竟然打不下去!但马鞭已重重落下……幸而我的明玉诀已练至五层,内力随心而至,我手腕一抖,"啪"的一声,马鞭转而打在旁边的柳树上。

"哈哈哈",身旁的慕容声毫不客气地放声大笑起来,"抱琴,你还真是……真是……"

又羞又恼,我的手腕一抖,马鞭朝慕容声挥去,怒道,"你还笑?!"

慕容声在马上身子微微一侧,堪堪避过了这一鞭,但他的笑声不止,"哈哈……哈哈……抱琴,你真的舍得打我?"

"怎么不舍得?"我一边说,手上却未停,一鞭快似一鞭朝他身上招呼。

"哎呀,你来真的?"我的功夫也不弱,慕容声只避让不回招,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废话!看鞭!"

"好,我就来和你过过招。"说着,慕容声举起了马鞭招架,我俩便在马背上过起招来……

无耻,又用清风十三式!

五十招后,慕容声见我们难以分出胜负,竟使出了我练了数年不成的清风十三式。虽然这十三式的剑谱我烂熟于心,但剑招威力巨大,我应付起来还是吃力无比。

正疲于应付,只见他一招"清风穿柳",不费力地拆开我一记虚招,用他的马鞭缠住了我的马鞭。我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他用马鞭将一带,我便滚进了他的怀里。

这真是搬起石头咂自己的脚!想当初为了让他将这一招使得精准无误,我陪他练了整整三个月!现在"清风穿柳"他用得娴熟无比,专门用来治我……我哭!

手指松开马鞭,我正想挣脱他的怀抱,他却似乎知道我的心意,立即用手环住我,将我禁锢在他怀里,柔声道,"好了,抱琴,别闹了,乖乖让我看一下,这些日子我不在,瘦了没有?"

呸,又来怀柔这一套!

怎么也挣不开他的怀抱(真的挣不开吗?某完怀疑ing),我决意闷声发大财。

他的手习惯性地来到我的腰,掐了一掐,"好象瘦了!我临走的时候还吩咐厨房每天做你爱吃的……"

"你什么时候走的!根本没告诉我!"我打断了他的话,气呼呼地抬起头。

"我怕打扰你修习明玉诀。你不是一直在练功,都不出房门的吗?"

不是我看错了吧,慕容声脸上竟然现出一丝苦笑?

"练功不对吗?每次和你过招我都输,就是因为练得不够勤!等我练成了明玉诀,就不怕你的清风十三式了!"我理直气壮。

"过招赢过我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对于从来没赢过的人,赢一次当然重要啊!

不过,你能不能不要用这么慎重的口气和我说话啊,更别提还做出一副心痛的表情?你这样,让我觉得我好象做了什么大错事一样。

我偏过头,不作声。

半晌,只听得耳边悠悠一声长叹,"抱琴,在你心中……究竟……什么是最重要的……"

他的气息将我熏得有些昏昏然,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当然是你啊!"

"是么!"慕容声胳膊一紧,将我箍得生疼。

他将头埋进我的肩窝,一个闷闷地声音从肩上传来,"你长大了……见识的东西越来越多……我有时候觉得……我抓不住你了,我不是你心里的全部了……"

一点酸涩从心头慢慢地化开,有点酸,又微带甜。

我以为只有我在惴惴不安,原来你也会……

"笨蛋!"我骂道,"是谁五湖四海一大堆狐朋狗友?是谁在江湖上四处招蜂引蝶的?是谁从十四岁起提亲的人就络绎不绝?该担心的应该是我而不是你吧!"

"真的?"慕容声抬起头来,亮晶晶的眸子盯着我,"抱琴,你担心么?你怕我不要你?"

我翻了翻白眼,看来是不能用常人的情况来揣度慕容大少爷的情绪转变的。

我没好气道,"才没有,我担心才怪!"

"是啊,你不必担心,我绝不会放你离开我!"慕容声如同发誓般狠狠道,然后将他的脸慢慢地压过来,"你的心里也只能有我!"

说完,他的唇重重地压在我的唇上。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用这么使劲。我在心里默道。

嗯,塞北真是个苦寒之地,他脸上的肌肤变粗了,嘴唇上也起了皮……

我轻轻地舔舔他的唇,算了,我就当给他润润好了……

谢长留BY:菖蒲

August 31, 2008 by hsama

谢长留.长留传(序)

长留传

骁骑将军,名长留。
昔孝宗皇帝长公主尚司空卞无穷少子仪,有锦娘。少豪直,敏,而好学,年十八,适忠奋侯谢标。後年余,忠奋以护国大将军大败北夷,拓疆九百余里。改号大平。是年,生长留。时上为东宫,观书嵌春殿,由是名之,并以故加宠。

骁骑少孤,上怜其孤儿孀妇,长以随左右,出则同车,入则同食。尝遇四月飞雪,民间有冻死者。乃以锦被覆长留,拥之同卧。盖以其年幼不耐寒故也。其宠若是。及承天命,爱逾人臣,显赫加於天下。

富田侯赵勤与京兆尹江礼恺素有隙,构以通敌,祸延九族。上方震怒,未有敢言者。江自虑终难辨白於上,遽令忠婢怀幼子自狗窦脱去。追购甚急。骁骑年未弱冠,闻之则曰:“吾闻‘千金之子,不死於市’。固不赦罪,乃及与稚子乎?”纳之府中。富田以禁卫围第,大呼:“我奉上谕,君欲复为江氏耶?”骁骑出,拔剑斫地,肃然曰:“长留固愿以身存江家子而不可得。”富田不敢进。围之,三日不出。使报上,上叹曰:“此天欲存之!”竟发有司重问。终不以一言加责。由是高义之名遍传天下。

东里小儿歌曰:“五陵世家,莫如一谢。谢家长留,名冠京华。”
稍长,则风流内蕴,有林下风度。尤善骑射。江东名士李竹溪,与忠奋有旧,尝盛赞之,曰:“长留为人雅致,率真直肖其母,胸中甲兵更胜其父。”

後因言语得罪,幽於白水。无何,亡。辞庙堂之高,戏江湖之远,莫知所踪。
十一年,北寇南犯。骁骑游於河套,遇流民,感而从军。
大将军裴章,赵括辈也。初一交战,手足无措,而致令死伤者众。骁骑幸而得保全身,返,则语同袍:“不忍中原子弟送於竖子手。”持剑直入中军帐中,出上向日所授金牌示之众人,曰:“谢家长留,奉命来代裴将军。”即缚裴章,迟则恐变,遂矫诏斩之。既而选精卒六万余人,出玉门,战於黄野,克。

震动天下。
上赦其罪,而欲再行封赏,不可,奏曰:“臣少而冥顽,无寸功於社稷,托父荫以自荣。长辈或以长安君之事说臣,亦不以为然。及至辗转流离,方知民生之艰难,而耻昔日之所为。且重罪之身,敢以一己之私利坏国家之伦常乎?”

上曰善,减赋三分以利民生。
初,长留以矫命领军,大破北军,名震朝野,赐号骁骑将军。以善战故,累功至於定远王,封五十城,禄万石。屯兵塞上,北夷恐惧,以有长留故不敢叩关而犯者,凡十二年。

万统二十三年,有小恙,不顾,由是沈重。
後大渐,上亲往视之。车辇迟,恐成永诀之恨,自驰往。至则殁矣。问之左右,皆曰,骁骑自知不起,乃凝睇东望,呼上名而终。

谢长留 (一)

谢长留

我的名字叫长留。
谢长留。
谢家长留,名满京华。

圣朝开国一百余年,圣宗、太宗、孝宗,接连三代君主雄才大略、励精图治,到如今四野升平,百业共兴,真真是铁铸的江山。史书上说的“太平盛世”怕也不过如此罢。

我出生的那一年,圣朝大军大破外族联军,乘胜向北追击了二千余里,九百里明媚的塞上风光一并归入了我朝的版图。打了大胜仗,战功彪炳的靖北军元帅、世袭一等忠武公、护国大将军谢标,就是我的父亲。也是那一年,孝宗皇帝改元“大平”,史论“大平之治”正式接开了帷幕。

大平十三年七月癸丑,孝宗驾崩,年方二十的新帝登基,改年号万统。
屈指一算,如今已是万统七年。

“长留!”
“长留!”
作噩梦的时候,常常会看到那张英挺得让人痛恨的脸,一迳的靠过来,死死地盯著我看,然後猛的咧开嘴一笑,气定神闲——
“这小孩子真俊!就叫他长留吧!”
周围一片人声,轰然叫妙。
我照例骇了一跳,睁开眼睛,他坐在书桌前,聚精会神,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奏折堆里。

“醒了?”他头也不回的问。
这家夥,知道我醒了,为什麽看也不看一眼?新愁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我先颇有气势的斜瞪他一眼——可惜他还是不看我,白白浪费了一记卫生眼。换一种斗争方式,我恶声恶气的开口:“可恶,我为什麽得叫这种名字?”

“我不是说过好多次了?那天在书房看《山海经》,父皇让人来叫我一道上将军府看奶娃儿的时候,正好看到长留山这一节。五岁问到现在,你不烦我也烦了。”

“啧,我爹不识字?要你替我取名字?”
他把手里的奏折搁到一边,又拿了一份新的,顺口敷衍:“这名字有什麽不好?大家也都说好啊!”
我骂到:“白痴啊你!你取的名字,怎麽会有人敢说不好?”
“那不就结了?有我在,谁敢说一个字?”
玩著桌上的镇纸,半晌,我说:“我要改名字。”
重华终於回过头,危险地眯起眼盯著我:“你敢!你有胆量就试试看啊!”
有点被他威胁的语气吓到,吞了口口水,我假装不经意的离开他身边,在书房里踱步。半晌,还是不死心,喃喃的数给他听:“你看,户部林尚书的儿子叫林玉齐、临海侯的儿子叫平波,就连今年那个新科状元叫什麽杨明德的,不也比长留强些?还有卫大学士的儿子卫原……”

重华冷笑一声,打断我:“卫原?姓卫的小子都被我弄去浙江了,你还对他念念不忘?”他顿了顿,加上一句:“长留,改名字的事以後不许再提!还有,再让我听见你嘴里说出卫原两个字,我就让他去岭南。”

我没有回答。他又开始批奏折,但时不时的回头看看我,说几句话,又叫进来几个小太监给我说笑话。我忍著不笑,很严肃的木然著一张脸。於是他有点著急,频频看过来——我就是要他看我!

知道他是怕我不高兴了,恼了,生气了,但,他那样的反应,我才知道他在乎我,又怎麽会恼他、生他的气?他总是什麽都不说,所以,虽然知道他爱我,却还是忍不住在某一个他没有注意的时刻,偷偷的玩著小花招,引他说想听的话。猜到的和听到的,毕竟还是不一样的……

我走到窗边,风清爽地拂在脸上,远远的,可以看见我住的嵌春殿,一层一层楼阁亭台像泼墨山水渲染在和风里。再回头,他又已经专注於他的江山,他的臣民,把那一点点小小的争执先放到了一边。

这个时候,我知道他是看不见我的。就像在朝上,站得太远,我常常也看不清他。
重华坐在那把高高的龙椅上,认认真真的作著他的圣明天子,满朝文武都诚惶诚恐,唯恐头一抬高,就会把天家容颜看得太清。我是不怕,但毕竟官卑职小,想看都无从看起。就算两只眼睛都瞪到红肿,看到的也不过是个虚虚实实的影子。

我一个人忙著训练目力的时候,大殿上已吵成一片。
“陛下,我朝以十万大军团团围住大小榆谷,西羌兵马通共不到六万人,然而久攻不下,可见将军王皓阳有失职守。恳请陛下召回王皓阳,另选贤能。”

一片附和声中,有人来力排众议:“陛下,李大人之言有失公允,王将军用围城战术虽然耗时颇久,却不失为稳妥之计,阵前换将,恐怕军心涣散,弊大於利!”说完,退开一步,得意洋洋看著政敌,周围的官员不失时机啧啧称许。

“此言差矣。兵贵神速,如此围下去,若是拖个三年两载,何以收场?大军在外,迟则生变啊皇上!”
两派人马互不相让,登时吵作一团。
我站在队尾怡然自乐,上朝是件苦差事,还好常常有好戏可以看。环视一周,队首居然还有一人,捻须带笑,像是要和我比比谁是最佳看客。那个一把雪白胡须老而弥坚的老头子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司空卞无穷,我的曾祖父。真是奇怪,平时明明最是得理不饶人的,今天怎麽不吭声?曾祖父看见我,胡子翘得更高,趁人不备,居然还做了个鬼脸。

兵部的刘大人百忙之中回身问:“未知司空大人作何高见?”
谁不知道卞司空见解高明,圣眷方浓?顿时安静下来,都盼著他开口帮忙。
司空大人却只是一笑:“圣上已有明断,还请陛下明示。”

重华只是微笑,目光挨个扫过诸位大臣:“这件事原本明白得很,各位爱卿,何以争论不休?虽说敌寡我众,但大小榆谷是西羌的根本之地,我军既不熟悉地形,又没有‘人和’之利,王将军围而不攻是谨慎之举。何罪之有?只不过,大小榆谷,西羌经营多年,物资、战马、粮草、兵源必然充足,为求稳妥只围不攻,恐怕这场仗就有的拖了。十万大军,粮草和军饷耗费为数不少,天长日久,百姓不堪其苦,就算打了胜仗,也得不偿失。因此,朕的意思,王将军为人审慎,出征西?加泄Γ偎乩词苌停偕患叮鸵迩Я剑硌∪耸智叭ソ犹妗R膊槐匚袂笏僬剑灰肽曛谀孟麓笮∮芄龋魑话湟晕绾危俊?

一番话说的满朝文武心悦诚服。
曾祖父点著头:“陛下所言极是。带兵作战,没有必胜的道理,因此主将在外最忌好大喜功急切冒进,王皓阳用兵谨慎,理当褒奖。而两军僵持不下,又不利军心,所以也要求进取。说到另选人手,大平元年护国大将军谢标与御史李佑一起征讨北夷,李御史於行军打仗颇有心得,屡立战功,谢将军曾在先帝面前说过李御史有儒将之风,臣以为派李御史前去必能全胜而归。”

“陛下。”李裕走出队列,视线轻轻从我身上滑过,末了还一笑。像有一只黑猫在心上慢慢磨爪子,大有不祥的预感。
李裕说:“文臣带兵又隔了一层,将在外,号令军心,多有不便之处。臣推荐一人——忠奋侯谢标之子,谢长留。”
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登时在心底狂叫起来。“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我何尝不知道自己生来便是高危险人群?自问平时已经尽量收敛,努力温良恭俭让,居然还是逃不过暗算!出征蛮荒之地,九死一生,可是人干的差事?李大人,亏你还是我曾祖父的门生、我爹的知己,何以如此歹毒?有负故人托孤之意啊!!

再听他怎麽说的——:“臣和谢将军是刎颈之交,谢将军逝世之前,曾要我好生照顾长留。如今看著长留大有谢将军当年的风采,臣也十分欣慰……”说到这里还感慨似的顿了半天,这才接著说:“长留精於骑射,熟读兵书,?胰行唤嗤淘冢羰悄苋贸ち舻敝鹘欢ň拇笳瘛T偎担ち羧缃袼淙幌老粑唬暇够固昵幔切枰ロ碌氖焙颍喔恍┗幔幢厝怀晌⒖梢砸兄氐娜瞬拧!?

我抢上一步,先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礼:“长留多谢李大人厚爱,只是长留年少浅薄,恐怕不能担当大任了。”
李裕看著我,露出标准的长辈和蔼可亲的笑容:“自古以来,多的是年纪轻轻就创下一番大事的人物。”
“才疏学浅,怎麽敢和先代的英雄志士比较?”
“长留,你也不用这麽谦虚,我还记得去年冬天你和各位老将谈论用兵之道,言语中大有可观之处,谁不称赞你是将门虎子?”

——老狐狸,还装著不懂!
“长留也有心报效朝廷,只是,磨砺的机会很多,而这次关系重大,长留担心自己能力不足坏了朝廷的大事。”
他叹了口气,脸上明明白白写著“恨铁不成钢”几个字。谁在乎?我正洋洋得意,他已经转向重华:“既然如此,陛下,请让长留担任副将随军出征。”

话说到这一步,他是铁了心要送我去打仗了!我慌忙用求救的眼神看向曾祖父。曾祖父扭过头,故意避开我的视线。哼,原来是串通好了的!

我再看向重华——敢让我去的话就试试啊!
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看著龙椅上的人。那个人却只看著我,眼神有些纠葛。好半天,他缓缓开口:“这次,就让都尉黄涛去吧。”

就知道他一定不舍得让我去!
我松了一口气,曾祖父叹了一口气,李御史一口气几乎没背过去。
散了朝,两位长辈在大殿外叫住我。李裕铁青著脸,问:“长留,你到底怎麽想的?大好的机会,居然拱手让给了别人?你知不知道,我和司空大人好不容易才想出这个办法,一心要让你把握时机建功立业,你倒好!”

“你这个孩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看看朝上,多少人跃跃欲试?多少人想毛遂自荐?我和你李伯父拚了老脸帮你搭桥,要替你谋个前程,你却……唉……”曾祖父也沈著声音。

我说:“我也不要什麽前程,现下袭著忠奋侯,那就不错了。”
曾祖父不知为什麽,露出混杂了怜惜和无奈的神情:“长留,你记得赵太後和长安君麽?你记得汉武帝和陈娇麽?”
我只是木然,我不是长安君,他也不是刘彻。我是长留,只要有重华,就有长留。
一进嵌春殿,就毫无预警地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我微微侧过头,熟悉的味道带著佛手的淡淡香气,漫漫袭卷而上,像从脚底升起的晨雾,间中还夹带著湖风,一点一点裹住我,纠缠著我……

总是这个味道,常常刹那间就让人忘记了一切,。
忘了此生是谁,此身又在何处……
“挨骂了?”
“你又知道?”
“刚刚两位老人家在朝上一唱一和,傻子也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一时怒火中烧,回头正视他:“你刚才为什麽不帮我说话?害我差点就被弄到大小榆谷去打仗!你希望我做‘无定河边骨’?还是‘春闺梦里人’?”

他依旧温煦地笑:“司空和御史也都是为了你好,希望你能像你爹那样做个功在社稷光耀门楣的好儿郎。你曾祖父从来不偏私的,这次也不惜和李御史一起演戏,一心要帮你争这个大功劳,你倒是一再驳他的面子,不是让老人家伤心麽?”

我更加生气:“我要那功劳有什麽用?你只管别人,就不管我怎麽想了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麽意思?你知不知道,我要是去了,有可能回不来?”
他有些无奈,我瞟他一眼,又再冷哼一声:“我知道了,上个月林尚书他们不是才上了折子请立皇後麽?我死了才好呢,那就没人碍手碍脚了!唔,柳家的女儿,阳城公的孙女,宫里的彩妃、徐妃、梁贵人,哪一个不是国色天香温柔恭顺?哪一个不比我强?……”

“长留!”他怒喝一声,大步走过来,脸上的神色是我没有见过的严厉。我不甘示弱,抬起头,一脸倔强的迎著他的视线。
他紧紧抿著唇,手攥成拳,肩膀微微起伏著,半晌,他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重华伸手摸上我的脸,麽指轻轻抚著我的眉头:“长留,不要说这种话了,好吗?我不喜欢你说这样?幕啊?

“答应我,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好吗?不要再说了……”重华把头埋在我肩上,反反复复地说著。略一低头,正巧看见他微蹙的眉尖。

有点心痛。无论什麽时候,我都不想伤害他。
居然一语成谶。接连几道折子送上来,都是请立皇後,忠心耿耿的老臣们一个个涕泪满襟,忧虑之情溢於言表,到後来,措词慢慢严厉起来。我在御花园的水阁里找到重华,他锁紧眉,站在栏杆边上,不知道在想什麽。奏章扔了一地。我大步走过去,一一捡起来放回桌上。

他叹口气,走过来把我拉起来:“你不用管,他们都糊涂了……立後是我自己的事,用不著别人操心。”
我甩开他的手,把最後一份奏章端端正正的放回桌上,然後跪在他面前:“後宫正位不能虚悬,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早日立後。”

重华一愣,冷冷开口:“长留,你是什麽意思?你要我立後?”
“长留正是要陛下立後!”
他一把把我拽起来,拉著我的领口,咬著牙,一字一顿:“为什麽?”
“不为什麽。天下的臣民需要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後,如此而已。”我别过头不看他,天知道一句话说下来,我五脏肺腑都绞成了一团。

“好!——好!——好!”他的眼睛凌厉地逼视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我身上剜了一刀:“你来看!”他把我推开,把高高的一摞奏章扔到我脚下:“你看看这些!这麽多人上书要我立後,我都不在乎!我不惜和上上下下百官作对,这麽多年空悬正宫,为的是谁?你倒好,居然跑来跪著求我选立皇後?!你告诉我为什麽!?”

我还是不说话。
两人僵持著,我低著头,他急促的愤怒的呼吸清晰地传进耳里。
“他们为难我,连你也要为难我麽?”
重华压抑了怒火的声音是冰冷的,充满了失望。我从来不知道他会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忍不住抬起头,他看著我的眼神陌生而疏离。忍不住惊恐起来。

他转身的那一刹那,我扑过去从後面抱住他:“不要走!”
他顿了一下,想掰开我的手。我抱得死紧,拼了命也不放手。他挣扎得累了,停下来,颓然的站著:“长留……你到底想要我怎麽样……”

那你又要我怎麽做?跪著求你不要立後吗?我也希望能永远像现在这样,但是,怎麽可能?我要怎麽要求一国之君忘记身份放弃责任不顾一切?所以宁愿委屈也不要你担了骂名。就是因为所有人都为难你,所以我才不能为难你,否则又还有谁来为你著想?我把脸埋在他背上,疯狂地吸取他的味道,不这样就无法克制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我只是喃喃低语:“就是为你想啊!就是因为要为你想啊!”
我不知道重华有没有听见。未来的皇後最终选定了柳丞相的女儿,大婚定在一个月後,父凭女贵,柳家一时间鸡犬升天。下诏的那天晚上,柳丞相宴请百官,在京官员四品以上统统有份,只是一不小心漏掉了我。也罢,逢迎国丈的人太多,未必就轮得到。倒是乐得清闲。闭著眼睛躺在榻上,不知道什麽时候就闻见熟悉的佛手香,先是淡淡的,然後慢慢地近了。有什麽东西轻轻的覆到身上,他握住我的手:“也不盖床被子,要是生病该怎麽办?冷麽?”

我笑:“原本有一点的,不知道为什麽,现在突然暖和了。”
他也笑了笑,移近我,一只手环住我,一只手慢慢拨开垂在我脸边的头发:“今天下了诏。柳家的女儿,你觉得怎麽样?”
“无所谓,你觉得好就行。” 我睁开眼睛,没想到他正笔直地看向我,吓了一跳:“怎麽了?”
重华笑著摇摇头:“听说柳丞相宴客没有请你?还没进宫呢,倒先开始立威了,他大概忘了,他女儿还不是皇後呢。”
他的眼神丝毫没有游移,精确地命中我的眼睛。像要把我看穿一样的视线,慢慢的灼烧著我——:“没关系,好不容易选定了一个,何苦多事?柳丞相知道了更要恨我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低,渐不可闻。勾住他的脖子坐起来,覆在身上的衣服滑落了下去,没有人去管。我只是看著他,追逐著他的唇线,然後冷不防吻上去。

喘息相闻。
重华急切的叫著我的名字,他说:“长留,我保证一切都会和现在一样!”他还真敢说。然而够了,我知道我一定会相信他的。

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还真是千古名训!
柳丞相陡然捞了个国丈来当,浑身骨头都轻了好几斤,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我猜他是惊喜过度导致头脑有些异变,加上大婚的细节自有专人准备,劳动不到他头上,日子过得有些无聊,决定要摆摆威风。只可惜柳大人平时谨慎处世,混迹官场二十余年居然一个仇家也没有!连想杀鸡儆猴也找不到目标,啧啧,真是失败!可怜他白当了这许多年的官!

然而,演戏没有对手就会无聊,打架没有对手就会了无生趣。既然基於这样的理由,他找上我也就没有什麽奇怪了。毕竟我的後面是以卞无穷、李裕为首的一批老臣,还有众多的武将。更重要的是,以往朝野上下只知道有长留,而今,却有了正宫皇後。

下了朝,迎面撞上柳丞相,还有几个穿著上三品朝服的“随从”。柳丞相眯起眼看看我,打了个哈哈:“小侯爷,真是有缘啊!”——废话,同朝为官好几年了,这会儿感叹什麽啊?我也假笑:“国丈近来气色不错。”他拈著胡须:“唉,大婚近在眼前,天天忙得头昏脑胀,小侯爷是在开我玩笑了。对了,那天请客,办事的人糊涂,忘了给小侯爷送帖子过去,我已经骂了他一顿了。改天有空,我在寒舍摆酒,就专请您一个人!”我说:“那可不敢当!”

各怀鬼胎,相视大笑。
“小侯爷千万别客气。过几天小女进了宫,一切还指望您多多照顾呢!”
——他怕是不知道皇後的宝座那天夜里差点换了人,居然如此跋扈。
“这是什麽话,我才要请大人在娘娘面前帮我多多美言几句哪!”我笑了笑,回身便走。
刚走了几步,他在背後大声道:“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千古不易!小侯爷就算做得龙阳君,只怕皇上做不得魏王!”

猛然住脚,据说龙身上的鳞片不容任何人触动,这一句话恰恰批到我的逆鳞,我怒不可遏,恨不得抓住他的衣领,狠狠扇他一耳光!

我冷笑,转身一步步逼近他:“柳大人,长留做不做龙阳君还不劳您费心!倒是您刚才这番话,长留要是奏给皇上听了,你猜皇上会怎麽样?你说皇上是信我呢,还是信那个还没见过面的皇後?……到时候可还请今天在场的各位给长留做个证啊!”

柳丞相和他身後那班只会拍马屁的家夥,一个个顿时面如土色。我不放过他,再逼进一步,柳丞相打了个趔趄,他身後那帮人正自顾不暇,也没人去扶一把。我眯起眼睛:“长留再教国丈一件事,立了後一样可以废後,何况大礼未成——”语毕,扬长而去。

有花堪折直须折。趁著今天还风光,当然要立刻报仇,有朝一日没了权柄仗恃,想起素日恩怨,要再报仇哪还有机会?不过白白把自己气得吐血。

“小侯爷就算做得龙阳君,只怕皇上做不得魏王!”——走到未央宫门口,我微一驻足。要是有这一天……也罢,想那麽多有什麽用?到时候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想柳丞相的脸色,又忍不住想笑,我也只是吓吓他而已。能当皇後,那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女,素未谋面,我何苦害她?

重华忙著公事,又要熟悉大婚的种种细节,这时候去反而扰了他的心神。我想到这里,转身回去我的嵌春殿。一直到大婚当天,除了上朝,我也没有机会再见到重华。

那天很热闹,曾祖父摸著胡须说:“自从陛下登基以来,圣朝还没有过这麽隆重的仪式哪!想当初先皇在位的时候,先是迎立韦太後,册封太子,後来韦家犯了事又再立赵太後,接著远嫁湖阳公主到高丽国,还有大平元年,举国上下大庆三日……嘿嘿,你小子生得晚,这些盛事一件都没赶上!可惜,可惜!”

“也不怎麽可惜,赶上了又怎麽样?这样的事情将来多得很呢!”
我笑笑,抬眼望向柳皇後的銮驾。果然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儿,雍容华贵!目不斜视,神色凛然,严严若不可犯的样子。只是,侯门尚且深似海,何况是皇宫,不知道她心里有没有一点惶恐?我想,马上又暗笑自己的愚蠢,有什麽好惶恐的?她又不是我。等进了宫,过个一年两载根基稳固了,再生个皇子,皇後的位子那还不是稳如泰山?

然而还是有一点心痛。我没有那麽好心,为年轻的皇後将来不可测的命运担心,我只是想到重华,虽然他说一切都还会和以前一样,但是其实已经不一样了……

他面临的是结婚生子,是对整个国家的责任。他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重华了。
嵌春殿地势高些,我试著坐到墙头上往东边看下去,未央宫一片灯火辉煌,半个天空都被映成了红色。不知道他有没有想我?我呆呆地坐著,夜色渐渐冰凉起来。

“小侯爷,夜深了。”
我一惊,回过头,侍卫沈江站在地上,正抬头看著我。他是两年前重华亲自帮我挑的侍卫,从二十万禁卫精兵里选出来的,忠心耿耿,自然不在话下。

我又转头看著东边:“我还想再坐一会儿。”
“我不是想请小侯爷回屋,只是觉得天凉了,怕您会冷。”
“那把衣服给我好了。”
“我没有拿衣服过来。”
我忍不住又再回头看他,他举起手里的东西冲我一笑:“小侯爷想喝酒麽?”
真是解人!!!
我笑道:“上来!我们一起喝!”
他翻身坐到我旁边,把酒坛子递给我。揭开封泥,先喝了一口,那不是我平时喝惯了的御酿或者各地呈上来的贡酒,一入口,辛辣无比,但那酒香蓬勃得像有生命一样,恶狠狠地,冲著人直扑过来。我把酒递给他,示意让他也喝。我奇怪地问他:“这是什麽酒?”

他迟疑地看著酒坛不敢去接,我又往他面前一送,他这才接住喝了一口,有些害羞地笑了一下:“让侯爷见笑了。不是什麽好东西,上次在我家门口的小店里买了带回来的,叫花雕。”

“啊,”我点点头,看见他又喝了一大口,伸手一把抢过来:“宫里的酒不好吗?”
沈江摇摇头:“宫里的酒不用说肯定是好的,只是太纯太淡。赏月看花,是喝宫里的酒最合适,但人伤心的时候要是没有一两坛积年的烈酒怎麽成?”他一顿,有些尴尬。

长这麽大,何曾这样受人欺负?
最後总算是忍不住了,忘了是什麽事,反正在朝上,我当著百官狠狠扇了他一巴掌。丞相大人半边脸立刻肿起来,红色的指印清晰可见,他愕然得连声音都变了调,愤怒得连一丝力道都没有:“谢大人,你……你竟敢……殴打朝廷命官?!你……”

他身後那群狗回过神,纷纷惨叫起来。
“忠奋侯竟敢在朝堂之上动武,陛下?有呢喜猓豢刹徊欤 ?
“陛下,谢长留殴打朝廷重臣,侮辱皇亲,不重重惩处无以维护朝廷尊严!”
“陛下!还请陛下严惩不贷!!
“陛下……”
曾祖父煞白了脸急急踏前一步,跪倒在地:“长留年少无知,臣教导无方,以致犯下大错,还请陛下开恩!老臣愿一力承担!”

一群老臣也都跪下求情。  
有什麽好吵的?有什麽好闹的?环视四周,偌大的殿堂上,就只有我,还昂然独立。
龙椅上那人,看不清表情,沈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道:“忠奋侯,还不快点给丞相大人赔礼道歉。”
柳大人半边脸还是肿的,却已经有些儿得意的样子。曾祖父和一群老臣却频频向我递眼色,焦灼无比。
鸦雀无声。
都等著看谢长留如何应付。
我冷笑一声,慢慢开口,务求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可辨——我说:“长留一生,还不曾如此快意过!”
一阵巨响,重华猛的站起来,大手一挥把御案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那声音重重的击在我心上,引起一阵颤栗。抬头看看重华,十年了,我从没见过他那样盛怒的表情!一直相信他爱我,一直相信他会因此包容我所有的顽桀……但,突然有点不敢确定……

“你以为这是什麽地方?天子明堂,岂容得你无法无天?!”他咬著牙开口,声音低沈得让人不由得发抖:“朕,要你马上向国丈赔罪!”

血色一点点从脸上褪尽,下意识的攥紧拳头,这才发现原来指尖早已冰凉得自己都心惊。朕?国丈?明堂?一阵昏眩,身体不受控制的微微晃动著,竭尽心力才勉强站住,目光漫漫掠过曾祖父、柳丞相等人,著落在那个人身上,那样严厉地看著我的,可还是我的重华?那样的柔情蜜意,那样的私心相许,那样的旖旎春光,原来都敌不过一句“天家尊严”!

假的……
都是假的……
我的风光,原来只到今日……
也罢,这些,我统统都不要了。
我灼灼地看定他,笑:“你好——!”转身就望外走。
“你要去哪儿?!给我回来!”
我只是大步流星的走,头也不回,有两个侍卫想要拦住我,被我一手一个远远扔了出去,长戟落在地上,闪著白色寒光。除此之外,一片干净。

推开门,沈江看见我吃了一惊:“小侯爷?”
“我想喝酒……”
他愣了愣,点著头:“我这就去拿。”
“不必了”,我拉住他:“我想喝你家乡的花雕。”
沈江的家乡是一个叫迷津的地方,不远,骑马两天一夜就到了。
小小的镇子,贴地卷过的疾风,连天都是昏黄的,无端的萧条。迷津是一条河的名字,不大,但是湍急而汹涌,就像坐在街边那个无名老人终日不离手的胡琴,悠悠儿的一线牵著,渺渺的荡著……渡口有一片海棠,明动人,和沈江离京後莫名生动起来的年轻脸庞一样,都原不该是属於这里的东西。一般出现得突兀。

但我还是看得目不转睛。
那家小酒铺就在街尾,走不到百米就是渡口,据说当垆的老板娘没嫁人那会儿也算得方圆几十里出了名的美人儿。去了才知道,原来那里的花雕,比那天晚上喝过的更烈,更辣。从早到晚,我和沈江都各自抱著一坛酒,有生以来不曾喝得如此畅快淋漓。喝醉了就俯在桌上一觉睡到天亮。老板娘也怪,只管收桌子关门,只当没看到店里还有两个酒鬼。

第三天,沈江问我:“小侯爷,你……到底是出了什麽事?”
我顿了顿,正不知道如何答他,邻桌传来压低了的苍老的笑声。我回过头,那人戴了一顶箬笠,随随便便披了件蓑衣,一壶酒,一个杯,自斟自饮。

“啊,是渡口的艄公。”沈江小声告诉我。
我一挑眉。
那人拿筷子敲著酒杯,用走了调的沙哑嗓子唱起来。

“风前横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尽清欢。黄发白花相牵挽,付与时人冷眼看——”
唱完了,抬眼瞪著沈江:“自是伤心人别有怀抱,何预卿事?还只管问个不休!真是叫人扫兴!”
又斜眼看著我:“有美当歌,有酒且醉,才是好男儿!来来来,我敬你三杯!”
说完了,自己抬头连干了三杯,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拍,径自走了。
沈江的脸微微的红了。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山林之远,却也不乏高人,想必也是伤过心的人,才知道伤心时最难得就是片刻安宁。

一阵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近,整个小镇都在那马蹄声中微微震动著。我收了笑——就知道他一定不放过我。
几百骑人马把酒铺团团围住。穿的都是禁军服色。重华一身月白锦袍排众而出,我眯起眼睛,忍不住看得入神:马上那个男子,气宇轩昂、英俊挺拔,如此光彩夺目!——他,曾经,是“我的”……

沈江吃了一惊,还是直觉地挡在我前面:“小侯爷,这是怎麽回事?”
重华看著我:“他已经不是小侯爷了!”
言简意赅。
我冷笑:“这样劳师动众,不知道皇上用的是什麽理由?”
他不答话,阴著脸翻身下马,走过来,一巴掌甩在沈江脸上,头也不回的吩咐:“拉下去!”
“谁敢!”我大喝一声,抢上一步。
“谁敢?”他往前一步,抓住我的手,写满怒意的目光对上我的眼睛:“朕贵为天子,处置一个小小的侍卫难道还要你同意?来人!拉下去!”

看著沈江被推到一边跪下,我气急:“你想怎麽样?”
“你说呢?”他猛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一想到你居然跟别的男人跑了,我就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我不由失笑:“沈江是个好男儿,长留何德何能?自问是配不上的。”我甩开他的手,退开两步,直直地跪下去:“谢长留自知罪在不赦,愿听凭陛下处置,但这次私自出京全是臣一个人的主意,与沈江无关,皇上若是还记得半点昔日的情分,就请放了沈江,不要为难他。”

重华的声音不知为什麽有些不稳:“起来!不许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我抬头看著他,惨然一笑:“长留何尝愿意这样说话?只是今非昔比,由不得人了。”
他伸出来扶我的手僵在半空,许久,像要把五脏肺腑都掏出来似的长叹了一声:“长留……长留……我该拿你怎麽办……”
我慌张地别开头,迷津惯有的疾风“唰”的卷过,夹杂著的沙尘迷住了远处的海棠。一双手带著主人的体温落在肩上,不顾我的抵抗,固执地把我拉起来。“回去吧。”他说,向回走去,旁边一早有人把缰绳必恭必敬地捧在手上。

心情有些交错——那样骄傲的人,究竟是为了什麽,背影,落寞到几於平静。
“皇上……”一个参将小心翼翼地问:“沈侍卫怎麽办?”
“放开他。”他脚下略顿了顿:“升正四品,即日赴西羌李御使帐前效力……兵部那边就不用去报到了,这就起程吧。”
我放了一颗心,转过身,沈江迷离地注视著我。我一把抓起桌上酒坛,大步走过去把酒往他怀里一送——就像那个半个天空都是红色的夜里我做的那样——:“来,干了!”

他陡然红了眼眶:“小侯爷,往後,沈江怕是不能再陪你喝酒了……”
我咬咬牙,仰头把剩下的花雕大口大口地灌下去,那酒香随著凉凉的液体快速的流下、留了一身。把酒坛狠狠掷开,我笑著拍他的肩膀:“男子汉大丈夫,不做兴扭扭捏捏的!你记得——‘儿当成名酒当醉’!将来你成了一方名将,我就到你鞍前效力,再和你一起喝酒!岂非一等一的快事?!”

沈江点著头,有些哽咽,却还是笑:“是!沈江受教了!小侯爷,今後,你自己多保重!”
我有些怅然,回过头,重华在马上等我。以前的事,发生了就没有办法,爱错了人,伤过了心,谁又有那时间和精力回头一一来弥补?谁有那样能耐?不过放尔自生自灭,过得个三年五载,又别是一样海阔天空……

那天,我这样回答沈江:“你放心。昨日种种,我都不计较,但,从今日起,我一定好—好—地—保重!”
我还是回去了。
不过不是嵌春殿。
白水湖在皇宫的最西面,隔著层层叠叠的雕梁画栋和嵌春殿遥遥相望。每次朝著东边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嵌春殿巍峨而妩媚的倩影,远远的,淡淡的,不甚分明,犹如此厢的水气。那是我住了十年但已经不属於我的地方,收藏了我一呼百应的历史,圈住了蜿蜒四时的佛手香味,此时冷眼看去,都是往昔。

重华每天都来看我,或早或晚,或一次或两次。来的时候我通常在睡觉——自从不用上朝,我每天大半?氖奔渚驮谒酢J卦谖萃馄滩焕氲氖涛雷苁且辉傧蛭仪康鳎骸懊挥谢噬系拿睿淮笕四睦锒疾荒苋ァ!焙伪厝盟俏眩克晕夷懿欢筒欢惺备纱嘁凰惶欤霾谎靶谱淌隆N蘖氖蔽揖腿糜欧孔鲆淮笞谰葡谠诤叩乃だ铮猩霞父龅卑嗟氖涛酪黄鸪猿院群取0敫鲈孪吕聪喟参奘拢舜司挂补彩碌眉溆淇臁>坪ㄖ剩幸涣礁隹诳斓模笾嗤范晕宜担骸靶淮笕耍阍诮瘀堑钌系敝奈浒俟倥勾蚧是祝怪疾蛔瘢又衷谑ゼ萸岸耸忠蛔吡酥;噬现幌髁四愕木粑唬A四阍诔锏牟钍隆?

“还罚了我曾祖父一年的俸禄,官降三级,对了,还把我软禁在这里。”我加上一句。
他连连点头:“嗯,嗯,是,软禁,要不,咱们也那个福气可以跟谢大人一块喝酒哇!不过话说回来,皇上对您可真是天恩浩荡!没的说了!”

“哦?”我一挑眉,有点好奇。
“可不是?要换了别人,别说削职了,就是杀头,那也是轻的了!”
原来如此!
我笑:“你们慢慢喝,我好像有点醉了……”
我起身离席,慢慢走回去,直到他们的喧哗声全被夜幕遮掩住。停下步子,此起彼伏的虫鸣细细地响著,牵引著稍远处的蝉噪。初夏,向来是我最爱的季节。小时候,常玩得忘了时间,入夜後,嵌春殿里里外外就满是提著宫灯到处找我的人。怕被那些什麽宫女太监侍卫奶娘的,罗里罗嗦的念上一顿,只好继续躲下去,直到听见重华的声音,这才一跃而出,得意洋洋地躲在少年身後,只等他说:“长留,又玩疯了?……饿了吗?我一直在等你呢。回去吧!……”


“长留。”
我抬起头,重华不知什麽时候站在了前面。
“回去吧……”
“啊。”我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跟在他身後。
重华一路都没有说话,进了门,还是先给我倒了杯水。然後坐下来。
“长留,你怪我吗?”半天没说话,一开口就问得突兀。
我不作声,只是看著他。
他默然一会,继续说:“我知道你怪我。但你说我又能怎样呢?柳丞相再有什麽不是,他好歹也还是国丈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你就给他难堪,你要我怎麽收场?我急急忙忙地赶去嵌春殿,结果发现你居然跟沈江一走了之,你知道我心里有多痛苦吗?那几天,我到处派人去找,我好怕……怕我再也找不到你,怕你真的跟别的男人走了……我没有一天睡得著觉,连水都喝不下去,什麽都不做,就只是等你的消息……我不要你恨我!长留,你知道吗?”

我不带一点语气地开口:“我不恨你,也不怪你。”
重华有些惊疑,不太确定地叫著:“长留……”
我对他一笑:“只是有些事,以前不明白,现在我懂了。比如说,以前我总以为字字句句一旦说了就是真的,其实,能不能信守很多时候都要看时机和条件的,所以还是不要当真的好。很简单,但事不临头,往往是不会明白的。所以,这次如果换了是我,我也许也会这麽做。我不怪你。”

“长留……”重华喃喃地挣扎的开口,他的表情痛苦而焦灼?芯栏鹬暮逗藓拖肝⒌木骸澳慊拱衣穑俊?
爱?
不爱?
这倒著实难住了我。
逡巡著无法开口——我细细地想著,在脑子里把十年的时间一天一天地数过来,我们的恩怨情仇如此简单,他要的结果,加加减减几个回合便水落石出……但,要不要告诉他?暧昧不明的前尘,或是水落石出的尴尬与萧瑟,究竟哪一个比较从容?还是,两个人都在求一个明白?我有点迟疑……

也是,从来意气风发,如今了断,也当爽快!
“你知道,我从不自欺。所以我不瞒你。”
“我还爱你。只是这里——” 我拉起他的手,按在心口的地方,对他一笑:“已经荒芜了。”
重华的双肩渐渐颤抖起来。他猛的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我叫住他:“长留不能找回荒废了的韶光,只求皇上能还长留自由身。”
他停下,默然了许久才轻声回答:“只要我在一天,就永远不许你离开!”
等他去得远了,我冷笑一声,慢慢阖上门。只要他在——他总是这麽自信!於是想起那句“重过闾门万事悲,同来何事不同归。”我猜大凡人间佳偶、齐眉爱侣,不是生离便是死别,反正总也逃不过这一天,要是真能有同来并且同归的那反倒是异数了。心有灵犀!心有灵犀!——一点灵犀莫非真够一世所用?

且容我爱他如风行水上……
偷听了那些下人的谈话才知道,朝里虽然没什麽明显的变动,但曾祖父在这两个月里为了几件小事已经被当朝训斥了好几次,卞家上月新添的幼孙也没有依以前的惯例赐爵,可见是风光不再了。败落的势头明眼人一看便知。虎视眈眈的柳丞相倒是父凭女贵,风头正健。

夜半无人,我忍不住便暗暗含恨,早知道只有这几年的风光,一早便该好好恃宠而骄,一辈子有一次“狭天子以令诸侯”也不枉了此生。真是辜负了那几年青春年华!

我啧啧惋叹。
可惜现在再想,已是太晚。
如今也管不了那麽多了,我日思夜想的就是怎麽逃出生天。“只要我在一天,就永远不许你离开!”——我才廿岁,风华正茂,如日当空,难不成真要一生困死在这白水?!我开始留意守卫换班和各处的配置情况,可惜自从那晚之後,白水的戒备森严了很多,我也不能随意走动,好几天下来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真的出不去了?”我喃喃自语。——我在湖心水榭小憩的时候,向来是不许旁人靠近的,因此也不怕被人听见。
“要出去也不是不行。”一把清脆的女声陡地接上来。
“什麽人?”我骇了一跳,连忙回过头。
一个十八九岁的宫女笑吟吟地站在我身後,丹凤眼、柳叶眉,莲面生春,透著股南方女子的俏丽。她盈盈地答道:“我叫应四。是被派来服侍大人的,只不过人微言轻,等闲哪能近得了大人的身?大人自然不认得我。”

“哦?”我一扬眉,问:“你刚才的话是什麽意思?”
她正色反问:“能有什麽意思?不过和大人是一样的心思。我不是甘愿进宫的,大人也不是甘愿留在这里的。青春都只一晌,最好是能仗剑江湖,浪迹天下!谁又愿意把大把大把的春光虚掷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我有点迟疑:“你的意思是……要跟我一起走?”
她斩钉截铁地点头:“是。”说完了,期待地看著我。难得志同道合!我欣然回答:“好!反正一个人上路也是寂寞!”应四雀跃起来:“太好了!我注意了很久了,每天子时交班前後,靠近我房间的南侧宫墙附近几乎有一刻锺不会有人经过,足够我们出去了!”我又惊又喜,蓦地想起来一个问题,我问:“听说皇上下了严旨,有人敢私自放我出去的,以谋逆论处——你不怕麽?”

她一笑,伶俐地转个身,身段极其花哨:“茕茕孑立,身无长物,有什麽好怕的?”
“女英雄胆识过人,佩服!佩服!”我假笑。
她一拱手,亦有模有样,连声道:“承让。承让。”
我低下头,白水湖烟笼翠罩,屹立了百年的皇城在水底微漾著,我从不知道半生所处之地,看起来竟像是一场幻梦……
“只要我在一天,就永远不许你离开!”
——不让我走,我偏要走!
这一次,要走到天南地北天涯海角天长地久,不会再被找到!我永生永世不要回来!!
应四是个福将,托她的福,我们有惊无险顺利逃脱——我翻墙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士兵,那一刹那,三个人都愕然在原地,没等我这个“将门虎子”反应过来,应四已经神勇无比地捡了块石头直接把那人砸昏了。

我看得脸色发青。她气定神闲地伸出手,催我:“快点啊!愣著干什麽?”
我一面拉她上来,一面忍不住唠叨:“哪天我得罪了你,你可千万不要也从後面给我这麽一下子。”
要仗剑江湖浪迹天下,不收拾点细软怎麽上路?我让应四在後门等我,一个人摸进了将军府。太久没回来,连自己都几乎忘了自己是这里的当家正主儿。家里还是老样子,环顾一周,还都是十年前老爹当家时挣下的那些家当——奇怪!好歹我也受了那麽几年的宠,怎麽一点好处也见不到?——我又再含恨!悄悄蹩进内院,夜深人静,白天喧嚷的府邸此时就只剩一片死寂。只有回廊尽头那间屋子透出点光,一如多年以来的彻夜不熄。我呆呆站了半晌,走过去。

娘一个人坐在灯下喝酒,大红裙裾拖在地上,虽说已是三十过半的女人,却依然如花似玉风情不减,依然是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踏进将军府的那个风华绝代的锦娘。门还是半掩,十年了,我知道她还是在等那个人——不关门,希望一回头的刹那,他就一身风尘地走进来……

一时五内翻涌,终於潸然泪下。
我推开门,扑过去:“娘!”
娘又惊又喜地一把抱住我,眯起眼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长留!我就知道他一定困不住你!”
我只是笑,眼泪从扬起的嘴角一直流进去。
她举起衣袖帮我擦干脸,了然似地浮起一丝悠然的笑意:“真傻。长留,聚散浮云,有什麽好哭的?你不必惦记我,不管怎麽样,皇上总会念著旧情,再说还有你曾祖父在呢,娘不会少了照顾。娘这辈子都留在这里,那是因为,娘在心里,总还是跟你爹活在一处,可你呢,你不能留下来,就是心也不能留!这是你娘和你爹的地方,你得放开这一切,去找你的地方……你可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
“起来吧。”她拉我到妆台边,把一个小匣子塞给我:“拿去,就知道你会回来,你曾祖父帮你准备好了几年的花销,这可不是正中了你的心意了?你就只管心无旁骛逍遥度日去罢。”

我还是眷念,恋恋不舍地拉住她的衣袖:“娘,我一定常常回来看你!”
她只是一笑,拍开我的手:“不许!若有一天,你能告诉我什麽叫海阔天空,到那时才准回来……”
我还想说什麽,她早一把把我推到门外:“快走吧!长留……”
那扇十年不曾合上的门,在我眼前,慢慢地关上了。
我找到应四,一言不发拉著她直奔城外。站在离京城十五里的山路口,回头看一眼远处堂皇的城池,我慢慢笑起来——

“往西这条路可以到洛阳,往东这条路可以到太原,应四,你说我们先去哪里?”
我知道被我抛在身後的那些东西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羁绊我的力量了——

谢长留 (三)

谢长留 (三)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真是好诗!”
我忍不住感叹一句。
牡丹、美人、煌煌唐都,洛阳的风度心领神会已久。至於才子,总是当不得一个“老”字的,就像是美人白头、将军迟暮,都一般地让人唏嘘,这一点却是不容洛阳的才子们专美的。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我拉长了尾音,缓缓地跟著吟唱了一遍。
如今也算是怀乡远游之人,一边念著,就有些惺惺的意思……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大约是觉得有了知音,那声音越发抖擞地哀怨起来。
——“……”
而我,终於没来得及感慨。
“吵死了!到底在干什麽啊?”应四重重一掌拍上我的背部,然後,揉著眼睛,絮絮地念叨著坐起来:“他疯你也跟著疯?才子、?抛萤ぉこ税胍谷湃饲迕危庑┎抛泳兔槐鸬谋臼铝恕?

我斜楞她一眼,干笑几声:“你也是背井离乡,怎麽就一点感伤都没有?也罢,我早发现要从你身上找到‘纤细’是不可能的。”

应四掩著嘴打了个哈欠,冷冷回我一句:“是,错过宿头,又遇上山雨,逼不得已借宿破庙,这也就算了,居然还有个酸溜溜的读书人半夜不睡觉在那里‘感伤’,你是觉得还不够惨?还要怎麽‘纤细’?”

深山废寺,夜半无人,白衣书生——听她这样一说,突然觉得有点诡异。我和她换了个眼色,不约而同警觉起来。回头看过去,那书生靠坐在离庙门不远的墙边,也不生火,衣服湿了一大片。苍白到不见血色的脸上尽是抑郁,视线一动不动地定在漆黑的雨幕里,嘴里嘟嘟囔囔地犹自把那句洛阳才子翻来覆去的念著。我迷惑地看了好一会,转向应四,她也是一脸恍惚。

我振振衣衫,走到那书生面前,客客气气对他一笑:“兄台,长夜漫漫,山雨恼人,不如过来一起坐,也可以略解些客居之愁。”

书生好一会才把头转过来,一照面,那样迟滞涣散的眼神让我很是骇了一跳。
那书生讷讷道:“公子胜情,不敢领命。”
我好不容易定了定心,伸手拉他起来,走到火堆边:“我和舍妹也是客中,兄台不必顾虑。”
他迟疑了一下,坐下了。
我问:“怎麽称呼?”
“我叫李不作。取述而不作之意。公子——?”
我想也不想张口便侃侃而谈:“姓言,行二,家在京郊,我家三代做的都是绸缎生意,人都叫我言二公子,这是舍妹四娘。”
——一番身世早已说得顺口,纵是虚假,却全无破绽可寻。
……渐行渐远……他日的旧名姓、旧面目都不再提起,在无人知识处,我坦坦荡荡,从容不迫,怡然地做著我的言二公子。从前种种一笔勾销,时光如三丈白素,随我挥洒,自在挥毫。

全没有半点挂碍,甚至有姓无名——我无赖地爱煞这样的自己——
“原来公子是京城人氏……”李不作的愁眉苦脸顿时平添了几分风雨欲来的味道,皱著眉头不知道在想什麽。
应四不动声色,悄悄伏到我耳边:“长留,你看,他会不会是‘那个’?”
“‘那个’?”
“就是‘那个’啊!深山野林的,你看看那张脸,白得没点人色!这也就罢了,还那样一脸的哀怨……我看是含冤未申积了年的老鬼。”

我尽量不引李不作注意,仔细把他上上下下看了几遍——李不作只顾惆怅,倒没工夫管我们是不是在看他——我道:“就算是,估计也是个不成气候的。”

看他这样子,能弄出什麽花样来?还怕他不成?
应四轻笑。
李不作怔忪的想著心事,顺口道:“不瞒二位,我这一身风尘仆仆,也是刚从京城来。到了这里才想到,要是回不去怎麽办?唔……真是难……真是难……”说到这里,抬起头,眼神闪烁,犹豫了片刻,下定决心似的开口:“既然遇到两位,那就是有缘,一定是上天指引我遇到两位大仙!还请两位大仙发发慈悲帮我逃脱困境!”

大仙?
我有些狐疑,他是在叫我们?
“大仙!……”见我们半天没说话,李不作叫的愈发凄切:“大仙若不帮我,我只有老死异乡、流离失所了!”
我回过神,转向应四,她震惊无比地微微张著嘴,连目光都凝滞了。
我清咳:“呃……李兄……你说的大仙,可是指我们兄妹?”
李不作连连点头:“实在是无路可走才敢冒犯大仙,还请大仙不要怪我。”
“你为什麽会以为我们是什麽……大仙的?”我艰难吐字。
他一愣,随即说道:“公子这般俊美无双,这位姑娘也是明绝伦,都不该是俗世中人,再说,两位若不是狐仙,又怎麽会半夜三更停留在这种荒郊野岭?


终於明白过来。
我以为他是鬼,他当我是狐。
自以为在揣测他人,神鬼不觉;他不露半点痕迹,原来也一早将你疑心了。你看,终究谁又把谁算计了去?莫非阁下还以为就你洞若观火、眼力如电,什麽都看得通透?

我大笑,应四笑得说不出话。李不作一诧,总算明白了,也讪讪地笑。
应四忍了笑,比比他又比比我们,说:“李兄也是好人品,为何也半夜三更呆在这荒郊野岭呢?我俩和你一样,也是落魄江湖载酒行呢。”

李不作的脸色居然慢慢红润起来,原来那让我们好一阵联想的“面无人色”竟是被我们这两个“大仙”吓的——他叹了口气,语气也放松了:“唉,君是远游子,他乡幸运身,和我这个无家可归的人又怎麽会一样?”

倒被他这句话挑起了兴趣。看看天色,离天亮还遥遥无期,山雨也正下得畅快。反正是永夜难消,不如找点消遣。我问:“李兄到底是为什麽事发愁?”

他只是叹气。
“你说出来,我也许能帮得上忙呢?”我继续循循善诱。
“是啊,大家参详一下,事情总好办得多。”应四趁机煽风点火。——想来她也和我是一样的意思。
李不作想了想,又是一声长叹:“我是洛阳人,住在洛阳紫云巷尾那座婺嫣园……”
应四接口道:“啊,是那个婺嫣园麽?据说那里有天底下最好的的牡丹!你住在那里,那是锦衣玉食,又怎麽会无家可归呢?”

李不作微微红了脸,支吾著说:“我也只是寄住,如今可不是被赶出来了麽?那里,那里……是我情人的家。”
“……原来你是入赘。”
“不……也不是……”他越发局促,吞吞吐吐了半天:“我那个情人……是……呃……不是女人。”
应四笑吟吟地开口:“原来如此,既然是情人,他为什麽还要赶你走?”
大约是看我们并不介意,他放了心,说话也流利起来。
“他叫裴寻意,是裴家现下的主事人,裴家在洛阳是富甲一方的大族,代代都是些名垂方志的人物。我娘死的早,爹又志在山水之间,出门游历已经好几年没有消息了。我认识他以後,就跟他住在一起,他说话虽不客气对我却是极好的,我们…呃…感、感情也很好。三个月前,他一个朋友从江南来家里作客。那人是胜名天下的才子,一见之下,直让人顿觉身在六朝!真真是王谢家子弟一般的人物!”

我听得有趣,饶有兴致地追问一句:“果真?”
李不作眯起眼睛,叹著气,悠悠然地说出四个字:“芝兰玉树——”
啧啧!
——竟当得起这样四个字呢!
究竟何等人物?……我略一想象,已是神往。
枯枝在火堆里劈劈啪啪的爆裂开来。三人皆是无语默然。
好一会,李不作继续娓娓道来:“我素日在洛阳城方圆百里之内也算小有才名,有这等好机会怎麽甘心放过?便拿了几篇自己的诗文请他指教。谁知人家还没说话呢,寻意倒先开了口取笑我,我一时气不过,和他争起来,他便问我:‘百无一用是书生,你可听过?你号称才子,这个名声可曾为你带来过什麽好处麽?’——你们不知道,我不擅营生,从前没认识他时,常常过得潦倒,後来住到裴家了,才总算是衣食无忧……我虽然没什麽本事,却也不愿意被他看低了!正好今年开科取士之期将近,那天晚上,我便偷偷跑出来,到京城赶考……”

李不作说到这里便不说了,一脸抑郁之色。

我一笑,正要开口,应四已经正色道:“科场失利,那是常事,又有什麽好介意?你看历朝历代,多少状元、多少榜眼、多少探花?如今还留下名字的又有几个?你看耆卿放翁,你看步兵叔夜,下笔如奔雷,千载之下炳炳朗朗,不也都是一生颠沛?连陈思王那样才高八斗绝代风流,也毕其一生不得展颜一笑!是真名士,自风流——你还只管想不明白?!”

李不作一震,如啻雷击。继而欣喜若狂地站起来,向她恭恭敬敬地一揖:“是!是我糊涂了!多谢四娘提点!”
应四只是抿唇一笑。
李不作坐下来,又有点忧心仲仲地说:“可是,你让我又怎麽好意思回去?就算我厚著脸皮回去了,寻意一定也还在生气,以他的个性一定不肯让我进门!”

这还不简单?又不是什麽深仇大恨,值得这样犹豫?人生苦短,哪有那麽多时间可以浪费?
我问他:“你想回去麽?”
“我以前一心只想让他看看我有自食其力的本事,不想让他看不起,现在我也还是这麽想,我不想一辈子依附他……但是和这些比起来,能跟他在一起我觉得更重要……”

他偏著头想了半天,有些羞涩,慢慢的说著,看看他的样子,竟忽地妩媚起来……
到了洛阳是第二天的午後,李不作等在巷口,我?陀λ哪弥男沤随逆淘埃袄锏哪档す还煜悖叔髅模拖裾庠白拥闹魅恕F涫蹬嵫耙獠⒉皇抢畈蛔餍稳莸哪趋嵝锥瘢昵嵬∏蔚没崛么蟛糠峙诵淖恚绕涞彼吹嚼畈蛔鞯男攀保遣挥勺灾魑⑽⑶唐鸬淖旖牵媸嵌酥?

“不作他好吗?他在哪里?”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信,终於抬起头。
“他很好。”
“哦……”裴寻意想了想,收起笑意,沈下声:“请两位等一下,我给他回封信。”他把信交给我的时候,稳重得就像刚才的急切都是假的。这两人倒真是天作之合,明明这样相爱,却都僵持著不肯坦率。他有这样的余裕惺惺作态,不都是因为笃定了他除此之外便无处可去,一定回来麽?

我有些好笑,然後就怅惘。
相思相望不相春……其中况味,他们一定是不懂的。
李不作只看了一眼信就几乎哭出来。信上漂亮的瘦金体只写了一句话——“君若还家近夜来”。
李不作苦著脸,张皇不已地拉住我:“怎麽办?他一定是不要我了!”
我胸有成竹地拍拍他:“放心,我有办法。”
“什麽办法?”
“他是吃定你一定会回去,才摆架子,要是知道你不是非回不去不可,一定亲自来接你!”
“不回去?那我去那里?”他愣愣地反问我。
我开导他:“那,你不是不想让他看不起麽?这正好是个机会……让他知道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又不是非他不可。”
“可是我能做什麽?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李不作想了想,狠狠顿足:“哎,当真是百无一用!”
“你可以设帐授徒。就冲著你这个‘才子’的名头也一定生意兴隆!”我提醒他。
他还有些担心,不过无奈之下也只好照著我的法子做了。
我们在洛阳城郊的地方找了个小院落,就在驿道边,门外有一行翠柳,既不嘈杂也不至於太过冷清,勉强也算得上是个读书的地方。看他一脸患得患失,真是除了那件白衫就再找不出点才子的风度了。不过才子亲自授课的消息传出去果然轰动了半个洛阳,不少人家都急急忙忙地把子弟送了来攻书,才两三天的功夫,已经书声朗朗。

黄昏时,应四沏了好茶,我和她坐在门外的柳树下纳凉,学童齐心协力大喊“天地玄黄”“赵钱孙李”的声音几乎把屋顶都要掀翻了。树上的知了此时亦叫得声嘶力竭,大有想一较高下的意思。不过有这帮小娃儿在,我怕它们是没有逞能的机会了。应四支颐听了半晌,突然一笑:“小孩子声音脆,念得真好听。”

我懒懒地白她一眼:“一群乌鸦噪晚风,诸生齐放好喉咙。哪里好听了?”
应四依然笑言恶恶:“是好听啊!你小时候不也是这麽念过来的?”
我喝口茶,顺口接上:“怎麽会?那时候都是重华教我念书,他教得好,念得也好,他的声音……”
截然止住。

重华重华重华——……
坚持了那麽久不肯想不肯说的名字,刹那间还是脱口而出。
重华重华重华——……
只是一个名字,却充满了那样甘美的诱惑……每每呼之欲出的当口,就充盈了齿颊之间,清冽有如山涧……
我在心底暗暗描绘起他的容颜,曾经摩挲过无数次的脸,总也不会有毫厘之差:“他的声音很沈,就像他的味道一样让人安心,就算说著斥责的话也还是那麽好听……每天午後我就到他书房等他教我读书,我坐在南窗下的书案旁,他就在我身边慢慢的念著书,一句一句,都让人听得入迷……”

“你想他吗?”
想?不想?看她平日那麽伶俐,怎麽也问得这样多余?
我干干脆脆点头:“想!”
她还想说什麽,我抢先开口:“想得不得了——但,不回去。”语毕,抿一口茶香,抬眼看看天边,没有鸟影也没有流云,只是胭脂色的一片,薄薄的晕染开去,婉丽一如月明星稀时分的江畔。

一群小儿嘻嘻哈哈地直冲出来,片刻便散了个干干净净。李不作跟在最後面,垂头丧气。
“言二公子,”李不作说:“已经是第三天了,寻意怎麽还没来?还是,他真的已经不要我了?”说著,忍不住张皇起来。这般没志气,真是看的人都觉得不忍。

我只好安慰他:“今天不来,明天一定来,就算明天不来,日子也长得很呢。再者,倘若他真的不要你,你又何苦浪费时间与他痴缠?你看,才三日,学生已经这麽多!不如我来出资,找个大点的地方,让你正正经经办个书院,不也很好麽?”

听了我的话,李不作愈发失魂落魄如丧妣考,呆呆地站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应四跟我使个眼色,大声道:“噫!有人来了,好像是裴家的人,李兄你快看看是不是?!”

路的那头来了一骑人马,离得还远,只不过是隐约可见。李不作先是木然地转头看了看,又眯起眼睛看了看,突然眼睛一亮,头也不回的拉住我:“是他!是他!真的是寻意!”跺跺脚,又叫:“真是寻意!怎麽办?怎麽办?”

我赶紧道:“我教你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他搓著手,不住张望。
连我都已经看出来人果然是裴寻意了,他还在手足无措。真是看不下去,我一把把他拉进屋里。要是让裴寻意看到李不作这麽盼他来那还有什麽搞头?

“你不用劝我,我已经决定不回去了。堂堂七尺男儿怎麽能一辈子寄人篱下?谁说书生‘百无一用’?没有你,我不也一样活得好好的?”李不作一面翻来覆去地背著我教给他的几句话,一面不断望外瞟。

“……堂堂七尺男儿……堂堂七尺男儿……”眼看裴寻意快到门口了,李不作突然一咬牙,狠很跺脚:“我不行了!”话音未落,人已经直冲出去。我们忙跟著追出来。想要扬眉吐气的决心不知道都跑到哪里去了,李不作大叫一声:“寻意!”就往裴寻意扑去,裴寻意一跃下马,正好满满地把他接个正著。

结果我为他精心准备的台词竟是一句都没用上,那小子只说了一句“我好想你!”就换来了裴寻意大大的笑?澈徒艚舻挠当В男牡乇唤踊嘏峒胰チ恕E嵫耙庖惶凳俏颐墙趟枵适胀降牧⒖瘫淞肆成袷呛薏坏寐砩习盐颐呛屠畈蛔鞲衾肫鹄此频模畈蛔骶鸵摺5故抢畈蛔骰褂械懔夹模吖淳褪且患浅ひ荆伎坌Φ厮担骸罢獯味嘈谎孕趾退哪镎桃逑逯娌恢栏迷貅岣行涣轿弧2蝗绺乙黄鸹劓逆淘白〖柑欤胰醚耙夂煤酶行欢唬 ?

想听听应四的意见,回头看看,她竟然不在。
有些纳罕,随即了然。
我对他一笑:“不必了。我们兄妹只是路过,如今洛阳的牡丹和才子都已经看过,乘兴而来,正好乘兴而返……”
李不作还要再劝。
我打断他:“对了,这个小院子就算是我和四娘送给你的,将来你要是再想设帐收徒,也不用再为找地方发愁了。”
李不作感激得说不出话来,裴寻意却顿时青了脸,一言不发把李不作拉上马,飞快地离开了。
李不作大喊道别的声音远远地传了来,应四不知什麽时候提著包袱站在了身旁。

“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
“是啊……”含糊地应了一声,回头问她:“接下来去哪里?”
她想了想,用悠悠远远的语气说:“江南塞北、苍山洱海……谁知道?上了路,慢慢再想吧——”
也罢。
上了路,再慢慢想吧。
走过洛阳城门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你怎麽知道我想离开洛阳了?”
应四漫不经心地回我:“你不是说了麽?牡丹、才子,都看过了,一片春光也不能收拾了带走,还留在这里干什麽?”
我正点头,只听她带了点笑意的声音又响起来:“再说,他是找到他的地方了,我们不还得继续走继续找吗?”
我的地方?
听起来真是让人神往。我微微一笑,想起自此往西六百里,倒有一个地方“曾经”是我的。

谢长留 (四)
我的地方?
听起来真是让人神往。我微微一笑,想起自此往西六百里,倒有一个地方“曾经”是我的。
  
边走边想……真是好主意!等想到的时候,我和她已经在去往大理的路上。大理,一般是无限明媚、无限风光!那骄傲的山茶花让人舍不得不去流连。苍山洱海,都是巧夺天工。所以当我们回到中原,已经是万统八年的初春;等我们终於在蜀中锦官城决定了去江南的时候,已经是那一年的冬天……

万统八年呢!那嵌春殿里的种种陈设,那白水湖畔细密凉风,还有万般纠葛的眼神,总在一觉醒来时一一萦绕不肯褪色。然而,居然,已经,是万统八年!

竟不知那一年的光阴,最终是何去向。
接连下了几日雪,蜀地温润秀丽的山峦在一片冰雪中也变得莽苍起来,无端又添了几分萧瑟凌厉。
一路走,一路算著时间,而心事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拢,三魂六魄都晃晃悠悠,渺渺散开,像顺著雪径的一丝儿佛手香气,闻得见,却捉不住……——

香!
心念一动!
我猛然抬头。仓皇四顾,一片茫茫雪地,四面崔巍峭壁,月光的清辉里没有半点人迹。但那一丝佛手味道仍是固执的传来。
“重华……”我喃喃低语。
“长留?你怎麽了?”应四疑惑地问我。
我只是深深地呼吸那味道——不是幻觉!一时欣喜若狂!
“重华!是重华!你闻到了吗?一定是重华!一定是他!”我疯狂地往前跑去,不理会应四在身後的喊声,我只是一心一意向著那丝香味所系之处跑去。甚至来不及去想为什麽居然还是这样想他这样念著他!

我喘息著停下来。不是重华——
那人坐在一方石上,雪白狐裘被火光映成红色。廿四五上下年纪,眼神清清冷冷,嘴角似淡似倦微燃笑意。就如孤松、玉山、江月,一般从容的风光。轩轩韶举,卓卓朗朗!——不及失望,我轰然一声,如见白露未晞。

火堆的另一边,盘膝坐著个和尚,愁眉深锁,倒象是遇上了什麽旷古难题。
应四也追了来,屏息立在一旁。
“已经是第六天了,你想明白了麽?”他陡地开口,却是在对和尚说话。
和尚把眉头锁得更紧,半晌长叹:“贫僧还是想不明白。”
那人一笑,随手拾根枯枝拨火,夜色中,劈劈啪啪响起的声音听得人惊心。恍惚中,那漫漫徘徊著的淡香又聚拢过来,像蔓生的水草,只管和我纠缠不清。只是一时不察,便又落入记忆和流光的陷阱。我正奋力挣扎,一道声音,划空而来,打破我的一点妄念、一点魔障——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都是镜中花影,任由他乱花迷眼,不伤明镜……”

我悚然回神。
和尚倏地睁眼,目光烁烁,直瞪著一片银色大地、月下千里河山。突然长笑:“是是是!银色世界!银色世界!我悟了!我悟了!!”

“五十五年梦幻身,东西南北熟为亲。白云散尽千山外,万里清空片月新……”一跃而起,且歌且行,片刻便去得远了。
我回头看看清明月色,再看看那人一派自如。悟了?不知他悟了些什麽?都是月色,都是雪地,都是浮生,为何我便不悟?抑或是,我不愿悟?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应四在我身旁低吟。
反正都是过客,何必拘泥?我们在火堆边坐下。应四打开包袱,扔给我一小坛酒。不知什麽时候起,我习惯了每到一个地方先喝那里的酒。说到喝酒,应四从来是巾帼不让须眉,一碗一碗的倒下去,脸上不见一点苦色。以前她说过我和她是“落魄江湖载酒行”,如今想来,不幸言中。想了想,把手中的酒丢给了那人,客途雪夜,当中一段消魂滋味,我最清楚不过,要再没酒,倒叫人怎麽生受?

那人稳稳当当接住了,揭开封泥,先闻了一口,露出微笑。看来该是狂饮高歌偎红倚翠的人,但他只是慢慢仰头,仿佛不舍涓滴……

月正中空。
悠悠扬扬响起箫声,二十四桥上的一支竹箫呜呜咽咽、如诉如慕,在蜀地断肠。月光把宫商角子羽的脉络梳得分明。
他故借三分醉意,苍凉之外便见疏狂。
曲转低婉,一截哭声顿时凸显出来。回头看见应四把脸埋在膝间痛哭失声,莫非是他勾引了她的眼泪?还是宁愿相信层层累叠的伤心等了这麽多年,终於被他一曲洞箫成全。我转头只看风景不看她。

谁翻乐府凄凉曲目?
不知何事萦了胸怀?
“知己一人谁是?已矣!赢得误他生。多情终古似无情,莫问醉耶醒!”猛听得曲声乍住,才知道原来不知不觉已经把心事呢喃出声。我愣愣地看过去,男人微微眯著眼,专注的目光搜索著我的——明明是狷狂却觉得落寞,夹了点迷茫的神色竟没来由的让人心安……

我一笑,扬起头,让他看个够,只是不肯让他看见我的惶惑……
反正是非醉非醒,逞一次强又怎麽样?
不知过了几世几劫,也不知是谁先移开视线,那萧声总算又开始若无其事的继续,换了《八声甘州》,益发远远地传开了……
快要天明的时候,那人走了。走之前,他绕过苟延残喘的火堆走过来。阴影落下,我直觉地闭上眼装睡。他坐到我旁边,许久许久,就只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再睁开眼睛时,那支竹萧就摆在触手可及处。我试著摸了一下,再紧紧握在掌心,那上面还留著主人的余温——想来大约是久惯的爱物吧?!不知道他是怎麽看过、摩挲过,然後把它留在雪地里?不知道最後,他是不是有回头再看它一眼?也许它也是不舍的吧,那,今後响起的时候会不会更加悱恻?

有点怅然。
手指滑过竹萧光滑的表面,停在一个“柳”字上。
“可为逸友,可与映雪。”
应四突的出声,正戳中我心事。
“……原来你也没睡。”
她轻笑出声:“也?”一顿,有点惋惜:“可惜没问问他叫什麽名字,是哪里人氏。天下之大,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
我也笑:“萍水相逢,你非要把人家身家来历打听得那麽清楚干嘛?天下之大,还怕没有机会再见?”
应四眨了眨眼,欲言又止,慧黠地冲我一笑。
啧啧,总是瞒不过她呢。何必问何必打探?反正到了江南,一定能再见到他。我想起在洛阳才子李不作所说的“芝兰玉树”——灵均标致,除了维扬的柳三公子,世间可还有第二人当得?

我站起来,极目远眺,东方微明,大雪初霁,天高得迷人,一条蜀道直盘旋上天际。顺著笔画勾勒著一个“柳”字,遗留在雪地里那一点温度直透到心里,我知道我不会忘记渐去渐远的一行足迹,就像我会记得耳侧的细微呼吸,还有那一人翩若惊鸿,那一瞥眼波流连……

我再见到他,是在烟花三月的扬州。
隆冬苦寒变了十里春风,崇山峻岭换了红巾翠袖,当天月下对雪的三人,如今只剩我和他四目相对,俩俩相望。
应四是走到渝州就不肯再走了。
原因很简单,每个女人终其一生最後也不过就是为了“安定”两个字,就连应四也不能免俗,这不由得让我有点唏嘘了。
让她不愿意再走的,是一个叫阿武的年轻人。
百十来口的小村子,说的好听一点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平良心说就是一穷二白,萧条到连山贼都不会屈尊光顾。村子东头第一户人家门口有棵半焦的合欢树,摇摇欲坠的几间屋子,连住惯草堂的杜工部也会为之摇头扼腕,井台上一摇就嘎嘎作响的毂辘,院子里的石磨,门旁的木头板凳上放著手工有些粗糙的竹马,还有,屋後那一片春色——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被人特地找了来种上,日日浇水、除草、细心照料,终於灿烂地盛放!——在迫於生计的辛苦劳作之外,倒是难得还有这份心思!

一家五口,父亲早已病故,母亲苦於眼疾,长男阿武肩负家计,含辛茹苦拉扯弟妹、照顾寡母。平淡一如老套剧目,甚至上不了元宵的戏台。但应四却被打动了,他穷、苦、没读过书,她都不介意,她看著他的眼神甜蜜得容不下一粒沙一道风。在她看来,他心好、淳朴、直率、踏实……细细数来全是优点。

“我只爱他心无旁骛。”
她靠著竹篱看花,倒影了一脸缤纷的缱绻笑意。
心无旁骛——那时候我一心一意,百般蹉跎,要的,不也就是这四个字?……可惜没有人成全……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对我说‘青春都只一晌,最好是能仗剑江湖,浪迹天下!谁又愿意把大把大把的春光虚掷?’”

“是啊。但现在,我只觉得再美的风景也都比不上他……”
“长留,你自己要多保重!”
我笑。
也不劝她。当年一起逃出生天、浪迹四方,为的不就是这一天?那个“地方”终归是让她找到了!往日种种,至此总算尘埃落定。天南地北,原来就是为了找那一畦野花呢!

走的时候,她笑著到村口送我,那一头长长黑发盘在脑後,却是已经换了乡间寻常妇人的装束。彼此都笑得真挚。我和她,只道珍重,不诉离伤。

然後我一个人到了江南。
正是烟花三月,傍晚的时候下船进了扬州城。路上都是踏青归来的人群车马,哗笑著拥挤过店铺茶楼,我身不由己的被人潮推著移动。空气蕴著水气,女子的脂粉味道叫人联想起那些舞裙歌板的风流事,顿时有了身在扬州的实感。

暗香浮动——
我竟从千军万马中敏锐地捕捉到那味道!几乎要以为是福至心灵!我在人群中奋力回头,四处张望,一面挣扎著不被人流卷走。

没有。
有点失望,不经意间一抬头,目光便扫过街边的酒楼,猛地对上一双眼——他站在楼上,双手抓著栏杆,正俯著身子看我。原来是他先找到了我。眼神交错的一霎,他脸上的表情,我想应该是欣喜。

他急急转身,消失在我视野里。才一愣神,他已经分开人群到了我面前。
江南的柳三公子在江南的十里春风中专注地看著我。抬头撞上他的眼神,瞬间,几乎有被烫伤的错觉——那样的眼神,教会我什麽是心无旁骛。

他嗫嚅著,像是想说点什麽,但,能说什麽?他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像是在乱世失散了的情人、兄弟、朋友,凭一点蛛丝马迹,一点藕断丝连,千军万马中赶来相认。末了,猛一回神——
他,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忍不住带点恶意的笑起来。怎麽办怎麽办怎麽办?我一边笑,一边飞快寻思,眼见得他就快要问起姓名、身世、来历……我要如何一一交代清楚?

“姓言,行二,京城人氏,人称言二公子。家中三代都做的是绸缎生意,也算薄有些资财。家父年事渐高,只怕我少不更事,将来若有万一家中产业无人料理,因此备下盘川,著我外出游历,一来开阔眼界长点见识,二来也顺道查看各地的几片布庄,历练历练。舍妹四娘,因幼年丧母,自小便常随父亲叔伯……”

看看看——言二、柳三、应四——巧合得像一个玩笑。只是,难道我真的要拿这些话来应付他?走了一路说了一路的话,熟到不用想也琅琅上口的话,说多了,会不会真的连自己也相信了,终於就是扑朔迷离?或者是又再重新编排剧情罗织经历?祖籍淮南的落第秀才,作得几篇诗文,临得一手魏碑,却总是怀才不遇;要不然也可以是家道中落的仕宦子弟,先父做过几任不大不小的州官,如今落难出卖祖业过活……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要选哪个来姓?要不然从《中庸》里随便找个名字,好省了序排行的麻烦?……

——不。
不!
我又怎麽可以若无其事,把预先演练的台词侃侃而谈?
落地秀才或是落难公子,姓赵或是姓李,这样的人世间何止千万?人人都可以姓言行二,自称言二公子或是曾家大少爷,但,柳三公子一心一意的瞳眸中,只有一个人,其余种种,在他,都不过浮光掠影。

所以。所以。我要给他独一无二,为了他的心无旁骛!
我看看他,他的眼、鼻、口、额,他的浅淡笑意,无端都让人记起那个客途雪夜的一管竹箫,一般的,都有种如同美玉的温润质感。

我说:“我叫长留。谢长留。”
像所有年深日久最後总算被揭发的秘密,许久不用的名字被断金截玉地吐露,那三个字的尾音落在地上,欢蹦乱跳地散开,自寻出路去了。我还没来得及看见他的反应,突然有人从後面拉住了我的右手用力往後一扯,柳三的黛色襟袖顿时离开了视线范围,我被拉得趔趄了一下。微怒,气势汹汹的回头。

——一片月白颜色。
男人挺拔地站在身後,他身上的锦服有些眼熟,那上面的细致纹路清晰可辨,记得在迷津的渡口边好像曾经见过,不过,也许只是相似,就像这个男人,清臒了,沈默了,严肃了,不笑了——也许,也只是个替身罢?

我痴痴地望定他……
“长留……”男人的声音像叹息一样,微弱地传来,听在耳里却只觉振聋发聩。
他又看向柳三,柳三站在原地,默然地、沈著地迎视。
我恍然既而惶然。
不知这算不算冤家路窄?披星戴月翻山越岭,竟在这里面面相觑!啧,多巧!!尚且不知道何去何从,身前身後的两个人,偏偏在这时候一起出现!这般默契,逼得我走投无路!

柳三忽而一笑,了然也似地:“我在城西明砀山等你。”他甚至不问我去不去,转身就走,在熙熙攘攘的路上,我遍寻不见那黛色背影。

“走吧,长留。”
他转身走在前面,行了两步,迟疑地一回头。确定我跟在身後,他喟然,安慰似的悄悄叹了口气,这才继续往前走。只是一回头,便已经把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真相昭示天下了。曾经有他的地方一定有我,有我的地方就一定有他,如影随形、亦步亦趋,今天他却要回头来确定我在、或不在……

路边有妇人抱著孩子倚门闲话,岁余的小儿津津有味地吮著手指头,唾液顺著嘴角流下来,缓慢地蜿蜒成一条闪著光的线滴落在母亲的胳膊上。小儿诡异地笑出声。女人不耐烦地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理也不理湿了一块的衣袖,不停口地说著。让她这样投入,想来应该是生活中的大事,但我听不懂方言,无端地只是被惹得心烦。货郎的叫卖声,被胭脂水粉引诱而至的少女,面摊传来的味道和热气,又到了上灯时分,时不时听见细细的丝竹声。

恍恍惚惚走了一路,到某一处河边,总算安静下来。
我们沿著河岸往上游走。
他停下来,眼睛瞬也不瞬地看著河水中流——一点淡橙色的流光漂在水上,随著河面浅浅起伏,等移近了,才知道原来是一盏不合时的河灯。不知道是什麽人作了来放在河里的。才三月,不是它的季节,主人这样肯用心思,是思念游人还是怀悼故交?

重华动也不动地看著它流近又即将流远,微微笑著:“真美。”
我也笑——难得他喜欢。
走上一步,干干脆脆跃入河中,重华的惊呼被刹那间充塞四周的水阻断,冰凉凉的水流从头顶经过,再冒出水面时那盏河灯就在不远处。我游过去,怕被水弄熄了火,用一只手小心翼翼地高高托起来。

重华俯身拉我上岸。我把河灯轻轻地置在他伸出的手掌上。
“给你。”
上好的蜀锦,顺著劈成叶脉粗细的竹片绷成一朵白莲,中间一只蜡烛,火光忽长忽短不停摇曳。提著字的薛涛签系在边上,沾了水,墨都晕开了,再看不清字,是面目全非的前尘。

重华猛的低了头。
那好容易才护得周全的一点火被他的眼泪一浇轻易的窒息了。四下里安安静静,他压抑了的哭泣几乎能传到千里之外。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如潜伏在这河底不甘心毙命的水鬼在拉扯我,让我顿感迷乱。这一刻,他在岸上,我在水里,但,情海沈浮红尘变幻,我和他谁又能逃脱?——……

“回去吧。”
我一边拧衣服,一边答他:“不。”
重华眯著眼看我,笑得牵强而惆怅:“要是可以把你锁起来就好了……”
“是啊,”我笑著抬头:“可是你也知道,那我一定还会再逃一次的。”
“是啊……”他的声音似笑似叹,侧了头,我看不清他的脸——“废後的邸报明天应该就到扬州了。”
“废後?!”我呆呆地反问了一句, “为什麽?”
“‘妒而无子’,这四个字就已经够了。”

一股冰凉的冷意从脚底涌上来,我挣扎著开口:“你要她以後怎麽办?她才十八岁……”
重华侧著头看我,许久,他伸手覆上我的脸:“那你呢?长留?你才廿一,你又要怎麽办?我只是要你知道,我只是要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天下,可以不要皇後,却不能没有长留!”

——刹那间,几乎忍不住眼泪……我只是拼命呼吸著那属於重华的味道,那弥漫的佛手香,那勾勒了嵌春殿海市蜃楼的空气……

然後拼命忍耐所有的言语和眼泪。
月白的时候,几个侍卫牵著马来接重华。他给我一面金牌,上面刻著“如朕亲临”四个字,说:“你孤身在外,总有用得到的时候。”

“最好是永远也用不到。”
重华笑起来:“用不到才好!我只是担心你万一有事……”顿了顿,又加一句:“等你回来,有我在,那才真的用不到了。”
我别开头不看他。他了然似地叹口气,走向来接他的人。回去?我自然是不会回去的了,而他却总是要回去的。如此也好。世事浮云过太虚,说什麽清山不改、绿水长流,一朝分道扬镳,便是变乱丛生,能不能再见全看天意。我转身大步离去。

“长留!”
我回过头,重华远远坐在马上,见我回头,他凄凉一笑,像是自语,又像是喃喃发问:“长留……长留……我为你取名长留,为什麽你却不能长留?”

谢长留 (五 1)

万统十一年,北夷南犯。
十万大军驻守在玉门关外,依然挡不住敌军来势汹汹的南下。不必看官道上络绎不绝的八百里加急文书,蜂拥南下的边民已经把越来越紧急的军情散播得淋漓尽致。一路北行,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萎顿不堪地坐卧道旁。不带感情、苍老的浑浊目光和无数竭力伸长的小手一次次地包围了我,不断让我心惊。

我把所有的银两和干粮都散给了围上来的灾民,竭尽全力,但,帮得了十个、百个,怎麽帮得了千个、万个?天灾人祸,哀鸿遍野,我等凡夫俗子一己之力要怎麽抗衡?

立马踟躇,却是边城野原晴翠相接了。
荒芜的古道,曲折一如人世婉转,久已没有人迹。我松开缰绳,放马漫漫而行,不知不觉四野都安静下来,天幕高挂,些些残月的清冷芒辉惨淡地笼罩。睁开眼,无边无际的草原高低起伏。我停在路的尽头,倏而有种原来天涯都已经尽了的错觉。

天下的路走到穷途末日,若不回头,可还有出路可寻?抑或明朝一觉醒来又有旁门左道?
惶惶不可终日。
转过身,江南的柳三公子在塞上的朔风中清澈地看著我。
我看定他,目光渐渐迷离——雪住的那个晚上,一抬头就看见他,一身的雪白狐裘都被火光映成红色,瑶林琼树,岩岩清峙,一时间,还以为是神仙中人……从扬州开始的天涯海角,才子词人白衣卿相,远远随在身後,永远在最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递给我犹温的酒,吹一曲竹箫遮掩我的落拓……

但,眼前这一身风尘的,可还是名满天下的柳三公子?这样的形单影只,可还是当年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我看定他……
走到他身边。竹萧上一个“柳”字灼烫著掌心。“还给你。”我强笑:“早该还你的,今天总算完壁归赵。”
他不动声色,了然似的,却不肯伸手:“送给你的,怎麽可以拿回来?”
“我不要了。”
他的视线扫过竹萧回到我脸上,良久,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扔了它,烧了它,都是我甘愿的。长留,我做的,全是我甘愿,和你没有关系。”

原来如此!
他和我、我和重华,原来尽是全无关碍,种种纠葛种种爱恨,却原来是各不相干!实在一早便该算个明白。还是他看得通透……谁的痛楚末了不是独自收拾,谁又能帮谁担待半分?……

来日方长,还是各自好生保重,才有後续可看。
“往西三百里就是玉门关。”
我用尽全力对他粲然一笑:“长留此去上阵杀敌,情愿一生戎马,但,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柳三沈默著,他的眼、额、口、鼻都无端让我想起蜀中的雪地江南的春风,想起我错过了的,扬州明砀山的那一个月夜。几乎要以为风声里的寂静会海枯石烂,他忽而问我:“长留,你总是问我为什麽,你呢,你又是为了什麽?”

犹如旧案重提沈冤得雪,如影随形往事猛然被揭开画皮。我痛得来不及反应,连呼吸都停顿,而他的身影终究被夜色决绝地割裂。如此最好。今夜一过,他做回他的柳三公子,而我,已经做不成将军府前昂首立马的谢家长留。

月色正当分明。
我倒在漫无边际的原野上,闭上眼,舒展四肢。
“长留……长留……我为你取名长留,为什麽你却不能长留?”
天南海北漫无目的且行且止山高水长的日子里,我常常想起他那一问,他毫不遮掩困惑语气、那不死不休片刻光景,总在我最防不及猝的时候陡然驾临,反反覆覆,拼命纠缠,永不肯甘休。

——我为你取名长留,为什麽你却不能长留?
长留……
长留……
不过是万千名不副实中的一例。

谢长留 (五 2)

——我为你取名长留,为什麽你却不能长留?
长留……
长留……
不过是万千名不副实中的一例。
空气莫名的动荡著,种种念头纷沓而至,我侧过头,不远处一道人影微微荡漾终於成型。眯起眼看了半天,甜甜笑开:“重华。”

他浅笑著坐下,一言不发。
我痴迷地看著他,风贴著草面平平地掠过耳畔,呜呜的,像城门关闭时四下里响起的羌笛。遗弃了三年的孤独大约是发酵得够了,在这个冷冷的春夜一并挥发,澎湃地冲开约束,於是四周的草、风、月、冰凉的空气都带上了酒意,呼吸便渐渐有迷茫的微醺。

——你究竟想要什麽?
“个个都来问我,我又问谁?”
——如果你不说,又有谁知道?
“又有谁知道?我又要谁知道?只不过没有它,我就活不下去。”
——要是可以把你锁起来就好了。
“是啊……要是可以的话……”
——……
——长留,长留,你要到什麽时候才能长留下来?
“我不知道,也许,等我找到长留山的时候……”
我站起来,留恋地看他。要是可以这样一生一世地看著他!要是可以这样天长地久地守望!要是可以……
电光流年,瞬息浮生,低徊怎忘?
他依然浅笑。
终於还是翻身上马,回过头,脆弱的幻影一点点消散。虽是虚象,但,若不是恁凄凉,肯来麽?
我蓦的一笑。
大约是军情实在吃紧,负责征兵的校尉没怎麽过多盘问就把言二这个名字加入了军贴,划为中军帐下步兵。虽说我也是将门之後,自小耳濡目染,但军中的艰苦和想象中何止是天差地别。好在这几年东奔西走,一日比一日潦倒,也算是习惯了。我於是并不在意。同夥有一个叫王虎的年轻人,巡夜时我通常和他一班,他常常压低了声音跟我聊天,我一面警惕任何的风吹草动一面专心听他讲起他远在湘南的家乡,他的父母,他九岁的小妹妹,还有他那个叫花猫儿的青梅竹马。

他讲得一脸投入,有点满足的喜悦。
我问他:“你想家麽?
王虎憨直地点头:“想啊,被征来当了兵没办法,不过花猫儿说了,她会等我回去。”
“哦,那上战场的时候,你一定要好好保住自己的小命啊!”
他转过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语气有点严肃:“言二,你这是什麽话?你好歹也认得几个字,怎麽反而还不如我这个粗人明白道理?是,我是不想来打仗,我也不想死在这儿!但是男子汉大丈夫,为国捐躯死在战场上那是正理儿!当缩头乌龟,那是孬种!你别把我看低了。走的时候,我爹说了:‘你死在战场上,我和你娘带著花猫儿去给你收尸。你要是贪生怕死给王家列祖列宗抹黑,就是回来了,我也当没你这个儿子!’亏你还读过几天书,哼!”

说完了,看我一眼,倒好象有点看不上的意思。

我窘得红了脸,还好是晚上看不清楚。 “我只是开个玩笑……”
“大胆!巡夜的时候居然聊天打诨!你们是哪一营的?”
正讷讷地解释,突然听见身後一声断喝。我吓了一跳,慌忙回头。来人一身戎装,右手按剑站在身後,营地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光影分明。

谢长留 (五 3)

“大胆!巡夜的时候居然聊天打诨!你们是哪一营的?”
正讷讷地解释,突然听见身後一声断喝。我吓了一跳,慌忙回头。来人一身戎装,右手按剑站在身後,营地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光影分明。

我怔忪。
他也错愕。刚毅稳重的脸上浮现片刻失神,他看著我,嗫嚅著,眼神瞬间就是千回百转。
“小侯爷!”仿佛确认了什麽似的,他大叫了一声,欢喜地扑上来。
随便找个借口打发了王虎,我们到了营後一个僻静无人的所在。沈江说是要和我好好叙旧一番,等到坐下来,却又只是看著我踟躇地沈默著。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脸上明明白白记录著这几年的戎马生涯留下的风尘和沧桑,早已不复年轻率真的当年。脑子里倏而闪过和他坐在宫墙上一人一口对饮花雕的那个晚上,不过三年不见,却已恍如隔世……

“你……”
“小侯爷……”
异口同声。
我不禁一笑。
他有点窘迫地低了头,也讪讪地笑起来:“小侯爷,这些年你过得怎麽样?”
“你不记得了麽?我已经不是小侯爷了。”我淡淡纠正。
他猛的一愣,依稀红了眼:“是……”
我急急岔开话题,把别後经历简短地报告。洛阳的牡丹,大理的山茶,蜀中的海棠,杭州的桂子,一一漫无目的地提及,那些客途神伤东走西顾从不曾发生,我把繁花如锦太平盛世愉快地演绎——……

娓娓道来。
末了,轮到我问他:“你又如何?”
沈江笑得腼腆,絮絮说起别後情状。迷津一别,他就到了西羌李御史帐下效力,拼死杀敌,大大小小立了不少战功,後来得胜班师,就得李御史在金銮殿上一力保举封了“西川将军”。这次朝廷派了裴章大将军一职,他也奉诏率两万西川军全力襄助。

他咧开嘴一笑,不自觉挺起胸膛:“儿当成名酒须醉——当日小侯爷的话,沈江一直记在心里!”
我这次真的笑开,用力拍拍他肩膀——我是真心替他高兴:“是!是!儿当成名酒须醉!那时我还说‘将来你成了一方名将,我就到你鞍前效力,再和你一起喝酒’

你可记得?没想到今天倒真应了这句话了。”
他收敛了笑意,迟疑地问:“小侯爷……你……你来这里,皇上可知道?”
万千迂回结果还是回到这里。
已是廿四年流光偷换,难道真要抵死缠绵?生离死别一般都是了断,不过是要求个一了百了,就算终究缘悭,谁又要他知道?——我已耐心全失,经不起任何纠葛,经不起任何故事,经不起任何“精彩纷呈”。

沈江揣摩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刀剑无眼,小侯爷该好自珍重,何以孤身犯险?”
“好男儿难道不该志在四方?”思绪浮浮沈沈,我随口敷衍。
时间在暗夜里趁著不知来处的微光寸寸缩短。
沈江忽而悠悠长叹:“去年元宵宫中赏灯,番邦上贡了一盒异香,真是好香!一揭开盖子,整个宫城都闻得到。皇上看了半天,只说‘收了吧,长留在的时候,总说是只有佛手才是香中君子。可惜如今嵌春殿是空著的了。’”

“……”
“这几年每次回京述职,皇上总是和我说起您以前的事情来,有一次我不小心说了那年陛下大婚之夜请您喝酒的事,结果第二天就下了诏著绍兴府每年选一百坛最好的花雕上贡……——小侯爷,请恕沈江直言,沙场无情,您若有个万一,您要皇上如何自况?”

我偏过头,拒绝作答。他等不到我的回答无奈也就只好沈默。
我时常迷惑,我和重华,怎麽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还记得明堂上他不怒自威,嵌春殿我揽镜自照,白水湖潋滟生波……究竟是为了什麽石破天惊天怒人怨家仇国恨不共戴天切齿痛恨势如破竹水滴石穿山高月小落井下石忘情负义青天霹雳弃如鄙履的理由天各一方不肯回头?多好笑?!——不见了种种前?颍椭皇O轮Ю肫扑榈南肿崔限沃С畔喽晕扪浴?

想来重华大约也是一样的惶惑。
回廊一寸相思地,断送多少憔悴!

谢长留 (五 4)
真不知伊於胡底。
我还是打叠起精神继续我的戎马生涯。沈江坚持要把我调为亲兵,被我更加坚持地拒绝了。连王虎也知道精忠报国呢,我总不至当真白吃了这许多年的俸禄,大不了马革裹尸,对他,也算不负了。

“何况未必。”我含笑安慰沈江,“还是你以为我就这麽不中用?”
“但……”
我一挑眉头,打断他:“你几时也变得婆婆妈妈的了?男儿大丈夫何惜一死的?这一腔好血总要卖与识货的!”
沈江忍不住笑起来,但很快又被一脸愁容代替。
“死我倒是不怕,怕就怕,一腔好血却遇不上识货的,终究落得个龙泉夜鸣宝刀空悬的下场哪!”他喟然。
“何出此言?”
沈江搔搔头,语气大是不以为然:“这次出兵皇上放著左将军王皓阳、御使李裕、安陵将军卞涂这些老将不用,一意点了江都侯裴章做大军主帅。裴章此人是读书功名出身,听说那天在殿上他自荐大将军一职,讲起兵法口若悬河,自称熟读百家兵书,但,小侯爷,您也知道,行军步阵太多变数,其中许多虚虚实实靠的都是经验老道。裴章呢?别说全无半点征战沙场的经验,恐怕连死人都没见过。用他总是太冒失点。而且这个人刚愎自用,最听不得下属的进言,不瞒您说,为了兵力部署的事,我这几天已经好几次跟他闹得不欢而散。

这一仗,怕是要糟……”
心下揣揣不安,不知是为了沈江还是为了重华。
我赶紧追问:“皇上可知道麽?”
沈江叹口气,摇著头:“事关社稷苍生,上命一下来,我就跟几个老将商量著联名上了折子,朝里好些文官也都递了奏章,结果都被皇上驳了。”

这样糊涂,是什麽道理?想来想去,我恨恨跺脚。
沈江却又反过来安慰我:“其实也没有那麽糟糕。前几天军中来了个厉害的谋士,我跟他讨论过几次军情,字字都切中要害!有他出谋划策,这一仗倒是先有了三分赢面!”他顿了顿,问:“你猜他是谁?”

是谁?
我又是一惊。不知为何有种忐忑的预感。
沈江兀自带笑,眉飞色舞,一脸的期待,不容我说不想知道。
“是谁?”我只好追问到底。
他清了清嗓子,沈著地宣布答案:“维扬柳三公子。”
血轰的烧起来。
是他!竟然是他!!
所以他转身就走决不拖沓,所以他不说保重也不道再会,原来是早有预谋。你轻描淡写只说甘愿,而今领略,我该恨相逢已晚,还是恨当初不如不遇?若说前缘已定,那,究竟前生是你欠了我还是我欠了你?

维扬柳,维扬柳,可知我负你如许?
开城迎战之日,我混迹在十万士卒中间,远远看见城楼上熟悉的黛色身影。柳三公子站在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身後,微微俯身,十万大军顿时都收在眼底。但是他寻我不到。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刻眼神流转间,我们至近至远。

俄而城门洞开,一队人马鱼贯而出,走在头里的是裴大将军,沈江也在其中。到了跟前,沈江不著痕迹的望过来,嘴唇掀了掀,无声地让我“小心”,又很快的过去了。我微微一笑,同样以唇语向他的背影回一句“保重”。突然感到一道视线,猛然回头,柳三在马上笔直地看过来——千军万马,他竟然真的找到我!再看看他——著一袭银白软甲,提三尺长剑……

我暗自惊心。
正惶然,他展颜一笑,径自策马而去。我知道,他是要同生共死的意思了。心念转动,忽然一片清明——人生别易会长难,若能再见,当把剑易酒,青眼高歌;若不能,三生定许,以报深恩!

北风劲烈,处处衣袂掀动,刷刷作响。远处慢慢出现一些小小的黑点,既而连成一线、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开始靠近,马蹄声渐渐震耳欲聋,脚下劲草亦随之瑟瑟。

“言二……”王虎在一旁轻轻唤我。
“什麽事?”眼睛一瞬不瞬死死盯住越?丛浇牡芯谗峄共换鞴模勘本嗍瞧锉宦分逼斯凑迫绾纾鹊浇司透鞘撇豢傻保』共挥鞲问保?

“兄弟一场,我今天要是回不去,家里就托给你了了!请你好好照顾我父母,过得几年帮我妹子找个好人家……”
“别说傻话!”我干脆的打断他。
“还有花猫儿,你告诉她,让她嫁了吧!”他不理,咬著牙,非要把後事一一全部交代清楚:“她是个好姑娘,你若喜欢就娶了她帮我照顾她一世!你要好好对她!我信你!——好兄弟,你答应我!?”

我不肯应声,狠命攥紧掌中宝剑——当年谢大将军就是用这一柄“北斗”驰骋沙场杀敌无数。
“答应我!答应我!”
战鼓终於擂起来,一阵急过一阵——但恐怕已经太迟——
“你答应我!!”王虎一把揪住我手臂,眼中红丝迸裂,一声大喝却近於哀求。阵前将军正拔剑、横天、慢慢划下——
我猛地闭眼再睁开,大叫一声:“好!”
山呼海啸般呐喊刹时响起,振聋发聩。王虎笑著松手。四万中军如汹汹洪水顺著主帅剑尖所向疯狂奔去。我飞身扑前,宝剑出鞘,一剑将当先一员敌将斩落马下。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剑气萧森。
剑意如虹。
所至如入无人境。
敌军越来越多。几员敌将拍马过来,将我围在中间缠斗,最後也都被我一剑一个刺落马下。我忘了谁是长留,忘了谁是重华,忘了自己是生还是死。奋起全身力气,北斗寒光闪烁,见一个杀一个,干净利落。

直到听见收兵的号角凄厉而仓惶地响起。
我悚然四顾——到处是我军士卒的尸首,负伤者的呻吟,被染红的沙土,甚至凝结的鲜血……
数万中军被敌军截断了与左右军的联系,孤零零地在敌军的包围中负隅顽抗,更远处,依稀可见左右军在敌军骑兵冲击下凌乱狼狈的阵型。连退兵都全无章法,拖曳的,几乎是听人宰割……

——大势已去!
有什麽东西顺著右臂蜿蜒流下,温热的。原来不知道什麽时候受了伤,流著血,却不感到痛。
难道要眼睁睁看著大片疆土拱手他人?他的天下,他的江山,怎麽可以缺陷?!茫然伫立,几欲咬碎一口银牙,我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帮—他—夺—回—来!拼了性命不要,我也要保他江山永固,寸土不失!

回头看看,敌军阵营正中,数员大将簇拥著主帅。他猩红战袍,正气定神闲,指挥笃定。——北斗削铁如泥,砍人首级当不在话下。

心念电转。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北斗就要纵马冲出。千钧一发,有人堪堪拉住我——是柳三。我甩开他的手。
“长留!”他眉头紧蹙,声色俱厉地喝住我。
我还是不肯甘休。柳三死死扣住我手腕,一言不发,愤怒地看著我,许久,他的眼神慢慢由愤怒变为担忧直至一贯的波澜不惊。

我终究只能颓然长叹。

谢长留 (五 5)

终究只能颓然长叹。
我和柳三直到精疲力竭方才杀开一条血路回营。但比起其他人已经幸运了很多。已近薄暮,天色昏沈,四处笼罩著异样的静默。不知何处传来的隐约呻吟,低著头匆匆走过的将士,他们的惨淡神色……我沈默地跟在柳三身後,虚脱似的,每一步都重似千斤。

柳三陡然止步,转身,一把将我紧紧抱住。他的头靠在我肩上,抱著我的手抖得厉害。我下意识的吸气,但我闻不到,那一股飘渺的佛手被血的味道粗暴地掩藏了。他在我耳边低语:“你还活著,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没有告诉他,他能活下来,那才是最好的事。
我回我住的营帐去找王虎。他也没死,只是胸口中了一箭,只差一点小命就没了。我进去的时候,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他躺在铺上喘著气,大约是太痛而睡不著偏偏又没法昏过去,只好苦捱。不管怎样,我还是松了一口气。王虎看见我,咧了咧嘴:“你也没事?太好了!”

我笑笑:“你还好吧?”
“还好。多亏了兄弟们拼死把我拖回来。”
“真好!还真怕你这家夥扔给我一堆烂摊子就自己跑去死了!”我调侃他。

他又用力笑起来:“後来才想起来,我好不容易攒了十几两银子的军饷,忘了告诉你藏在什麽地方了。一急,就舍不得死了。”

我大笑。笑完了,我正色告诉他:“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决不忘记。不止这样,我一定帮你和兄弟们报仇。”
王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引起一阵咳嗽。
我也不理他,径自走出来,柳三正倚在门口等我。我示意他跟我走。等到四下无人,我问:“何以迟迟不肯击鼓进兵以至延误战机?”

“主帅犹豫。”
“何以不先派左路迎击敌军主力,以左路五千骑兵冲乱敌军阵型,再用中路兵马趁机掩杀?何以不以退为进避其锋芒?”
“几位将军也曾建议过,但主帅执意认为会使得将士士气低落,下令迎头痛击。”
“何以眼见我军落入对方圈套不出言劝阻?”
“人微言轻。”
原来如此。
我再问他:“大军初一交战就伤亡惨重,这一仗已经是输了士气,更何况还损兵折将……可有转机?”
柳三半晌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我又问:“你有什麽法子?”
他轻叹,终於缓缓开口:“当年秦军破赵长平军,围邯郸。魏王命晋鄙领兵十万坐壁上观,赵国求助於公子无忌。公子高义,盗虎符、椎杀晋鄙,矫命领军,去秦存赵。虽说有负於魏,但事关天下大局,也只好不拘小节了。”

又无奈一笑:“你又何必再问我?”
果然瞒不过他。
“但晋鄙嚄唶宿将,又该如何处置?”
柳三略一思索,淡淡一笑:“芝兰当道,不得不除。何况大军在外,迟则生变。”
真真解人!我抚掌一笑:“卿言甚妙,正合我意!”
“可有信物?”
隔著衣服摸到一块冰凉的硬物,我微敛笑意,沈默地点头,顿了顿,又微微一笑:“谢家长留,谁不认识?这张脸就是信物了……军中原本多有谢家故部,而且西川将军是我故交,情况再怎麽不妙,两万西川军一定是站在我这边的。”

“……何时动手?”
“新败之後,上上下下军心浮动,又值裴章指挥失当难以服众之际——何不从速?”
他颔首:“我来之前,裴章召集所有部属幕僚一个时辰後到中军大帐部署方略……既然如此,倒也不失为个好时机。”
但,他又问:“长留,你肯做到这一步,究竟是为了什麽……末了,还是为他麽……”他倚树而立,专注的,痴迷的地仰望暮空,不知是自问还是问我?我照例不答。我听他悠悠长叹,把一个名字反反覆覆轻声吐露:“长留……长留……

抽出北斗,锋刃闪过寒光,雪亮而逼人的,全不见半点血迹——
大局已定。
把剑还鞘。
我伸个懒腰,转身对他浅笑:“吹首曲子吧!”

谢长留 完

一个时辰之後,我便又是锦衣华服的谢长留,一路直闯中军大帐。沿途士卒摸不清底细,不敢阻拦——且又有柳三公子相随。更没有半点惊扰。有两个守卫踏上一步交戟相向,被我横剑怒目逼退。

我无声无息闪身进去。
将领谋士围了一屋,座无虚席。见了我,都是一惊。我环视一周,目光著落在高坐上方的裴章身上。他一愣,随即怒喝:“大胆!什麽人胆敢擅闯中军大帐?!”

我冷笑。
裴章又是一愣,眼见诸将都不动弹,他忿忿起身,气势汹汹地走下来:“还不给我拿下——”
他没来得及说完——我的剑已架上了他的脖子。
须臾一片静默。
我伸手入怀,把一面金牌高高举起,“如朕亲临”四个字飞扬跋扈地流?鸸猢ぉ?
沈江当先跪下。有他带头,其余人也都赶紧跪了。裴章大约也知道不妙,退开一步,俯倒在地。
收了剑,看著黑压压跪倒的众人,我一字一顿地道:“谢家长留,奉诏来代裴将军!”
众人来不及反应,沈江已朗声道:“臣等奉诏!万岁万岁万万岁!”语毕,翻身站起,叫过门口守卫:“传我口令,急调五千西川军精锐前来帐前听候谢大将军差遣!”我莞尔,他倒做得好戏!西川军久历战阵骁勇无比,而裴章亲兵不过千余人,再加一倍也不是对手。一边是御赐金牌,一边是虎视眈眈的西川军,已无退路,再想想,就算是有假,裴章何许人也?值得拼了身家性命保他?

“臣奉诏……”
“臣等奉诏!”
一时间,只听见山呼万岁。裴章早白了脸,一脸惊疑不定,但,已没有他说话的机会。
尘埃落定。
抬眼看见一旁的柳三,也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缓缓放下金牌——如朕亲临——他说“你孤身在外,总有用得到的时候”,没想到竟真的用到。莫非他早有先见之明,交给我,为的就是今天可以狭天子令诸侯在他鞭长莫及处一力承担?

斩裴章,平军心、立军威。选劲卒良将六万人出玉门,与敌军战於黄野。柳三献计,沈江前驱,长留身先士卒。胜得顺理成章毫无悬念。连敌军主帅忽赫也手到擒来。原来不过也才二十五六,他倒是个烈性的,不肯受辱,当夜就咬舌自尽了。

——他却不知道他父兄愿意用整个?孔遄罘崦赖哪脸±椿凰桨材亍?
立马塞上,春草浩荡无边,南望北瞰,皆是一般的辽阔。我笑著转向柳三:“若能埋骨於此也算不枉了吧?”
他嘴唇微动,终是没有应我。
大军凯旋,回京那天,文武百官都出城迎接。远远望见城门,巍巍矗立,那天和应四出走,我也是这样站在远处仔细观望,看著堂皇的城池在拂晓时分渐渐分明……那时侯,还以为一生都不会回来……

曾祖父老了许多,几乎需人扶持,李御史的面目亦已模糊,柳丞相的位次比以前似乎靠後了些,余者似乎别来无恙?那新新旧旧许多面孔让我昏眩……

肃穆而喜庆的仪仗里夹杂耀眼的明黄色彩。
原来他也来了。真奇怪,隔得那麽远,我却清楚得看见他的表情,他的微笑——站在百官拥列中,欢欣的,急切的,不安的,迎接他的将军、他的长留……

一旁早有人过来高声宣旨,击退北夷,护国有功,前事不咎,依律擢升……
但,我只看到他,忙著捕捉他的眼神可如我热烈?!
“将军……”
回过神,侍卫捧过织锦托盘,内里乾坤被一方明黄缎帕严密地覆盖。满朝文武都暗地投过视线。
迟疑地揭开——
红得像血的葡萄美酒,在晶莹剔透的夜光杯里流光溢彩……
有什麽东西顺著脸畔滑落,和入杯中,微微荡漾。抬起头,隐约见他温煦笑意中廿几光阴倏忽而过。
终至潸然泪下。
我浅笑低语:“重华!重华!你可知道?我爱你至死方休!”

我还是回去我的边关。
北斗光寒,日复一日,睥睨四方。
一年一次,重华总是问我:“你为什麽不肯回来?”总有几次,他会在我的奏章上批上一些文不对题全不相关的话,比如“会少离多,浮生若此!”比如“近来许多烦心事,谁与话长更?”比如“昨夜小寐,忽疑君到,却是琉璃火,未央天。”

但,
——你为什麽不肯回来?
只有这句话,反复质问、反复提及。
我答他:“我已找到我的地方。我要你作个旷古绝今的圣明天子,我要保住你的江山不容任何人染指,我要助你开承平盛世……”

——我要你看见天下,就想起谢长留!
不问翻覆,无关迟暮,他的江山里,总有我的影子,他年论史,也总有长留二字与他的天下一起浮沈。
——这句话,我没有告诉他……
再打得几场仗,饮得几杯酒,舞得几回剑,便已是十年流光偷换。
那年冬天极冷,八月便已飞雪。大约是在练兵的时候染了风寒,本来是小病,没想到居然一日日沈重了。这一段日子柳三总是蹙著眉头——对了,柳三,从此江南是少了柳三公子了——我安慰他:“不过是小病,等到开春自然好了。”他勉强笑笑。他不相信,我知道,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怎麽能让他相信。

到暮春的时候,我上了折子,把边关局势分析得透彻。沈江是将才,且经验丰富,有他屯兵塞上,十年之内北夷当不足为虑。我在最後写到:“旦夕难料,臣若不幸,家中诸事还赖陛下费心。”

重华的回信只写了一句话:“今君若弃我去者,朕其天命难久耶?”
我微笑著合信。
把送信的传令兵叫进来,我问他:“平日与京里的文书往来,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十天,这次怎麽只用了七天?”那人迟疑了一会,回答:“回王爷,皇上已在路上,再有三天便到了。”

原来如此。
遣他出去,我让人请来柳三:“陪我出去走走吧。”
他点点头,顺手拿过外套给我披上。
我们慢慢地走过营地走上山坡,漠漠平原,惟有这一座无已山孤独的蜿蜒,听说是一直连到天山西麓。多年来我早已迷恋上这一派漠上风光。

“好久没去过江南了。”我有点惋惜,“不知道现在的江南是什麽样子。”
“当是落花时节,遍地风流。”
不必回头,我听见他话底遥远的沈湎的笑意。
“没有了柳三公子,又怎麽还会是‘遍地风流’?维扬柳,就只合长在江南水软山温,边关苦寒,不是你的地方。有朝一日,此地再没有长留,你亦不?卦俪ち簟蔽易砜粗?

他眼眶乍红,微微地侧过了头,忽而开口:“那年,我坐在明砀山上,到了晚上,山高月小,真是好景致……——不知道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山名长留?翻遍《山海经》的话,不知道又能不能找到一个地方能让你长留?……求不得……不过陪你浪荡五湖,羁旅天涯罢……”

“……这辈子是不成了,但,若有来生,定许三生。”
他不置可否,淡淡倦倦微露笑意。
对他一笑,回过头,百里江山尽收眼底,猎猎朔风穿身而过凛冽地直扑关内而去。且看古往今来,物是人非,天地里,就惟有江山不老!百年世事与身世,至此都休。我只是忍不住,想再叫一次他的名字——

重华!
           醉笑陪君三万场

花是杜鹃。
红得啼血,时令一到便按捺不住,急急忙忙舍生忘死拼命绽放,惊心的冶。连看的人都不忍了。却又大约是耗尽了力气,略一挨著就应手而落。整个儿躺在地上,依旧是摄魂夺魄,不知道日子久了会否也就是恨血千年土中碧?

红颜弹指老,不也如是?
她收回手,吟吟起身。

她本不叫应四,就像走在前面那人原也不叫言二公子。
中山王府的昌邑郡主,父亲是今上亲叔,大权在握,母亲亦出身名门,如此显赫,世人莫不仰视。虽是女子,却也是父母心头宝贝,延请海内名士讲解诗文,王爷又亲自教授骑射。闲时著梅花妆,挽堕马鬟,习折腰步,亦是一代绝色。连坊间的五岁小儿也知道“中山有女,绝长安”。

那个时候,隐约也听过被传唱著的另一个名字,是名冠京华的谢长留。
长到十五岁上,已经能驯服王府里最烈的马。也就是那一年,提亲的人踏断了王府的门槛。父王舍不得她,等闲不肯许人,直到那一天,她隔著珠帘看到随父辈上门求亲的他。蓦地红了脸,张惶逃开。园子里杜鹃正,她惊魂未定,伸手一摸胸口——心跳得飞快,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千般道理大不过一个“喜欢”。等父母问起,她断然点头,说一个“好”字,便是百劫难返!
中山王嫁女,何等盛事?那一夜,宾客三千,车水马龙,火树银花。她含笑独坐鸳鸯帐底,等她的爱郎前来相迎。隔了头上红纱,看什麽都是红的,仿佛要烧起来似的,一天一地地蔓延著。

等来的,是面无表情破门而入的禁卫军。门外响起凄厉而仓皇的哭叫,有什麽东西摔在地上,碎了。她默然一会,伸手摘下头顶凤冠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然後落落大方地站起来:“走吧。”

中山王府一夜倾颓。
谋反,依律当族。母亲哭著搂住她和幼弟,说只求他们可以苟活。父王咬著牙:“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多说何益?”最後,皇上发了话:“首逆问斩,子弟年幼,何罪之有?入宫为奴也就罢了。”她远远看著她坐在龙椅上的堂兄,依稀又想起当年那个笑著俯身喂她一口桃花酥的少年。

她被派到白水湖当差。还好是无人居住的偏僻所在,受的凌虐也少,但身为下贱,也就用不到从前那些金尊玉贵的名爵封号,她随口改叫自己应四。以前的名字就像是一场场记忆中风光的盛筵,短暂或久远地封存了。悄悄托人打听了,原该是她夫婿的人原来早就避祸出家,她将就听著,拔下珠钗谢了送信的人,眼泪早成串滚下。

过了几年,白水湖终於住了人。谢长留。曾经听得熟了的名字,不知是不是也算得故人?
那天晚上,在回廊下碰见她的堂兄,当今圣上。往事电光火石的一闪,一句“重华哥哥”总算是忍住了没有叫。他只是一笑,问:“郡主近来可好?”

叫她如何答他?
他倒也不等她的答案,只自回身。
留君不住。
留君不住。
痴立良久,反反复复,就只是念著这一句。

那天,她知道了每夜子时南墙总有一刻锺的时间无人巡守。
那天,长留问她:“你叫什麽名字?”

你那边是爱酒能诗一事伤心君落魄,我这厢是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然,何妨?不过醉笑陪君三万场。
长留,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叫广陵。

十年踪迹十年心.谢长留番外

十年踪迹十年心

香是佛手。
皇家尊贵原属意龙涎,但不知何时起,还是爱了佛手。名字就先素三分,一丝儿清清淡淡如影随形,浑然无迹,幽幽地,直入心底,别有一番追魂摄魄滋味。

在他折上漫漫写上:“昨夜小寐,忽疑君到,却是琉璃火,未央天。”一字一句,一笔一划,漫漫写去,力透纸背。殷红的朱砂御批,夹杂在家国天下事间,写在社稷苍生之中,永夜寂寥入骨相思也就一并浮荡其上……

放了笔,却又是怃然了。

七岁那年,知道世上有山名长留,长留,那以後就是他的名字。犹记得那天,父皇牵著他的手走进嵌春殿的情景,从此便是十数载光阴晨夕相对。虽是天子,但,江山自有姓氏,天下岂能真为我一人所有?我以为,终此一生,只有那个人,会是我的。

直到有一天,他终於还是浪迹天涯去。
留君不住从君去。
他走的那个晚上,我独自坐在嵌春殿,青玉灯明明暗暗,远远听著渐起的喧哗声,忽而忍不住失声恸哭……
——我为你取名长留,为什麽你却不能长留?
清平盛世,许多心绪只向暗中折磨,一个人在心里兵荒马乱地想著他。是谁说破愁须仗酒?总是更深时分,一盏灯,一杯酒,心心念念都是他从容一笑……

终於一意孤行点了裴章做大军主帅。老臣们的折子一份接一份递上来,一份接一份,都被我笑著扔开。他们要的是江山,而我,我要的,是长留。输了,不过是这个天下;赢了,我便找回他。既是一身伤心留不得他,那我便不要天下,来换他长留。

他终是回来了,而我终是没赢。
一年一次,我问他:“你为什麽不肯回来?”
一年一次,他笑著答我:“我已找到我的地方。我要你作个旷古绝今的圣明天子,我要保住你的江山不容任何人染指,我要助你开承平盛世……”

香是佛手。
人是长留。
细细算来,又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花月记 一.谢长留番外
             花月记

你知道什麽是风流。
你知道什麽是相思。
便是捻针采线伴伊闲坐,也都是空的了。
她如今果然姓了柳。镇日只坐在窗前发呆发愣,或是做些从来没甚用处的女红,正对著,就是一园子迷眼的春花,她只是看著,再找不到一首诗一句词来应景。长相厮守,终究磨平了女子的年华。

“伤心岂独是小青。”世间的痴儿女,何止她一个?怕就怕,半生泪尽,到头来还是一个“散”字。“散”——她曾经也是怕的,但如今,她怕的,就只是一个“拖”字。

小儿子已经长到十四、五光景,开始背了人看《会真记》,恰恰的被她拿住了。她瞥一眼书皮,一时血气翻涌,自己已经是一辈子了,怎麽连儿子也开始看这劳什子的东西?!捧著含著好不容易养大了,不承望竟也是个多情的!……

她恨恨地把书一丢,骂:“这是你看的?!看我回头不告诉你老子去!”

儿子张皇地退出去了。
到底还是不解气,她一回身,捡起书,撕了个粉碎。
虽说威胁了要告诉他老子去,却不知道那人管是不管呢……她怕“拖”,却还是一天一天死命地拖著,拖得精疲力竭,拖得满目疮痍,其间分分合合生生?浪蓝家丫泻眉复危闪斯叱#獾贡确趾媳旧砀萌撕诵摹?

慢慢坐回去,小丫头们无声无息地进来了,把一地的风流文字收拾得干干净净,脸蛋儿整齐,手脚也伶俐,只因二八年华就恁的动人……秋十一娘漠然看著,想她的如花年华,顾盼生风,却不也那般风光?

她最风光的年华,全部都抛在那条河边。
华灯流萤在暗香浮动的河里闪烁不定……
临楼一瞥的惊鸿,眼波明媚流转,私底传递著的一方小笺,蝇头小楷暗通款曲,或是七步成的佳句终於惹来一笑,伴著咿咿呀呀的小曲流畅不息地上演。舞裙歌板,硬是压过了所有的人间风月……

犹如腮畔的胭脂,无端的凄丽与惨烈,张扬的红,直烧上眉梢。

惊才绝——
那一晚,轮到她。

先是几个小丫头走在前面,妈妈压低了的声音喜孜孜地传进耳里:“各位公子爷,姑娘这就来了!”故意在门口略略一停,一旁早有人挑起帘子来,秋十一娘就这样出场了。

已是一片惊叹声。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就只有他,视若无睹,兀自哺酒给怀中的女子喝,许久,慢悠悠地抬起头来,那一刻,真是静得可以!——他看定她,一笑,道:“果然是妙人!”

妈妈急忙赶上来介绍:“这位就是柳家的三公子了……”
柳三公子……
秋十一娘一一地上前见礼,只是一双眼睛再没有离开过他。素日里见惯了江南江北的才子词人、公子王孙,狷狂的有,清逸的有,耿介的也有,却没见过这等人才。一向以为六朝人物只不过是扑朔的神话,没想到让她碰见他,亭亭的,举手投足,竟是谢家子弟的风度。

芝兰玉树。

落花时节再逢君(谢长留番外)

落花时节再逢君

多年以後,他又回到江南。
正是落花时节。顺流而下,处处风致嫣然,时而,会有浮在水面上的一点落紫残红平滑地掠过江心月影。
一曲横笛,系舟处,又是断岸垂杨。

记得十岁那年,第一次随父亲上灵隐寺听人讲经。说的是一段圆觉——
“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譬彼病目见空中华及第二月。”

说经的禅师长了一把大胡子,端坐坛上,不怒自威。
虚空如何生花?从何而来第二月?
一时间,竟是如醉如痴。
很多年後的一个晚上,也有一个和尚,皱著眉,反复追问:“何谓第二月?何来第二月?”
篝火劈啪作响,四野空旷,他看著月光在雪地里一泻千里,想了想,回一句:“千江有水千江月。”
千江有水千江月——
那个晚上,他一回头,就撞见那人眼底澄明月色。
那人姓谢,名长留——虽取得好名字,但,不知何故,却也是羁旅天涯了。
一曲落花,引得各自黯然,咫尺间,竟已是刻骨相思!回头看著那人,他想,是醉了吧?然而天下之大,不知道会不会再有一人能惹他相思如此夜?各有前因,末了,还是只能天各一方吧……

他把惯用的竹箫留在雪地里。
……
但终於还是不期而遇。
那夜的明砀山,山高月小,他独坐山巅,耳听得倦鸟归巢,便知道那人是不会来了。
“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若诸世界一切种性,卵生胎生湿生化生,皆因欲而正性命,当知轮回,爱为根本……欲因爱生,命因欲有,众生爱命,还欲依本,爱欲为因,爱命为果。由於欲境,起诸违顺境背爱心而生憎嫉,造种种业,是故复生地狱饿鬼。”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阴炽盛,他知道求不得是最苦,情爱二字,一沾惹,便是万劫不复。但既已相遇,便是前业?羰俏四侨耍褪巧蚵儆纭⒂老萋只兀朗啦煌芽嗪#捕际歉试傅牧恕?

没奈何,谁教生得满身香?!
反反复复,思量许久。天亮的时候,他下了山。
从此就别了江南。
一叶扁舟尾随那人而去,朝朝暮暮、晨晨昏昏,陪他落拓江湖,陪他辗转天涯,陪他挑灯看剑,陪他浴血杀敌醉卧沙场……
军中无事的时候,他常常寻一个无人的所在坐下,闲看天际归鸿山月高悬。塞上朔风凛冽,代马矫健,离离草原荣了又枯,枯了又荣,风吹草低年年不改,想起过去的事,眨眼竟已是十四年光景。

“维扬柳,就只合长在江南水软山温,边关苦寒,不是你的地方。有朝一日,此地再没有长留,你亦不必再长留……”
果真如此?他只知道,为了眼中人,天底下哪还有什麽地方去不得的?
那人躺在病榻上,一双眸子清澈地望定他:“这辈子是不成了,但,若有来生,定许三生。”
他握紧他手,笑一笑,眼泪沈沈落下。
那年春草再绿,世间再没有长留。
等到落花时候,江南得回了柳三公子。

“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譬彼病目见空中华及第二月。”

——何谓第二月?
——……千江有水千江月。

千江都已干涸。
此生唯一记得的月色,是那日扬州遽逢,那人笑眉如天上初弦。

三生定许……三生定许……——他想,就这一次,信了他吧……
长留,长留,我亦不厌生死,不求果位。若有来生,只求落花时节,再来与你相会……

谢长留之解惑篇

先容我深呼吸一下——好——各位看官听表:
《谢长留》开坑以来,历时数月,几度停笔,终於宣告结束,想来於己於人都是美事一桩吧?!谢谢各位大人的支持和回帖——鄙人统计了一下,大部分回帖都是一句言简意赅的“好少”,慈悲为怀的大人就会说“多写点吧”,虽然如此,依然还是很感谢的——

一鞠躬。
又,大约是小子表述不当,正传里有很多含混不清情节模糊之处,特在此做一总结,以飨读者。
文中有数处官职、地名、年号等等不能一一对应时代的错误,对此,各位可以忽略过去,故事的背景是纯属虚构的一个朝代,一切背景和人物都是子虚乌有。我们姑且像文中提到的那样简单的称它为“圣朝”,这个朝代经历了圣宗、太宗、孝宗三代君主,到了孝宗某年,忠奋侯谢标将军领军打了一个大胜仗,於是改年号为“大平”。也就是这一年,长留出生了。这个时候重华已经七岁。(说到这里,纠正一个错误,孝宗长公主嫁给卞司空的小儿子,生下锦娘,锦娘又和谢标生下长留,因此卞司空应当是长留的外曾祖父而非曾祖父。这个错误完全是由於我的缺乏常识引起的,请恕罪则个……)十三年後,重华即位。年号“万统”。故事开始於万统七年的大小榆谷之战,然後便是立後、出走等等。有一些情节,比如应四的身世,重华为什麽一意孤行任裴章为大将,在正文中都没有交代,倒不是没有考虑到,单纯是因为懒的缘故,想著不写不也是一样看得懂麽?就略过去了……汗……(我毕生致力追求用最少的字完成目标……)

但是,後来还是在番外里尽量交代了(——早知道还是要写番外,正传就不节约了啊……),还有就是长留之所以可以顺利出宫,其实是因为重华特意派去了应四,交代得比较隐晦不知道大家看出来没有。我想重华对长留的了解应该是超过长留所能想象的程度的,这也是後来他敢用裴章的原因吧?

综上所述,就是,这个故事必须前传、正文、番外这样一路读下来才能完全弄明白。
一贯认为文章是为了自娱而非娱人。《谢长留》是自己写得很开心的文章,兴之所至便涂抹几笔,若没有心情就任由它闲置一旁,所以,结构失於零散,很多线索开头提到,後来因为种种原因也就略过不提了。

但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涉及政治或者宫廷斗争的内容。
个人的意见,所谓历史,不是看几本小说,或者二十四史一路看下来就可以了的,要写历史题材没有四五十年的人生历练实在是自取其辱,笑。再者,历史是一个大的轮回。比如,唐,兴於女祸,亦毁於女祸;而,欺人孤儿寡妇者,孤儿寡妇又被欺。一朝一代的历史,也决不是可以与整个大的历史阶段相割裂的。一件历史事件的发生,决不是表面看来的简单,其中因缘有的时候可以追溯上百年,牵涉到的各方势力纠葛与斗争,更是难以想象。所以,我从来是不敢碰这类题材的。

凤凰写文,纯为自娱,亦自有坚持:一坚决清水不碰H,二不肯白烂,三决不弱智低能,四女子当妩媚男子当飒爽,是断不肯写出人妖来的。

有人问:长留为什麽不愿意回去?
其实文中已经交代得很清楚了。相爱并不一定可以相守,世间多的是身不由己,这样的结局也算是自己的一点感慨吧?!
有大人问是不是对重华的惩罚。我觉得不是。在我个人的观点,重华并没有作错什麽事,男子汉大丈夫难道不该承担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麽?在他所处的地位,我觉得他所做的正是他该做的。我读金庸,最恨的就是不能嫁郭靖为妻,郭靖为国为民,正是好男儿的典范。打个比方,他难道会为了黄蓉弃襄阳於不顾麽?重华也是如此,就我个人的观点,他若是一味偏袒长留致朝纲不顾,我是看不起的。而那个时候的长留,虽有豪气,但终究并不成熟……

重华的戏份不多,据说甚至不如沈江,笑,这倒是有意为之了。重华是舜名,取名重华,就是寓意明君。由於篇幅所限,也因为不写政治历史宫廷斗争,确实是难以表现的,所以,只好希望借由这个名字可以看到一点点人物风骨。也因为这样,干脆安排写他的地方都淡淡扫过,一点一点的淡墨,把他放在离故事稍远的地方,再借由长留、应四、柳三公子等人的眼睛和舌头来描述他。

最後,“攻受不明”——这一点我是坚决不同意滴!重华是攻,长留是受,多明显?^^
三个番外,各写一人。
重华篇最失败,大约是因为关於他有太多话想说,提笔的时候反而就不知道说什麽了。〈醉笑陪君三万场〉,写应四,我很喜欢她,大约是和我有些相似吧?(汗)柳三篇,本来取名〈千江有水千江月〉,正好和〈十年踪迹十年心〉对应,不过最後还是改作了〈落花时节再逢君〉,一是对游子言,指柳三在落花时节重回江南,再来,就是他心里唯一的愿望,也是各位看官的愿望——在某一年的江南,正逢落花时节,又再见长留……

承蒙各位看官大人不弃,《谢长留》至此正式完结。包括前传《长留传》,正文《谢长留》以及三个番外《醉笑陪君三万场》、《十年踪迹十年心》、《落花时节再逢君》。

另外,《花月记》宣布废坑,有转载的站点请都撤了吧。谢谢。

君无用BY:桃花农

August 31, 2008 by hsama

(1)
我,我叫唐亦,男,今年刚满二十一岁。
我爹叫唐楼文,本来一个月前还是吏部尚书,不过现在已经是平民老百姓了。为什么?惹怒皇上被罢免了吗?当然不是,我爹与皇上一向关系良好,三不五时就去宫里喝个茶下个棋什么的。(喂,你爹闲,可皇上哪有那么闲?)他可是正当的告老还乡,回老家扬州去。

其实他一点也不老,才四十六岁,正当壮年不是。
那干嘛不干了?
嘿,你问我,难道我就一定知道么?总之,爹在朝堂之上声泪俱下地陈禀皇上,自从十年前丧妻之后,本已生无可恋,但出于对国家一片忠心,一直力压悲痛,勤于公务,然积劳日深,思妻之念日甚,因此请求皇上恩准他辞官还乡,守慰妻灵。洋洋洒洒一篇下来,据统计朝堂上闻此感动落泪的至少有三分之二,皇上当场准奏。

其实我爹哪里悲痛啦?你看他现在面色红润,神清气爽,一心为可以去看老朋友而兴奋。可怜那帮人被骗得惨,国家交给他们让不让人放心啊?
所以,我们现在就在从燕京回扬州的路上了。
不过爹的目的地并不是我们的老家,而是他的故交萧非的家,这萧非嘛也没什么特别,不巧只是个武林盟主。我不会武功,这种江湖里打打杀杀的人自是提不起我的兴趣,盟主又怎么样?

至于车马队为什么会停在这岔路口上半个时辰了嘛,当然是因为……我,要,吃,八,宝,肥,鸭!
岔路一条是向扬州的,另一条走不远就是个大镇,虽说我们带的干粮很足,可是我就是想吃八宝肥鸭,干嘛要忍耐?所以派了小厮去大镇上买,我则在这里悠闲地等着。

爹也从车里走了下来,和我一起坐到路旁大石上,欣赏天上一团团像棉花糖似的云朵。(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低级品味啊?)
正在这时,突然从前方大路杀出一伙人,一看就知道是强盗。他们大约三十几个人,一冲出来就将我们的去路堵死了。
为首的一个大汉身材魁梧,头发胡子乱成一团,简直看不清像貌。他手拿大刀,指着挡在车队前的武师大喝:“此山是我开(拜托,哪有山啊),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这笨蛋强盗,一看就是新手,抢劫有在这热闹官道上的么?有在这通车的繁华时段的么?(他要不在这儿抢,能被你们碰上吗。)有像他废话这么多,还说的是老早八百年前的词儿的么?最重要的是,有像他这么不长眼,看不见我和我爹这么潇洒贵气的正主儿,指着个武师放话的么?

我从石头上站起,慢慢走到他面前,指指自己的鼻子,说:“我是车队主人,有话你跟我说。”
强盗头看见我,很明显的一愣,脸倏地竟红了一下(是因为我好看么?是不是,是不是?),半晌才拿刀指向了我,说:“你……你把钱都交出来,本……本大爷自会饶,饶你一条性命。”

我立刻回身扑向了我爹怀里,抓着他衣襟把脸埋他怀里开始大哭:“爹!他好可怕哦!他吼我!他想杀我!我不要死嘛!爹你快把人都叫出来赶快把他们打跑,我不在这里待着了!”

我爹拍了拍我后背,把我放在石上坐着,走到强盗头面前,温文尔雅地一笑(哈,强盗头脸又红了),说:“诸位好汉,在下知道你们讨生活也实属不易,都是被生活所逼才走上盗匪一途的,在下很是同情你们。所以,只要诸位别使用武力,在下定不会为难诸位,诸位还是离开吧。”

“你……你什么意思?”
我爹又是洒然一笑,回指车队说:“好汉也是混久了江湖的,自是经验丰富,你看在下这车队规模也不算小了吧?为何武师只有七八个人?”
强盗头被他引着向爹身后一看,果然只有七八个武师护着车队,脸上也不由露出疑惑的神色。(爹你真是阴险,明明是你图省钱只请了这么少的几个人。)
“当家的武功造诣也不浅,你凝神感受一下吧,这路旁的草丛之中,究竟藏着多少人?”
人?我四处张望,哪有别人的影子?可强盗头明显一惊,来回扫视草丛,面目凝重。
“万事以和为贵,这样吧,在下也不好让各位空手而回,这里有纹银五十两,权当是在下请各位喝酒,还请当家的不要客气。”
爹从袖内摸出两锭银子,从容地递向强盗头子手中。
强盗头阴晴不定地琢磨了半晌,突然抓起银子,向同伙吆喝一声:“走!”强盗们就随着他很快地离开了。
等他们已经走远了,我才晃到爹身边,问:“爹,草丛里哪有人啊?”
“没有。”
“那强盗头怎么吓跑了?”
“因为他不想承认自己武功弱,什么也感觉不出来。”
“哦……”
“亦儿。”
“啊?孩儿在。”
“这一路上不会再为了给你买吃的而停车了,你好好珍惜一会儿那只鸭子吧。”
“……”

于是,我不敢再提出任何要求,车队快速地奔向了扬州。

(2)
因为中途停顿时间很少(我哪还敢要什么啊),所以两天之后我们就到达了扬州。这萧非老伯伯既然是武林盟主,自然家大业大,不住在城里,而是在城郊。
当车队终于停下时,我一下车,眼前就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庄园,对着我的就是正门,挑高三米有余,正中挂的牌匾书着“云闲山庄”四个大字。再往里略略一看,庄内亭台楼阁或高或低,交错布置,远望还有繁茂林木掩映于后,在在显出主人身家背景。

哇!好富贵哦!好大哦!好美哦!好……
停……!我惊讶完了。拜托,好歹我九岁之前也是住在扬州,这云闲山庄一个月也总会来待个十几天,现在装什么吃惊?再说了,我爹为官之时我家也不小啊。(虽然的确没这儿大吧,那也没办法,燕京寸土寸金啊。)

此时早有管家站在门口恭迎着我们,并已有人指挥着仆役把我们的行李车马安排进庄里,也不知我愣神多久了。一回头,看见早已步下马车的爹正和一个人在说话,你们想听我描述一下此人么?(嘿嘿,我知道你们想。)

站在我爹面前的人是位男性(废话,打出去!),身材高大挺拔,面容俊朗有型,眉飞入鬓,眼若漆星,鼻梁英挺,嘴角噙笑,整个儿一个迷倒万千少女的大帅哥。若问此人是谁?哈哈,他正是……等等,他叫什么来着?

正巧他回过头来看到了我,送给我一个迷人的微笑。啊!对了,萧漫雪!就是他!
他同爹爹走了过来,仔细端详了我一遍,温文出口:“唐亦,你跟小时候简直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艳若桃李。”
我怒!我虽然从小就爱听人赞我好看,但那是想听到人说我英俊帅气,风流倜傥,可不是像女孩子似的。我有仔细检讨过自己啊,明明长得还是很男子汉的,剑眉(哎……虽然细弯了一点),星目(虽然水汪汪了一点),薄唇(虽然红润了一点),挺鼻(这个可没得挑了),身为一个六尺九寸大好男儿(我的遗憾啊,少了一寸),还没人怀疑过我的性别,唯独这萧漫雪,每次都用形容女人的词套在我身上,偏偏还是那么礼貌的口吻。

算了,不甩他,我牵着爹往庄内走,一进正厅,萧非老伯伯早已起身迎向我爹,两人双手一把握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对了,我还没提过我爹的萧老伯的认识经过是不是?哎,说来话长,当年我爹才二十岁,于一次偶然时救了身负重伤的萧老伯(没办法,年轻时武功还不够好吧),两人从此成为莫逆之交,后来一同定居在这扬州城,两家走动频繁,一直到我爹升迁才离开了扬州,此间十几年仍有书信往来。如今得以重聚,怎能不心怀激动?

(作者:偶知道这是好的BL情节,你们希望唐小爹和萧小伯能是一对,可为了能让主角诞生,偶也没办法。也许现在可以了吧?反正偶预设两人都已经丧偶了滴)
他们两人叙旧,我闲闲没事,往旁边一扫,哦,原来还有俩人啊。虽然我记性不好,不过这两人绝对是萧漫雪那一弟一妹,萧漫山和萧漫竹。(这你怎么记得清楚了?)嗯嗯,一个魁伟豪气,一个貌美如花,萧老伯果然好福气。

萧漫雪适时地打断了我爹他们两个的离情悠悠,毕竟我们到时已经是傍晚了,让他们再这么叙下去大家饿死算了。大家都移师饭厅,早有一桌宴席等着我们。
宾主落座之后,闲话我就不说了,拿起筷子就向佳肴冲击,一心希望萧家的大厨还是原来那位胖爹,他的手艺可真令我怀念。
“来,唐亦,尝尝这红油牛舌吧,我记得你喜欢吃。”
嗯?我一转头,真倒霉,旁边坐的是萧漫雪。这个死人,怎么多少年都没变啊,就是喜欢欺压文弱善良无助的我(作者:你是么?),明知道我最怕吃辣,他当我还像以前那么好欺负吗?

哼,我一筷子夹起他送过来的牛舌,全塞进嘴去,辣得我直想流眼泪。没错,我就是还像以前那么好欺负,习惯真是可怕,我就是不敢违抗他(少赖在习惯上,明明是你怕人家)。

他见我吃了下去,眼中倏地闪过一抹神采,我才不管呢,扭头继续埋头苦吃。
中途喝水喘气时,感到有目光老在我身上扫视,抬头看了一圈,嘿,原来是坐在我对面的萧家漫竹大小姐。她不时轻瞟我两眼,随即又羞涩地低下头,吃菜时也是漫不经心。凭我这么英明神武智慧非凡的头脑,立时明白这位大小姐大概是对我一见钟情了。

我的男性自豪感立刻涌上,把背脊挺直,务求使自己接下来的吃相看起来潇洒帅气,只可惜这样实在太累,没多久我又打回原形。
晚饭结束后,我自动投奔了温暖舒适的厢房,这一路来的奔波劳累可折腾死我了。我爹和萧伯伯转战书房,两人在那里不知叽叽咕咕些什么东西,还让佣人搬进去了一坛好酒,布置了几样小菜。晚饭吃那么饱,他们怎么还塞得下东西?(拜托,你以为都像你似的吃撑了啊)再说,他们哪有那么多可聊的啊,以后还有那么多日子呢,现在都说完了以后干什么去,像我和萧漫雪,不也是十二年没见了,怎么就没什么可聊的。

正说着,敲门声传来,来人没等允许就推门而入,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念叨的萧漫雪。
“你来干什么?”我拥紧被子,颤声发问。(没办法,面对小人,谁知道他是不是禽兽。)
他又露出了招牌温柔笑容,月光下煞是好看。
“我想来听听咱俩重逢后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原来是这个。”
变态。我在心中暗说。
“好了,听完了吧?你请回吧,我想早点歇息。”毫不客气地逐客,外加纤纤玉指指向门口。
他也不废话,真的转身就走了出去,临走还不忘替我关门,这倒让我吃惊好久。算了,不管他不管他,睡觉最重要,一切明天再说。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居然有恶耗迎接着我。
大厅上,只有我,我爹,萧老伯,萧漫雪四个人。
“漫雪,前两天接到请柬,两年一度的聚英会请为父出席,以监公正。如今你唐世伯来了,为父自当作陪,你持盟主令替为父出席吧。”
“是,爹。”
“聚英会定在了九月初六,你明天便须启程,到了洛阳就去青剑门,这次大会是由他们主持。爹这儿有给玉剑赵一仁的书信,到时转交给赵大侠。”
“孩儿明白。”
哈哈,天助我也!萧漫雪要走得远远得了,他这一来回少说两个月,我可眼不见心不烦了。
“亦儿。”
“啊?孩儿在,爹有什么吩咐?”
“你跟漫雪侄儿一同前去。”
啊?什么?爹,你怎么这么狠心啊,你儿子我刚休息了一天都不到,为什么又要开始赶路啊?最重要的是,我为什么要跟那个死人萧漫雪一起去啊……!

(3)
清晨,秋风瑟瑟;堂前,离情依依。
“爹~爹~呀!您老要保重啊!孩儿这一去山高路远,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啊!也许前路危机重重,若是孩儿不能再回来尽孝,您可要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啊!昨天晚上那半只酒酿鸡我藏在床头了,您要吃自己去拿啊。您以为丢了的那把御扇是我扑蝶时给扇破了,您舍不得喝的那半坛‘醉相思’是我拿去养牡丹了,娘留下的那把玉梳是我给‘欢欢’梳毛时弄断的,……”

我已经偎在我爹怀里半个时辰了,爹今天穿的簇新青衫已经被我的眼泪鼻涕浸了个透,不过我的离愁别绪还远没有抒发完,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唐亦,该起程了。”
“……”
只是一句话,我的嘴巴已闭得严严实实的,眼泪已经迅速回笼,用爹的衣服最后擦了一遍脸,然后站直了身躯,不甘不愿地走向刚才发话的人。
“亦儿,你就放心去吧。你爹这边自有萧伯伯照顾着,你就别担心了。一路多保重。”
我回头,看到萧老伯握着我爹的手,面容严肃又慈祥,我爹也不禁眼泛泪花,紧抓着萧老伯的手。
“萧伯伯,我爹平时看着机灵,实际上是个迷糊的人,一看起书来就什么都忘了,被人拿去卖也不知道。喝酒多了会醉,抓着人就又搂又抱的。看见肉麻一点的诗就感动,有时候还会泪流满面的。睡觉的时候容易踢被子,冷了就容易梦游……”

“上马吧。”
“……”我再次拉紧了嘴上的缝,爬上为我准备的坐骑“尘风”。
向他们最后招了招手,我和萧漫雪终于扬尘而去。于是,我没看到背后的爹和萧老伯狡诈的目光对视。

唐亦啊唐亦,你真是没出息,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还是不敢反抗这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虽说当年一直是他保护你不受别家小孩欺负,可那是为了他好一个人欺负你呀。他没让王家大毛划破你的脸,可事后他自己捏你脸捏了多少下你忘了吗?他没让李家小六打断你的胳膊,可他也让你替他抄了好几百篇诗文啊。你打破了萧伯伯的琉璃盏,他替你认了罪,可他罚跪祠堂时可是让你偷来吃的还陪他聊了一夜的天不能睡觉。这么多教训,还不能令你下定决心抵抗他的暴政吗?(人家那哪叫暴政啊)

好的,作了这么多心理建设后,我转头坚定地看向他。几乎同一时刻,他也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温柔,嘴角含笑,于是……我刚累积起来的决心兵败如山倒。
这……这个人,骑在马上还有闲心瞅我,真是……(你不也有闲心瞅人家吗?)

这已经是出发后的第三天了,照萧漫雪估计,只要途中不出意外,再有十五日就能到达洛阳。这几天我的伙食可真差啊,路过个小村小镇就随便凑合一顿,对于我这个嗜吃如命的人来说真是受罪。因此,在我的强烈抗议下,今天晚上我们在颇具规模的盘龙镇歇脚。

顾不上洗脸换衣服,刚安排好客栈我就拉着他奔赴本镇最有名的酒楼——留客居。(这可是我向店家打听来的,据说甜菜做得一极棒)
一进留客居,果然是高朋满座,菜味飘香,几个小二穿梭于二十几张桌子间,忙得不亦乐乎。我们被引到靠边的一张小桌上,刚一坐下,我就急不可待地报出一串菜名:“我要吃蔗腌笋,清炖黄鳝,水晶肘花,罐焖鸡翅。三碗米饭,半斤女儿红,小二上菜快一点。”

“你是饿死鬼投胎么?”萧漫雪等目瞪口呆的小二(当然是被我的样貌震呆的)离开后,看着我已放出饿狼光芒的双眼笑问。
“我不像大少爷你,光看人就能看饱了。”
“光看着你,我是饱不了的。”他莫测高深一笑,低头喝茶不语。
啥意思?管他呢,菜上来了先吃再说,让那个耍深沉的人饿死去好了。
正当我已吃得半饱酒喝得畅快之时,留客居内进来了几个人,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几个人可不像我和萧漫雪似的明知自己出众而有所收敛,他们随时随地仿若刻意般地释放自己的耀眼光华(哼,跟我比还差了那么一截),令人感受到他们那周身的贵气。

三男,一女,男的英俊,女的俏丽,四人皆穿蓝色,只不过男子是蓝绸团纹,女子是蓝纱缀花,腰间都佩着长剑,一看便知是世家子弟。
说实话,就算他们再有气质,我也本不会抬上一眼瞧的,在我眼中面前的佳肴才是最重要的。只不过由于他们进来之后就奔了我们这桌走来,我再视而不见,也没法当停在桌前的四座大山是空气。

“萧兄,真没想到竟能在此地碰到你。”为首的斯文男子向萧漫雪一抱拳。
“原来是宋兄,相逢自是有缘,这也可说是你我有缘吧。”他站起向对方回抱一拳。
“给萧兄介绍一下,这三位都是我的堂弟妹,宋平川,宋平江,宋玉蝶。这位就是人称‘飞雪无痕’的萧漫雪少侠,年轻一辈中的高手。”
“宋兄抬举了,在下只是侥幸得名,江湖人的赞誉还愧不敢当。”
“萧兄,不知这位是……”那个姓宋的眼珠转到了我,此时我想不站也不行了。
无奈暗叹一口气,我抬起自己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呸呸呸,我怎么也跟那死人学起来了),哦不,是俊美无俦的脸,向他们四个人扫了一眼。(抽气声!哈哈,我听到了抽气声,怎么样,迷倒了吧。)

“咳!”萧漫雪适时地一咳,打断了四人的失神,“这位是在下世交,唐亦唐公子。唐亦,这四位都是来自岭南宋家,为首这位是宋家新一代中的第一高手,宋平海。”

哦……,岭南宋家啊。我向他们略一颔首,再赏赐了个大大的笑容。(其实我是有听没有懂,谁知道他们江湖上的这个那个啊)
“不知萧兄此时前往的是洛阳青剑门么?”不愧是老大,宋平海最先从再次的失神中回醒。
“莫非宋兄一行也是去参加聚英会?”萧漫雪暗瞟了仍在失神状态中的两男一女,给了我一个“就会生事”的眼神,我当没看见,他们意志力不强又不能怪我。唉,人长得美,我有什么错。

“正是,既是相逢有缘,不知萧兄可愿结伴同赴洛阳?”

(4)
人就是不能乱说话,真是会有报应的。临走前我说了一句“前路危机重重”,这不,应验了不是。
我第三百六十一次给了宋家四人一个大白眼,扭头懒得再看他们。哼,本来我和萧漫雪这一路走得好好的,连个小偷都没碰上,可自从遇上了他们,这七天内我已经遇见了七次抢劫,五次偷袭,四次暗杀,五十八次乞讨。三次在吃饭中途被人拉走,二次在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时被萧漫雪叫起来看一场无聊的打斗顺便闪闪刀剑飞镖铁流星什么的(自然不是我闪,是死人拉着我闪),十次被他抱着在天空飞来飞去躲猫猫。现在,我已是严重的睡眠不足,美食不足,怒气积得能填满洞庭湖,脸黑得别人一看就知道闪远远的(死人说我脸上写着“恶犬勿近”,被我踹得从椅子上跌下去)。

可惜与我同行的这几位显然不属于聪明人士范围,萧漫雪就不用说了,就算我在脑门刻上“别理我”他也会照欺负我不误,而那四个姓宋的呢,居然一点自觉都没有,好像那些麻烦不是他们招来似的依旧与我们谈笑风生(我当然不会给他们好脸色了,我甚至怀疑他们当初提议和萧漫雪同行是为了让他分担麻烦)。

“与唐兄相识也有几天了,一直未见唐兄出手过,不知师承何处?”饭桌上,宋平海礼貌地问我。
哼哼,小人,以你的本事(虽然不知他本事到底如何啦,不过死人说他是什么宋家第一高手,应该不差吧),绝对能感觉出我内力全无,不是个武盲就是武功低微得可以,居然还问我。

“不会!”
想来宋平海没想到我会说得如此直,倒是一时接不上话来。
“萧兄说唐兄与他是世交,尊上也不会武功吗?”他弟弟宋平川立刻接棒。
“书生一个。”
“哦?这就奇了,那府上是如何与萧家成为世交的?”喝,这回换宋平江了。
“我爹救过他爹。”
就算再不识相,被我这样堵了几句话也该知趣了,可这宋家三公子好像没有感觉神经,一个话题不成,就另转话题,总之就是不想让我好好吃饭是了。(作者:拜托,没自觉,人家是想和你好好“攀谈”呢)

你不纳闷吗?为什么一直烦我的是三个人,而不是四个?哈哈,当然是因为另一个人去烦某某人了。
我瞟了一眼旁边,那位宋玉蝶大小姐正殷切地与萧漫雪闲聊,不时还将菜肴夹到他碗中,一片情意昭然若揭。
好,我承认若比起男子气概来,我是输萧漫雪那么一点(只有一点哦),所以这种爱英雄侠士的江湖女子自然会对他比较倾心,可是……待遇也差太多了吧!我这边有三只呱呱叫的青蛙吵得我没法吃饭,他那边却是温言软语外加添菜添汤,我杀死人的目光持续向他脸上发送。

他自然感受到了我的射线,回头给了我一个“没有办法啊”的眼神,又扫视了仍在说话的宋家三公子一遍,嘴上仍是带笑,可眼里倒是没什么笑意。
突然,他的目光一寒,凌厉眼神射向了楼中不知哪处。基于不用言语的默契(我也不知我跟他哪来的默契,你躲难多了也会有的),我立刻不顾形象地向桌子下躲去,千钧一发之际还抓了一盘羊肚和一双筷子。几乎在我闪到桌下的同一刻,只听“咄咄咄”声响,我们原来坐的地方和桌上已钉了一片暗器。

第一趟暗器一发完,萧漫雪就已飘回桌旁。没办法,他们五个都有武功防身,我可是什么也不会,他既然是欺负我权利的专属拥有人,自然也得担起保护我的任务。
十几个灰衣杀手突然出现,不容任何喘息地向我们这方攻击起来。宋家四人每个人都与两三个杀手缠斗,萧漫雪更是只身抵挡四个人,而最没用的我呢?呵呵,当然是……躲在桌下吃菜。(阿弥陀佛,终于有机会填饱肚子了。)

“大家小心,他们是毒楼的人,不可小看!”萧漫雪一剑(我还没说过?他使剑啊)划伤一名杀手,见他露出的胳膊上纹着一个花状标志后,立刻出口警示。
宋家人听到“毒楼”之名后,显然更是凝神对付,招式也不再保留,场面立刻被我们控制了。(还“我们”咧,你有出力哦?)
灰衣人一见显然攻之不下,为首的一个立刻长啸一声,自袖中掏出不知什么东西撇了出来,十几人趁此机会飞窜出去。
一把细针漫天飞来,萧漫雪挥剑舞出剑花,挡住了他自己也挡住了桌子,我这儿自然是一枚也没沾着。
待确定他们已撤走后,我端着盘子从桌底下钻了出来,边继续吃边环视了酒楼一圈。啧啧,真是损失惨重啊,这下子宋家又要赔老钱了,真不明白这帮偷袭的人,为什么总喜欢拣这种地方开打呢?再这样下去宋家就算没被偷袭得手也要倾家荡产了吧。

萧漫雪看我仍是如此漫不经心,无奈一摇头,抓着我肩膀把我向背后方向转过去,示意我看向刚才没有注意的重点。
哟!这面色铁青,嘴唇失色,被人扶着已经昏了过去的人是谁啊?不正是刚才还为死人添饭夹菜的美人大小姐吗?(谁?谁说我记仇吃醋呢?我会为那个死人吃醋?这叫陈述事实!)

宋家三兄弟面色紧张地将她肩上所中的细针小心拔下,只见针上沾的血迹为青灰色,立时更加凝重。宋平海出手点了她肩周几处大穴,可毒素显然已经扩散,因为她的脸色比刚才又青了一些。

萧漫雪拉着我走到近前,问:“情况如何?”(他们江湖人怎么老爱问废话啊?凭他会看不出来吗?)
宋平海抬头看着他,沉重地摇摇头:“说实话,我实在看不出这是哪种毒,毒楼的厉害萧兄也知道的,只怕玉蝶她……不知还能撑多久。”
萧漫雪瞅了我一眼(瞅我?瞅我有什么用),对宋平海说:“宋兄,我不知能否帮得上忙,不过若你信得过我的话,请把宋小姐抱到厢房里,交由在下诊治看看,或许能救得了她。”

“哦?”宋平海一听这话眼中立刻大亮,“萧兄原来还精通医术?”
“谈不上精通,总之现在救人要紧,宋兄快将舍妹抱到楼上厢房吧。”
宋平海二话不说,立刻采取行动,找掌柜要了间房。(本来掌柜都快吓死了,一看他递上的五十两纹银立刻改了态度。)
在萧漫雪的要求下,宋家兄弟虽不放下心,但仍退出了房间在门外等候,房中只剩我和他,以及昏迷的宋玉蝶。
“嘿嘿!”我讪笑着看向他,“你救得了她?不会是趁着人家现在命在旦夕之际想做什么不轨之事吧?你这人真是……”
他在我的中伤下仍是但笑不语,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说:“亦,她还没死,救活她。”
“你神经啊?”我瞪了他半晌,想甩开他的手,不成功,他劲儿大。
“亦,这儿就我们两个(你还真自觉啊,人家宋小姐不是人啊),你装给谁看?”
我瞪着他,继续沉默。
“你要是救活了她,到洛阳我请你吃‘天赐楼’的宫廷御宴,你要是不肯救她……我,就,立,刻,亲,你。”
“……”
天杀的!我到底上辈子倒了什么霉,这辈子要碰上萧漫雪这个宇宙无敌霹雳大死人啊!

(5)
桃花:上章漫雪的威胁令人奇怪吗?害偶整晚上想找个什么理由解释这件事,写的时候很自然就那么写了。这章写的理由虽烂,但大家凑合吧。(不许抗议!给偶点面子!)看文吧。

我忿忿然地一屁股坐到床边,盯着宋玉蝶的脸色,又伸手替她号过脉,找萧漫雪要过那枚细针,小心翼翼地闻了闻,然后就开始闭眼沉思。
哼!我哪里会有在沉思,我是在心里使劲骂那个卑鄙无耻只会抓人痛脚的大死人!他武功能在江湖排第几我不知道,但论起欺负我的本事他绝对可以排名天下第一,明知道我怕什么就拿什么威胁我。(哎?你问我为什么怕?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那可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话说我七岁时,也就是死人十岁时的某一天午后,我被他强拉到他家厨房里,当时大家都去睡午觉去了,厨房内空无一人。他就指着桌上一堆别人送的土产吃食什么的给我讲解这个是什么,那个又是什么。拜托谁爱听他说啊,我正困着呢,所以我就坐在地上半睡半醒地不住点头。结果……(注意,正是这个结果)突然之间,我感到什么东西贴到了我的嘴上,把我一下震醒了,一睁眼,天啊!他居然用嘴亲我……!!!(作者:呵呵,偶知道你们正两眼放花。想一想,可爱的小小漫雪和可爱的小小亦纯洁无瑕地亲在一起……流口水……)

可是,事实是不能光看表面的,你们怎会知道当时他是将不知谁送的(若我知道是谁就杀了他!)级品辣椒酱放在了嘴里,顺着亲我的势头把辣椒酱顶到了我嘴里,还掐着我喉咙不许我立刻咽下去。这一场浩劫害得我不仅失去了纯纯的少男初吻,而且足足一个月嘴麻得无论吃什么都是食不知味(这才是重点)。从此以后,虽然他再没这样对付过我,可我已患了根深蒂固的死人嘴巴恐惧症。(咦?怪事,我们都十几年没见了,他怎么知道我还怕这招?)

好!回想完毕。我瞟了那个给我恐怖记忆的人一眼,他正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我。
我一耸肩:“我可没带什么工具,连针灸的银针都没有,怎么治她?”
“不是在你包袱里呢吗?”
“……”(暴走!再次怀疑他有派背后灵跟着我!)
我怒气冲冲地从包袱里拿出银针,先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倒了丸药给她喂下去,然后连扎她紫宫穴章门穴等十二穴位,因为心里憋气,所以扎得格外狠。(哼,反正她昏着也感觉不到痛,我没法拿死人出气还不能拿她出点气吗?)

“她中的到底是什么毒?”
“我忘了叫什么了。”
“唐亦。”
“……千里红。中毒之人两个时辰内必死无疑。虽然现在她看起来只是面色青白,流血铁青,但等到最后快死那会儿会全身越来越红,直至全身皮肤暴裂,红血四溅,死状惨不忍睹。说实话,这种毒好虽好,可是效果还是慢了些,毕竟是西域传过来的,我其实很想建议他们改良一下,那样可以使毒发时间提前到半个……”

“怎么救她?”
(咬牙切齿)“稀饭一碗。”
“……唐亦!”
“干嘛!我还得在这儿守着她一宿呐,肚子饿了怎么办,供点夜宵不行啊?我已经封了她穴位,保她十二个时辰内死不了!你抓二钱当归,一两白术,三钱葛根,二两紫苏,四钱炙甘草,一钱川芎,一钱黄芪,再打半斤白酒来。”

“亦,这些药材都是补身用的药,全用在一起能治她的病?”
“错!我才不会全用咧,我这是让你无法知晓我究竟用了什么治她。”
这次他终于不再问什么,将我刚才说的药材都记在纸上,向门口走去。我则拿出纸火卷点着了开始给宋玉蝶针炙。
“别忘了我的稀饭!要配酱菜。”

待他将药买回后,我掩袖抓了几样,再把剩下的藏到怀里,然后掏出个小瓶点了些药粉出来,将它们混在一起,再抓起白酒浅泯了一口,将药都倒入酒罐中。(啐,真是劣质酒,无良的酿酒商。)

我把酒罐递向他:“文火慢煎两个时辰,酒煎成一碗,然后给她喝下就行了。我可累死了,你让我在这儿趴着睡会儿吧。”不等他回答,我已经趴在了桌上,片刻就进入了梦乡。

梦中,好像隐隐约约感到有人亲了我额角一下,还说了一句话,模模糊糊的,似乎是“辛苦你了”,管它呢,反正这么温柔的话肯定不会是那个死人说的,睡觉,睡觉。(作者:唉,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没自觉的孩子啊。)

转天早上,我懒懒得醒过来,感觉浑身腰酸背痛的。一抬头,正对上萧漫雪的温柔眸子,吓得我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你鬼啊?”脱口说完,才想起来昨天的事,难道这家伙一晚没睡?摇摇头,我走到床边,搭上宋玉蝶的脉,又看了看她。
“嗯……不错,一切状况良好。顶多再有两个时辰,她就能醒过来,到时候就能赶路了。”
“是吗?那我去告诉宋兄他们宋小姐已经无恙了。”
“哦……啊?等等!谁说她无恙的?”
“你自己。”
“嘿嘿……我只说她能醒过来。这毒的确是被我治了没错,不过……她这条胳膊毒侵已深,以后只能做些日常轻活儿,半点儿都负重不得了。可惜啊可惜,偏偏伤在右肩,往后她要还想使剑,就只能练左手剑法了。”

“……你不是答应治好她的吗?以你的本事,应该能办到吧?”
“喂喂喂,我只答应你治活她,可没说会治好她。”(作者:呵呵,还说没嫉妒,连报复手段都使上了。唐亦:我怒!不是你设定的我现在还没发现自己心意吗,你干嘛老提前揭露我的潜意识心理!)

萧漫雪注视着我暗暗得意的脸半晌,又绽出温柔笑意:“也罢,反正宋小姐能活过来宋兄就已大喜过望了,废一条胳膊和送命比起来也算不上什么。”
……这人!真怀疑他心比我还毒。(你刚发现啊?)

时过下午,我们又开始向洛阳进发,宋玉蝶虽然已经转好,但仍身体虚弱,所以只好雇了辆马车载着她,因此行进的速度一下子变慢了。两天后到达一个叫云仙镇的小镇,萧漫雪说距洛阳还有四百里左右,约还要走十日。

就在出了这云仙镇后不久,我们遇上一场打斗,说是打斗,其实是四五个大人在围攻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男孩子,这些大人看起来都有些武功,那孩子也会武功,但毕竟双拳难道四掌,虽然苦苦支撑,但已身负多处伤痕,看来坚持不了多久了。

因为他们挡在路中,我们只好都停下了马,我一见那被围的男孩,哟!长得眉清目秀,可双眼炯炯有神,虽处下风但仍不屈不挠,实在颇像我的气势(像你?哪里啊?)。于是我立刻心生恻隐之心(哇!你原来还有哦),跳下马跑到萧漫雪马旁,请他救下那个男孩子。

“他们双方争斗,我们也不知缘由,贸然插手,要是帮错了人怎么办?”他仍是观望。
“我不管啦!你要是不救他,我,我就……”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一把抓着他衣服下摆就开始哭:“呜呜呜……你好狠的心啊,看那几个大人长得满脸横肉,人家小孩子长得楚楚可怜,肯定是大人欺负小孩子,(这什么道理啊?)呜呜……枉你为什么正义侠士,路见不平居然不拔刀,哦不,是拔剑相助,呜呜……人家要是惨死在你面前,作鬼也一定会去找你报仇的,呜呜……还是你担心自己武功不济,根本打不过那几个人?没关系,你要打不过,我再上场把他们收拾了,呜呜……”(还等你咧,你只有被人收拾的份吧?)

没等我继续在他衣服上抹些鼻涕眼泪什么的,萧漫雪已如箭般飞出,落在围斗圈中央,电光火石间,五个大汉已肩膀中剑,纷纷倒退了好几步,坐倒在地上哼哼哎哎得再也无法进攻。

空地上,只剩衣衫飘袂的萧漫雪和衣上已染满血迹的少年。

桃花:谢谢支持偶滴银,鞠躬再鞠躬!还请继续回帖。
闲聊一下,早上打水时看见两个男生(长相偶就8说啦,某大没帅哥),身高般配(相差一头),身材也不错(至少都不胖),并肩从偶旁边走过,害偶频频回头,两眼放光。偶真是没救了。

(6)
刚刚脱离危险的少年有些发愣地看着倒在他四周的大汉,然后惊惧地向身边的萧漫雪看去,此时他已收起长剑,对少年回以一笑。
哼!我警铃大作,不能让这么可爱的小孩被他虚伪的笑容骗倒,于是我小跑过去,不管他一身的血迹,一把搂抱住,顺便带离他的目光。
哦!多么外表坚毅内心脆弱多么像我的可怜孩子啊!(你还没自知之明呐?)
“孩子,你没事了哦!不用怕了哦,坏人都被打倒了哦,我们已经救了你哦。(作者:说得好像是你救的似的)有什么冤案委屈苦处都跟大哥哥我说,我一定会帮你到底的,你也不需把我的救命之恩铭记在心,刚才那种情况下换谁都会出手的。我也不需你为奴为仆地报答我,正所谓‘施恩不望报’,当然如果你情真意切地恳求我我也会犹豫再三最后心软地答应你的,跟在我身边……”

还没等我说完,那小孩已经一下子挣脱我的怀抱,用仿佛说着“这人脑子有问题吗”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单膝跪在萧漫雪面前,朗声说道:“多谢大侠救命之恩,贱躯无以为报,愿为大侠效犬马之劳。”

气气气……气死我啦!现在的小孩怎么都这么不可爱,收回前言,他哪点像我啦?整个一个忘恩负义认贼作父的家伙。(喂喂喂,你妄想症也不要太夸张哦。)想咬手绢,可惜没有,我抓起袖摆咬咬咬,一双大眼泪汪汪地怒瞪着那两个人,可惜他们一个都不甩我。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薛凝。”
“这些人为什么会围攻你?”
“在下父母新丧不久,家中只余在下一人,家父生前留有些许家产,不想无义伯父玩弄手段,占去家产,还想囚禁在下,于是在下伺机逃出,却被随后而来的家丁追至此处,险些再被抓回。大侠义举,使在下得保性命,在下愿从此追随大侠,以报此恩。”

“好!我要他做小厮!”听到这儿,我立刻伸手要求权益。
两人瞥我一眼,当没听见地跳过。
“薛凝,在下萧漫雪,当不起什么大侠之称,偶然路过出手相救也是你我有缘,什么客气俗套不如免去,报恩之说就不必提了。”
“萧公子侠义为人,自不会将这点小事挂在心上,但于薛凝来说却是大事。而且萧公子武艺高超,宅心仁厚,可以跟随公子是薛凝的福气。还是公子嫌弃薛凝?”
“萧~漫~雪!我,想,要,他,做,我,小,厮!”我已经咬牙切齿啦!
萧漫雪还是没看我,对着薛凝说:“也罢,既然你决心如此坚定,我也不勉强你。可否麻烦你先暂为我这位朋友的侍从呢?(啊!呜啦啦!原来萧漫雪还有良心啊,手舞足蹈!)我这位朋友姓唐名亦,是我的世交,从小便有些问题,这次世伯托我带他到洛阳请神医诊治一下,接下来一路上还请你好好照顾他。”

“好的,公子吩咐薛凝定竭力而为。”他们两人郑重对视,然后薛凝怜悯又严肃地回头看我。
我……我……我……,刀呢?我要砍死萧漫雪!别拦我,我要和他同归于尽啊啊啊!(作者:小亦已陷入暴走中,生人勿近。)

我虐,我虐,我使劲虐!不能找萧漫雪报仇,我就使劲虐薛凝!
洗脚水?哼,太凉!茶水?哼,太烫!衣服?哼,烫得不平!晚上饿了就把他踹醒,给我做宵夜去!(作者:汗!你也收敛一点,别这么过份,破坏了你在读者心中的可爱形象啊。小亦:放心,偶踹得自有分寸。)

薛凝倒是一句反抗也不说,顶多就是一直用那种怜悯的目光看着我。(怒!这就已经很气人了。)
萧漫雪那死人看我这样对待薛凝也没什么表示,一径地微笑再微笑。宋家三兄弟不知为什么(大概上次受教了)也不再多事多话,照顾着他们那个虚弱的妹妹。后来的路程也没再遇上什么麻烦,只有两次小打小闹,害我闪惯了暗器现在倒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终于到达洛阳青剑门,离聚英会开始只剩七天了。
一抵达洛阳,宋家的人就和我们告辞,住到他们设在洛阳的分部去了。萧漫雪到青剑门时受到了热烈的迎接(哼,还不是看他老爹的面子),连掌门人什么“飞天剑”吴遥也出来迎接。由于日期将近,青剑门内已经住了许多前来参加大会的人士,除了自家有什么分部别院的人住在外边不在外,四分之三的人都已抵达,把青剑门挤了个好不热闹。

热闹归热闹,我可半点没沾上,萧漫雪强制命令我能待在自己屋里就待在自己屋里,免得我四处闯祸。(哎哟哟!我明白,你是嫉妒我长得英俊,走在外边迷得那些侠客侠女什么的晕头转向,遮了你的光彩~)

这日,终于得以获批走出牢房,原来是青剑门掌门请大家看看他们弟子的日常练习,顺便当众比试一下以决定由谁代表青剑门参加大会。
几十号人四散在练武场周围,形成几个小圈子聚在一起交谈指点着场上。我和萧漫雪周围自然也聚集了十几个男男女女(没办法,人有魅力,挡都挡不住),由于比武尚未开始,因此大家都在闲聊。

“萧公子,你今年会参加聚英会吗?”旁边软语呢哝,温柔美人娇滴滴地询问。(真纳闷她怎么装出来的,昨天我还听见她大骂丫环咧。)
“应该不会,在下是代替家父来监督公正的。”他也微笑地和语回答。
“那萧公子你会在这儿待到何时?”另一个火辣美人也开口了,眼神更是放肆地在他脸上打量。
“这个嘛,尚未定下,也许会待久一点。”
我真的要怒了!不是说上天生人平等吗?那为何他身边是四五个美人相伴,而我身边却是七八只狂蜂浪蝶嗡嗡叫?为了不当场怒气暴发犯下杀人罪过,我随便拣个问题问身边的公子哥一号。

“为什么这边都是些不满三十岁的年轻人?那些武林泰斗怎么看不见啊?”
公子哥一号本来已自说自话了很久,听我肯回话欣喜万分,可一听我的问题明显地愣了一下:“唐公子,你还不知这聚英会是作什么的吗?”
“当然不知啊,又没有人告诉过我。”我无辜地向他眨了一下眼,公子哥一号立刻晕倒被挤了出去。(咦?怎么身上冷冷的?不管它。)
公子哥二号立刻抢上过来,殷勤地为我解说:“这聚英会乃是为提拔年轻人而举办的比武大会,两年一次,每次由不同的大门派负责主办,广发请帖到各门各派,各派自行决定由谁代表参赛,当然有些门派会获得不只一个代表权。大会共进行三天,最后胜出的人往往能一役成名于天下,因此大家都很重视。”说着说着,一只狼爪还搭上了我的肩膀。

嗖嗖!又是一阵冷风,我浑身打个哆嗦,再看时狼爪已不见踪影,公子哥二号已浑身冷汗地被挤了出去。(看来他比我冻得还惨啊)
“不知唐公子这次参加大会比武吗?”这次轮到三号公子哥了。
“啊?不参加呀,我又无门无派。”清纯双眼电得这位公子哥两眼放出色狼之光。
“没关系,只要有参赛者的引荐,无门无派者也可以参赛的,在下就可为唐公子引荐。”
“公子真是好心。”听了我的话,三号公子哥更是按捺不住地抓住了我的双手。
呼呼呼!这回可不只冷风了,简直如寒针刺背暴雪倾盆,我一看公子三已经被冻得像个冰人,浑身发颤地四处张望着移步后退。
这时,萧漫雪突然抓起我的手,就把我往外拉,边走边对周围说:“各位,在下想起与唐公子还有要事要办,抱歉先告辞了。”
“我怎么不记得有什么要事要办?”疑惑地望向他的脸,哟,他刚才也被冷风冻着了?
瞪了我一眼,他贴近我的耳朵低声说:“说好的‘天赐楼’的宫廷御宴,你吃不吃?”
“……”
我立刻反抓住他的手,以比他拉我还快的速度埋头向大门走去。

桃花:(哭闹打滚中)偶赶得这么快偶容易么?没人看偶滴文文偶就把它变成坑,偶坑死小亦和漫雪,别的大大会威胁,你们以为以为偶不会么?要知道回帖数量严重影响偶滴心情。

想看文么?(嘿嘿冷笑中)那就多多招人来看偶滴文文,多多回帖。(哼,偶也要当一把强取豪夺的无赖。)

(7)
桃花:偶知道自己在上一章有些暴走,计都大人说的对,偶很汗颜(检讨ing),为表歉意偶正在努力赶文,大家表跟小桃花计较,要原谅偶哦!^^谢谢大家的支持,特别是吉吉犬、溱、莫希、紫贝等一直跟过来的人,“啵”一个。^^

嗯还有,转载偶文的MM们,如果不麻烦,能帮偶把转载处的回帖也帖过来让偶看看吗?小桃花超爱看回帖.^-^

走出青剑门,来到洛阳大街上,萧漫雪刚才的冷风脸一下子好了很多(被暖风吹热的吧),任由我牵着他往前冲,累得我们身后的薛凝紧跑慢赶。(咦?他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啊?)

“亦,你来过洛阳?”
“当然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去天赐楼的路?”
“凭我的美食直觉。”(作者:应该是野兽直觉吧。亦:你怎么老污蔑我,踹走!)
一直走到天津桥,眼看着过了桥再走一条街就到目的地了,偏偏杀出了个拦路的。
“这位公子,恕在下冒昧,在下一看你就是气质卓然,举止高贵,所以不由得生出倾慕之心,不知可否与公子交个朋友?”前方半米处,一个锦衣公子哥抱手行礼,手里还拿把破扇子,目光猥亵地上瞟着我。(真是真是,色狼哪儿都有,洛阳特别多。)

我被迫停步,急不可待的心情立时转成满腔怒火,不客气地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这是什么好狗!专挡别人的路,看不见本大爷正有急事呢吗?要发花痴回你们家狗窝发,也不照照镜子。还不快闪开,误了我的饭我就把你踹下桥!”

锦衣公子闻言,刚才的仰慕表情立刻变成凶神恶煞一般:“你……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本公子看得起你是给你面子,你居然敢骂我?瞎了你的狗眼,你知道本公子是谁吗?洛阳太守是我堂兄的舅舅,只要我一句话,你就得到大牢里喝西北风!”边说着他脸色一转,还拿扇子向我下巴挑来:“哼,我劝你还是乖乖听话,自有你的好果子吃。本公子还是很怜香惜玉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不让他好看我就一辈子不吃“天赐楼”!
一转念,我立刻伸出纤纤玉手拨开他的扇子,摆出“一枝梨花春带雨”的表情,转身,眼泪汪汪地扑向………薛凝的怀抱。
“小凝啊……”
薛凝见我扑过来陡然变色,可还没等我沾着薛凝的衣服,萧漫雪就不知使了个什么手法,用手一带就把我带进了他的怀抱。
“……”我疑惑地瞪着眼前宽阔的胸膛,管它呢,反正都一样,这个也不错,于是我从善如流地继续趴:“漫雪啊……这个无耻色狼他居然调戏我!他刚才碰了我纯洁的下巴(拿扇子碰也是碰!唐氏理论!),他还骂我,还想把我抓回家去OOXX,像我这么弱质良善的人他都想下手,足可见这个人已经坏得地狱都不收了。而且他还把自己那么丑陋的脸拿来对着我,以为自己很帅也不看那满脸的坑疤豆子,人丑不是罪过可要是拿丑脸来对着像我这样的绝世美男子害我一会儿少吃两碗饭就是大大的罪过了。所以,你一定要替我作主,好好地教训他一番!”

难得萧漫雪这次没有打断我的话,只用一只手环着我的腰,喜怒不明地看着那个登徒子。
那登徒子刚才只注意我,现在注意到萧漫雪这样的人物,立刻感到被比了下去,可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他又不好拉下脸来,颤巍巍地指向萧漫雪:“你……你小子是,是什么人?想跟大爷我作,作对?”

萧漫雪仍是单手环着我(我自然是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下,刚才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好累),另一只手缓缓拔剑,登徒子立刻吓得后退了两步,可仍硬撑着面子。
快得不容人眨眼,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再一回眼那个登徒子的袍子和裤子已经变成碎步飘下,里面穿着的粉红亵裤(瞧瞧,这就是没品味的人)暴露在众人面前,他先是一呆,随即“哇”地大叫,捂着身体向我们身后方向跑走。

萧漫雪缓缓收剑,不看跑走的人一眼,牵着我的手继续向“天赐楼”的方向走去。
“扑嗵”一声从身后传来,我扭头一看,哈哈,丑男登徒子掉河里去了。

金玉满堂,百凤还朝,玉黍烧牛筋,茶焗蟹,双茹烩鸭掌,鲍鱼鸡丝,西芹百合甜汤,莲花卷……呵呵呵,这一餐可吃得我肚满肠肥,油头粉面(作者:果真是吃迷糊了,连成语都不会用了。小亦:再次踹走!打扰我陶醉在美食中)。

萧漫雪和薛凝倒没吃多少,萧漫雪是斯文吃相,筷子动了没几下,光在那儿微笑看我,薛凝则是从一开始看见我的风卷残云神功后就傻了,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打了一个饱嗝,我舒服地倚在椅子上,仍有些意犹未尽。真不知萧漫雪转了什么性这么好心,居然还包了间房,让我可以舒舒服服地吃,免受外面狂蜂浪蝶的骚扰。(再次感叹,红颜无奈啊,干什么都不易。)

“感觉如何啊?”萧漫雪看着我问。
“嗯……实在不错!鲍鱼鸡丝做得最好,咸淡适中,鸡丝滑嫩,鲍鱼鲜美。鸭掌稍稍老了一点,不过也很不错了。”被他一问,我越发仔细回味。
他凝视着我,似乎犹豫了一下,又问:“菜你感觉得出来,我的心意难道你感觉不出来吗?”
“……你的心意我是感觉不出来,不过大厨的心意我倒感觉得一清二楚。”
“……亦,你真是很打击人。”
“你很无聊哎!”
“你这样装傻难道不是更无聊?”
“怎么会?我明明一直很聪明,只有你说我傻。”(作者:你那也叫聪明啊?)
“……”
萧漫雪好像真的深受打击一样,露出颇为无奈的表情,对我摇摇头。
“分开这十几年,有没有想过我?”
“有!当然有了。”
“是吗?什么时候?”他眼中乍现一抹神采。
“作梦的时候啊。”
“你会梦到我?”眼神更亮了。
“当然了,作恶梦时最常出现的人就是你了,总害得我第二天顶着黑眼圈。”
萧漫雪的眼中仿若冒火,又夹带着更多的热烈,缓缓靠近我。
“你这张嘴,真应该早点堵上。”慢慢地,他的脸向我贴近,气息可闻,眼看他的唇瓣就要贴上我的,我也不觉地闭上眼睛……
“停!”我一把推开他的脸。
“怎么了?”眼中怒火更炽,还有情火。
“你不能亲我!你亲了我,未来一个月我就吃不下饭,尝不了美食了。”(多么正义的理由,我挑眉看他。)
萧漫雪挫败地一甩头,抓起桌上的勺子,灌了一口西芹百合甜汤。这次他不再容我有所反应,立刻覆上了我的唇,并伸出舌在我口中辗转翻搅。良久,才离开了我的唇。

“感觉怎么样?”
“……甜的。”
“还想要吗?”
“要!”
双唇再次压上。
“……”

“咚”!薛凝终于受足了刺激,跌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8)
桃花:这章搞笑的可能少了点儿,没办法,情节发展所致。大家凑合凑合。

明月悬枝头,美人坐端楼。
“唉!”美人忧郁地攒起眉头,举目凝望皎空中的一轮弯月,发出今晚的第十七声长叹。
刚进门的薛凝听到后脚步踉跄了一下,抬头看一眼美人(当然也就是我),继续面无表情。
“小凝,你说……死人,哦不,是萧漫雪他……为什么会亲我?”
“哐啷啷!”刚端进来的茶惨遭不幸,与地面做了亲密接触。
薛凝满脸通红,咬着牙瞪视着我,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瞟他一眼:“哎呀你看看,怎么这么不小心?上好的碧螺春也被你糟蹋了,真是暴殄天物。”
“我,问,你,刚,才,说,什,么?”
“啊?哦,我是问你为什么萧漫雪会亲我啊?”看他脸色不好,刚入秋,别是得了感冒发烧的。
“你这人真是……半点自觉都没有,脑子里装的全是吃,真不知道公子他怎么会……”
“会什么啊?”求知的眼睛闪闪望着他。
“……我问你,你昨晚的夜宵是谁端来的?”
“萧漫雪啊。”
“今天早上的披风是谁给你穿的?”
“萧漫雪啊。”
“中午在桥上骚扰你的色狼是谁丢下河的?”
“萧漫雪啊。”
“哼哼,原来你都知道啊,我还当你没心肝呢。那你还问什么?”
“这个跟那个有关系吗?”
“……”
眼看薛凝就要暴走犯下掐死一代美男的罪行,刚刚被讨论的人恰好推门而入,挽救了薛凝的性命。(作者:是挽救了你的性命才对吧?小亦:笨!他要是杀死了偶,会有多少仰慕我的美貌的人追杀他啊。)

眼见中午突发事件的另一主角登场,薛凝又红了脸,而我却直直看着萧漫雪微微勾笑的红唇,不自觉地发出第十八声长叹。
“小凝,你先出去吧。我和他有些事谈。”他看了看薛凝,又看了看我,似已明白了怎么回事。
薛凝立刻逃命般地跑了出去,萧漫雪回身关上门,走到桌前坐下。
“亦,从现在开始你先别装傻会儿,我有事儿跟你说。”
瞟他一眼,我从窗台上跳下,也坐到了桌前。
“你爹辞官的原因并不是思妻那么简单,事实上,是皇上拜托你爹执行一项秘密使命,因为怕人察觉意图,因此要你爹假借辞官返乡之名,将皇上的亲笔书信捎到某个人手上。”

“哦……”
“而此人正是身居洛阳,你爹怕仍有人怀疑他,所以先到了我爹那里,两人商议后决定由你和我借参加聚英会之名把信送到。”
“哦……”
“我爹所说的让我送给玉剑赵一仁的信,实际上就是皇上的那封亲笔信,现在就在我的身上。”
“哦……”
“而收信的人,就是封地洛阳,手下有三万士兵,皇上的同胞弟弟,六王爷朱开熹。”
“哦……”
“西南将军张守成有谋反企图,但皇上还没有抓到证据,西南与燕京相距遥远,况且京都兵力也不很充足,因此皇上想借六王爷的兵剿除张守成。”
“哦……”
“你怎么这么不投入?我讲的可是我们两个的爹交给我们的重要任务。”
“……”废话,谁让你说不许我装傻的,这些我都早猜到了啊,难道要我假装大吃一惊?还是为猜中秘密而手舞足蹈?
“你原来早已知道了。也对,凭你的聪明,本也瞒不了你。”
看着我射出的不满眼神,萧漫雪问:“你还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我爹把信交给你而不是交给我?”
“因为怕你闯祸惹事,或者光想着吃的而忘了保护信。”
“……”
“虽然我们安然到了这里,可仍不得不小心,所以不能众目睽睽地去六王爷府,只能夜访。”(说那么好听,还不就是跟作贼似的。)
“什么时候?”
“等聚英会开始就会很忙了,所以我们明天就去。”
“怎么去?”
“我用轻功带你去。”
“哦,知道了。”
“没问题了?”
“有一个。我们来的路上为什么会受到那么多的攻击?”哼哼,这可是你要我不装傻的,别怪我问那么多。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你终于问了,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
“从五十多年前起,江湖上就谣传着有一本《相山手记》,据说是百多年前某位高人所写,记录下了他和他一生宿敌的绝世武功,以及他的习武领悟。这本手记虽然似乎没人见过,但谣传一直没有停息过,很多人都想得到这本手记,好练得上面的武功。大约月余前,据说岭南宋家寻到了手记,宋家自有自己的家传武学,因此不想私藏手记,而想交给武林公认的第一门派嵩山少林,所以,凡是这些天涉入江湖的宋家子弟都或多或少地受到攻击。跟我们同行的宋家四兄妹目标这么大,受到的攻击自然也就多。”

“原来如此。”
“没别的想知道的了?”
“没了。”哼,剩下的我不会自己想啊?哪还用问你,凭我的超凡智慧还有什么事难得了我。
“那好,天也晚了,你尽早休息吧。”
萧漫雪起身,我也起身准备送他出去,走到门口时他突然转身在我唇上轻啄了一下。
“好好睡吧。”然后,飘然远去。

(……半晌后,回过神来)啊啊啊!我忘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就是……他为什么要亲我啊啊?

(9)
夜晚,是适合作什么的时候?是临窗苦读的时候,是花前月下的时候,是鸡鸣狗盗的时候,但……绝对不是送信的好时候。
“不要!我不要穿这么丑不拉叽的衣服!像这种黑漆漆又没有线条没有型的衣服穿在我身上,被人看见了会败坏我一代美男的形象的!”我两指捏着萧漫雪给我准备的夜行衣,把它拿得远远的,以表达我对它的充分不满。

“不败坏你形象的话我们的任务就败坏定了。”早已换好夜行衣的他双手环胸,气定神闲地倚在门边说。(咦?这衣服穿在他身上好像也不太丑哦?哼,绝对是身高的原因,我绝不承认他有可能比我帅!)

“那我不去,你带小凝去或者你自己去好了。”嘿嘿,藏起来的椰酥卷还没吃。椰酥卷,再等一下,我就来了哦!
“你不去嘛……也行,本来我爹说事情要是办得好回去就在‘飘香居’请我们一顿,现在换小凝吃也是一样的。”
“……”
脱衣,穿衣,走人。
被萧漫雪抱在怀中御风而行,在漆黑的夜空下掠过一个个屋脊,这种感觉……实在是好兴奋好感动好浪漫好好好好好冷啊!
我努力地往他怀里缩,为转移寒冷感,我决定说点什么。
“昨天忘了问你一个问题。”
趁着足尖点地换气的空闲,他问:“什么问题?”
“你昨天干嘛亲我?”
他正落在另一幢房顶上,突然脚下一滑,险些连我一起掉下去。
“啊呀!小心一点嘛,摔坏了我的绝代美男脸怎么办?”
他沉默不答,我也就不敢再言语,直到我们落在了王爷府围墙外的小巷中,他微松开手让我双脚沾地。
“亦,有时候我真觉得你的心是分成两半的,一半绝顶聪明可总不肯用,另一半正好相反。当你一遇到不想思考不想面对的事时就把聪明的那半心关上,好像这样就能当作你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我会等,什么时候你肯主动打开你的另一半心,我才会回答你的问题。”

不再待我回答,他重新抱起我,飞入了王爷府墙。
(作者:哦呵呵呵!你们说小雪雪的话是不是颇具现代医学思想啊?)

越过树丛,避过侍卫,轻轻巧巧地落在了书房的侧窗下。啊?我怎么知道是书房?废话,你也睁着眼睛呢,人家正在里面办公呢不是书房是哪儿!
让我先蹲在窗下,萧漫雪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窜入房中,那个王爷只来得及抬头就已经被点住了哑穴。
面对他疑惧的眼神,萧漫雪给了他一个招牌微笑。
“王爷大可不必紧张,在下只是来给王爷送信的。”说完,就立刻解了他的穴道。
“信呢?”啊啊啊,不愧是个当王爷的,果然有胆识,既没尖叫也没吓哭反而恢复了脸色应答。(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么?)
从怀中掏出信递给六王爷,萧漫雪给了我个手势示意我可以进来了。可怜我没半点武功,还要搬脚搬脚地从窗户慢慢爬进来。
王爷在读信,咱也不能闲着是不是?于是我搬过来桌后的楠木椅,坐下好好地欣赏所谓皇家风采。
仔细一打量,哎呀,这六王爷好像比死人年纪还小,大概跟我差不多大嘛。想那皇宫里的圣上老爷子都已经四十多了,居然还有个才二十的弟弟,嗯,皇室特色果然不是平常人能比的。长得跟他哥哥也不像,皇上的脸跟哈巴狗有一拼(作者:喂喂喂,你污辱皇上可是死罪啊!小亦:笨!你不说我不说有谁知道),可这六王爷锐气朗毅,只要不往他哥那方向发展,二十年后肯定也还是个老帅哥。

看完信,六王爷抬起头向我们嘲讽一笑:“皇兄想向我借兵?”
“正是,还请王爷尽早派兵。”
“我为什么要借他?”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萧漫雪眉头微皱,“您是皇上的同胞兄弟,理应为皇上分忧,况且,若真任由张守成作乱,将陷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
“哼,本王是洛阳的王,本王只对洛阳的百姓负责,对天下百姓负责的是皇兄,本王不想趟这潭浑水!借兵一事,本王不答应。”
咦咦咦?怎么六王爷和皇上窝里反啦?莫非这其中有一段皇室秘史争权夺位爱恨情仇经典大乱斗的故事吗?我把头凑上前,想探听出个一二。
萧漫雪一下就抓住了我的后衣领,眼神却一直对着六王爷:“看来王爷主意已定,在下也不好再多劝,只希望王爷可以再考虑一下。在下先告辞了。”
说完,他就抓着我原路返回,往窗外飞走了。
不要啊!我的皇室秘史还没听着呐!

回到青剑门我的房间,我立刻开始脱衣服。
“你干嘛?”
“干嘛?”用看傻瓜的眼神看他,“当然是睡觉啊。”
“没想出能令六王爷出兵的方法,你就急着睡觉了?”
“为什么要想?我们是送信的,信送到了不就完事了吗?”对了,还要提醒他一下别忘了“飘香居”的许诺。
“要是六王爷不出兵,我们和你爹这么辛辛苦苦的不就白费了吗?”
“……”说得也对,不能让我这个美男这么多的精力白耗费了。(作者:你出力了?只有吃得很用力吧。小亦:没人教过你说实话要看场合吗?踹踹踹~)
“他是个王爷耶,难道你有办法?”
“你算一卦看看转机在哪里吧。”
“……”(作者:变脸~变脸~小亦在变脸了。小亦:不用你在旁边解说!)
沉默,再沉默,吸气,再吸气。
“我,没,带,算,筹。”
“不是在你内衣暗袋里吗?”
“……”我再次肯定他绝对有派背后灵跟着我!

排卦,推演,凝思。
“亦……你的脸上,露出了恐怖的笑容。”
“哦……是吗……?”
我嘿嘿冷笑,屋内邪气瞬间暴增。
“那是因为……有,人,要,倒,霉,了。”
哼哼,我终于知道,今天晚上受的气要找谁承受了!!!

(10)

“你……今天怎么看起来怪怪的?”小凝站在距我三步以外的地方,小心翼翼地问。
“我~有~吗?”
“有,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就像你看见食物一样。”(作者:奖励小凝!此比喻好!)
“小凝啊,你相信预言吗?”
“这个嘛……跟你现在的恐怖样子有关系吗?”
“哦呵呵呵~~~(作者: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么笑了?小亦:你上一章不是刚这么笑过吗?我听见的。)我预言,今天你将面临一件足以令你人生发生重大转折的事。”

“遇见你已经令我人生发生重大转折了。”
哼哼,总算这小孩还没忘记我对他的救命之恩。(作者:间歇性妄想又发作了,大家表怪他。)
“从此我的人生就与一个白痴挂上了钩。”
……我怒!我怒!我狂怒!我要剁了他剁碎碎包人肉包子!
(就在我开始低头找刀子时,我突然想起)哼哼,就让你惩口舌之快吧,今天晚上就是你倒霉的时候啦!(屋内邪气指数再度上扬,窗外电闪雷鸣)

“你确定要这么做?”萧漫雪难得地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不是你让我算的吗?卦上是这么说的,你不信拉倒。”小瞧我?哼!
“可是没有征得小凝的同意就这样子……”
“你到底想不想让六王爷出兵?舍此一途别无它法,你就快去吧,我保他不会有事的。”我给了他一个“你放心”的眼神。
虽然仍是犹豫,最后他仍是照我的话去做了。
我让他去干什么?哼哼,也没什么,只不过是给六王爷送一份大礼而已,按照卦象所说,只要六王爷收了这份礼,就一定会答应出兵。
(是什么大礼?你们赶快猜,不猜我可就说喽。)
嘿嘿,就是粉嫩嫩软绵绵光溜溜迷糊糊的可爱小薛凝是也!
傍晚时候,我已经给他下了迷药(别起哄!当然不是春药,我有那么坏么!),然后再七手八脚把他扒光,三卷两卷装棉被里,现在正由萧漫雪扛着往王府去呐。等他到了王府将被卷往六王爷的卧室内一丢……嘿嘿嘿嘿,小凝你可不要怪我,我也是为你好,天意不可违啊!(我可绝没存着报复的私心,没有!你一开始不甩我后来鄙视我再后来嘲笑我今天白天讽刺我的事我从来都没记在心上过,绝对没有!)

半个时辰后,萧漫雪归来。
“办妥了吗?”(小心翼翼收起眼中的光芒)
“我照你说的做了,可我还是觉得……”
“放心放心,听我的没错,明天聚英会就开始了,等到三天后我们再去王爷府,包准能大功告成。”
哈哈哈哈!小凝啊小凝,你就慢慢渡过愉快的今晚吧!(作者:这样的小亦,偶都不敢认了,躲~)

第二天,聚英会开始,群英竞逐,武林前辈人士纷纷到场观看助威,连青剑门的隐居高人玉剑赵一仁也有露面。
第三天,赛程过半,高手纷纷晋级,众人公推下,萧漫雪下场,横扫对手。
第四天,大会进行到决赛阶段,只余四名顶尖高手。对决一直进行到下午,萧漫雪最终打败“铁锁横江”司空明,获得第一。“飞雪无痕”之名,天下尽知。

“今天咱们该去六王爷府了。”
“嗯……”
“你怎么了?对自己的卜卦没信心了?”他笑觑着我。
“当然不是!去就去。我刚才是在认真的思考。”我继续趴在桌上支手托腮努力地想。
“哦?难得你也有肯思考的时候,怎么了?”听我这么说,他也好奇了起来。
“嗯……我今天在这青剑门里逛的时候,在西面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被标明了是禁地。”犹豫再三,我还是说了,一人想不如两人想。
“你怎么会逛到人家的禁地去了?”
“我找着找着厨房,不知怎么的就被香味引过去了。”
沉默,再沉默。
“那里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从禁地里飘出很香的味道耶!我想进去找吃的,可既然是人家的禁地总不好意思明闯,你有辄没有?”
“……咱们出发吧。”
“去禁地?”(我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压抑的声音)“六王爷府!”

还是老办法,一路飞到王爷府,这次我指挥他不奔书房直奔卧室,大咧咧一脚把门踹开,里面两道人影初合乍分。
唉,衣服都还完好地穿着呐?什么都没看到,来得真不凑巧。
“唐~~亦~~!!你~终~于~来~了!”小凝气得满脸怒红(我知道其实是羞的,小凝啊你不用不好意思),咬牙吼道。
“哎呀呀!一看小凝你容光焕发中气十足吐字有力,这三天一定过得不错啊?”
“我杀了你!!”恶犬扑过来,我立刻闪身往萧漫雪背后躲,可惜恶犬中途就被主人抱住,让我错过了场人狗大战。
“六王爷,不好意思,在下又来打扰,不知出兵一事王爷考虑得如何了?”
“你干嘛还提这事?本王不是说了不答应吗?”
“朱开熹!他是我主子,他拜托你的事你一定要答应!”小凝立刻转换对象开炮。
“他是你什么人?你干嘛替他说话?我就不答应怎样!”王爷立刻回炮。
“你无理取闹!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立刻走人!”小凝开出致命一炮。
“……”六王爷气怒地瞪着他半晌,最后咬牙一扭头瞪向我们:“好,我答应!”
啊?这么快就答应啦?我看两军对垒正看得有趣呢,没戏了?
“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王爷请说。”
“据我的情报,张守成正在派人找寻《相山手记》,我要你们在他之前将手记拿到手。”
“《相山手记》乃是武功秘笈,张守成找它作什么?”
“因为有传言说《相山手记》其实不是武功秘笈,而是隐藏着一张藏宝图,张守成想得到宝藏作为谋反的资金。”
听到这儿,萧漫雪瞟了我一眼:“好,王爷放心,在下一定会寻得手记。”
啊啊啊?你干嘛看我?难道你又想利用我?大侠,我很累的啊!

(11)
“好!你不用说了,我知道该干什么。”一把捂住萧漫雪的嘴,我认命地用另一只手掏出算筹。
“今天怎么了?变聪明了啊。”拉开我的手,他戏谑地说。(有些人就是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大家别学他,一定会有报应的。)
“你不就是让我帮你找出《相山手记》的下落吗?猪脑子都想得出来。”
“嗯……不对劲不对劲,你今天真的变聪明了。”摇着头,他走来走去地打量我。
“……”毒死他?还是砍死他?要不咬死他?
“你怎么知道手记已经不在宋家了?”一句话打破了我脑中勾勒的“萧漫雪横尸惨死图”。
“废话,我们来的时候,本来一路受到很多攻击,可最后几天突然没了,自然是因为手记已经被人拿走,不在宋家手上了,大家转移了目标。而如果是被送到少林寺了,以少林的实力和作风,不会不敢承认的,可现在它却下落不明,很显然是被不明人士夺去了。”

“嗯,说得很对,分析得也很好。亦,你真的没怎么样吧?没感觉头昏昏的什么的?”
“萧,漫,雪!你想找死就明说!本大爷好心帮你你还不领情,想怎么样啊你!”
大概是看我快气爆了,他也见好就收地哄劝我:“我心里十二万分地感激你,为表谢意,立刻去给你准备吃的还不行吗?”
哼哼,这还差不多。

当他端着一碗翡翠如意羹回来的时候,我正看着桌上的算筹努力思考,可惜身体不听话,一闻到香味注意力就全被引过去了。一把抢过来,我飞快地吃了起来。
“结果怎么样?”
“嗯嗯……粉七快……”埋头苦吃。
“你说什么?”
“呃……”咽下最后一口(作者:这是人的速度吗?),满足地喘口大气,我再说了一遍:“很奇怪。”
“据卦象显示,这《相山手记》现在就在……这里。”我指指脚下的地板。
“你是说……在青剑门里?”
“没错。”
沉默,沉思。
东西在这里,我们寻找的工作就会相对容易一些。但为何会在这里?是别人偷放在这里的吗?不,可能性很小。那么就是青剑门内的人偷来的了?可这是某个人单独的行为呢,还是受人指使?又或者指使他的根本就是青剑门的掌门人?还有,他们想拥有手记的目的是为绝世武功还是宝藏?

这些问题,我们现在都无法回答,只有找到手记和偷手记的人,才能找出真相。

第二天,萧漫雪不知要见什么人,很早就出去了,我则留在房里研究菜谱,殊不知正有个大大的“惊喜”等待着我。
“唐……唐少爷!”因为小凝被送走(对外我们当然说他找到亲人了)而被派来服侍我的赵冬突然闯进房里来,上气不接下气。
“萧……萧漫竹小姐来了!”
啊?萧漫竹是谁?干嘛告诉我?(作者:笨!你就不觉得名字听起来很熟啊?小亦:我间歇性失忆又发作干你何事!)
见我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赵冬立刻加了句注释:“萧少爷的妹妹来啦!”
哦……就是在萧家饭桌上使劲偷窥我的那个大小姐啊,可她突然来了干嘛?(作者:追夫……)
大厅之上,锵锵锵!萧漫竹小姐风姿绰约风光十足风尘仆仆地登场喽!一见到我,她立刻脚不沾尘地飞扑了过来,可在看到我已经害怕地躲到了赵冬背后时,她只得尴尬地止步。

“唐……唐公子……”她含羞侧脸杏眼微挑地看着我说。
“啊……萧姑娘……”我则是满脸冷汗地随口应付,天啊,怎么个把月没见,她变得这么……这么大方啊。(双手掩胸,一定要护好我的美男贞操。)
“自从与奴家一别后,唐公子一向可好?”继续娇羞状。
“本来挺好,可现在……”冷汗更多了。
正当我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时候,正巧大厅外面有几个公子哥路过。聚英会之后,虽然大部分参赛者都已经离开,但还有一些与青剑门关系较好的世家子弟们留在这儿,现在,我终于感到,他们大概就是为了这一刻拯救我而留下来的。

在我强烈的求救意念呼唤下,他们果然注意到了厅里的情况,并且走了进来。
“哟,这里有位美丽的小姐呢。敢问小姐芳名?”几个浪荡的公子们一见萧漫竹立刻把她围了起来。
“我……我是,是萧漫雪的妹妹……”梨花泪眼向我瞟来,期待着我的英雄救美。
“哦,竟是那家伙的妹妹。他在聚英会上让咱们这么没面子,没想到他妹妹倒是真标致啊。”一个蓝衣公子已经伸出魔掌欲向她的脸颊袭去。
“你……你别过来,我哥他,他……”语带哭腔。
“哼,你哥现在不在,你喊他也没用!”紫衣公子也一把抓住了她的皓腕。
哀怨的眼神更浓地射向我。唉,你看我也没用啊,想我这么弱质男流,自保还来不及呢,你自求多福吧。(咬着衣袖)不过,这些混蛋们也太过份了,眼里居然只有萧漫竹,看不见这边还有个惊天动地倾国倾城的我吗?

眼见萧漫竹就要被这群纨绔子弟污辱之际,突然一个震怒男声插入:“你们在干什么?”
众人下意识地放手,回头一见厅门处站着一位老者,啊啊,竟是在聚英会上露过一面的青剑门上代高手玉剑赵一仁,连青剑门掌门都要喊他一声师伯的。
萧漫竹见有人阻止,终于放下了绷紧的神经,软步走上前正欲诉苦……,不好意思啊,被我抢了个先。
“大侠爷爷,哦不,大侠伯伯,您老出现得实在太及时啦,要是您再不来,这群猪狗不如的畜生就不知会对我们这些无力反抗的人做出什么事了,他们令武林正道蒙羞,败坏家门师门,您身为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前辈,当然要好好地教训他们一顿,告诉他们身为侠义中人理应的做人原则,如此才能为年轻一代们作出榜样啊。”扑在赵一仁的怀里,顺便挤点眼泪什么的充数。(作者:小亦啊,你说话就说话,干嘛往他怀里扑啊,虽说是个老人了,可要是让小雪看见,我可不好交待啊。小亦:理他,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你们……你们这些畜生!作出此等下流之事,老朽虽不便出手教训你们,但老朽会修书给你们长辈,让他们严惩不贷!”赵一仁怒指着一众公子,气得浑身直颤,公子哥们立刻吓得作鸟兽散。

“哦,大侠伯伯,您实在是太正义,太伟大,太帅气了!”一把抓住赵一仁的手,我用无比崇敬的目光看着他。
“孩子,别怕了,那些小混蛋们再欺负你,你就告诉伯伯我。”赵一伯满脸慈光地回拍着我的手背,旁边的萧漫竹已看得目瞪口呆。
咦?握着他的手,我感到了不对劲,他,他的……怎么会这样?

(12)
桃花:转调的一章.

晚间,萧漫雪回来了。
“去看过你妹妹了?”既然晃荡到了我这儿,肯定已经去过了。
“嗯,回来的时候就有人告诉我了,刚才过去了一趟才来的。”他坐在椅子上,看起来有些累。
“你妹妹还真是爱兄情深,居然随着你就过来了。”
“……她要是真的为我来,我还开心些。不过你既然这么想,我也很开心。”
此话深奥,不懂。
“对了,我今天想起一件事,可能跟手记有关。”不懂的事就跳过去,差点忘了重要的。
他比了比脑袋,笑着说:“亦,你最近管脑子的门好像关得不是很严啊?”
“对对对,风大把它刮开了,行吗?你到底听不听?”嘴德败坏的死人,要不是为了早点完事,谁爱费那么多时间想问题,我早睡美容觉去了。
“其实我今天出去找人问消息去了,可惜没什么收获。不过我也想到了一件事,不知道跟你想的一不一样。”
“那就一起说好了。一……二……三……”
“禁地。”异口同声。(作者:哦呵呵呵!终于可以一起嘲笑你们两个了,还以为你们多聪明,才想到啊?人家看文的亲亲读者们早八百年就想到了。)
“那么,看来我们是要探一探禁地了?”(兴奋兴奋,上次闻到的香味我到现在还没忘呢。)
“不,还是我一个人去吧。”说到这句,他一脸坚决。
“为什么?你想阻止我去找吃的?”这可不行,此乃我人生大事。
“我是担心你的安全。对于那个禁地,我们一点也不了解,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你没有武功,还是留在这儿吧。”他站起来正视着我。(嗯,看起来的确很严肃,那我寻食计划岂不要泡汤?)

见我以不满眼光看着他,他微笑着揉揉我的头,说:“亦,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肯去体会我的心情,虽然想着你这样也很好,我可以一直等,但看着你这么轻松,心里真感觉有点不公平。你……还是不肯敞开心吗?”

说得跟什么似的,有什么了不起,敞开就敞开。(稍微拉开条缝。)
(作者插花:啊!在小亦的眼中,世界瞬间就不同了!)
“你……”看着他的眼眸,明明在微笑却带着苦涩,心不知怎么抽紧了一下,“你喜欢我。”
“……亦!”原本苦涩的眼神突然之间绽出无限光华,耀眼得令人甚至不敢逼视。
“为什么呢?我们已经分开了十二年不是吗?再见面也只不过才一个多月而已,你为什么喜欢我?”
他握紧了我的双手,双眼紧紧盯着我的眼眸,似乎连一瞬都不想错过:“我也不知道,也许从很小时就开始了吧,以前欺负你,大概也是因为喜欢你。后来你虽然走了,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否则我早就去燕京找你了。我把回忆都存了起来,等着你,或许……也是想看看自己的感情到底是一时的冲动还是长久的爱恋吧。但当你回来了时,我知道,我没办法,一切都涌了上来,无法压抑。”

看着他的眸子,里面有我不曾注意过的深情,他……原来竟爱我,爱我,竟然那么深吗?
对视良久,他轻捏我的手,小心翼翼地问:“亦……你,对我呢?是怎样的?”
“……”
“砰”!门又自动关上了。
看着我,他明白我又变回去了,眸中光芒微敛,但随即轻笑出声,将我搂在怀里:“又缩回去了吗?你这样……呵呵,真的很可爱,就让你多逃一会儿吧。”
被他拥着,气息可闻,身体和心都有些热热的,这,就是被爱的感觉吗?
“不过也不能就这么饶过你……”他微低下头,将温热的唇瓣覆贴在我的上面,吸吮,挤压,在我承受不住而微张口之时,乘机将舌尖窜入,肆意地翻搅,追逐着我的舌尖,直到我已快窒息时,才缓缓退了出来,仍意犹未尽地轻吻了几下。

喘气,再喘气,抬头看他,见他的脸也有些泛红,气息不稳,想来我自己的脸更是红得可以了。
“你……”努力调稳气息,再开口说话:“别想转移目标,我可还记着呢,去探禁地的事,我一定要跟去。”
惊讶地看着我,他似乎感到很不可思议:“你怎么会这么不解风情?我们刚刚才接吻完,你却一心想着这件事?况且,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想你以身犯险。”
“漫雪,”第一次这样叫他,我感觉脸更红了,“我知道你为我担心,不过你也该知道我的,虽然我不会武功,但我有自保的能力。而且,你也说了禁地里不知是什么情况,或许你会需要我帮忙的。”

“……”看了我很久,他终于退让了,“你这样说,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知道你认真起来的时候,连我也阻止不了你。那你就跟来吧,我会尽全力保护你的。但是,还是要答应我,一切小心。”

“嗯,我会的。我们什么时候去?”
“就明天白天吧。像那种地方,还是不要选晚上去的好。”
“那好吧,我会准备一下的。”
“嗯,别准备太晚,早点睡。”转身,他预备走了。
我站起来送他,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还有,别想太多。”说完,再次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
别想太多吗?可是,已经知道了,又怎能继续装作不知道呢?

(13)
第二天早上,我和萧漫雪在禁地的入口处会合。这个禁地位于青剑门的正西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样子,甚至连一个守卫的人都没有,只是用粉白围墙与其他地方隔开,圆形拱门前拦着一道青红相间的草编绳,绳上打着一个似菱似圆的绳结,下方垂着一个牌子,写着“禁地擅闯者死”六个字。

我先仔细观察了一下入口,才问他:“你带水和食物了没有?”
“有你跟来我能不带吗?”
握紧拳头,放开。不生气不生气,此等重要时刻不跟他一般见识。
“这个门口拦着这样的绳子,禁地内看起来又广植高树,很有可能整个禁地都是一个大的阵式。虽然真正的面积并不大,可一走进去阵内就会变化起伏,也许我们一天也走不出来。”

萧漫雪听了也正容,严肃地看了门内的树林一眼,说:“那么,这里有问题的可能性就更高喽?看来我们无论如何也要进去看看了。”
“那我们就走吧,不过在里面你千万不能离开我半步。”我突然抓住他的一只手,然后带头跨过绳线,走了进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们一进入禁地内,原本身后的景色就立刻变化了,入口消失无踪。
我立刻停下脚步,此种情况下必须仔细判断好才能决定如何前进。看前方树林的分部规律,应当是五行阵法。那么我们所在的方位应该是木位,需要向右移动至水位。
“踩着我的步子走,一丁点也不能错。”此时,连我也不得不郑重起来,这个禁地实在不一般。
他也郑重地向我点头,无言地紧握了一下我的手。
踏着五行方位,我向前走了二十几步,可突然之间周围景物又变化了。我再次停下,奇怪,我居然判断错了?看了看周围环境,树木稀少,土质稀薄坚硬,怪石盘错。原来如此,此处是金位,这个阵不是五行阵,而是逆五行阵,难怪会把我骗过。那现在就需踩逆位步法向左走。

这次我没有再犯错,我们顺利地移动到了火位,此处是一片沙地,近乎草木不生,但在沙地中央有一片极为引人注目的东西,竟是八个立着的布娃娃。
“天啊!这禁地的主人是想折腾死人不成?”瞪着那八个小娃娃,我抚额长叹,简直不想再走下去了。
“这几个娃娃……似乎是按八卦排列的?”他也看出些门道。
“对……可惜我虽知道如何破阵,但却要你闯进去才成。唉,也不知你易经八卦方位熟不熟悉。”
“虽然研究不深,但还算晓得。”
“那就好办些了。我会不断告诉你该踏哪个方位,而你则要凌空点踏,只能以足尖着地,若是下方是娃娃就踏它们的头顶。万万不能踏错,否则会受到这些娃娃的攻击。”

“我进去了,你在外边不要紧吗?”
眼见要去冒险的人是他,他反倒还有心思关心我,让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在这火位范围内,应该还是没什么事的。”
听我这么说,他才肯放开我,凝神走到了娃娃阵前。
我也仔细盯着他的身影,一个个报出方位:“先走同人,转未济,踏中孚,大有,既济……”
只见萧漫雪的颀长身形神若游龙般在阵内飘展开来,真似“轻云蔽月,流风回雪”,不出片刻六十四位已近行完,这才到了关键时刻。
“过归妹后立抓起‘离’位娃娃,避开它口鼻,然后踏它脚下方位。”
不差分毫,他将我指示的事完成,阵内没有任何异象,反是沙地另一头竟闪出一条小路来,此时我才敢长出一口气。若是刚才有一步踏错,或是阵眼不若我所料在“离”位的话,会出现怎样的后果实在难以想象,至少萧漫雪他会被那娃娃喷火烧伤。

“好了,可以跳出来了。”
待他出来后,我们继续向“水”位前进。

到了水位处,呈现在我们眼前的竟然是一座大湖,方圆约有半里,湖面上水波不兴,清可见底。
“看来真让你说对了,幸亏带你来了,否则只怕我要被困死在这里面。”此等时刻,他倒有闲心说笑了。
“既然知道我的大恩大德,不如等我们出去后你就把身家性命都交给我,从此供我驱策吧。”
“哎呀,真可惜,我已经都给别人了,你还是要别的吧。”
“你给谁了?哪个不长眼的敢跟本美男抢东西?”抓住他衣领子,这种事非好好问清楚不可。
“别说得那么难听,小心把自己骂进去了。”
“……”小人,竟敢耍我。
“啊,你还没说呢,眼前这湖该怎么过啊?我虽然有轻功,但也越不过这么大的湖。”
“谁用你越它了?就算你用游的,只怕在沾到岸边前湖又会扩大,永远也到不了头,而且这湖也不能烧过去。”哼了他一声,要是那么好办还要我这种高人干嘛?
“那要怎么办?”
“你先帮我看看对岸那是什么东西?”隔着这么远的湖,光能看见个黑点晃来晃去,我可比不了他们习武之人好视力。
他仔细看了一下,回答我:“是一只漫步的仙鹤。”
“仙鹤?太好了,它就是位眼。”
“就算它是位眼,要怎么对付它?我们也没法到对岸把它抓住。”
“呵呵,这次可就用不上你了,要本大爷亲自出手。也不知道要在这儿耗多久,你还是到一边休息观看去吧。”冲他随便挥挥手,我从袖袋里掏出一把短箫,这可就是我的武器了。

按孔吹箫,音随意动,一曲《高山流水》便悠悠扬扬地响了起来。再看对岸的仙鹤,似乎闻得乐声,也振翅飞舞起来。
音律高高低低,起伏不定,若山野流泽,泉瀑倾峰,只是直到整整一曲奏完,那仙鹤仍只是在对岸起舞。
唉,我不禁长叹口气,这只死仙鹤还真不好对付。
调整一下气息,我再起一曲《出塞》,意境变为哀伤宛转,苍凉大气。偷瞟一眼旁边的萧漫雪,他竟已经拿出干粮吃喝了起来,于是音韵更添凄楚,连那仙鹤也似被感染到,不住哀鸣起来。

失败,又失败了,死仙鹤叫得虽悲,但紧守着自己的地盘不动,气得我牙痒痒又无可奈何。(哼,等你什么时候落到我手里我一定把你弄个油炸小麻雀。)
于是一首曲子换另一首曲子,直把我吹得嘴皮发麻,正没辄之际,突然想起来另一首,要是这首再不行那我也没办法了。
曲调一起,如鸟鸣之声穿梭于林,正是《百鸟朝凤》,那仙鹤一听此曲,立时不再飞舞。
声调愈渐高亢,似召唤,又似急促的命令,天际间仿佛千百应和之声,震撼人心。我看着对岸,哈哈,终于来了。
曲入高潮,只见湖面上翩翩飞来红顶白鹤,不时还伸颈鸣叫一声,真真如负仙下凡的神物一般。
待它落到我们这边岸上,我立刻一把就将它抓了起来,嘿,为了你这只畜生,费了本大爷不知多少的口水。
再回头时,原本的大湖已消失无踪,现出路来,竟就近在我们眼前。
“好了,迷阵也破了,你还抓着它干吗?”一直坐在旁边的萧漫雪此时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站着说话不腰疼,刚才可不是你辛苦卖力了。我吹了那么半天,好歹也要把它做成油炸小鸟补一下。”
“怎么说它也算是个通灵性的神物,你要是把它吃了,怕会触怒上天的。”
拿上天压我?哼!
“当初人家萧史吹箫,不只招来了百鸟,还拐了个千娇百媚的媳妇弄玉,今日我唐亦吹箫,只招来了一只蠢仙鹤和一个专门跟我作对的你。罢了,炸它我还嫌麻烦,可也不能轻易放过这小畜生,至少要把它绑树上,免得它飞去给主子报信。”

“好吧。不过说实话,只怕从我们一进这禁地,人家主人就已经晓得了吧?”
无话可说,他的话的确没错,能建出如此精妙的阵的人,又怎会不知道自己的阵在被人突破呢,只是此人现在躲在哪里呢?
懒得再想,带着他继续往前走。前面是“土”位,不知又会有什么等着我们。

“……”无语,再无语,看着眼前的石桌上摆着的棋盘,不禁心里暗叹,这位主人家还真是……嘿嘿,兴趣广泛啊。
俯身观察盘上的棋局,竟是个一百多子的“珍珑”,已算是“珍珑”中难度极高的了。再看棋子,已经十分古老,但那微微散出的甜味仍逃不过我的鼻子。
“你坐这里吧。”我指着桌前的石椅。
他听言撩衣坐下,挑眉说:“这棋你让我下吗?虽然我也会弈棋,但怎比得上有‘纹枰神童’之称的你呢?”
他成心提起小时候的事干嘛?我瞪了他一眼,说:“这棋当然是我下,可是出手的是你。棋子上有毒,而且年代久远已经渗入内部,很难清除。这倒也不算什么,不过据我看这棋子是特殊制成,我大概是拿不动的,只能借你这有武功的人的内力。”

唉呀呀,终于轮到我歇着了。我立刻从他带的东西里翻出吃的和水。天已过午,我可还什么都没沾呢,早饿得快受不了了。
边吃边研究棋局,这盘棋已经下至中盘,黑子的情况很是不妙,想要反败为胜惟有在中腹与敌人展开厮杀。
“十二之九,跳。”我也很想知道,这主人家要怎么跟我们在此对弈。
萧漫雪以内力贯入指尖,不碰到棋子而把它从棋盒内拿起,推到我说的位置。
十分奇特的,在他落下子后没一下子,散落在桌对面棋盘外的白子当中的一颗缓缓地移至了盘面上,宛如被一只无形的手在后方推动。
再看它下的位置,虽然快速但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看来这位主人已将这局“珍珑”研究得十分透彻。
“十一之十二,扳。”
桌面上的棋子又被移动,但却没有一方真正碰到棋子,看起来着实诡异。
你来我往之下,二十余手已经下出,局面也越发复杂难测。经我观察,白子的移动一直是紧贴桌面,大约是桌面下有什么机关可以供人在别的地方施力牵动。
“饿之西,对。”
“……把嘴里东西嚼完再说话。”
嚼嚼嚼,努力嚼,哎,这烧鹅真是好吃,总算他有良心,给我留了一半。
“二之七,退。”
又是十几手下出,此时棋局已经进行到生死关头,黑棋几乎已寻不出任何一线生机,即使是我也不禁流出了冷汗。棋局如战局,怎么办?
盯着萧漫雪的手,我思索再三,终于下定决心。
“七之五,刺。”我决定专攻白棋的一个弱处,此角黑棋与白棋纠缠不清,若能获胜,也许能挽回局面,但若是输了,此盘棋便要弃子投降了。这种只顾小处不顾大局的下法,本是围棋的大忌,但事已至此,也惟有搏上一搏。

萧漫雪懂棋,也知道此时的凶险,手指绷得很紧,微现青白。我们都凝聚全神,专心进行这场棋盘上的战争。
犬牙交错,角上的劫被提来提去,双方杀得极为惨烈。在时间的流逝中,盘面被一点一点填满,太阳已渐西沉。
最终,黑子打劫胜,而我的后背已被汗水浸得湿透。只要官子不出差错,此盘当能取胜。
良久,白子没有任何动静,我们也一直静静地等着。突然,石桌下沉,对面现出了出路。
依照逆五行阵法,前方的“木”位便是此阵的核心了,到了那里,一切谜题该会水落石出。

踏着方位走出小路,眼前赫然出现的竟是一片竹林。竹木掩映之下,一间别具清雅风味的小楼隐约可见。
“这里大概就是主人的居所了。”萧漫雪观察了一番说道。
“嗯,这的确不像是幻象。只是我们这样一路走来,现在乍一见它,真让我有点不敢相信。”也难怪我这样怀疑,依这主人的巧思天工,我们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进这小楼。

可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我们居然畅行无阻地进到了小楼里,楼内大厅朴素雅致,既不嫌简陋又不显俗华。而在正中的檀木桌上放着的物事,走近入目竟是……
“《相山手记》!?”

(15)
仔细查看,手记上无毒,桌上也没有任何机关,室内也的确空无一人。
萧漫雪小心翼翼地拿起手记,翻看了一下,里面居然是些类似经文的内容,丝毫不见有关武功或宝藏的文字。
拿给我看了一下,他问:“你觉得这本是真的还是假的?”
“应该是真的吧。若是有人有心骗我们,那反而应该拿本里面写些武功口诀之类东西的来。更何况,这手记的秘密为何一直无人能参透?大概就是因为里面的东西与他们想要的毫不相干。”

“它的内容如何倒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要拿它交给六王爷就算交差了。”
“说得也是,那咱们拿了东西走吧,要是一会儿主人家来了想走就不容易了。”

又是出乎意料之外,我们顺利地带着《相山手记》回到了厢房里,连个鬼影子也没有碰上。
萧漫雪忙着准备晚饭,我则捧着手记翻来倒去地研究。
他从厨房端来吃的时,我早已窜到桌前,眼巴巴地盯着,只待他将托盘放下。
狼吞虎咽外加狼吞虎咽,忙了一天,美食是我最好的犒劳。 
等我吃得大半饱时,才有闲功夫说话:“漫雪,我觉得,我也许能把手记上的秘密找出来。”
“是吗?你已经知道问题所在了?”
“不确定。不过像这种东西不外乎两种可能,一是隐藏在文字间,一是利用本身的纸质或夹层。刚才我已经研究过内容,的确是些普通的经文,用跳读也看不出什么。所以,要是这手记真有问题,那肯定是在材质上作文章。就不知道是要浸哪种药水还是火烤什么的才能显形了,吃完饭后我会多试几次看看。”

“其实找不到秘密也无所谓,也许它根本就没有秘密,只是江湖人传说的而已。”
“反正我闲着没事儿,拿它玩会儿罢了。”
吃完了,我翻出许多瓶药水,(作者:偶终于有机会说话了。天呐,你带这么多药水干嘛?)在床上一样样试着能否将手记浸出图案,不过都是徒劳无功。
“难得看你这么勤劳,真是怪怪的,还是喝杯茶歇会儿吧。”
“哦。”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手记上有无变化,一边伸手拿他递过来的茶,结果一没拿好,茶杯整个扣在床上,茶水漫了一下子。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比我还急地擦拭着床面,我也伸手帮帮忙,无意中却看到摊在床上的手记被茶水浸过后竟现出画着小人的图文。
“漫雪你看!”我捧起手记拿到他眼前。
“这是……”他认真看了一下那些小人图和文字,“的确,是武功秘笈。”
“原来这手记的秘密是这样的,不是用任何药水浸而是用茶,以前拿到它的那些人大概作梦也想不到。”再一次感叹世事无常,机缘往往在一线之间。
“哈哈哈!多谢你们替老夫破解了这个谜团,这下不世神功是属于我的啦!”窗外突然飞进一个人影,立在我们面前朗声大笑。
“赵前辈?”来人正是玉剑赵一仁。(作者:猜到了吧?应该猜到了。)
“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刚才我已在你们屋里吹了‘弱柳扶风’(小亦:此名好,符合本人气质形象),你们现在是浑身无力,快把手记递过来。”
手捏着手记,我半点递过去的意思都没有:“赵一仁老伯啊,果然是你。当初你英雄救美(此美指我)时我手搭你脉门,发现你脉象混乱,强弱不定,显是受过很深的伤,武功只剩了三四成,那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在禁地里,明明有人与我们对弈,可为何在小楼里却见不到,任由我们拿走手记?猪头也想得出来这当中有问题,所以我刚才一直研究手记,就是要引你这个大猪头出来,没想到你还真一引就上钩。”顺便送他个轻蔑的“哼”。

“就让你在那里逞口舌之快吧,反正你们现在动弹不得,翻不出我的手掌心。自从我二十年前被打伤后,我就终日隐居在禁地里,不敢让人发现我的武功在不断流失,好容易上天赐给我这本秘笈,让我有重展威风的一天。”

“可是凭你的蠢脑袋拿到了却参不出这里面的奥秘,所以见到我们闯阵时智慧非凡天资聪颖就想到利用我们帮你想?”
“没错!”
不再等我递过去,他一步步向我们走来。
“说你是猪头你还真猪头,你以为我现在真不能动啊?谁说你下了药我们就要中的?”
我的话果然令他停了脚步,表情也不由得疑惑,可还是不怎么相信我。
“大笨蛋,你有你的迷药,我就不能百毒不侵啊?”
脸色变了变,可赵一仁显然没觉得有太大威胁,说:“没关系,我知道你没有武功,虽然我功夫只剩了四成,但对付你这个小白脸还绰绰有余。”
小……小白脸!他竟敢说我是小白脸!我OOXX!今天一定整死他!
“你怎么要多笨有多笨啊!我既然能百毒不侵,就不能让他也百毒不侵吗?(指指萧漫雪)我是没武功,可要是他对付你也绰绰有余了吧?”得意洋洋,我要打击死这个混蛋。

“你……”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危险,疑惧地看向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萧漫雪。
他微一耸肩,突然迅雷不及掩耳地向赵一仁袭去。
我闲闲没事干地坐在床边,唉,有人就是这么不聪明,我跟萧漫雪入禁地前,就以防万一地让他吃了百毒不侵的药丸,可惜他的禁地还弄得让我有点欣赏他,原来也是个笨蛋。

萧漫雪和赵一仁那厢斗得越来越激烈,赵一仁明显居于下风,已经渐显不支,脸色也变得越发阴狠。
眼见已是无法脱身,赵一仁突然虚晃一招,待萧漫雪闪避之时,拼尽全力向我袭来。
“亦!快闪!”
看着赵一仁的身影快速地接近,我无法动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闪?怎么闪?
“砰”地一声,在赵一仁的掌击中我前,萧漫雪的身影飞扑而至,挡在了我的身前,承受下了那一掌。
我还没能反应过来,只看得到他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他已回身一剑,刺中了赵一仁的手腕和腹部,见赵一仁已无力再出手,才一下子倒在了我的身上。
我猛地一下清醒过来,扶住他的身子,努力不让自己颤抖地问他:“你……你怎么……样?”
他无力地想抬手,但做不到,只能气息微弱地对我说:“先……先去把他……制伏。”
我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上床,立刻跌跌撞撞地奔到赵一仁面前,扬手就给了他狠狠的一巴掌,然后匆匆忙忙地从怀里掏出一颗“十日醉”放进他嘴里,立刻又奔回到床前。

“你……你没事吧?快转过来让我看看!”我知道自己语里已带哭腔,不是平时的假哭,是真的要哭了。
“亦……你,你爱我……吗?”
“你这个大笨蛋!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些?你还要不要命啦?”
“到底……爱……不爱我?”
“爱啦爱啦!我很爱你啦!想我继续爱你就快让我看你的伤啦!”
“你……爱我,好高……兴啊……那你……你能不能……先答应我一个要求?”
“你怎么这么多婆婆妈妈啊?命都快没了!”看着他越显无血色的脸,我急得伸手要自己翻动他。
他虚弱却坚定地抓住我的手:“不行……你要先……答应我……”
“好啦好啦!别说一个,十个百个我都答应啦!快点让我治伤!”
“你答应了……”喃喃说着,突然他眼射精芒,一把扯住我拉上了床。
“哇你……!”

时间:早上。
地点:床上。
人物:两个裸着上身虽然被子盖住了下身但很容易就能猜到也是裸着的美男。
事件:口角。(不是吵架,因为很明显只有一个很凶而另一个很温和。)
“你这个混帐无耻卑鄙下流王八蛋!居然敢给我装伤重骗取我的同情心!”
“你昨天还说爱我,所以不是同情而是爱情。”
“我管你是什么!总之你欺骗了我善良的一颗心!”
“是你自己太紧张了,丧失了判断力。明知道赵一仁的功力只剩三四成了,就算完全被他打中了我也不至于死,更何况我还卸掉了大半的力道。”
对!是我紧张,是我笨,是我没看出这只狡猾的狐狸的阴险嘴脸,我就活该被吃干抹净还得感谢对方品尝是吗?我怒怒怒!!
“好啦,不要生气了,怎么说也是你先答应了我我才做的啊,要不我哪敢啊。”见我已经气得快爆发了,他努力灭火。
继续不满中。
“而且,你和我在一起好处很多啊。”
“哪有什么好处?”
“我有武功,可以保护你。你可以什么都不用干,我可以养着你。晚上太冷时,我可以供你暖被窝。欲求不满时,我可以任你发泄。你馋了时,我可以请你吃美食。晚上饿了时,我会去给你准备宵夜。想要装傻时,我会好好在旁边看着。特殊情况需要用你聪明的脑子时,我可以替你打掩护,保证不让人发现你的真面目。怎么样,这些还不够好吗?”

嗯……听起来好像还不错哦?
“你好好想一想,还有人能做得这么多吗?”
的确,除了他以外好像没了。
“决定了吗?”
哈哈,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好了。

有了他,以后一切问题由他挡,我还是我,嗜吃懒惰软弱毒舌的绝世美男,一个没有用的唐、亦!

番外(3篇)

小雪与小亦的幸福生活

嗨!大家好!偶是记录小雪与小亦的生活点滴的八卦记者小桃花!偶一路在暗中跟踪记录着他们俩的事,现在终于能露面了!
小雪和小亦现在正在四处游玩之中,该交给六王爷的已经交了,该绑给青剑门自己处置的已经绑了,(偶交待一下哦,交给青剑门的是一个已经被毒哑了脑袋被扁成馒头包子脸上划花的赵一仁,至于谁干的嘛……嘿嘿,大家心里知道就好。)所以他们可以很空闲地乱逛。那为什么他们不回家捏?据小雪告诉小亦说,素不希望打扰到家中两位老人。(但据他私下向偶透露,是他知道两位老爹已经偷溜出来玩了,所以他也不要回家扛重担。可怜的小雪弟弟……)

下面,给大家汇报一下他们的最新生活片段!

午饭时刻
“来,尝尝这个吧。应该合你胃口。”小雪温柔地夹了一筷子莲藕蒸肉,送到小亦碗里。
“唔唔唔……你也吃……”埋头苦吃的小亦也随手夹了一筷子放到小雪碗里。
小雪看着自己的碗里,笑得越发温柔。(偶看到了!小亦夹的是免费送的酱菜!555偶可怜的小雪啊~)
一直在旁边看着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小桃花小心翼翼地偷向南瓜羹伸出筷子。
“啪”!小桃花的筷子被某鸭霸人士打中了。
“你敢跟我抢东西吃!我还没吃完你就敢先吃?回你的角落里去!”(一脚把偶踹开)
小雪也有些看不过去,给偶端过来一碗米饭和一碟……青菜豆腐。(5555小雪枉偶这么疼你居然连点荤的都不给偶,你见色忘主!)
逛街时刻
“漫雪,你说这个好不好看?”小亦拿着一块玉佩问小雪。
“嗯,的确不错。可是还配不上你。”小雪说这种话毫不脸红。
“哦呵呵呵~没办法,谁让我这么帅呢?”小亦放下玉佩向下一摊走去。
“小雪,你太宠他了啦!”偶忍不住抱不平。
“呵呵,没关系。这样他才不会让我乱买一堆东西回去。”(……汗!真是阴险啊。)
正当小亦逛得高兴之时,街上行人突然纷纷躲避,惟恐闪不及似的,连小亦正在看的捏面人老板也突然躲不知哪儿去了。小亦茫然抬头,只见正走过来一个脑满肠肥的锦衣胖公子,周围还有呼呼喝喝的一群随从。

(啊!终于出现这种人了!小桃花兴奋地拿出纸笔预备仔细记录。)
不出偶所料,胖公子在几乎没有什么人阻隔视线的情况下很快注意到了小亦,两只绿豆眼立刻射出顶级色狼的光芒。
胖公子边靠近边伸出色魔之手欲向小亦的细嫩脸颊摸去(喂!偶还没摸过呐!),还轻浮地调戏着说:“哎呀,小美人,哥哥我跟你真是有缘才能碰到啊……”(呕!好恶。)

只见小亦露出美人受惊的表情,轻喊着:“不要……”(可他就是脚底下一步都不动。)
胖公子淫欲更盛,向着小亦扑去,却在手碰到小亦之前,惊恐地停下了。
小雪的长剑正指着他的左眼珠,距离不过半寸。(哇小雪好帅哦!)
胖公子在此等威胁之下,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声音狂颤地说:“你~你想干~干什么?你知道~我、我是谁~吗?”
“不知道。可你也不知道我是谁,他又是谁。”
后面的狗腿随从们立刻抢上前来,指着小雪说:“你这个大胆狂徒!还不快放开我家公子,我家公子是太守之子,随便一句话就能要你的命!”
小雪丝毫不买帐:“可是我现在随便一剑就能要了他的命。还不快把你的爪子拿开!”
胖公子颤抖地缩回狼爪,小亦立刻晃荡到小雪的身后,戳着他的腰说:“好好教训他!也不照照镜子,长这么丑还敢来调戏我!”
小雪手腕一抖,一串剑花舞过,只见胖公子上衣变成了碎步条条,胸前被刺上两个大字,“淫魔”。
“哇啊啊啊!疼死我啦!”杀猪嚎声响起。(真丢人。偶们小雪下手很有分寸滴,只刺了三分进去,你鬼叫什么啊。)
收剑,拉着小亦走人,旁边侍从没有一个敢拦着的,纷纷躲在道路两旁。走过胖子时,小亦突然妩媚一笑:“我给你上点儿药吧。”然后挥手向他洒了把药粉,跟着小雪飘然远去。

偶立刻小步紧跟着他们两个,顺便无视小雪射过来的威胁眼光靠近小亦偷偷问:“你给他洒的是什么东东啊?”
小亦掩袖轻笑:“呵呵呵!(小雪杀人眼光更炽!好烫啊!)只不过是让他一年之内不举而已,没什么。”
汗!偶捧起小册子,写道:今日教训一,惹人惹狗,不要惹这两个魔星。

睡觉时刻(偶知道你们在两眼放光!)
夜晚,是多么好的休息时间啊,天上一弯弦月,地上一片秋菊,虫声呢哝,树叶飒飒,此时头沾枕,定得一好眠。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偶要蹲在墙根底下喂蚊子?(还不是为了你们!要感谢偶!)

自打晚上一吃完饭,偶就尾随着手牵手的小雪和小亦,来到了今晚的阵地——客栈小院的此处清幽上等房。(注意!是一间,他们只订了一间房。)截止目前,偶已经蹲了半个时辰,可他们俩一直在讨论明天去哪里玩儿,到现在还没开始偶期待已久的OOXX。

突然,偶灵敏的耳朵竖了起来,贴上了窗户,那是什么声音?
“……唔……你别……就会用这招说服我……嗯……”是小亦的声音。
啊啊啊!重头戏来啦!
当然,偶也不会忘记大家的利益滴,所以偶粉小心地用手指沾了唾液,将窗纸戳了个小洞,眼睛凑了上去。
天啊!地啊!小桃花的脸都要烧红啦!
小雪一手紧搂着小亦,另一手抚着他的脸颊,正非常煸情地热吻着他。小亦的脸已经涨红得跟小桃花差不多了,两手无力地搭在小雪肩上,闭着眼睛承受着小雪的放肆掠夺。

小雪在将小亦的唇吻到肿胀后,才恋恋不舍地放开,然后沿着脖颈,锁骨,一路吻下去,原本抚脸颊的手也配合地将小亦衣服的前襟拉开,而那只揽腰的手已经滑进了衣服下摆里。

“别……不要……”小亦稍清醒了一点,伸手想按住小雪的手,可是小雪哪肯停手,抓住小亦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颈上,然后一下子咬住了小亦胸前已坦露在外的一点。
“啊!”小亦立刻忍受不住地叫了出来,头向后仰,身体向小雪贴得更近。
听到小亦的呻吟,小雪立刻托抱起小亦,嘴唇仍没离开小亦的胸前,向床榻走去。
啊啊!小桃花已经害羞得不敢看了,可是眼睛它怎么也动不了地方。怎么办?看,还是不看?(众大大:当然看了!要从头看到尾!)
将小亦轻轻放在床上,小雪边拉开他的衣服边一路吻下去,上衣除下后,小雪一手按在小亦的裤腰上,一手则轻捻着小亦的胸前突起。此时小亦已是神智迷乱,满脸通红,甚至连皮肤也泛起了令人目眩的粉红色,两手紧抓着床单,咬着牙不呻吟出来。

小雪一把将小亦的裤子扯下来(哦!偶喷鼻血了!),看着他的两腿间,不禁轻笑说:“你的反应……很好嘛。”
“你给我……闭、闭嘴……”小亦勉强挤出字来。
小雪一手开始脱下自己的衣服,另一手突然握住了小亦的挺立,还不忘贴上唇去用舌头撬开小亦的牙关。
“啊啊啊……”小亦再也无法忍住叫声,整个身体弓了起来。
褪下了自己的全身衣物,小雪空出的一只手立刻寻上了小亦后方的幽穴,慢慢抚摸着。(原谅偶!离太远具体细节看不清楚。)
“放松一点,要不一会儿你会疼的,明天早起又要跟我闹脾气。”小雪一面抚弄着小亦的前后两处,一面柔声说。
“你……你这个……啊……无耻……嗯……大色狼……啊!”
“我不都是为你好么……”咬住小亦的小小突起,小雪抽出手,突然一个挺身。
“啊啊……!!”
偶……偶不行了!小桃花失血过多,实在坚持不住,只能滑坐下来,靠着墙壁捂住鼻子。
“……雪……慢、慢一点……我坚持……啊……不住……”
“不……行,还没有……到……”
“……嗯啊……我受不了了啊啊!!”
“噗”!小桃花的鼻血又狂喷了出来,这次偶是真的要挂了,后面的你们自行想象吧。(没想到……偶的小雪,平时那么温文,原来这么强……555不知该羡慕还是同情小亦。)

早晨。
“你这只万年禽兽!就会发情!我都快疼死了。”小亦的咆哮声传来。
“你看,现在果然来怪我了。昨晚难道你没有一直要吗?”小雪的声音逐渐靠近。
“那是你这只色狼……”看到偶的双眼亮晶晶地盯着,刚走过来的小亦立刻闭嘴。
唉,真可惜,昨晚没看全,现在连听都没得听。
小亦怒目走过偶的身边,连扫都没扫偶一眼。
小雪慢慢走过来,突然在偶身边停步,轻笑着问:“昨晚记录得怎么样啊?”
看着他的恶魔笑容,小桃花“咣”地一声,晕倒在了地上。

桃花:终于...偶终于写H了,这可是应你们的要求哦.这篇根本不在偶的构思范围内,完全是现赶出来的.为了写这篇,偶忍着双手打颤双颊通红地把内容挤了出来,就算不好也不许抗议!(抗议者拉出去斩了!)

桃花:虽然没人要求看这个,但偶还是要写,已经想出来了不写难受。至于聚英会的嘛……要是没人要偶可就不写了哦。

老爹篇(请大家的思路倒回到小雪和小亦刚出发的时候。)

“唉,终于走了。”唐楼文放下刚才不停挥的手,将脸上的泪水擦个一干二净。
“哟,你没有舍不得吗?”萧非戏谑地瞅着他。
“哼哼,我会舍不得那个臭小子?”
“怎么啦?我记得以前小亦很可爱很招人喜欢的啊。”萧非伸手揽着唐楼文的肩往大厅里走。
“唉,你是不知道啊?他小时候还算好,可是越长大就性格越怪,我都快受不了他了。”
“是吗……”
两位爹边聊边走,反正两个小祖宗已经送走了,他们两位老人……呵呵,有的是时间。

“……你也知道的,小亦从小就聪明得吓人,拿本书随便翻翻就能全记下来,连我这个爹都自愧不如。所以我不就让他学很多东西吗?免得他太闲了无聊,来整我这个老人家。”大晚上,唐楼文与萧非在萧非的房间内喝酒聊天,平时成熟斯文的唐爹爹喝了些酒后,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嗯,我能理解你的想法。漫雪这孩子也是越变越厉害,害我时不时都得防着他一手。”萧非附和地点头。
“可是呀,没想到小亦渐渐长大后,不知怎么就变了。以前他很喜欢显自己聪明的,可当他发现教自己的老师总是过不了多久就没东西可教他时,他就不喜欢跟老师学习了,而喜欢把自己装得什么都不会。一开始我也没在意,因为我也实在是找不出几个能教他的老师了,可后来我就觉得不对了。他明明饱读诗书,文才横溢,可当皇上御宴时他就是一首诗都不肯作;有位将军得了急症,大夫们束手无策,我听了想让他去看看,可他却回答我说他不会治病;他原本很喜欢抚琴吹箫,可他再也没在人前演奏过。你说,我辛辛苦苦在他娘死后一手带大他,又不是为了养个只会装傻的孩子!”唐爹爹越说越激动,手也不禁挥舞起来。

萧非将他的手抓在自己手里,安慰他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小亦他虽然聪明,但当时毕竟还小,就要面对这种情况,也难怪他会想不开,找不到生活的目标。他怕自己这样会离别人越来越远,只好用装傻掩饰了。”

“哼哼,你说的或许刚开始是吧。但他装着装着,就把那面性格完全融到自己身上了。后来的他是根本不想帮别人,做什么都只为自保,除了他自己这世上就没一个人能引起他在乎,甚至连我这个老爹也不行!你说我气不气?”

“应该的,应该的。”萧非连忙拍抚他的背让他消气。
“呵呵,所以啊,我这次就把他扔给了漫雪那孩子。”唐楼文讲时一笑,原本已薄红的脸竟平添一丝妩媚。
萧非看呆了一下,无意识地问他:“为什么?”
“小亦那孩子啊,不知怎么的,从小就被漫雪克得死死的,任他再多聪明智慧也用不上。我就是要让漫雪好好刺激刺激他,让他没法继续窝在自己的壳里。”
“可据我所知,漫雪他可一直喜欢小亦啊。你就不怕他们出什么乱子?”萧非小心翼翼地问,话中颇有刺探意味。
“我当然知道了。不过这不是更好吗?漫雪这孩子我一直很喜欢,虽然小亦肯定会装作不知道他的感情,但漫雪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的,这样他就更装不下去了。”(天啊!这简直不是为人爹的,整个一人口贩子!)

“其实那六王爷的兵,不调也无所谓,皇上虽然装得很紧急,可也不过是为了跟六王爷呕口气而已。不过要是没这么个理由,怎么能把那两个小子一起踢出去让漫雪有机会发挥?”唐楼文越喝脸已是越红。(小亦啊~你果然是被自己爹给卖了。)

见唐楼文边说边一杯一杯地喝,萧非不禁更加屏气凝神地等待着。果然没有再几杯,唐楼文就眼神朦胧起来,摇摇晃晃地向萧非身上投去。萧非立刻一把接住,搂在怀里,往床上抱去。

“小亦啊小亦,伯伯虽然没法救你,但还是要感谢你提供的情报啊。”(不明白的人回去看前几章!)

接下来几天,萧非和唐楼文几乎是形影不离,正所谓“小别胜新婚”,(汗!偶知道此处用得不恰当)他们两人分开了十几年,自然更是不忍片刻分离,只是不好意思让萧漫山和萧漫竹两个孩子看见。

这一天,本来萧非正在花园看唐楼文作画,突然一名仆人闯了进来,大喊着:“老爷!不好了不好了!外面……门外……”
“怎么了这么惊慌?是不是又有人来挑战?”萧非毕竟是作武林盟主的,已经习惯了经常有人来要求比武。
“不……不是!是一群……一群女人!她们说是来应征庄主夫人的!”
一听此言,唐楼文手中笔“啪”地掉在桌面上,一幅好好的牡丹落上了一只大苍蝇。
“这是怎么回事?楼、楼文,这绝对不关我的事,你相信我……”萧非立刻回身先向刚拐到的亲亲爱人解释。
唐楼文也不理他,疾步向前厅走去。
大厅上,早已聚集了数十个女人,有三四十岁的,还有才二十几岁的,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见唐楼文走进来,几十个人立刻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你就是庄主?”
唐楼文立刻伸手挡住众女的八爪色手,手指比比后面刚进来的萧非:“我不是,他才是。”
众女立刻转移目标地冲向萧非,把他围了起来。
“庄主啊,我知道你早年丧偶,一人孤苦,我温柔体贴,绝对能和你相依为伴。”
“萧庄主我懂得持家,一定能替你把山庄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年轻漂亮,您要续弦当然要挑个好的,这些女人要么老了要么守寡,还是我最好了。”
“……”
一堆声音吵得萧非捂住耳朵,大声吼道:“你们都给我闭嘴!”
众女被他一声吓得都噤了声。
“你们是从哪儿知道萧某想续弦的?”忍住,忍住,好汉不能打女人。
“你家大公子在杭州城内张贴了告示啊。”众女异口同声。
“萧、漫、雪,你这个兔崽子!!”整个山庄回荡着萧老爹的吼叫。

“啊涕!”远方的萧漫雪突然打了喷涕。
“你怎么了?感冒啦?”唐亦问他。
“没有。大概是我爹收到了我的礼物,太开心了吧。”萧漫雪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所以,后来萧老爹和唐老爹为了躲避络绎不绝的征婚女,携手跷家游玩去了。而在临走前,唐老爹还用言语挑拨,怂恿萧漫竹千里追夫,去找小亦,好给他们的感情路添点砖瓦作为报复。至于效果如何嘛?呵呵,大家不都知道了吗?

桃花:在此解释一个问题,有人回帖时问说某章里小雪第一次正式吻小亦时喝口甜汤就能搞定了吗?呵呵,那是因为小亦对小雪的吻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恐怖的辣椒上,所以才那么害怕。而这次的吻让小亦尝到是甜的,自然就改变了原来的看法,以后吻时就不会害怕了啊。再加上凭小雪的吻技,还能不让他晕乎乎地陶醉其中?^0^

聚英大会篇
哦呵呵呵~偶是小桃花!今天终于轮到偶出场了。啥?你们见过偶了?偶还是个八卦记者?错错错,那个是以后滴偶。虾米?偶为什么知道以后的事?这个……偶怒!你问那么多问题干嘛?总之,现在滴偶可是重任在肩的武史判官,负责记录武林大事滴。所以偶现在要全程跟踪报导此次聚英会实况。

首先,坐在主席台(表追究偶滴用词)上的是此次大会的主办方青剑门掌门“飞天剑”吴遥先生,此人以潇洒豪迈的剑术闻名江湖,可惜这次大会是年轻人参加,所以大家是看不到他表演的了。

而坐在吴遥左手方的是昆仑派掌门葛域,右手方的这位……这位老伯是……(众大大提醒:是赵一仁!反角赵一仁!)哦,是青剑门隐世已久的上代高手前辈玉剑赵一仁。(大大们:说那么多好话干嘛?桃花:你们当然看完结局了,可按剧情他现在还没露馅呐。)

同时列席的还有青城派的掌门,慕容世家现任当家的胞弟,和尚庙的代表(不好意思偶没侮辱少林寺的意思,这样叫比较亲切嘛),小美女派的师姑(偶也没有侮辱峨眉派的意思,偶只是说出最大特点)等等等等,各大门派均有派人士出席。

啊?最重要的人在哪里?嘿嘿,偶知道你们在找谁,偶偏不告诉你。(众大大:海扁!)
被扁成馒头脸的小桃花勉强站起来,喂!你们下手也太狠了吧?他们俩不就在偶身边呢吗!偶哪敢离开他们太远啊。
今天穿了一身蓝色长衫的小雪看起来更是飘逸绝伦,正一一应对着来跟他寒暄的各派人士。再看小亦呢?正毫不掩饰地摆出“我很不耐烦”的表情对着身边的一堆人,这些人都是跟小雪打完招呼,把小亦这里作为了第二站的。(没办法啊小亦,谁让这种大会上男人多呢?你就忍忍吧。)

“唐公子是萧公子的朋友,定然也是才华出众的了。”围者一说。
“我可不想跟他相提并论。”谁像他那么坏心奸诈啊。
“看唐公子气质出众,文质彬彬,想必一定是满腹经纶。”围者二说。
“呵呵,不敢当,我爹从我七岁起就放弃逼我看任何一本书了。”因为他怕我把书房全部的书都看完他还要掏钱再买。
“唐公子在琴棋书画方面该是颇有造诣吧?”围者三说。
“嗯嗯,气走了不少老师倒是真的。”因为他们嫌没东西可教我太丢脸了。
“那……唐公子的武功……肯定不错。”围者四已经没什么底气了。
“这个嘛……半点儿不会!”因为老爹已经有了个武林盟主朋友,不想再要个第一高手儿子。
“……”周围苍蝇们再也接不下去话了。
小雪一看小亦的表情已经快到爆发边缘了,便站到他身边来,对周围所有人说:“各位,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不如大家都先回到座位上好好欣赏比试吧,萧某也要开始履行监督的职责了。”(好!鼓掌!小雪果然有风范!)

待众人散去,小雪拉小亦坐下,柔语问他:“怎么啦?今天好像很没耐心啊。昨晚上不是刚让你整完人,应该心情很好啊。”
“哼,谁让今天早上你那么急拉我过来,害我早饭都没吃饱,连打包都没来得及。”
“原来你是为这个生气啊。那好办,我现在给你准备些吃的过来不就好了。”
“你说的哦!”直到此时小亦才露出了好脸色。
小雪温柔地转过脸来面对着偶,说:“桃花,那就麻烦你了。”
啊?为什么是偶跑腿?你自己献殷勤干嘛赔上偶?偶刚想抗议,可是小雪的眼睛一冲偶放电,偶立刻就不敌阵亡了。
唉,跑腿就跑腿吧。只是,谁能告诉偶,厨房在哪儿啊~~~?

待偶端着一盘点心回到武场时,比试已经开始了有一会儿了。啊啊!偶滴记录职责!
偶赶紧把点心放在桌上,蹲在小亦身边问他:“怎么样?进行得怎么样了?”
他边抓了块点心往嘴里放边说:“嗯嗯,都很正常,全是笨蛋输下来了。”
喝!你又不懂武功,在你眼中败下来的当然就是笨蛋喽。偶真是找错人问了。
改蹲到小雪身边,偶继续问:“小雪,谁表现得比较好啊?”
“大会前大家呼声较高的人基本都取得了优势,有些已经通过第一轮了,剩下的也没什么问题。特别是青剑门大弟子张松岳和昆仑派司空明,都是被人看好的赢家人选。”边说还边为偶指点。

嗯,那个张松岳长得高壮稳重,一看就是实力派,司空明则眉眼上挑,出手诡谲,应该属于战术派。
“小雪,你真不打算上场啊?”
小雪微微一笑:“像这样的比赛,我有什么必要出手吗?”
……汗,果然是狐狸。

晚上,偶正躲在花园一角在武史册子上写下“第一天比赛顺利,前期看好人物全部晋级”,突然灵敏的神经抬头,偶立刻瞪大眼四处张望。
哦……小亦正走过来了嘛,奇怪,偶的神经不会为这点事就激动啊。再向另一方向扫射,喝!那个叫司空明的正在靠近中,原来,原来这才是偶感知到的强烈事件啊!偶以毕生投入的八卦事业发誓,一定会发生什么!(众大大:你不是说你现在是武史判官吗?)

偶窝在草丛内仔细观察着,小亦正毫无所觉地与危险生物接近,直到……铛铛铛!司空明突然与小亦碰面。
惊为天人!司空明连眼睛也无法从小亦的脸上移动一分,只能紧紧盯着,眨都不眨。(呵呵,偶就知道偶家小亦魅力无边。)
而小亦呢,毫无所觉,见前方有物体阻挡,立刻移往一边想通过,可物体却跟着一起移动,再往另一边,物体又跟了过来。
一直没法前进,小亦急了,指着司空明就骂:“你神经病啊?干嘛挡我前面?人家说连好狗都不挡路的,你怎么连它们都比不上啊?萧漫雪给我在屋里预备了甜糕,再不过去就要凉了,凉了我吃不到你负责啊?还不快闪开!”

司空明全没把小亦说的话放进耳里,一把抓住了小亦的手,急急地诉说:“我……我叫司空明,虽然你和我以前不认识,但相信我,我们是注定今生有缘的。以前我不相信缘份,可现在遇到你,我完全相信了。如果今生不能和你在一起,我的人生将变得毫无意义。”

小亦想甩开他的手,可是劲儿没他大,只能继续骂:“你还真是脑子有问题了啊?就算本帅哥霹雳无敌吸引人,你也不能这么变态地表白啊,再说谁跟你今生有缘啦,你别抓个人就算数。快把我放开,要不有你好果子吃!”

“不!我好不容易遇到你,绝不能轻易放手!”据偶看这个司空明已经进入了疯狂状态,居然抓住小亦两手就往树上压去。
哦哦哦!偶的小亦贞操不保了吗!?(众大大狂吼:你怎么不去救啊?桃花捂住耳朵辩解:偶是武史判官么,不能随便干涉历史发展的,更何况偶对自家小亦有信心,他哪是那么容易失身的,要失也要失给小雪。)

果然,小亦身上还有两枚泪弹,就在他刚想送给司空明作纪念之际,突然一柄长剑横出架在了司空明脖子上。
激动!狂激动!不用偶说你们也知道是谁吧。
“放、开、他。”哦哦!小雪虽然还是平静的表情,但身边的戾气连小桃花这儿也能感觉到。(打哆嗦ing)
剑已在司空明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可他仍是不肯放开小亦,问小雪:“他是你什么人?”
“这辈子会跟我一起死的人。”
剑又刺进去了一分,司空明终于不情不愿地放开了小亦,小亦诡异地冲他一笑,然后站到了小雪身边。
司空明用敌对的目光看着小雪,说:“我是不会放弃的!”转身离开。(嘿嘿,还真是典型的情敌角色,放话都这么没创意。)
小雪一句话也不说,拉着小亦就走掉了。
一直隐藏的偶偷笑了,呵呵,这下大家可以期待这两个家伙的报复啦!

第二天的比武会上,偶们这边的座位气压超低,大家偷偷观察着明明笑得很温柔的小雪,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知道原因的偶为了解救劳苦大众于水深火热之中(其实是偶自己也受不了了),便偷偷向主席台潜伏过去。
坐在主位上的几个老头子正在闲聊:“今年的大会虽然精彩,不过却没有超出众人预计太多啊。”
“说的是,老夫还想看看有什么后辈能异军突起呢。”
“如果不出意外,看来赢家必属张松岳和司空明当中的一个了。”
“所以啊,你们会不会觉得看得很无聊啊?”偶立刻从椅子背后插话。
“嗯……说的也是。”某老接话。
“其实还有个人很厉害哦,要是他参赛,胜者属谁可就不一定喽。”
“有这样的人吗?谁啊?”
“就是萧非的儿子萧漫雪啊。”
“的确,萧盟主的儿子,武功应该不错。”
“所以呀,我们应该让他也上场比试看看。”活活活!偶滴任务已经完成啦,剩下的就交给你们啦。
终于,在众位武林前辈一致的劝说要求下,小雪还是答应参赛了。
凭着偶们小雪的身手,其威风程度就不用偶细讲了吧?总之是超级无敌打遍场上无敌手(当然按照规则他不可能跟所有人过招滴),外带动作优美身形飘逸不愧“飞雪无痕”的光荣称号,令偶实在是颇感自豪。(众大大:听你臭美!)

就这样,小雪顺利进入了明天的决赛圈,虽然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跟司空明对上,但因为已经打趴下了那么多人,所以他的怒气也就发泄了很多,偶终于不用面对他那么恐怖的脸了。

第三天,最后剩下的四个选手进行决赛。
一开始抽签时,小雪仍是没有和司空明对上,而是要迎战慕容家的年轻高手。而司空明则要和张松岳对决。
当然,偶们小雪用了较短的时间就放倒了对手,但另一边的比赛却进行得很激烈,一直打啊打啊打到中午才结束,由司空明险险获胜。
大家吃饱了喝足了下午继续到场观看最关键最重要最精彩的终级决赛,在双方休息作最后准备时,小亦突然起身向司空明那边走了过去,偶自然也是小跑步跟了过去。
小亦来到司空明面前,冲他甜甜一笑,司空明立刻两眼发直。
“司空少侠,你可一定要好好表现,坚持到底哦。我会在场下一直看着你的。”
“有佳人为我加油,我一定会取得胜利的!”司空明立刻坚定答复。
“哦呵呵呵~~那真是太好了。”小亦掩嘴轻笑,转身飘走。
偶看着已经在傻笑的司空明,不禁暗叹:司空老弟,你就好自为知吧。
比赛开始,小雪最擅长的是轻功和剑术,因此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以灵动克敌,而司空明则以速度和招式古怪制敌,两人一时间战得难分高下,交手了一百多招。
正当大家看得目不转睛之时,突然司空明在一个落地时晃了一下,捂住了自己肚子,脸上表情有些扭曲。
“司空兄有什么不适吗?”小雪负手站在一边,语似关心地问。
“没……没事。咱们继续。”司空明咬咬牙,仍是站直,向小雪摆出姿势。
又打了二十几招,司空明明显速度变慢,出招勉强,更想捂肚子了。
小雪再次停手:“司空兄,你真的没什么吗?可不要硬撑啊,大不了我们就此罢手吧。”
“……不必,我可以的。今天不分出胜负,就不能停手。”司空明已是冷汗直流,却还是死撑。
“唉,那在下可就不客气了。”小雪一声叹气,脸上微微一笑,再次闪电出手。(偶看到了!那是冷笑!绝对的冷笑!)
呯零哐啷一阵狠打,在半个时辰后,号称“铁锁横江”的司空明少侠以一头肥猪的样子被抬出了武场,据说断了三根肋骨一根胳膊瘸了一只脚伤了一个肾。
小雪独立在场中央,轻拂衣袖,向大家露出了一个颇为无奈的表情。
至此,本次聚英大会获胜者终于产生。

在偶晚上孝敬了小亦一盘喜饼后,趁他心情正好时偶问:“小亦,那个司空明猪头三,嘿嘿,是中了你的药没错吧?”
小亦吃得眉开眼笑,回答偶:“没错啊。我去看他时一不小心冲他洒了些有助消化的药,只不过很不好意思,药效强了些。以后只怕他无论到哪里都要随时带着个麻袋了。呵呵呵……”

偶听后浑身颤抖地转身,看着坐在一边温和出众得好似仙人下凡的小雪,再回头看看笑得令人垂涎的小亦,再次在心里警告自己:惹谁都可以,但死也不要惹到这两个恶魔啊!

齐段BY:tea369

August 31, 2008 by hsama

离别
月下,人倚楼头,皎颜如玉。
轻轻收藏起忐忑的心情,静静等候他的出现。
他果如约定中前来,刚毅的眼眉,飞扬的嘴角,俊美一如往昔。
此刻,那英气的脸上漫溢着爱怜,一颦一笑,无不是为我而展。
我旋即飞扑过去,窝进他的怀里。
人生在世,有多少时刻能这般与爱人相依。
他的吻细洒在我的额上,唇边,柔化一池春水。
“段儿。。。段儿。。。”
幸福满得无法承载,我紧抱他的背安抚心底的丝丝不安。
我只是没有想到,我的不安竟那么快便化为现实。
父亲盛怒的脸在月下扭曲。
“你。。。你们!”
匍匐在地上,我转过脸偷偷瞄了他一眼。
他低垂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次日,父皇下旨,大皇子齐景作夕国质子,不日离赴腾国。
他默默俯身,接过圣旨的手上微微颤动,昭示着他的不甘。
大皇子景与二皇子羽争斗多年,眼见皇位即将到手,一纸圣旨却推翻了他所有的努力。远离故国,就意味着失了先机。
一子落错,满盘皆输。
他一连数日,都不曾再来彤月殿。
偶尔看见他的背影在游榭回廊间,那豪情万丈的气势如今只剩了落魄。
你,后悔了吗?
夜深,弦月半挂。
我穿上了最正式的朝服,高领苍龙翻滚,琅琚穿插相照,云鬓高束,朱唇映红。
晖龙殿的昏暗灯光,映照着父亲脸上沧桑的痕迹。
“请父皇修改成命,段儿愿代大皇兄出质腾国。”
清亮的声音,回响在晖龙殿内。
父亲苍老的眼眸半眯,盯着我久久不语。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在看谁?看我,还是看着那个让他魂萦梦绕十八载的女人?
从小,我就知道自己长的跟母亲很像。
我也知道,那双每每在午夜梦徊时抚上我脸颊的大手,其实并不只是梦。
所以,我也知道,亲眼撞破我与大哥拥吻那幕之后,为什么受到责罚的只有大哥一人。
我自私地利用了眼前男人对母亲的爱。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终于,凄凉的笑声从他的口中逸出。
“彤儿!彤儿!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吗?”
回音久久不歇。
第二日,圣旨再下,改皇三子齐段出质腾国。
昨夜临走时,父皇搭住我的肩。
“段儿,父亲所做的一切,无非都是为了你。你太小,看不透,终有一日会被人伤害。”
我看向他的眼睛,第一次从那里读出了一个父亲的心声。
本应最开心的大哥,却仍然闷闷不乐。
交颈相依,他的手穿过我垂落的青丝。
“对不起,都是大哥连累了你。”
我轻轻将他的头拥进怀里,
“段儿都是自愿的。大哥的心愿就是段儿的心愿。段儿时常在想大哥有朝一日头系金冠,身披龙袍的样子,不知该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段儿,段儿!”他把头埋得更深,“等我登上皇位,第一件事就要把你接回来。你等我,你等我。”
第一次见到他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样,柔得可以溢出水来的笑意在我脸上漾开。
我不需要什么承诺,只要你此刻爱我,留下此时美丽的回忆伴随我一生,足矣。
离行的日子一天一天靠近。
我独坐镜前,细细端详当下的自己。
美玉凝脂,水目含情,一根银带松松地挽起如瀑的黑发,薄薄的丝衣下,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披上卸寒的白狐裘,挥退身边的宫女侍卫,只身奔赴御景殿。
时间无多。
我只要他看见我最美丽的一面。
我只要他拥有我最美丽的一夜。
夜露更深,没有宫灯的探照,我从来不知道这短短的一段路如此跋涉,如此漫长。
前方的花丛里,梭梭地仿佛有什么声响。
暧昧的声音低低地传来,令人脸红心跳。
什么人,胆敢在宫中偷情。
月色下,隐约可见两条起伏缠绵的白色身体。
“景王。。。啊。。。”
一声意乱情迷的呻吟传来,我霎时却晃如跌进了冰窖之中。
“云儿。。。啊。。。你还是这么令人消魂。。。”
男人的低语仿佛要将我撕成碎片。这声音我太熟悉了,每夜里声声呼唤“段儿”的,每日里让我不禁暗自回味的,这把声音,早已烙进心底。
“景王。。。居然还知道惦记云儿,我还道。。。景王。。。已被彤月殿里的那位。。。迷了心窍呢。”
虽然身体早已欲仙欲死,身下的人却还不忘嘴头挪耶一番。
“云儿在怪本王冷落了你?”齐景惩罚性地加大冲刺的力度,惹的身下的人儿又一阵娇喘连连,“你倒是说说,本王哪次从彤月殿出来后不是上了你这妖精的床?”
云儿香汗淋漓,无力地嗔道:“那个三殿下。。。有何了得。。。要景王你这般。。。费心讨好。。。”
“父皇偏宠三皇子,宫中人人遍知。我将他拉拢过来,自是少了一个对手,多了一份筹码。虽然质子一事出乎我意料之外,但我一早料到三弟会舍身代我,也不枉我日日在彤月殿里对他作那深情款款的样子。”
这厢花丛中翻云覆雨,浪语绵绵,却没有人看见树影下簌簌抖动,心神俱裂的身影。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里的。
我走了好远好远,眼前出现了一座古旧的假山。
蜷缩在假山下,黑夜里,只听见心碎的声音。
为什么狐裘一点都不暖?
为什么我的脸是冰的,手是冰的,连胸口下那块隐隐抽痛的地方,都冰凉的可怕?
记得很多很多年前,我也曾经在这座假山下,独自哭过。
那天是我的生日,人们为我准备了一桌好丰盛好丰盛的寿筵,还有好多好多让人眼花缭乱的礼物。
但父亲却没有来。z
那天晚上,我挑出最大的几个桃子,来到晖龙殿。
小孩子的心思多么简单,只是想跟自己的父亲一起分享快乐,想父亲摸着自己的头说一声段儿好乖,想和父亲一起过生日,如此而已。
然而晖龙殿黑漆漆的,连灯都没有点。
昏暗的大殿中弥漫着浓浓的酒气。
“彤儿,彤儿。。。”y
父亲的嘴里,断断续续地念着同一个人名。
“父。。。皇。。。”我怯怯地开口。
父亲死灰般的眼里燃起了一丝光芒。
“彤儿。。。彤儿,是你吗?”b
父亲伸出颤颤的大手,向我爬来,却又犹豫着不敢碰上去,生怕一碰,又发现是一场梦,一场空。
突然,他眼中的朦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洌的杀意。g
父亲恶狼一样狠狠地扑过来,满是慈爱的大手现在正死死地掐在我脖子上。
“是你!是你!是你夺走了彤儿的一切!你为什么要出生?你为什么要长着一张彤儿的脸!”
“不。。。是。。。”我挣扎地想要开口,却气若游丝,寒意席卷全身,我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是真的想要我死!
为什么?为什么?我无辜地看着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恐惧布满心头。
突然,父亲如梦初醒,慌忙松开了紧掐着我颈部的双手,重又将我纳入他满是酒气的怀中。
我拼尽力气挣脱那个怀抱,冲出了晖龙殿,我不知疲惫地跑着跑着,仿佛只要一慢下来,父亲掐在我脖子上的大手便会从后面伸出,将我致于死地。
终于,我在一座假山下停了下来。
未消的余惊带着恐惧和委屈一起袭上心头,我绻在山脚下嘤嘤地哭了起来。
好冷,好痛,四周的树影娑娑颤动,仿佛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妖怪,下一刻便要扑上来将我撕成八块。
从来不知道,哭也会这么累,脑子里一团糨糊,眼前开始变得恍惚起来。
不知是谁的怀抱,这么温暖。
谁的手,轻轻拍着我颤抖的背
谁的声音,告诉我,别哭,没事了。
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中午。
父亲一直担忧地守侯在我的床头,一等我醒来,便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对不起”
后来我问殿中的宫人,那晚将我送回来的人,是大皇兄。
父亲越发加倍地疼爱我,只为弥补那一夜的错误。
但是自此以后,彤月殿再也没有为三皇子庆祝过生日。
我命人把彤月殿所有的门窗都封了起来,拒不见客。
我需要时间,自己静一静。
大皇兄期间也来过,发狂似的敲打着紧闭的门窗,呼喊着我的名字。
若他知道我已知晓实情,不知还会不会如此卖力演出。
我沏起一壶茶,自嘲地笑着,充耳不闻门外的骚动。
心,已如死灰。
临行前一晚,父皇来了。
他看着我消瘦的样子,苍老的眼睛有着洞察一切的睿智。
“你若是后悔了,告诉父皇,父皇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暗暗感激父皇对自己的关心放纵,但我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明天送去腾国的质子,仍是三皇子齐段。”
父亲的眼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为什么?你不是知道他只是在利用你吗?”
“他对我的爱也许是假的,”我顿首,目光游向远方,“但我对他的情却不曾假过。”
“痴儿呀。。。”
父亲苦笑,踟躇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月光之下。
清晨,宫女太监鱼贯而入,为我沐浴净身,整装打扮。
宫门之前,夕国橘红色的王旗迎风飘扬。文武百官整齐地两边排开,后面是黑压压的夕国军队,中间高出的祭坛上,站着我的父兄。
齐段何德何能,竟要这么大的排场为我一个质子送行。
三杯酒,一杯祭天,一杯祭地,一杯,饯别。
一口饮尽杯中烈酒,作别父亲不舍的眼光,低下头去,刻意忽略另外一道粘在我身上的炽热目光。
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坚强,我只是一个逃避的懦夫。
烟尘飞扬,长长的车队奔向城外。
突然,一阵不和谐的马蹄声出现在车队后方。
马儿长嘶一声,挡在了我的车前。
他居然追了上来。
“为什么?”他定定看着我,朝阳下勒马的身影依旧利落潇洒。
为什么你们都喜欢问我为什么,哪怕答案明明就摆在眼前。
我迎向他的困惑的目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抛弃了他的人。
“为什么?”他不死心,一问再问。
“景王殿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静从容,“答案就在你自己心间,你我本可心照不宣,你又何苦追问?”
他如遭雷击,双目写满了惊讶。
“你说什么?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不重要,我能给你的都已经给了你。你的段儿早已死去,现在的齐段对你而言,已是无用之人。从此往后,我们路归路,桥归桥,你胸怀你的江山大计,我苟延我的质子生涯,你,我,再不相干。”
言末,我退回帘内,最后一眼,他似乎想伸手抓住什么,却最终缩了回去,只剩一双我曾经熟悉眷恋的眸子,里面却始终纠缠着我看不透的复杂情绪。
我可不可以以为,你的谎言里,曾有一点点对我的在乎?
车队又继续浩荡前进,我依在华丽舒适的囚车里,开始了故国千里的漫漫远行。
身后的滚滚飞尘中,一个男人,默默伫立了许久,许久。
魅惑
行进半月,终于来到了腾国国都西京。
脚下不再是我的故乡。
车外风景人事,事事新鲜。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将要发生的一切都是未知。
命运的转轮,推向何方?
漫长的旅程在马车停下的那一刻宣告结束,
多日车马劳顿,少不得要好好一番休整。
未等我多作歇息,黄昏时分,宫里突然来了人,是一个传令的公公。
“夕国皇子齐段即刻入宫觐见。”
公公对我微微一鞠,“齐大人请。”
这般匆匆诏见,却不知是何原由。
带着隐隐的困惑不安,起身跟着公公到了皇宫里。
亭台楼阁,百转千回,无论哪里的皇宫,都俨然一个巨大的迷宫。
夜色下的腾阳殿,肃穆中不失气派,飞檐翚瓦在皓月下鎏烁银辉。
只身向前,沉沉的殿门在我进入的一刻合起。
诡异的是,金碧辉煌的腾阳殿内,居然只有一个人。
年轻的帝王端坐中央,一身傲视天下的霸气展露无遗。
与他独处一室,那股强大的气势竟压得我心底渗出一缕惊恐。
行礼,安座,毕恭毕敬。
趁入座的时候偷偷打量了那高高在上的帝王。面目刚毅俊美,举止傲然洒脱,身上的黑锦金龙袍略添一丝邪魅气息,一双泛着精光的鹰眸,竟似能看穿人内心的恐惧。
心中暗自揣量,倘若被这样一只桀骜的鹰看上,恐怕再精明的猎物都逃不出他手掌。
这个男人,太危险。
“齐卿千里奔波,本王略备薄酒,与齐卿接风洗尘。”腾王风度怡然,自斟一杯,低沉有力的声音从轻扬的薄唇间逸出,“此酒名唤西陵春,以七七四十九道材料酿制而成,号称西京第一名酿。齐卿何不与朕共品佳酿,一醉方休。”
“谢陛下厚爱,臣恭敬不如从命。”诚惶诚恐道谢一番,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当真是好酒,清雅冷冽,入口甘醇,倒不愧是西京名酿。
抬头回望,腾王眼中似乎闪过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心底的不安重重的晕开,颤抖的理智告诉我,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
诡异的氛围,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腾王一直在劝酒,沉沉的声音不知是带了什么咒语,让我斟下一杯又一杯。
腾王的笑意愈浓。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杯。
我发现自己的思绪在一点点逃逸,越发恍惚起来,双臂用力想要撑起身体,却软绵绵地垂下。
齐卿,齐卿?
那黑色的身影从座位上缓缓踱下,迫人的气势迎面袭来。
透过朦胧的双眼看过去,黑衣上的五爪金龙竟像要呼啸而出,朝我生生扑过来。
我却无从闪躲。
腾王愈行愈近,俊美的脸上带着魅惑人心的笑。
他低下身来,白日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而现在那大手却轻轻抚着我的脸。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深霾的鹰目,此刻竟带上了几分柔情。
惑人的声音又再喃喃,却换了一个让我心惊的称呼。
段儿,段儿。。。
他的气息,带着些许西陵春的醇香,絮絮洒在我的脸上。
温热的唇,柔柔点过我的额,我的眼,最后落到了唇上。
霸道的舌,一如他的人,长驱直入,细细纠缠。
段儿,段儿,我就知道你会来。
不知为何,本应抵抗的身体迟迟没有行动,反倒有股莫名的欲望微微抬头。
扣住他的肩,努力不让身子瘫下去。
男人的手探入衣中,四处煽风点火。
段儿,你逃不了的。西陵春七七四十九味材料,最后一味,是春药。
这个男人,还有什么不能算计?
思绪飘走,无力多想,只愿沉沦。
身上一凉,衣服不觉已尽脱落。
不记得他的长发如何垂散。
不记得他的汗水如何灼人。
不记得他吻如何轻怜爱抚。
最后一刻,身体被撕裂的痛楚贯穿,只觉得他低沉的声音无处不在。
段儿,段儿。。。你是我的了。。。
※※※z※※y※※z※※z※※※
昔日夕国三皇子,今朝腾王枕边人。
一夜过后,我光明正大地住进了腾阳殿。
从此腾阳殿内,夜夜笙歌,春光无限好。
腾王对我,任予任求,百般怜爱。
往来的宫女太监,莫不对我毕恭毕敬。
但转过头去,却是一番窃窃私语。
不出三日,宫中上下都知晓了一件事情。
腾王被那个夕国三皇子,名唤齐段的狐狸精迷住了。
狐媚主上?淫乱宫闱?
我但笑不语,
做腾王身边的红人,当然比幽禁深庭的质子生涯要好得多。
但我也不信那桀骜不羁的男人,这么简单便为我神魂颠倒。
他对我的宠溺,做得太明显,生怕别人看不到。
细细思量,那用意倒也能猜出几分。
且不点破,
作一回祸国殃民的狐媚子又何妨?
暖风细数春意闹。
御花园的牡丹,芳华怒绽,一片锦色绵绵。
宫中的妃嫔女眷,办了一场牡丹宴,敬请腾王前去。
腾王拥我在怀,摊开那散着淡淡脂粉香味的花柬。
我冷笑。
无非就是一些失了宠的女人,见不得一个男人独占龙恩,妄想趁机翻身。
“段儿不想去?”男人的唇紧贴住我的耳朵。
斜睨他一眼,笑道:“去,当然得去!”
换上一身大红锦衣,命侍女为我仔细装点一番。
对镜轻笑,镜中人焕发容光,一双美目微微眯起,嘴角弯弯上翘。
倒真是一只得意洋洋的小狐狸。
男人眼中掠过一抹惊艳,我笑着挽过他的手,直奔御花园。
牡丹朵朵,争奇斗艳,满庭花香醉人。
花前整整齐齐排开两行矮桌,席间十数位宫装丽人,全是带了品阶的妃嫔。
紧紧挨着身边的男人,从周遭艳羡妒恨的目光中骄傲走过。
两边目光的主人,无不是生就花容月貌,出自名门世家,一生只期盼一人恩露垂怜。
而那个男人,如今却在另一个男人身旁。
怎不教她们愤怒不甘?z
我无比得意,不顾她们不满的眼神,与腾王共坐了正中的那席,相依相偎,在在昭显着我的胜利。
接下来无非就是一些寻常的节目,品佳肴,行酒令。
一众妃嫔纷纷班弄才思,妄图几句妙语引起皇上注意。
女人的把戏实在无聊。y
忽然感到从边上射来一道目光,在我身上驻留。
我转身按感觉寻去,只见一位青衣佳人,正出神地看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但由靠前的座位猜的出,她在后宫地位应该不低。
不曾料到我会突然回望,她微微一怔,旋即回以浅笑。
一笑嫣然,竟连身后的牡丹也要黯淡几分,倾国倾城,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不知为何,那笑容竟让我觉得十分亲切,仿佛曾在哪里见过似的。
不容细想,腰上便遭重重一掐。b
狠狠瞪向那作恶的主,他却像没事人一般,继续与他的嫔妃们笑谈风生。
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翩然从席间立起。
又一位妖娆华贵的美人。g
柳眉凤眼瓜子脸,飞凤簪花金步摇,只可惜眉间略带几分凌厉的气息,不若刚才那位清雅出尘。
“如此良辰美景,诗酒风流,怎能少了丝竹为伴?臣妾愿为陛下献拙一曲,与众同乐。”
美人朱唇轻启,声音宛如黄鹂出谷,分外动听。
“如此甚好。来人啊,为蓉妃上琴。”
话音方落,一干侍女鱼贯上前,为她摆好了筝台。
蓉妃从容就座,玉指翻转,一曲鹧鸪天,未成曲调先有情。
我掂杯打量,蓉妃,我听说过。
父亲郭允官拜右丞相,已故太后是她的姑母,出身可谓显赫非常。
但,我不喜欢她。
曲子行至中途,众人噤声静听,无不为其中的情思所动。
突然一个大大的呵欠声响起,琴声嘎然而断,在座之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朝我扫来。
“呵。。。”我慵懒地舒了舒腰骨,双臂勾上腾王的颈,媚眼如丝,“陛下,好无聊啊。我们不如回去吧。”
英挺的眉略略上挑,大抵知道我又在打什么坏心思了,却也由得我作弄。
“朕且先行回宫,诸位爱妃请自便。”
腾王言罢,索性抱起赖在他身上的我,起驾离去。
我满意地看着这场欢宴被我生生打断,这些美丽女子的希望又一再落空。
掠过腾王的肩,抛给蓉妃一个挑衅的眼神,不出所料的看到她怒目回视,嫉妒,憎恨,动人的美貌竟有些扭曲。
我狂妄地笑了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腾阳殿中。
腾王一双鹰眼看着我。
“你可知道你今日开罪的是何人?”他放我坐到榻上,四目相对,“右丞相的女儿,已故太后的侄女,蓉妃。”
我双目半眯起来,故作一副迷惑不解的无辜样子。
“哦?难道这不正是陛下所乐见的吗?还是说我方才表演得还不够卖力?”
一丝诧异的神色闪上腾王的脸,屋子里突然出奇的静。
过了许久,腾王才缓缓开口。“段儿,你果然厉害。你都猜出什么了?”
我顿时收起调笑的神情,款款道来。
“陛下十七岁即位,却并非太后所出。当其时太后干政,外戚当权,朝风不正。直至三年前太后去世,陛下要清朝廷,正纲纪,但太后一派势力盘根错节,以右丞相郭允为首,不但处处牵制皇上,更越发呈现反叛之心。多年来,皇上努力培养势力,削弱右丞相一派,但始终不能将其连根拔除。如今,皇上要的就是这个机会,逼他们狗急跳墙,好来一个一网打尽。而一个来自夕国妖媚惑主的男宠,自然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借口了。”
说完,还适时的朝他一展媚笑,嗔道,“我说的,到底对还是不对?”
腾王叹了口气,伸手将我拉回怀中。
“你啊,还真是只狐狸。告诉朕,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舒服地靠在那个怀里,有股淡淡的睡意袭上来。
“其实很简单,腾王高高在上,突然无缘无故对一个初到的质子恩宠有加,怎不让人生疑?再仔细观察一下朝上的形势,两条线索合起来,答案自然昭然若揭。”
正说着,肩上突然一重,原来是腾王把头枕了上来,浓重的鼻息打在颈窝里,教人心头一漾。
“段儿,你很聪明。但有时候又太聪明了。”腾王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有些事情其实很简单,但你却看不透,也不愿去看透。段儿啊段儿,你要我怎么办呢?”
我闭上眼睛,佯装没有听到他那段话。
但不知为什么,一股安心的感觉在却心底轻轻弥漫开来。
————————————我是华丽丽的恶搞分割线————————————
齐段与腾王某次H中。
腾王的吻流连在齐段的嘴角颊边,一双魔手正游走肆虐,四处撩拨齐段的情欲。
只见齐段脸泛潮红,媚眼含春,也是一副动情的样子。
“陛。。。下。。。嗯。。。”甜腻的声音从齐段的口中逸出。
“段儿。。。不要叫我陛下,叫我的名字。。。”
“名。。。字?陛下。。。叫什么。。。名字?”
齐段眼波迷离,动人的眸子竟似要滴出水来。
“燕,大,大。”
“噗!——”一阵惊天的暴笑从腾阳殿传出来,惊动了方圆几里的宫女侍卫。
腾王一脸黑线,鹰目盯着身下衣衫不整却又狂笑不止的齐段。
“啊哈哈哈哈。。。燕大大!怎么会有人想出这样的名字来!”齐段笑得一面打滚一面捶床不已,“难不成是你父皇上茅厕时突发奇想?大大?哇哈哈哈哈哈哈。。。”
一柱香过去了,狂笑不止的齐段突然一下子岔了气。太医救治不及,从此夕国三皇子香销玉陨。当真印证了自古红颜多薄命的至理名言,而且还是笑死的。
从此,腾王夜夜独守腾阳殿,以泪洗面,痛不欲生。
(其实腾王真正想说的是:“明明前一刻还H得好好的,我到底招谁惹谁了?”)
于是,本文总共不到一万字,完结。
大家不要PIA我,可恶的妖夜硬给我家腾王起了这么一个名字,还逼我非给燕大大写一个恶搞不可,她是万恶的源泉呀。。。至于我家腾王究竟叫什么名字,老实说我至今都还没想好,不然就一直叫他腾王算了。。。
朋友纷纷抱怨JJ抽风的系统吞了他们的回帖,我哭。。。我家段儿至今还是零鸭蛋一个,郁闷哪。

预兆
层层叠叠,纱帐如雾般若隐若现地遮着锦床上那修长的身影。精致的绸被衬得里头的人越发妖魅宜人,宽松的纯白丝袍悠悠滑落,露出纤纤长腿,还有如玉的光滑肩头,雪白的胸膛,上面点点红痕散布,延绵直至掩没于衣襟之下,让人不禁遐想连翩。
懒懒地张开眼睛,天时似乎已经不早了。正想翻身起来,腰骨处却传来阵阵闷痛,在在抱怨腾王昨晚的不知节制。一朵红云窜上脸来,真不知道那个男人哪来的那么多精力。
才刚撑起身,帐外便传来一句“大人起身了,可是要传膳?”
外面守着的人一身凛然,挺拔不凡,一眼便可看出其绝非泛泛之辈。他是前几天的牡丹宴后腾王指派给我的贴身侍卫聂翎。聂翎早年曾行走江湖,武功堪称一流高手之列,五年前归顺腾王,册封御前侍卫统领,以其忠心不二及过人才干深得腾王重用。如此人物竟要委屈跟从一个小小的男宠,也不知腾王究竟作何心思。
下令传了膳,待到我梳洗完毕,十数味菜肴已摆了一桌,连汤都做了五种,一旁管事的公公挑起一根银针,逐样逐样都试了一遍,这才请我入席。
习惯地先尝汤。各式瓷盅砂盅排成一列,百合莲子羹,燕窝乳鸽盅,参归炖乌鸡,鱼翅竹荪汤,灵芝蜜枣汤。掀开盅盖,不同的风情弥漫开来,引人垂涎。随手点了一盅参归炖乌鸡,细细赏品其香,一丝不和谐的感觉突然冒了出来,虽然细微,却逃不过但出身皇家,尝尽美味的我。
“今天的鸡汤,怎么似乎姜味重了些呢?”我瞄了管膳的公公一眼,哪怕是再细微的错误,若是出在御厨的身上,倒真是不常见,“做这道汤的是哪一个厨子?”
“小人该死,小人管教不严,小人这就去把做汤的厨子叫来。”一听见出了茬子,公公慌忙赔罪连连,躬腰退了出去。
公公一出去,聂翎便挥退了其他下人,步到桌前舀起一勺鸡汤仔细瞧了起来。半响,他脸色一沉,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七日断魂散。”
七日断魂散之所以七日断魂,是因为它可以在人体内潜伏七日,若七日内没有解药,毒力便会发作。其症状肉眼看来虽与一般的风寒发热无异,却无药可解,一旦发作必死无疑。也因为其不若一般巨毒,且具有潜伏性,一般的银针是测不出来的,就算有人中此毒而死,一来症状寻常,不会引人生疑,二来时机已过,很难再找到下毒的人。
想到方才自己险些喝下这等奇毒,差点就要死得不明不白,不禁惊出一身冷汗来。幸好七日断魂散有一个缺点,就是味道奇腥,那厨子必是下了毒在汤里,又怕那腥味被发现,便多下了姜来压腥,不想这小把戏竟被自小娇惯的我一眼识穿。
殿外一阵叫喊,原来管事公公已经将那厨子带了过来了。我双目一斜,向聂翎打了个眼色,他便又无言的退立一旁。
管事公公带了一个胖胖的身影进来,那厨子见到我匆忙下跪,双腿还有点抖,看来是害怕事情败露,颇受了惊吓。
我美目微瞪,一番骄纵蛮横的样子自然流转,尖声斥道:“混帐奴才!这就是你做给主子吃的东西吗?这样的东西也配入我的口?”
那厨子松了一口气,连忙伏在地上应道:“小的该死,小的学艺不精扰了大人胃口,小的该死!”
“还敢狡辩?居然放这么重的姜,难道还想辣死我不成?”我目光一凛,抬手招了招管事公公,“来人,往这盅汤里狠狠得掺满辣椒水,给这奴才全灌下去!”
“是,大人。”管事公公领了命,招来几个下手,两个摁住挣扎不已的厨子,一个往鸡汤里注了辣椒水,便按住厨子的口,硬是将那盅东西生生灌进了他肚子里。
如此一番下来,我满意地看着那厨子捂着喉咙倒在地上,厉色道:“这次就这么算了,只当是给你一个教训,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对主子的膳食这么不上心。听明白了吗?”
“大人饶你一命,还不赶快谢恩?”管事公公也在一旁催促。
地上的人挣扎着爬起点了个头,溅出的汤水湿了他的衣裤,身体也抖得厉害。不知他怕的是我呢,还是身体里的穿肠毒药?思及此,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公公见了,心道我怒气已消,忙唤两旁的人把厨子搀起拉了走,自己也跟着出了去。
眼下已无旁人,我缓缓起身,踱至聂翎处,小声嘱咐。
“他既中了七日断魂散,七日内必定要找回指使他的人要解药。你派人盯着他,务必要抓个正着。”
“属下遵命。”
聂翎正要离去,一个高大的身影却带着笑声,从门侧款款而入。
“我才刚听说段儿在宫里闹脾气了,还想来看看,没想到倒领教了段儿的厉害手段。”腾王笑着,一手挥退了向他行礼的聂翎,“看来朕也得想想可曾何时得罪过段儿才行,不然哪天也被灌了辣椒水还懵懂不知。”
没由来得看不顺那张笑脸,闷闷道:“段儿不敢。腾王陛下英明神武,段儿哪敢拿那些浅薄的手段徒惹笑话。”
“是,是。”腾王一个上前将我搂了个满怀,“段儿不用辣椒水,却自有别的手段对付朕,朕可是怕得很呢。”
说着说着,那手又不安分起来,一只手试探地伸入我的衣襟,另一只则直接朝着腰下走去。想起腾王话里那对付他的手段,顿时恍然大悟,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想要拍掉那游走的魔爪,身体却被那双臂箍得动弹不得,小腹间也渐渐凝了一股热流。
“不要。。。我,我还饿着呢。。。”我挣扎着开口,声音细如蚊蝇。
腾王一听,笑得更加狡猾:“饿?那朕就更要努力喂饱段儿才行了。”
腾阳殿里又是一片旖旎景色,时不时还传来两声引人遐想的呻吟。
佛曰:不可说,不可见,不可听。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那厨子不知下毒之事暴露,第二天晚上便与容妃殿里的贴身使女暗中见面,被内禁卫便抓了个正着
被捕的两人在严刑拷打之下供出了幕后主使的蓉妃。事实已尽摆眼前,被嫉妒和怨恨蒙蔽了双眼的女人蓄意谋杀夕国三皇子齐段。这一次,蓉妃再也无法翻身。腾王丝毫不念旧情,不但废黜了蓉妃的名号,还下令将其关入了天牢。
被人从宫里带走的那天,蓉妃凄厉的叫声传遍了整个皇城。
“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气定神闲地继续品着杯中的淡淡菊花香,心底冷哼一声。
愚蠢的女人。
宫廷纷争一如战场,从来是成王败寇,沉不住气的人,注定了失败。
不计后果仓促行事的结果,就是不但将自己推入绝境,还一并连累自己的家族。
蓉妃的入狱,隐隐打破了某种一触即发的平衡。
一场惊涛骇浪即将到来。
但就在这风雨前夕,一个突如其来的噩耗硬生生打破了我的平静。
夕国千里加急,
夕国大皇子齐景谋权篡位,犯上作乱,立斩于午门之外。
动乱
段儿,段儿。。。
是谁?
漫天烟雾缭绕,我看不清前路,看不清唤我的人。
段儿,段儿。。。
人影渐现,模模糊糊映出一个熟悉的轮廓来。
大皇兄?
段儿,段儿。。。
大皇兄?是你吗?你没事吗?
摸索上前,看那身影越来越近。
抬头,大皇兄哀伤的眼神已近在矩尺。
段儿。。。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前尘恩怨,我早已忘却。
段儿,你不肯原谅我吗?
他眼中的悲伤愈浓。
如果我说我曾经后悔过,
如果我说我真的想要和你在一起,
你相信吗?
我噤声,不愿去思索其中意味。
段儿,我想见你,我想再抱抱你,哪怕只是最后一次。
他伸出手,在一片白烟中无措地挥动,却始终无法碰触到我,
一次又一次的扑空,点点积累着绝望的气息。
为什么?为什么?!!
他绝望地嘶喊,悲凉的沙哑弥漫在薄薄的迷雾中。
段儿。。。段儿。。。
叫唤声声不绝于耳,但我再寻找那个落寞的身影,已遍寻不着。
又是这样的梦。
夜深梦残,我醒来,安眠难再。
长长的乌发散开来,与他的纠在一起。
床上的男人将手臂搭在我的身上,睡梦中仍不忘宣示他的所有权。
轻轻挪开他的手,起身下床。
行至窗旁,让冰凉的夜风驱逐未散的梦境。
那日急报传来时,人像是被冻僵了一样。
心中杂乱地窜过他的豪情,他的笑厣,他的温暖,还有,他的欺骗。
纵使他千般不对,也不曾想那城门一面,竟成生离死别。
虽然自己已斩断前缘,但仍无法抑制心底涌起的悲伤。
更何况大皇兄的死,掺了太多疑云。
二皇兄与大皇兄争斗多年,却始终是大皇兄略胜一筹,只要耐下心来,皇位其实指日可待,这点道理,大皇兄不会不懂。犯上作乱,太急于一时,太不明智,实在不像他一向作风。这其中,必定不是那么简单。
千头万绪,理不出个结果。揉揉生疼的额头,不觉间,寒气已渗进外袍,笼罩全身。
抬手环住自己的身体,
那个记忆深处,在自己最恐惧时给予温暖的怀抱,早已经不在了。
一滴凉凉的东西无声地划过我的脸庞,
一滴眼泪,大概是我能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你哭了。”一只大手从背后伸来,抹干了我脸上的水迹。
低头不语,我知道我从来都瞒不过这个男人。
“刚刚那一瞬间,看见你静静站在黑暗里,仿佛不知哪一刻,便会消失不见。
他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吗?”
一扫平日的嬉戏,他的声音,仍然是那么低沉。
下一刻,一个熟悉的怀抱所围过来,灼热的气息将我牢牢禁锢其中,
他的温度,他的味道,无从逃离。
迷茫间,心底一个不知名的角落颤抖了起来。
“忘了他。”
他的声音低而坚定,不容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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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映翠,碧水如镜,照出一派春日美景。
一艘装饰堂皇的画舫,推开两旁逐水的烟花,缓缓前行。
看我连日郁郁不乐,心结难解,腾王几日前便商量好带我出宫散心,畅游西山湖。
他的一番心意,我当然领会。
只是那高傲强硬的帝王至尊,居然也会有如此体贴细腻的一面,怎不教人惊讶。
但眼前舞乐升平,酒香缭绕,我却莫名心悸。
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他的手紧紧握上我的,给我度来一丝安然。
他肯定也嗅到了,空气里危险的味道,越来越浓。
突然,啪的一声,响起酒杯落地的声音。
唰唰唰,明晃晃的刀剑亮出,刚刚还掺在宫人之中的人,转眼化身修罗。
舞乐酒筵顿时乱成一团,宫人们花容失色,四下尖叫逃窜。
叛党侍卫拼作一堆,银光翻腾,血肉横飞。
腾王也抽出佩剑,与一个冲上来的叛党缠斗起来。
眼见他陷入苦斗,心像是被什么攥了起来,暗暗作痛,无奈只能旁观,无从插手。
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先杀了那个妖孽!”
紧跟着,一阵呼呼的刀风扫来,我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才急急退了几步,腿却碰上了雕花的栏杆。
一瞬间,心底一凉,生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离死亡竟只有一步之遥。
那夺命的刀追了上来,在我头上高举。
我闭起双眼,但知必死无疑,只是不知为什么,竟有一股眷恋不舍流过心底。
原来我还有记挂着的事,还有放不下的人。
仿佛过了很久,意料中的一刀却迟迟没有落下。
睁眼一看,那人竟被活活砍断了执刀的手,跪地悲鸣。
而身前,是腾王,雪亮的剑锋滴着点点殷红,肩上已受了两道重创,鲜血在他的袍子上绽开朵朵猩红妖异的花,让人心惊胆战。
腾王晃了两下,身形不稳,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刚想要伸手扶住他,不想有人比我更快。那只剩了一只手的叛党竟狠狠冲上前来,撞上那浮漂的身体。腾王高大的身躯支撑不住,竟越过栏杆,一头载了出去。
我的眼前瞬间一片空白,一时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知道不能让他那样死去。未及细想,身体已自行随他跃出画舫,一起沉入了水里。
四周一片茫然的绿,你在哪里?
拼命划开袭来的水,寻找他的痕迹。
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
是他!
这是他的衣角,他的手,还有他的肩。
吃力地搭上他,向透着光亮的地方游去。
他不能死!
从来不知道那如璧的水里,竟掩着沉沉的危机。
从来不知道水会如此沉重。
水花一个接一个打过来,叫人睁不开眼睛,只能一只手紧紧拴着他,另一只挣扎顶开层层的水。
身体好重,疲惫自手开始窜遍全身,不住地叫嚣着“停下来,停下来!”
可是我怎么能停下来?
我已经无力思考,唯一记得的是他还在我身边,我无论如何绝不能放手,而他,不能死!
不知道游了多久,眼前,已是一片模糊,隐隐的,手仿佛触到了什么坚固的东西。
一丝希望升起,心中一阵狂喜,岸,我们到岸了!
等把他拉到岸上的时候,我的身体也早已不堪负荷。
倒在他的身边,全身都像是散了架似的,但双眼却定定地锁在他身上,无论如何不愿挪开。
差点就失去他了,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心中无端泛起一阵后怕,
苍天保佑,你还在我身旁。
我一直饥渴地看着他。看他细长的眼,他笔挺的眉,他薄薄的唇,明明已经无比熟悉,却又像第一次看到似的,怎么都看不够。
终于,他长长的眼睑动了两下,那对深邃的眸子又张了开来。
一眼看到我,他一脸迷茫。
傲视天下的腾王,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如鹰的眼睛如今写满了困惑,束起的发髻已尽数散开,被水粘成一块一块。浸了水的袍子沉沉地连在身上,肩上受创处划开了两道长长的口子,成沓的血迹染在上面,触目惊心。
只不过,由腾王那一脸看呆了的表情看来,我大概也好不到哪去。
两人就这样躺在岸上你瞪我我瞪你,直到不知谁的笑声先迸了出来。
忘记了原因,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画舫里的生死一线,
悠悠天地间,只剩下相对狂笑的二人。
 
合欢
“穆。”他突然冒出一个字来。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解的看着他。
“以后,叫我穆。”
他的声音淡淡的。
皇帝的名讳,从来不会被人提起。久得让人忘了眼前这个俊美的男人其实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燕穆
一个没有人会叫的名字。
一个掩藏在王权龙座光环下的名字。
心没由来地揪了一下。
他,是不是有时也会觉得寂寞呢?
抬手将沉默的男人环入了怀里,小心翼翼地,不去碰着他的伤口。
“穆。”我试着地叫了一声。
“穆。”
“穆。”
“穆。。。穆。。。穆。。。。”
好象上了瘾似的,念了一次又一次,不愿意停下来。
怀里的男人忿忿地偏过头,仔细一看,那刚毅的脸上居然漾开了泛泛的潮红。
莫名的满足感冉冉升起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靠着,依偎着,
很多年后,我还会常常回忆起这一幕,
并且把那最幸福的一瞬间,叫做永恒。
后来第一个找到我们的人,是聂翎。
当其时,右相等一干叛党,都已经被制服。
右相一系,牵涉众多,与郭允勾结的不但有中书令,左仆射,还有几位颇有兵权的将军。他们在画舫上安排大量人手潜伏刺杀腾王,同时也调遣部众杀进宫中,企图待腾王一死,马上扶植幼帝,挟天子令诸侯,不但可以操纵君国社稷大权,还可借新帝洗刷叛乱的罪名,一石二鸟。可惜腾王觉察他狼子野心,对他多有防备,早就暗中调遣邻近荆城的兵马入京,张开大网,只等时机到来,鱼儿自行上钩。
于是这名昭史册的右相之乱,便在右相一党连根拔起,腾王的彻底胜利下宣告结束。
但叛党被剿,腾王陛下却不像大家意料中的那么开心。
那天腾王一身是血地回到宫中,把一干宫人吓得脸色发青。虽然已无性命之危,但在太医徇徇叮嘱与聂翎不厌其烦的规劝之下,腾王只得答应静静地待在床上卧养半个月,而且期间不得做任何激烈的事情,以免扯动伤口。
也就是说,眼巴巴看着好不容易心意相通了的那人,日日在守在自己床头笑语嫣然,
却只能看,不能动。
半月之期才过了一半,好笑地看着床上的身影,我不禁有些疑惑,这个每日里垮着一张脸,只会无理取闹的人,真的是那个冷静高傲的腾王吗?
沿着床边坐下,伸手插入他密密的发,轻轻摸过,散开的青丝似水,轻柔滑溜。
他闷闷挪过头,在我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枕了下来,又继续睡。
我只管静静端详他的睡颜。
以前就知道这个男人长的好看。
轮廓勾勒出几个起伏的棱角,凛然中带着几分沧桑。浓眉似剑,往下一对细长的眼睛,张开的时候,有时凌厉如鹰,有时又温柔化水,让人看不清哪个是真的他,又或者,两个都是他。挺直的鼻梁延绵而下,是他的唇,轻轻抿起薄薄的两片,透着若有若无的粉色。
想到这里,心思不禁一动,俯下身去,在那唇上映上浅浅一记,细品暗暗传来的药香。
他的睫毛微微一动,虽快,却仍被我察觉了。
心里窃笑,就知道你是装睡的。
突然间玩心大发。撩开他虚掩的前襟,手慢慢的潜入,越过胸前的绷带,细细在腰间摩挲直至小腹,享受那阵光滑的触感。再后来,干脆就在那片结实的小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画起了圆圈。
正玩得兴起,一只大掌霎时紧紧钳住了我顽皮的手。
他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一双鹰目盯得我没由来地心虚。
“段。儿。”他狠狠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咦?原来你已经醒了啊。”我假作无辜状,顾左右而言它。
手想要缩回来,却被他重重地往下压,不期然碰到了他坚挺的火热。
脸上飘过一朵红云,想要扭过头去继续装傻,无奈对方却不屈不挠。
“段儿。。。”他又唤了一声,声音越发沙哑,也添了一丝哀求无助,
心底不由一软,明知是他掐准了自己的死穴,却仍然狠不下心来拒绝。
咬咬牙,认命地握上那根火热,开始轻轻拨弄。
不多时,那分身越发涨大,手上搓揉的力度也慢慢重了起来。
“段儿。。。”
腾王的气息愈重,眼睛渐渐迷茫,盈盈映满了欲望的倒影。
再看那处已经涨得巨大,兼且滚烫非常,顶端的铃口潺潺地渗出几滴蜜液来。
突然一个坏坏的主意窜上心来,正在摆弄的手在那擎起的分身报复地一刮。
男人的身体刹的痉挛起来,双手猛地把我的头狠狠摁下,两唇相贴,舌头忘情地厮缠在一起,疯狂地吮着彼此的气息。
手中的炽热随即喷薄而出,浓浓的膻香顿时充满了整个内殿。
“段儿。。。段儿。。。”
末了,我坐在桌旁,缓缓抹去手上的粘液。
心里愤愤不已,只怪自己偏偏对他狠不下心来,又让他占尽了便宜。
一眼斜斜地睨过去,那男人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让人不禁一阵怨气翻腾。
“段儿。”腾王懒懒地唤着,面上装着一副无害的样子,肚子里却不知多少坏水。
我只当没有听见,继续抹着手,一根一根手指下来,简直要檫破一层皮。
“段儿生气了?”他小心的问。
索性偏过身背对他,眼不见为净。
他又叫了几声,见我不答,也不再开口,屋子里一时鸦雀无声。
我正想他怎么突然顺从了起来,一声低低的呻吟突然传入耳中。
“段。。。段儿。。。我的伤口。。。好疼。。。”
心下一惊,只记得他的安危,方才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转身冲到床头。
受了伤还要纵欲逞强,莫不是伤口出血了?急急想要拉开他衣襟查看,两手才刚沾上襟边,马上又被人制住,动弹不得。
只见他神色一敛,脸上已换了一副正经的表情。双眼深邃不见底,像是要把人吸进去,看得我一时呆了起来。
他轻轻启唇,咒语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段儿。。。段儿。。。我突然想听你叫我的名字。”他低声喃喃,“叫给我听好吗?叫我的名字,叫我穆。”
“穆。。。”那语气扰得我心头不忍,如同着了魔般,不由自主地泄出那个字来。
“段儿。。。”他撑起身来,一手环过我的肩,把我围进他的气息之中。
“我好高兴,段儿。”他把脸凑上来,对着我的耳朵,“哪怕挨了两刀,我也还是一样的高兴。因为是段儿救的我,是段儿把我从水里拉上来的,是我的段儿呢。。。”
不知是他温热的鼻息,还是那絮絮低诉,浓浓的,教人心醉神迷。
腾阳殿内突然热闹了起来。
一群宫女匆匆穿行,人人手上都捧着一个精致的托盘。托盘上一层锦垫,锦垫之上的,赫然是各色的宝物,琳琅满目。一时间,腾阳殿中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腾王好不容易熬过了半月,前几天终于开始上朝去了,还是神武英明,一如往昔,回到腾阳殿,也是生龙活虎,丝毫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叛乱之前。
但是心已不再如以前一般满不在乎,什么东西在里面埋了种,扎了根,日渐滋长。
两个人心照不宣,平日里一个轻触,一个眼神,一切了然。
这两日,清剿叛党的事情告了一段落,不少有功的人都得到了封赏。像聂翎,便封了禁军总领,掌管整个皇宫的防御守卫,还赐了一所京城里的大宅子,黄金千两,哪怕不再领皇家的俸禄,也足够他安享晚年了。
眼看其他人都领了赏,腾王却又头疼了起来,只因我救驾有功,却身份尴尬,加官进爵找不到名目,若赏金银豪宅,我住的已是皇帝的腾阳殿,吃喝用度全照了皇帝的标准,赏了也没有意思。思索了两日,刚好今天离国使者远赴腾国朝贡,不单随行带来金银绸缎,还有一车的古器珍玩。腾王一下朝,便命人将那些珍品悉数送来了腾阳殿,随我任意挑选。
一位老公公战战兢兢地站立塌前,将呈上的物品替我一一解说开来。
我兴致乏乏,舒服地倦入身后人怀里,偶尔才抬一下眼扫过那些华美的宝物。
眼前使女捧着的,是一件三岁孩童前臂大小的牙雕,精美绝伦,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公公一边说,眼睛还一边盯在上面,犹舍不得移开。
“该牙雕名唤七十二洞神仙壁,出于离国名匠溪里子之手,用极品象牙雕篆而成,虽然只有区区一尺长,却刻尽七十二洞神仙,位位离尘脱世,栩栩如生,有天下第一雕的美名。”
我暗揣,不凡倒是不凡,只是这方寸之间刻了这么多东西,看得人眼花,还要日日捧来仔细琢磨,简直自讨苦吃。
见我没有反应,公公急急退端盘的侍女,紧接着,几个身材高大的侍卫又托了一棵巨大的珊瑚树进了来。
“这是南海珊瑚树,高六尺六,通体晶莹剔透,原与另外一株珊瑚树并称南海双绝,但那株已于战乱中被毁,如今便独此一株而已,举世无双啊。”
我仍旧不语,那公公的神色不免有些黯淡,又要催促着换上下一件宝物。
看了看后面那一长列宫女,实在不想再对着那些死气沉沉的东西,我便重重地打了个呵欠,身后人见状,做了个手势,那个公公连忙领着那些宫女侍卫带着宝物撤了出去,不一会便走得一干二净。
“累了?”腾王俯下头轻问,话里满满的宠腻。z
“也不是。那公公话好多,听得我头都晕了。那些东西也不见得就那么有意思。”我懒懒答道,抓过他一撮垂落的发丝,在手指绕过一圈一圈,玩的不亦乐乎。
“你啊。。。”腾王一脸无奈,“离国送来那么多宝物,就没有一件入了你的眼?”
“我还要问你呢。溪里子的象牙雕,南海双绝的珊瑚树,这么些价值连城的东西你说送就送,倒一点都不知怜惜。”继续低头跟那撮头发缠斗,试图在上面打上一个结。
“怜惜?”他宠溺地拉过我那只捣乱的手,牵至唇边细细厮摩,柔情绵绵,“最珍贵的东西已在眼前,哪里还有别的东西好怜惜的?”
闻言胸口无故的一暖,却又听得他叹了口气。y
“奇珍异宝,却都不能讨你一笑,段儿啊段儿,你倒是教教我,我该拿你怎么办好呢?”
不喜欢见他叹气的样子,一个回转,将他的手抓到跟前,轻佻地一笑,反问道:“这样可好?”
说罢,便把他的手一根一根指头分开,缓缓含入口中,撕咬了起来。一双眸子满带笑意,直直勾向他。
一条细细的银丝沿着他的指头婉转而下,平添几分诱人的气息。
满意地看到他的神情从惊讶到动情,欲望燎燎燃起,眼中的温柔也转成了波涛暗涌。
“你这个妖精!”他怨怨地低咒,猛地反身将我制在底下。我只咯咯的笑着,活像个阴谋得逞的小人。
重重的吻压下来,我笑着回应过去,两条轻巧的舌纠成一团,难解难分。满腔满鼻都充斥他的味道,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手环过他的颈,穿入他的发,狠狠揉乱那一头青丝。b
沉沉的深吻一直延续到互相撕咬,两人如化身饥渴的兽,只想把对方蹂入自己身体之中。
但求共醉,不愿独醒。g
如果一切都是堕落,又何妨放弃清明。
当真快乐不知时日过,春花秋月散流年。
假如可以,真的愿意溺在那个怀抱里,从此便是一生一世。
两相笑看,别无所求。心里满满装着他的好,他的笑,他的温柔,他的不羁,
以至我忘了其他一切,
忘了故国,忘了旧人,忘了父亲临别时不舍的眼。
直到有一天,夕国的使者再次千里奔程,冲进腾阳殿内,拜倒在我的面前。
“夕王病重,性命危在旦夕,请皇子火速归国!”
我一颤,几欲厥倒。虽知天命无常,毫不由人,但失去挚亲的兄长才刚刚一年,又要面对父亲临危的情景,怎不教人悲痛嗟叹。
腾王看出我心系亲人安危,也不加为难,为夕国质子放行的文书立即批了下来。
心情沉重的一行人连夜准备,次日一早便匆匆起行。
放下厚厚的车帘,一层布,隔开车里车外两个世界,我和他,从此又要分隔天涯。
车马起行,浩浩荡荡地踏上回程。
端坐车中,我紧紧攥住了手中的香囊。
昨夜,他挥剑划落一缕青丝,收于囊中,交与我。
从他手心传来阵阵颤抖,我从未见他如此害怕。
“段儿,你要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他低沉的声音,一遍又一遍重复。
我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却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语气会如此不安。
驾崩
一队人日夜兼程,等到达久违的夕国皇宫时,已经是第十天夜里了。
眼前的一切,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
冰凉的琉璃瓦映着诡异的银色,高耸的宫墙延绵不尽,嘲弄着那些妄图越过的人。
冷月下死一般的苍白,像一个巨大的白色牢笼,隔开墙外的世界,将处于这个国家顶端的人们囚在里面,然后笑看他们自诩至尊高贵,看他们在这方寸之间你争我夺,看他们痴,看他们颠,看他们老去,看他们消逝。
我走了出去,却又走了回来。
此时,我脚步游移,一丝畏惧袭上心头,突然害怕进入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
朱红色的宫门大敞,如撑开一张血盆大口,要把我吞进那未知的深处。
有一种东西,叫宿命。
宫门下的阴影中,立着一个人。
夜色中的人脸透着一股惨白,一双眼瞳冷静如静谧的古井,波澜不惊。
青衣随风轻摆,朴素无华,却遮不住皇家血统沿袭下来的高贵气质。
明明身材高大,却又给人一种单薄,落寞的感觉。
诺大的皇城,此时安静得诡异。
我想起我离开的那天,
皇旗如橘红色的浪滔滔翻滚,成片的送行队伍中间,有我的父亲,两位兄长。
如今却独剩一人,孤零零地等候我的归来。
一步一步走进那朱红宫门,最后停在他面前。
“二哥,我回来了。”
我仿佛看见他微微地勾起了唇角,
“父皇已经等了你很久了,三弟请跟我来。”
一年不曾走过的路,今夜显得格外漫长。
层层的汉白玉台阶,似乎永远也走不完。
一前一后,我只能看到面前人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他与大皇兄其实蛮像的。
虽然一个豪放,一个内敛,两种风情,
却又一样的英挺,一样的高傲,一样的,都带着我看不清的一面。
仿佛是皇家血统中流淌的诅咒,我永远都无法了解他们,哪怕他们是我的至亲。
晖龙殿已在眼前。
与皇城其他处的昏暗不同,晖龙殿点遍了灯火,一派通明,但仍盖不住阵阵的凄凉。
守侯的公公匆匆上来迎接。
“三皇子,您可算回来了,皇上病中天天都念着你哪。”
绕过恭敬的宫人,长明的宫灯,只见那个熟悉的苍老身影,正静静地仰卧在雕龙的榻上。
仿佛昨日才在宫门前相送不舍的父亲,如今已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一年不见,他竟像生生老了十年。
冲到榻前,执起那干瘦布满皱纹的手,细细念道。
“父皇,我是段儿,段儿回来看你了。”
听到我的名字,老人似乎有了反应,深凹进去的眼睛稍微颤动了几下,却没有睁开。
“父皇,我是段儿啊,您睁开眼睛看看段儿啊。”
他仍然没有醒,安静地出奇,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还带着一点生命的迹象,我的心里顿时慌了起来。
“父皇,父皇,您看看段儿啊,看看我啊。。。”
父亲的迟迟不醒让我有些着急,喉咙泛起酸来,声音也染上了一丝哭腔。
“没有用的。”背后传来二皇兄平静的声音,“父皇已经这样昏迷了十几天了,所有的御医都束手无策,还能撑多久就要看天意了。”
“不是!不是!父皇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慌忙否定,紧紧攥着父亲的枯萎的手,说出来的话却连我自己都不能确定。
“我要在这里守着父皇,我要看着他好起来。。。”
二皇兄沉沉的眸子盯了我好一阵子,终于放弃。
“那就由得你吧。”
言罢,他挥袖而去,只剩我在明亮如昼的的晖龙殿里,守护着我苍老的父亲。
父亲依旧昏迷不醒。
我就每日每夜地坐在床头,
有的时候父亲一动也不动,我就陪着他安静地呆在那里,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和斑点的脸依稀辨认他昔日的风采,或者想想小的时候,父亲特意命人给我做的龙须糖,桂花糕,还有他看着我吃得香甜时的笑脸。
有的时候父亲会疼,眉头会皱起来,会剧烈的抖动,会迷茫的叫着一个又一个名字,有母亲的名字,也有我的名字,就像一个溺水的孩子一样无助。我却无法减轻他的痛苦,只能握住他的手,拿丝巾一点一点抹去他身上的汗,好让他舒服一些。
我有的时候也会跟他说说话,哪怕他只听得进一句两句也好。告诉他今天的天气怎么样,告诉他刚刚宫女又端来了什么菜,告诉他我小时侯做过什么错事,告诉他我有多么想看到他醒来。有的时候说着说着,声音断断续续,忍不住就哽咽起来。
最害怕的是睡着。我不敢睡,因为我怕不等我醒来,父亲就走了,每次猛的从梦中惊醒,都要伸手探察父亲的鼻息,一再确认后才安心地趴回床边。一天比一天,更加提心吊胆,每一声更漏残响,都像是索命的脚步声,愈行愈近。每日拼命按捺心底漏出的不安,但哪怕是这样的日子,也过不了多久了。
恍惚间,我突然又回到了彤月殿。
那里是母亲生前住过的宫殿,母亲因生我难产而死,彤月殿,后来便成了我住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怎么又回到了这里,又回到了这锦被软褥的榻上。
一切都熟悉得可怕,熟悉的月光,熟悉的寂静,
熟悉的,一只带着些微冰凉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抚在我的脸上,像是在触摸什么绝世的珍宝。
那么仔细,从发际,到眉,到眼睛,到脸廓。。。
就像以前每一个在彤月殿的夜晚一样。
就像父亲还醒着的时候一样。
父亲!
脑中闪现父亲两个字,冷不丁清醒过来。
我刚才又做梦了吗?突然醒来,头还有些晕沉沉的。
努力定下神来,却发现自己对上了一双眼睛,一双苍老的,略微带着点浑浊的眼睛。
我不是做梦,脸上停着的手真的是父亲的,父亲真的醒了!
我激动得不知要说什么好,才一张口,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父亲局促地缩回放在我脸上的手,像是做错事被人发现了的小孩子。
两个人突然沉默了下来。
父亲终于虚弱地开口,却只有一句话。
“速招左右丞相,太师入宫觐见!”
夜风透骨,我一个人站在晖龙殿外,已是通身冰凉。
默默地看着丞相太师匆匆赶到,又看着他们离开,紧接着,二皇兄又进去了。
我却还等在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肩上忽然被重重搭了一下,是二皇兄。
“进去吧,父皇想见你。”
虽然身体仍然很虚弱,但父亲还是坐起来,远远地向我招了招手。
“段儿,过来,让父亲再好好地看一看你。”
我听从他的话来到床前,跪了下来,好让他看得真细一点。
他双手捧起我的脸,端详了好一阵子,末了,小心地问,
“你,其实是知道的?”
莫名地,我就是知道他问什么,轻轻地点头,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看着我,仿佛在看着一个遥远的梦。
“彤儿很漂亮。真的很漂亮。当我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连动都忘了动,还以为是天上的仙子下凡,跑到了我的花园来。
从那时侯起,我便知道,我的后宫除了她,不再需要任何人。
我喜欢她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一个笑厣,一滴眼泪,都可以叫我心悸。
我以为可以和她一起一生一世,哪怕是相对一起老去,也是无上的幸福。
后来她笑着跟我说她怀了我的孩子,她美丽的眼睛弯起来,就像天上的月亮。
她每天都把我的手拉到她的肚子上,告诉我今天孩子又长大了,还问我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我告诉她只要是她的孩子,我都喜欢。
真的,我已经有了两个皇儿,却从来没有一次,这么期待过。
可是我没想到,那竟会是一场梦魇。
那天她流了好多血,她当时痛苦的表情我至死都不会忘记。
我恨你!恨那个夺走了我幸福的孩子,我恨不得一剑杀了你。
可是她却抓着我的手,只留下了一句话。
----好好养大我们的孩子----
我不能不满足她最后的愿望。
我不能不珍惜她在这个世上留下的最后一滴血。
可是,后来的一切都偏离了我的意料。”
他的眼神越发复杂,语气也越发沉重起来。
“你越来越大,也长的越来越像你母亲,
尤其是眼睛,有时候我甚至觉会得彤儿在用你的眼睛看着我。
于是我开始在你身上追寻彤儿的影子,看着你,追忆和彤儿在一起的美丽时光。
但慢慢地,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有时我在想着彤儿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出现你的脸,而且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得让我害怕起来。
我开始抗拒,强迫自己不要想你,我把我自己困在晖龙殿里,不要见到你。
那天晚上,是彤儿的忌日。
我喝了好多酒,声声念着彤儿的名字,想要证明自己还是挂念着她的。
但你却来了,
一瞬间我以为是彤儿听到了我的心声,要来拯救我脱离这沉沦了。
但是,偏偏是你。
为什么我这样拼命地避开你,你还要自己找过来?
一切是错的,都是错的!我喜欢的应该是彤儿,而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这是一个错,我要亲手纠正这个错。
我要杀了你!
我喜欢的是彤儿,我要杀了你!
但为什么看着你痛苦的神情,我的心竟像要淌出血来。
为什么只是一个错,心却痛得像要裂开一般。
为什么?
我的坚持终于被打败,你赢了,
我下不了手,永远都下不了手。
这是一个错,但它却无法停止,只能继续错下去。。。”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说到最后,竟像呆了一样,眼睛直勾勾地盯像前方。
“彤儿。。。彤儿。。。”他瞪大眼睛,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神智迷乱起来,脸上写满了恐惧。
“彤儿!彤儿!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原谅我!”
他狂乱地大叫,叫声凄厉地回荡,惊来了守在门外的人们。
“不----不----彤儿----彤儿----!!!”
他全身剧烈地抽搐起来,手伸向空中胡乱地抓去,最后,身体突然一顿,伸出的手重重地落了下来。
晖龙殿突然静得可怕,所有人都被压抑得开不了口。
过了很久,才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长长的,尖尖的,划破死一样沉寂的皇城夜空。
“皇上----驾崩----”
皇位
夕帝的龙袍,以最顶级的黑色湖绸做底,金丝银线锈成盘龙图腾,宝石玛瑙点缀其间,华贵无比。
头上的帝冠,长长地垂下十数条珍珠坠子,颗颗珍珠圆润饱满,不似凡品。
但它们的美丽,却不止于这让人睁不开眼来的耀目光华。
真正摄人心魄的,是渗入每一丝线,每一颗珠子里面的无上皇权。
谈笑间风云变色,举手间操纵生死。
让每一位世人心迷神往。
然而,此刻帝冠下的年轻君王,俊美的笑容里却透着一丝苦涩。
其实以前,至少到父亲去世那晚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穿上这身龙袍。
以前看父亲穿着的时候,只觉得风采非凡,却不知道真正穿在身上的时候,会这么沉重。
那晚,当太师拿着父亲最后拟定的诏书站在晖龙殿里的时候,我便有一丝预感。
“奉先帝亲谕,传位第三皇子齐段,择日登基,钦此----”
太师亲自将那诏书递到我手上,我手一颤,竟觉得分外的沉。
忍不住抬头看向二皇兄,他不改一向的恬然淡定,似乎早已对这个结果了然于心。
我不解,他不是比我更想要这个皇位吗?
他不是为了皇位,与大皇兄你争我斗许多年吗?
那为什么,现在的他可以像所有其他人一样,俯倒在地上,向自己弟弟高呼“吾皇万岁”?
我心中疑团重重,所以当所有的人都出去的时候,我独独留下了他。
“父皇喜欢你,而且不止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喜欢。”
他似笑非笑的唇轻启,却吐出了令人惊讶的答案。
“父亲不会放你走的,你再次踏回这个宫门的时候,就注定了再也走不出去。父亲不惜一切挽留你,哪怕是用这个国家的皇位,让你永远也无法离开,一辈子束缚在这个皇宫里。”
我不禁有些晕眩。他说的,我并非完全没有感觉,只是不曾,也不愿去深究。
而旁观者清,他,看得比我清楚。z
不过我想知道的,并不是父亲为什么传位给我,而是他,为什么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这,才是关键。y
“你,究竟想要什么?”我牢牢盯着他,声音里是我从没有过的严肃。
“哦?”他有意作出不解的语气,唇角愈发上扬,竟让人感到一丝说不清的妩媚。
“自从平定大皇兄叛乱之后,你便坐拥半数兵权,论排行,你比我年长,论文韬武略,你亦在我之上。以前你与大皇兄明争暗斗,都是为了一个皇位,我不相信,你如今会这么简单就把它拱手让人。”我索性拉开天窗说亮话,无论如何,既然皇位已经落到了我身上,我就有责任把它保住,所以眼前这个人,不得不防,“你,要什么条件?”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他悠然一笑,“你跟皇兄不同。皇兄容不下所有对他有威胁的人,一旦他即位,必定要对我赶尽杀绝。但倘若换作是你,便还会念及兄弟情谊,留我一席之地。我知道你顾忌我手中的兵权。我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你答应保证我的地位和权力,我自然不会给你找乱子。”
“保证?你要什么样的保证?”b
“首先,封我为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二皇兄不慌不忙地摆弄起了自己长长的手指,“其次,吏部尚书萧然,也是我舅舅,当朝元老。我要你娶他的女儿作正宫皇后,生下太子。只要你做到,我手中的兵权便任由你差遣,不单如此,我们萧家的力量也会顺理成章地归你所用,如何?”
我沉默了下来。g
娶一个从没见过的女人,生下儿子,跟面对再一次夕国内乱,死伤无数比起来,实在要好太多了。
但为什么,心底会隐隐地抽动?
我突然想起,还在腾国的时候,一次在御花园看到腾王,
我看着他,他却没有看见我,因为他的眼睛,正注视着另外一个方向。
那是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头上梳着两个发髻,身着上好的绸衣,脖子上还挂着精致的长命锁。
圆圆的脸蛋,满带稚气的五官,隐隐跟腾王有几分相似。
男孩跑着,笑着,扑到了腾王的怀里,声声叫着“父皇,父皇”,稚幼的声音甜得像能把人化开。
腾王温柔地抱住那个孩子,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慈爱神情。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不是不知道腾王有儿子,只是以前既然没有亲眼看见,便不愿去掀开那一层薄纸。如今它却要生生剜开,摊开在我面前,逼我面对。
一个带着浅笑的女子缓步加入他们,是那日牡丹宴见到的,风清云淡的美丽女子。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严贵妃,是宫里身份最高的妃子,是唯一为腾王生下了子嗣的女人。
三个人站在一起,和谐得就像幅画。
我默默地站了一会,忽然猛的醒过神来,扭头往回跑。
一刻也不想再呆在那里,什么都不愿再看见。
一边是疯狂的妒意重重压迫着我,那个曾经让我倍感亲切的女人,突然在我的心中变的丑恶无比。
一边是一个声音沉沉地告诉自己,那个男人,是王,是天,是这个国家的支柱,他命中注定会有很多女人,为他的国家留下继位的子嗣,是他的责任。
我停下脚步,突然悲哀地意识到,我大概永远都无法赢过一个女人。
但那时侯的自己,怎么知道同样的选择也会摆在我的面前。
登上那个最高的宝座,并不只意味着龙袍加身,江山坐拥。
你必定要为它付出代价。
江山,社稷,臣民,子嗣,是一道一道锁链,
将你拷在这个华美的宝座上,
将你囚在这个巨大的牢笼里,
直到老死。
腾王,对不起。
我没能遵守我的承诺,
我,再也回不来了。
胤历三十四年,帝薨,谥号夕胤帝。同年,三皇子齐段即位,改国号庆元。
进酒
按照与二皇兄,也是如今的羽亲王的约定,登基当天,我便召集一众老臣,商量起了封后的事情。论身份论背景,吏部尚书的女儿当然是无可挑剔的人选。但不少人还是提出了异议,原因无它,只因吏部尚书家中两女,最大的也才年方十三,远未是出嫁的年纪。羽亲王自然不会连这件事情都不知道便敲定皇后人选,但看他的样子却似全不在乎,只恨不得马上将萧家女儿带上后位才好。结果两方僵持不下,最后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仍定萧家大女儿萧莹为皇后人选,但大礼要推迟到三年后举行。
消息一出,萧家举家欢喜不已。不出几日,萧然便假进献美酒之名带萧莹入宫面圣。
当其时我正在御花园中赏花,也就不作推托,让人将他们传入,自己先行到一个凉亭中等了他们来。
不一会,萧然就远远地走了过来,身后领着一个娇小的鹅黄身影,还有两个小厮状的人跟随其后,怀里各抱了一个小酒坛子。
“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萧然弯腰一鞠,后面的少女和小厮也各自跟着行了礼来。
待让他们平了身,我笑问萧然:“萧卿家方才说要给朕献上好酒。朕倒是好奇得很,究竟是什么好酒让萧卿如此心仪呢?”
“回皇上,臣带来的乃是桑落酒。相传河中桑落坊有井,每至桑落时,取其寒暄所得,以井水酿酒甚佳。故前人有诗曰:‘蒲城桑落酒’是也。此酒清香悦人、入口绵甜、回味悠长,在河东一带久负盛名,却因数量稀少,千金难求。前几日,微臣好友自河东来,以桑落酒相赠,臣不敢独享,故献呈皇上,请皇上赏尝。”
“好。萧卿一番美意,朕自然不能辜负。今日就让朕也来尝一尝这远道而来的桑落美酒。”
我刚说完,只见萧然向那一身鹅黄的少女打了个眼色。
少女捧过身后一个小厮手中酒坛,走上前来,向我福了福身。
萧然忙向我介绍道:“此乃小女萧莹,初次面圣,恐有礼数不周之处,还请皇上多多包涵。”末了,他语气一转,改为催促:“莹儿,还不快些为皇上进酒?”
“是。”少女诺诺道,低头匆匆步到桌前,掀起酒坛的盖子来。
我轻轻打量起眼前的少女。精致的瓜子脸上透着浓浓的稚气,一双水盈盈的眼睛低垂,怯怯地盯着自己翻动的手,生怕不小心错了哪里。一身鹅黄色纱裙之下,是娇小纤细,依然孩子一般的身子。
坛盖打开,少女仔细将酒倒进我面前的酒杯之中,手却禁不住地有些抖。
这才一个半大的女孩子,理应还处在最无邪无虑的日子里。直到有一天,她的世界天翻地覆,人们突然告知她,她将要成为一位皇后,成为一个陌生的尊贵男人的妻子,住进另一个陌生的世界里。那是怎样一种惶恐和未知。
少女的眼神和动作不自觉地泄露了她的心情。她不适合这个皇宫,但她的下半生却注定要在皇城围墙之内迷茫徘徊。
天意冥冥,一切皆不由人。
清清的酒香扑面而来,我对正在放下酒坛的少女微微一笑,她楞了一下,脸上瞬间荡起了一片桃红。
举杯呷了一口,冷冽的酒中果然隐隐渗出桑果的味道来,丝丝酸甜掺杂,别有一番风味。我索性一杯尽饮,不但为了这美酒,也为了同病相怜的两人将在宫墙下度过的岁月。
“好酒,萧卿家果然好推荐。”
我摆下酒杯,赞口不绝。
萧然已将我方才对萧莹的一笑看进眼底,心里自然也是一片大喜。凉亭里外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我为萧然父女设了座,畅快相谈一番,转眼间一坛桑落酒已见了底。
天色渐暗,萧然见事已遂心,也不作迟留,便起身辞去。
我但笑允了他去。
没想到萧然刚走出两步,一直跟在他身后默不作声的一个小厮突然猛地回身,冲到凉亭前,似是要向我扑来。
萧然父女大惊失色,幸好几个内禁卫反应得快,三两下便上前将那小厮制住,摁在地上。
“大胆贼人,竟敢在皇上面前放肆!”内禁卫大声喝道。
“小人并非有意冒犯,小人有事禀告皇上,不得以才出此下策。”那人的头被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但声音却出人意料的清秀。
一旁的萧然听了声音,身体一僵,忙走近察看,好一会才找回声音。
“云。。。云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爹爹。”话音刚落,萧莹已应声跪下,续续道:“是我不好。是我答应让三哥跟着我们进宫来的。三哥说他从未见过皇上,所以我就。。。”
“混帐!”萧然捂着心口,双眼像是要气出火来,“你们。。。你们看你们都干了什么好事?”
我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一双眼瞥向其中的萧然,开口道。
“萧卿家,你不打算为朕解释一下吗?”
萧然连忙跪倒。
“为臣教子不严。”他指向一旁被押的小厮,“这是臣的三子萧云,从小便顽劣不已,不听教诲,是臣疏于教导。今日闯出祸来,冒犯了龙颜,臣有罪,求皇上开恩。”
“不是的,皇上。”萧云大声辩解,挣扎不已,想要摆脱摁着他的侍卫,“小人有要紧的事情,有要紧的事情要禀告陛下,是景王,是景王的事情。。。”
“混帐东西!你冲了天颜不知悔过,竟敢再提起那大逆不道的人来!还不快给我闭嘴!”萧然赶紧打断他的话,怒斥间却露出些许慌张。
“皇上,臣教子无方,臣有罪,臣这就将这孽子带回严加管教,改日再来向皇上请罪。”
我玩味地瞄了慌张失色的萧然,莞然勾起嘴角,阻止了想要拉起萧云的他。
“慢着,胗倒是想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皇上,不可啊,皇上。”
萧然还想再加阻止,只是我心意已决,不愿再跟他磨蹭下去。于是即刻命人送走萧然父女,单把萧云一人留了下来。
平反
侍卫们将萧云放开来,他纤长的身体仍然俯在地上,静静等着我的发问。
刚刚站在别人身后时我没看真细,如今单独一看,灰色的粗布小厮服下,竟有掩不住的一番韵味。
踱上前去,托起他的头,入目一对凤眼含春,冰肌吹弹可破,双唇娇艳若滴,动静皆是风情。那美貌,竟连女子都要自叹不如。
按下心头的惊艳,沉声问:“你不是说有关于景王的事情要禀告朕吗?”
“是。”他回望我,声音有些不稳,像是要掩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那朕先问你,你与景王,究竟是何关系?”
“小人。。。曾与景王有过私交。。。”
他目光游移开来,似乎有不便开口之出。
“你不说实话的话,那朕恐怕也就没有听下去的必要了。”
我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甩开手来便作势要走。
萧云顿时慌了心神,忙拉住我的衣袖,道出实话来。
“我。。。曾经是景王的。。。娈宠。”z
“哦?”我冷冷地看着他,心里飞快地闪过一年多前我离开夕国前,见到的那副翻云覆雨的场面。这个,看来就是当时的“云儿”了。但是堂堂尚书家的公子竟会雌俯人下,而且对方敌对的景王,倒真匪夷所思。
看出我的疑虑,萧云忙又接着说了下去。y
“我虽是尚书之子,却是婢女所生,身份低微,头上又有两个正室所出的哥哥,从小在家中便受尽冷眼,外面也很少有人知道我的存在。当时二皇子羽王与景王争斗已久。羽王在尚书府见到我,惊于我的容貌,便想方设法将我送进景王府内,明为娈宠,暗作内应,并应允我一旦事成,可让我与两位兄长平起平坐。我受气多年,自然不愿放过翻身的大好机会,于是答应下来。初始我的确不作他想,为羽王办了不少事情。但到后来,景王对我宠爱愈加,人非草木,焉能无情,我也就渐渐越发偏向景王起来。
当其时,景王在朝中势力还并非羽王能比,人人都认定景王为未来太子人选,就连景王自己,都不曾怀疑过。但事情在一年前,突然扭转了过来。”
他顿了一下,一双凤目幽幽望着我。z
“皇上可还记得与景王的一段情?时至今日,皇上大概会说景王负您,利用您。
只是在我看来,当时的我们,都错了。z
景王以为自己不爱您,所以他利用了你,为自己的地位巩固基石,而我,也一心以为景王会爱上我这样一个男娈。但我们都错了。
自从你走的那天,景王追出城门开始,一切都变了。
景王一改过去的豪气云天,也不再碰府里的姬妾娈宠,终日里借酒消愁。我几次想过安慰他,但他口中念叨的却只得段儿两字。
对于朝堂上的变故,他已不像以前那么敏锐,二皇子趁机暗中作了很多手脚,他都没有多加理会。直到一天,御林军突然闯进景王府来,说有人密告景王有逆反之举,四下搜查,居然不知怎么搜出龙袍玉玺来。先帝也不加查问,径直下旨废除景王皇子之位,贬为平民。
景王冤屈不忿,几次求见却都遭先帝拒绝。一时冲动之下景王率属下兵众闯进宫中,不料却正中他人下怀,坐实了叛乱的罪名。羽王正好借平乱之名,师出有由,不但杀净景王部众,还将景王投入天牢,不几日便斩了首。
景王死前我曾买通天牢侍卫,见了他最后一面。
我还记得当他失去了一切,失去地位,权力,甚至性命的时候,却只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哪怕最后一刻陪在他身边的明明是我,他却只记得另外一个人。
我走时,他只紧紧地嘱咐我,如果再见到你,一定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他没能亲自将你从腾国接回来。
对不起,如果可以重来的话,他想跟你在一起,永远跟你在一起。”
萧云说到最后,竟已哽咽起来。
人生若有重来,何来爱恨嗔痴?看着萧云一脸泪痕,我心中也不禁沉重起来。另一番思虑,也在心头冉冉升起。
方才萧云所说不像有假,但却又疑点重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皇兄当年势力高出二皇兄许多,虽然一度郁郁消沉,也不应至于在我离开几月内便输得如此彻底。
扳倒大皇兄的过程中,必不只是二皇兄一人之力,一定还有人,插入了其间。
是谁?
一个答案突然浮上心底,我猛地惊出一身冷汗来。
招来一个侍卫先将萧云带了下去,又传下令去,招羽亲王速速入宫觐见。
掌灯时分,羽亲王便已来到晖龙殿。
“萧,云。”他轻轻吐出两个字来,一双眼睛依然波浪不惊,仿佛一切了然于胸。
“哦?看来今天的事情,萧尚书已经告诉你了。”我语气冰冷,没由来的厌恶他那淡定的神情,“难道你不想跟我解释一下吗?比如说。。。景王叛乱那件事里,究竟是谁在背后推了你一把。。。?”
他凄然一笑。
“其实你自己不是也很清楚吗?整个夕国,有谁比景王更权势滔天,有谁能在我背后一手操纵,有谁能颠倒黑白,纵意生死?”
“不会的。。。不会的。”我试图否定那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答案,“他。。。明明是要放过大皇兄的,他都答应了让我代大皇兄出质。。。怎么会转头就。。。”
“三弟,你不要傻了。父皇怎么想的,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羽亲王的声音像兜头冷水,把我从努力维持的幻想中浇醒,“你走的第二天晚上,父皇便找上我,作好了全盘计划。从削弱皇兄势力,到御林军搜出来的龙袍玉玺,再到布兵埋伏,一步一步,都是父亲的主意,我也不过是照办而已。”
一股寒意从心底油然而生,我直觉不愿再听下去,但羽亲王的嘴仍在张合不停。
“父皇已经丧失了神智。他得不到你,更不愿别的男人得到你。大皇兄千算尽万算尽,想利用你博取父皇欢心,却没想到父皇对你怀的竟是这番心思。当你二人私情被发现的时候,便注定不管大皇兄出质与否,父皇都不会让他活下来。父皇从不曾手软,哪怕对付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除掉大皇兄,你竟又与腾王搅作一块。但腾国山高路远,国力强盛,父皇始终无可奈何,加上身体每况日下,很快便重病不起。他仍不甘心,于是又想到了另外一个方法。他暗中拟诏传位于你,他要用国家,用皇权,用责任将你剥离腾王身边,将你锁在这里。他已经疯了,他早已忘记自己是一个父亲,是一个王,他只是一个被嫉妒吞噬的男人。他得不到的东西,永远也不允许其他男人得到。”
羽亲王终于停了下来,看向我的眼瞳中,竟带着一丝黯淡,一丝哀伤。那个时候的我,以为那只是对我的怜悯。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为我们整个齐家皇朝血液中的疯狂,为那既定悲剧的哀叹,是为我,也是为了他。
“为景王平反,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事情。”送走羽亲王时,他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景王的确是动了兵,闯了宫,否定他的罪名,就等于把父皇做过的事情公诸于世。你已经是夕国的王,是坚持你的任性动摇朝廷脆弱的根基,还是缄默不语来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你,也应该想一想。”
一番话说得我心中矛盾千头。帝王,也不见得总随心所欲,哪怕知道了大皇兄的情意,哪怕明知他是受人陷害,自己却无能为力。江山,社稷,像一个萦绕的诅咒,在在提醒着我肩上的责任沉重如山。
羽亲王才走了不久,一个侍卫又跑进殿来,匆匆忙忙地,像是出了什么事。
“皇上,小的正要带方才那位萧公子出宫,但他无论如何不肯离开,现在竟在殿前跪下来了。”
“哦?有这种事?”我不禁挑起眉来,“快带朕前去看看。”
甫出殿门没有几步,果然见到台阶上一个灰色的身影,远远看去,只让人觉得格外的单薄无助。
我走到那跪着的人面前,缓缓开口。
“你要说的朕已经听了。景王一事牵涉众多,不宜查究下去。平反一事朕已无能为力。但朕可以借新君登基之际,为景王正名,恢复他皇族身份。这已是我能为他做的极限了。你也不要再等在这里了,快些回去吧。”
那如月的人儿微微一颤,竟又俯倒在地上:“景王死后,羽王虽依约把我送回尚书府,家人也对我礼遇许多,但父亲等人仍对我诸多顾忌,怕我有朝一日要把景王的事情说出来,百般阻我面圣。今日萧云侥幸得出,见了龙颜,揭了真相,再回去,父亲和亲王想必不能再容我。景王临刑前曾说过要与皇上在一起,却无奈如今黄泉相隔。萧云斗胆,恳请皇上留我在身边,保我一命,也好让我代景王,了了他生前未完的心愿。”
说罢,萧云抬起头来,注视我的眼睛里带着与他纤细的身子不符的坚定和强硬。
我叹了一口气,随手招来一个管事的公公。
“将他带下去,给一个士人的身份。从今以后,就让他做朕的随身内侍吧。”
迷情
白云苍驹,弹指三年。
短短三年间,腾国国力日益鼎盛,腾王接连对外出兵,已经吞并了周遭的启国,羚国,风头一时无两。夕国作为腾国毗邻,腾国若要继续开疆拓土,夕国便是其亟待除去的下一道阻碍。近日来探子连番回报腾国似有兵马异动,照这样看,两国开战的一日,恐怕已不远矣。
其实心里明白得很,腾王已算是卖给我三份情面。无论按地形还是国情等各方考量,尽早拿下夕国,无疑能为腾国带来最大的利益。
而腾王为了我,已经宽限了三年。
明知腾国接下来的意图,自己心中却也是一片无奈。
自从我踏上这个国家的权力顶端以来,就开始悲哀地发现,父亲留下来的这个夕国,早已摇摇欲坠。官员腐败,众人离心,贪污成风,贿赂公行,前朝累积下来的各种弊病无时无刻都在腐蚀着这个庞大的国家。即使有心回天,我也无法触及它的那腐烂的根本,所有努力也不过是在百年的根基下苟延残喘而已。如同一个被虫蛀空了的的台子,涂上光彩耀目的油漆,雕上精美华丽的装饰。无论表面再怎么努力维持安定平稳,这个国家的骨子里已经腐坏,尽力延缓它的崩溃,都已是极致,还如何对抗蒸蒸日上的腾国,抵抗腾国蠢蠢欲动的百万铁骑?
心下茫然,手不觉摸上腰间,摸向那个一直不舍离身的香囊,暗暗念着一个名字。
燕穆,燕穆。。。
这个国家究竟会走向何方,你和我,究竟会走向何方?
三年约定已到,一如羽亲王所愿,夕国终于迎来了它年轻的皇后。
高大的宫墙之内,每一个角落仿佛都散播着喜庆的气息。
铺天盖地的红,似血。
她缓缓向我靠近,脸上的胭脂无比娇艳,身上的礼服闪着刺眼的光,但递到我手中的手,却是一片冰冷。
一个皇后,应是何等的尊贵无比?
但我身边的那个女子,却仍是那么怯怯,一如三年前见到那样。
完全没有那股傲气和世故,只是诺诺的,在那巨大的红色迷宫中迷茫。
牵过她的手,慢慢走上层层无尽的台阶。
最高的那级上,站着满面笑容的羽亲王。
不知道为什么,那笑容中似乎还掺杂了一丝悲凉,就像当年大皇兄在城门送我时的神情一样,教人捉摸不透。
我还记得试礼服那天,看着宫女为最后为我束上镶金嵌玉的腰带,羽亲王脸上也是挂着这样的笑。
“很快,一切就完美了。只要再有一个太子,一个太子。”
他喃喃,声音低低的,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白天降下帷幕,冗长繁琐的仪式终于都过去。
晚上,凤仪殿上下宫灯燃点,多年之后,又迎来了一位女主人。
宫女们笑容款款地退了下去,诺大的凤仪殿,只剩下两个人坐在大红的世界里。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只有鲜红的礼服在灯光照映下,才为她的脸际添了一丝血色。
仿佛昨天她明明还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孩子,今天居然就成了我的妻,感觉有点不真实。
伸出手去,柔柔滑过她的脸颊,她微微咬着下唇,似是努力控制内心的恐惧。
其实她很美,三年的时光,让她从一个单薄的孩子,蜕化成一个婀娜的少女。
手指下的触感,光滑娇嫩,却泛着些微冰冷。
缓缓将她摁倒,将唇叠在她的唇上,她的唇,也一样透着凉意。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颤。
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她,她的眉毛,和鼻子,都和羽亲王有些相象。
血缘,其实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
我也会有一个孩子吗?
一个长的我的眼睛,我的嘴巴,又或者我的鼻子的小小生命。
我慢慢解开她的衣带,大概是感觉到夜晚的寒意,身下的人身体似乎绷了起来,僵硬的,认命似地任我摆弄。
我的思想却游移了起来。
燕穆也有一个孩子。
他第一次临幸那位严贵妃的时候,是否也像这样,
那位外表风清云淡的女子,是否也曾在他身下小鹿般颤动,接受他的爱抚?
心底突然狠狠地一抽。
告诉自己不能在意,却又不能不在意。
为什么会忍不住想起他?
就像心底一个鲜活的烙印,想要忽略,却总是又不小心碰触到。
她的眼睛,依然紧闭。
我的心却不听使唤,无从继续下去。
悠悠合起她被我拉开的鲜红外袍,踏下床去。
发展出乎意料,她睁大双眼无辜地看向我,眼中有困惑,也有恐惧。
我只是向她扯开一个苦笑,整顿衣冠,离开了凤仪殿。
这高大的宫墙,这无奈的夙命,这注定的不幸。
漫无目的地走着,眼前,居然是彤月殿。
自从登基之后,我住进晖龙殿,这里便开始荒废起来。
但今夜,却隐约看见朦胧的光亮在楼头摇摆。
是谁在那里?
推开虚掩的门,一股不知名的香气缭绕,若有若无,扣人心弦。
一步一步走向灯光的所在,
昏暗的,只见一人,一桌,一坛酒,一炉香。
灯下人浅笑相问,
“皇上今夜怎么会在这里?”
是萧云。
苦笑摇头以应,在他的对面坐下。
“你呢?又为何深夜独酌?”
他眼神流露出淡淡的哀伤。
“借酒消愁,如此而已。”
不知为什么,突然也觉得一阵口干舌燎。
他漂亮的丹唇轻启,
“这酒是真正的好酒,皇上想必也会喜欢的,何不也痛快求一醉?”
他说着,递过一只盛满酒的杯来,我一饮而尽,那味道,却是说不出的熟悉。
“这酒。。。”
我努力地想起酒的名字来,却不直为何有些昏昏沉沉的,怎么都想不真细。
“皇上可是喜欢?不妨多喝一点罢。”
又是敬上一杯。
没由来地迷恋着酒中那熟悉的味道,接二连三地被灌了几杯,也不想拒绝。
“这是微臣托人千里从腾国首都西京带来的,西京第一名酿。。。”
萧云还在不停地斟酒,那眼角,那轻笑,美丽的容貌里竟染了一股诱惑的味道。
西京第一名酿。。。
心底涌起一股想哭的冲动,突然很念那个人,想见他。
努力维持的那一丝冷静,轰然崩溃。
恍惚间,好象看到他的脸,在月光下向我微笑。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重重地抱住他,用力,像要将他揉进身体里。
撬开他的唇,狠狠地吮吸着他的灼热。
体内冉冉升起一阵躁动,却找不到发泄的源头。
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对他这般渴望。
每日里维持着清心寡欲的样子,到夜晚,却无法抑制心底翻涌的寂寞。
无助地想要填补心里漏开的的个洞。
我已经疯了,疯了。
忘记一切,索求眼前的缠绵。
梦,总是容易破碎。
清晨的光照进来,所有幻影,无所潜形。
胸前靠着一个恬睡的人,长发落在我的身上,如水。
裸露在外的似雪肌肤上,片片红痕刺目。
我只觉得头隐隐的疼,不愿细想昨夜的点点滴滴。
撩过他披散的头发,想要推开他紧贴的身子,他却顿了一下,双手环过我的腰来。
原来他是醒着的。
不止是现在,昨晚也是。
他不会不知道西陵春里有媚药,而昨晚燃的香,也是迷情香。
他安静地枕在我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我扳起他的脸,说了一句,
“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的手扣的更紧,几乎要箍进我的肉里去,“我们就这样,不是很好吗?”
昨夜动情处,他口口声声叫的是“我的王,我的王”
他从我身上寻找的什么,我从他那里得到的什么,我们其实都很清楚。
忽略眼前见到的真实,去追寻一个泡影,真的好吗?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他却仍然执迷不肯醒来,紧紧抓着我,苦苦低诉,
“你就是我的王,就这样下去,不好吗?”
待到日上三竿,他才缓缓起身,一件一件,拾起昨夜散落的衣裳。
从来没有想到,我和他会走到这一步。
萧云三年以来,不但是一个细心的内侍,也是一个知心的好友。
每日里为我分忧解难,照顾日常细节,还不惜为我习庖厨,时常亲自准备各式点心补品,事事逢迎我的口味。
记得最深刻的,便是每次见我吃光他亲手做的东西时,他脸上那缕满意的笑。
那是在替大皇兄做没能做完的事情呢,还是在替他自己做没能为大皇兄做的事情?
他却最终将两样混淆在了一起。
如同三年来的每日一样,他为我披上衣袍,系上带子。
但有些东西,却不一样了。
他开始对我妩媚地笑,会没由来地靠在我身上,会在我的鬓角腮边印下亲吻。
有时我想推开他,却对上他惶恐哀伤的眼神。
他只是有一个和我一样寂寞的灵魂,想要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梦里。
一遍又一遍,他轻念,
“我的王。”
对峙
恐怕宫里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皇后新婚之夜被弃凤仪殿,反是皇后的兄长妖媚惑主,一夜登天。
流言绵绵碎碎,禁而不止。我不怕流言,却下意识地躲避萧莹。
她是如此纯净无知,如何想得到抢走自己丈夫的,不是千娇百媚的倾城美女,却是自己真诚以对的兄长。
在她的面前,无名的罪恶感泛上心来。我们不过是一群肮脏的人,无力抽离这灰黑的世界。
还有一个不愿见的人,是二皇兄。
不愿面对他的责问,毕竟我还是,违背了约定。
但他怎么会放过那个破坏了他全盘安排的男人。
就在后宫为萧云的得宠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朝堂上居然也对此干涉了起来。
早朝时,吏部尚书萧然居然头一个站了出来请罪,忏悔自己教子无方,声称萧云勾结景王在先,如今又迷惑君王扰乱伦常,恳请处治萧云,清理门户。
紧跟着,又是几位元老大臣大论长篇,无一不是指控萧云之事罔顾伦常有失皇家体面,轻则将萧云谴出宫去,重则要求处死萧云,以显正气。
无论哪种处罚,只要出了宫去,离了我的视线,那些人如何肯放过萧云?
往百官排首看去,羽亲王正瞄向我,漂亮的凤眼眯起一道精光,嘴角似笑非笑。
有些人杀人,连手都不用动一下。
我或许不爱萧云,但我却不能失去他,这巨大的皇宫,冰冷迷茫,他是唯一一个能带给我安慰的人。如果我连他都保护不了,那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这沉重的皇袍,这高高在上的皇座,除了寂寞,究竟还能给予我什么?
我狠狠握进冰冷的扶手,透着寒意的声音打断了臣子们的发言。
“萧云之事,不准再提。今日早朝到此为止,退朝!”
“皇上!”朝下马上穿出几位老臣的惊呼声。
我站起身来,不顾他们的恳求叫唤,大步离开了朝堂。
回到宫中,依然止不住的心烦意乱,沉沉的无力感笼罩全身。
无法保护自己珍重的人,无法挽回这个衰落的国家,无法挣脱身上的枷锁,那记载着皇家威严的血统烙印。
越是提醒自己肩上负担